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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太子强取豪夺后 云晓 17983 字 7个月前

第161章 置气(二)

邵玖并不能明白刘瑜生气的原因, 她离经叛道,刘瑜不是第一天才知道,昔日刘瑜都能容她, 为何今日偏偏这样一反常态动了怒。

“陛下是在怀疑什么?妾是什么样的人,陛下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刘瑜不愿与邵玖争吵,两人的争吵不会有任何意义,他早知道邵琼之的性子,重情重义,这是她值得称赞的品行,却也是她最大的弱点。

刘瑜只是奇怪,当初那个果决的邵琼之,到底是不一样了。

“复位一事不必再言,至于孩子, 有徐淑妃照料, 不会出什么事的。”

刘瑜坚决不恢复杨如芮的后位,邵玖也是无法。

早已体会世事艰难的邵琼之知道自己所能为者太少, 所逼迫者过多,她这一生很少有自己能够真正自主的时刻, 大多是被命运裹挟向前。

虽然杨氏并没有恢复后位, 但邵玖仍旧以元后尊敬的, 在杨氏有孕之后, 她的幽禁就解除了, 但杨如芮却极少出显阳殿。

宫中的流言蜚语不知有多少, 邵玖知道元后如今是心如死灰, 并不在意这些流言, 但流言如同利刃, 邵玖并不愿元后受到流言侵扰。

邵玖联合徐淑妃将宫中的流言整治了一批, 从高台跌落,总免不了有嘲弄讥讽之徒,邵玖知道这些总是避免不了的,杨如芮更知道宫中那些人拜高踩低的厉害处。

若不是有邵玖处处维护,杨如芮早就被那群豺狼给撕给粉碎。

自杨如芮被诊出怀孕后,邵玖就日日都去照料,亲自服侍杨如芮汤药,过问杨如芮的衣食,每次都要亲自尝过之后,才会放心送到杨如芮面前。

“你也未免要小心了,我不过是一个废后罢了,哪里还会有人要来害我。”

邵玖在尝过安胎的汤药之后,才拿来给杨如芮服用,一面服侍杨如芮喝药,一面笑道:

“小心些总是好的,人心难测。”

杨如芮浅笑着,喝完了汤药,赵官令开的安胎药很苦,邵玖就让人备了蜜饯,等杨如芮皱眉的时候,就送上蜜饯,杨如芮就着邵玖的手吃了一枚,甜酸的蜜饯顿时在口中化开。

“你整日往我这边跑,怕都没时间照料小公主了。”

“公主有乳母照料,再加上陛下进出都爱带着小公主,也无需我操心。”

邵玖淡淡笑道。

“阿玖似乎并不关心这个孩子,是因为她是公主吗?”

杨如芮从邵玖身上看到了并不属于母亲的淡漠,她很奇怪,拼死生下的孩子,却并不关心,在后宫之中,多是因为这个孩子是不符合期望的。

邵玖摇摇头,提到小公主时,她的目光不由柔和了下去。

“兰之这孩子很爱笑,我很喜欢,只是皇室的公主,大多是身不由己的,我只是觉得有些对不住这孩子,她不该托生在皇家我腹中的。”

“既然是天定的母女缘分,阿玖总该珍惜才是。”

杨如芮似乎有些明白邵玖所说的身不由己,她将手覆盖在邵玖手上,无声地安慰着,以前她总以为是邵玖太过敏感多思,如今才知道许多事情本就是情随事迁的,半点不由人。

“如今这孩子,无论是皇子也罢,还是公主也好,我都会好好珍惜的,这深宫太孤单了,总是需要一些慰藉的。

阿玖,等孩子出生了,就记在你名下吧,我已经是废后了,孩子若是记在我名下,名不正言不顺。”

邵玖微微愣了一下,在杨如芮她看到了一个母亲对于孩子深沉而无言的爱,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和杨如芮相比,邵玖从不认为自己会是个合格的母亲。

“娘娘,待之以时日,妾必替娘娘谋划复位之计。”

“不用了,那个位子我坐得也不安稳。

我知道阿玖素来重义,也是聪慧之人,只是我已经倦了,那个位子是万人之巅,却也是孤寒彻骨,高处不胜寒那个位子不适合我。”

杨如芮摇头拒绝了邵玖的好意,她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如今她所有的希望都在腹中这个孩子身上,这个她盼了太久太久的孩子,或许会成为她后半生所有的支撑。

邵玖明白了杨如芮的意思,没有再坚持。

也果真未对刘瑜再提及半句元后复位一事。

刘瑜以为邵玖已经想通了,心中高兴,常来含章殿借着看望小公主的名义,来和邵玖说上几句话,虽然都只是些日常的闲话,但刘瑜颇为满足。

刘瑜喜欢在含章殿批阅奏疏,看着邵玖逗弄着小公主,这给他一种自己也不过是一寻常人家的夫郎,有妻有女,温馨而安宁。

寻常人家的快乐对于帝王来说太过遥远,后宫的妃嫔虽多,但背后都有着复杂的前朝纠葛,他不得不仔细计量着,唯恐稍有不慎,便是一场灾泱。

但在邵玖这里,他可以真正放松下来,寻常夫妻之间的情义,是他追寻半生都不曾拥有的,如今他已过而立,才终于体会到了这种安乐。

刘瑜对小公主很是宠爱,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她,素来节俭点刘瑜在小公主身上可一点都不节俭,什么都要最好的,玩具、衣食,甚至连小公主启蒙的女师都已经开始考虑了。

“陛下未免太急切了些,哪里有给还在襁褓之中的孩子选老师的。”

“慢慢相看着,朕可不愿委屈了咱们兰之,一定要给她选用天下最好的女师。”

“这孩子我亲自来教吧,也免得交给其他人,陛下不放心。”

“那可不行,阿玖太严厉了,我可不愿咱们的兰之整天被你拘束着。”

“……”

邵玖整理着小公主的衣物,给了刘瑜一个白眼,没继续往下说,她知道刘瑜喜欢这个孩子,也乐得给她最好的,作为母亲,她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你这些日子也别整日都朝显阳殿跑,好歹也是文夫人,整日去服侍废后算什么?显阳殿那边有徐淑妃,不会有什么事的。”

刘瑜见邵玖久久不语,想起最近的一些流言,心中有些不悦,但又不好对邵玖明说,只得提醒,让她少去显阳殿。

“妾与娘娘相交,非为权势,岂可因为娘娘今昔身份之别而生分?”

邵玖回答淡淡的,刘瑜总疑心邵玖是知道那些流言背后是如何议论她的,只不过她未必在乎罢了。

后宫之人多说,元后被废是邵玖故意为之,如今去显阳殿,也是去整日显摆去的,故意折辱废后,是一个狭隘虚伪的无耻小人。

“阿玖,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该多想想孩子。”

邵玖又一次沉默了,真是默默将婴儿的衣物交到乳母手中,看了一会小公主,见小公主正在熟睡,心底流过一丝暖意,就转身从榻边的小书案上抽出一卷书册,坐在榻上看了起来。

刘瑜摸不准邵玖的脾气,估摸着邵玖是因为他刚刚的话动气的,刘瑜实在是觉得委屈,自己每一句都是在为她考虑,怎么她还生气了?

刘瑜放下手中的奏疏,正要说话,邵玖忽然道:

“陛下因何要重用邵瑛?”

刘瑜观察着邵玖的神色,见她面色平静,无悲无喜,刘瑜心中一“咯噔”,邵玖这般多半是对这个决定不满。

“邵瑛虽才不出众,却是个忠厚之人,朕也是出于社稷考虑。”

刘瑜并不敢说他重用邵瑛,不过是因为邵瑛是她邵玖的远亲,他想给邵玖切实的好处,授予母族官职爵位,这是帝王最常显示宠爱的方式。

邵玖如何能够不知道刘瑜的心思,刘瑜这话既骗不过邵玖,也骗不过他自己,同时也骗不了朝臣,天下众人,谁不知道邵瑛之所以能有今天,不过是因为他有个好妹妹,邵琼之罢了。

“我早就和陛下说过,邵玖和陛下,邵瑛与陛下,是两件事。陛下总是不听,陛下这般任人唯亲,早晚会为其所害,陛下今日所为,不过是在害妾罢了。”

刘瑜心中憋着一股气,近来邵玖是挑剔得很,明明他处处为邵玖考虑,邵玖不敢念他也就罢了,反而开始挑起刺来,实在是令人寒心。

“朕所封的又不止你邵琼之这一门亲戚,后宫那么多妃嫔,又有几个家中没有受到荫庇?帝王重外戚,古来就有之,又非止我这一遭,怎么到了你邵琼之身上,朕就要落一身不是起来?”

刘瑜冷笑着对邵玖道,发泄着自己对于邵玖的不满。

“陛下要重用谁就重用谁,何必要扯着我的幌子?一个无能昏庸之人,因为有个姊姊妹妹入了宫,就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起来,后人骂的又不是陛下,之后是我邵玖罢了。

更何况他邵瑛又不是我亲哥哥,我嫡亲的兄长如今正在南朝,何时需要靠我这个妹妹来谋求仕途起来了?”

邵玖说着说着就落下泪来,啜泣起来。

刘瑜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勾起邵玖的伤心事来了,心中也有些后悔,只是抹不开面去道歉,只得站起身来,对邵玖道:

“你也不必哭,我早知道你对朕不过是虚与委蛇,何曾有过半分真心。

罢罢罢!如今我也别在这碍你的眼了,免得你又来寻我的不是。”

刘瑜说着抬脚就要走,邵玖见刘瑜说话过分,冷笑着道:

“陛下有后宫三千自然是看不上我这含章殿了。”

第162章 置气(三)

刘瑜在太极殿兀自生气, 手中的奏疏实在是看不进去,站起身来在殿中踱步,时而来到窗下暗自嗟叹, 心中焦躁得厉害。

宪忠瞧着,知道刘瑜的心思,却还是故意走上前道:

“陛下可需要宣美人来作陪?”

刘瑜挥挥手,越发烦躁了,连元后的时候都还没个了结,这会儿又来旁人,邵琼之纵使不会多说什么,却只会越发冷淡,他可不想平白无故再遭一次白眼。

刘瑜想起邵玖这段时间与邵玖斗气时的情形,发现自己心中竟然并没有什么怒火, 只是有些烦躁罢了, 他与邵玖夫妻□□载,邵玖是很少真正表露出自己真正情绪的。

她似乎总是平和中正的, 这些年,除了当年的沈季安让她情绪失控过, 其他时候她似乎总是平和的, 是喜是忧, 是恐是怒, 似乎这世间很少能真正动她心肠的事物。

也只有现在, 他才能见出邵玖几分真性情, 她的固执偏激, 她的敏感易恼, 说实话, 邵玖这性格可算不上有多好。

可就是这样任性自专的性子, 在这永巷之中才显得格外有活力,她不为权势所屈服,也不愿因利禄而折腰,权势名禄从来不能动其心肠。

刘瑜想到邵玖的好,心底又涌上一层蜜来,他让宪忠给邵玖送去一套头面,想着这样邵玖或许会高兴些。

“如何?”

“夫人说谢恩。”

刘瑜等了半刹,也没等到宪忠剩下来的话,有些急躁,问道:

“没了?”

“没了。”

刘瑜暗自懊恼,看来这次邵玖是真的生气了,让人摆驾含章殿,宪忠得令马上就安排去了。

“陛下,我瞧着夫人这会子脸色不太好,您这会去怕是会碰一鼻子灰。”

“谁说朕是去瞧的,朕是去看小公主的。”

“……”

宪忠答应了一声,没有戳穿刘瑜那点小心思。

等到了含章殿,刘瑜等了许久,也没有见到邵玖的身影,刘瑜心底有些失望,却不愿低头让人去宣邵玖,只好硬着头皮逗弄着小公主。

最后实在无趣才回了太极殿歇息去了。

邵玖摸了摸小公主的脸,发现还有些高热,心中有些焦急,她虽善岐黄之术,但面对自己的孩子,又是襁褓之中的婴儿,难免会有几分犹豫,索性就让专门的医官来。

等药熬好之后,邵玖就一汤匙一汤匙喂小公主,自始至终,从不假手于人,等药喂完之后,邵玖又一直盯着,等到小公主的体温降下来之后,才松一口气。

“夫人,奴来照看小公主吧,您已经连熬了一整个晚上了,可不能再继续熬下去了,您的身子会守不住的。”

邵玖为小公主掖了掖被子,摇摇头,低声对来劝自己的白英道:

“你先去歇息吧,我这会儿还不困,兰之刚刚退了高热,我总有些担心,又如何能睡着。”

“夫人,有乳母在,不会出事的。”

“再怎么着,我也是兰之的亲娘,平日交给乳母也就算了,如今孩子病了,我这个娘亲怎么能够袖手旁观。

再说乳母整天照顾小公主也辛苦,倒不如让她们晚间好好歇息,何必这么晚了再去将人唤醒?”

白英叹了口气,也不再劝,只是悄悄退了出去,到小厨房去煮了一碗燕窝粥备着。

白英是心疼自己这位主子,平日看着对小公主淡漠,可到底是孩子的亲生的娘亲,又怎么可能真的不关心呢?

平日小公主的吃的用的都得文夫人亲自检查过了,才会让小公主用,夜间总要看过小公主后,才肯放心去睡,平日小公主有点头疼脑热,或是哭了闹了,文夫人总要问个究竟才好。

白英知道文夫人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般不在乎,恰恰因为太在乎,才会显得手足无措,不敢轻易动作,只能一点点学着。

刘瑜是在第二天才得知小公主生病消息的,散朝之后就急匆匆赶来,虽然得知小公主已经退热了,但还是有些不放心,硬是拉着医官,又仔细问了一遍。

小公主这会刚醒,正在哭闹,乳母没法子,只好将小公主抱在怀里,唱着玩儿哄着小公主入睡,小公主才睡了一晚上,这会正精神着,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入睡。

刘瑜从乳母手中接过孩子,小公主顿时就喜笑颜开起来,一双小手直接扯住了刘瑜的胡髭,唬得一旁的乳母和内侍都吓了一跳,刘瑜笑呵呵地道:

“无妨!兰之喜欢爹爹的胡髭是不是?”

小婴儿自然是没法回答,但她那双滴溜溜的眼睛转了转,呵呵笑着,然后更用力扯刘瑜的胡髭,刘瑜被扯着胡髭,也不敢乱动,索性凑到小公主脸前,笑道:

“兰之喜欢爹爹,对不对?”

刘瑜逗弄了一会儿孩子,胡髭都被婴儿给拔掉了好几根,刘瑜也不计较,反而很高兴,对身边的宪忠道:

“这就叫虎父无犬女,咱们的小公主以后必将是一位巾帼英雄,不输于孩子母亲。”

宪忠见刘瑜喜欢,也只得随声附和。

暗想着,自家陛下是一点都不记得自己被文夫人撵出含章殿的事了,这会子又巴巴上来求和,结果逗了半天孩子,文夫人的面都没见到。

“你家夫人呢?”

“回陛下 夫人带着姚女史去了兰台。”

刘瑜闻言皱眉,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心中不满,又逗了会儿兰之,直到小公主累了,在乳母的怀中睡着,刘瑜坐在邵玖常卧的小榻上,翻开着邵玖常日看的书册。

忽然里面掉出一张纸条出来。

“不曾远离别,安知慕俦侣?”

刘瑜如遭雷劈,看着那张麻纸,这是张茂先的诗,心中禁不住怀疑她口中的“俦侣”到底是何人?莫非时至今日,她心中挂念之人仍旧是他?

刘瑜不知,他知她至情至性,当日既然有太山之盟誓,她应当不会违誓才对,邵玖重诺,她不会欺骗他的。

刘瑜将纸条塞在自己的袖中,一言不发,尽管心中疑窦丛生,刘瑜还是决定忍耐下来,他和邵玖走到今天不容易。

虽是日常争吵,却也不过是些琐碎小事,正因为有这些不咸不淡的微末小事,刘瑜才能觉得有些许民间夫妻的味道。

邵玖一回含章殿,就发现含章殿多了不少侍从,一看这些侍从的面孔,邵玖便知道是刘瑜来了,邵玖皱了皱眉,她以为这会儿刘瑜应当已经回去了的。

这会子邵玖并不太想见刘瑜,她和刘瑜最近的矛盾不少,一则是因为废后,二则是因为刘瑜执意要立她为后,三则因为刘瑜重用邵瑛。

一桩桩一件件,邵玖知道刘瑜其中有不得已之处,有情深义重之处,她不是不知道刘瑜所为皆是为了她,可正因如此,邵玖才觉得烦躁。

刘瑜所给的,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没法子忽视刘瑜待她的好,却也没法违心去接受刘瑜那些所谓的好意。

因此她只能避着。

进了殿,刘瑜的脸一半映在烛光之下,一半隐在黑暗之中,半明半昧之间,那双阴鸷的眼睛目不转睛盯着邵玖,邵玖不由毛骨悚然起来,邵玖却还是强颜欢笑起来。

“陛下怎么来了?”

“兰之生病了,阿玖可知?”

“陛下是来瞧小公主的?”

“夫人以为呢?兰之到底是你亲子,你总该尽一份做母亲的心。”

“陛下以为妾没有做母亲的心吗?在陛下心中,妾就是这般无情无义之人吗?”

邵玖一步步逼近刘瑜,刘瑜看着邵玖的眼睛,那双剪水秋波此刻却寒凉刺骨,刘瑜不由得一阵心虚,避开了邵玖目光的审视。

“朕不是这个意思。”

“那陛下是什么意思?”

邵玖斜睨着刘瑜,刘瑜被邵玖质问得无话可说,别过头去。

邵玖冷哼道:

“陛下如今有了新人,我们这些旧人如何还能入得了陛下的眼。”

刘瑜张张嘴,满腹委屈,抬眼瞧着邵玖,见邵玖杏眼圆睁 薄怒之下,两颊微红,一副俏丽之景,刘瑜心中一动,伸出手将邵玖的手一拉,邵玖就顺势倒在了刘瑜的怀里了。

“阿玖这是哪里的话?朕心中眼中除了阿玖,哪里还容得下旁人?”

“妾如何知道陛下心中是如何想的?陛下圣意,妾可不敢妄自揣测。”

“你这又是何苦来?朕的心,难道你不知道?”

“不知。”

“当真不知?嗯?”

刘瑜威胁着语调上扬,说着手就伸到了邵玖的胳肢窝去了,邵玖怕痒,被迫承认自己是知道的。

两人玩闹了一会儿,听到乳母在殿外回禀说小公主醒了,两人便携手去看小公主。

转眼入冬了,邵玖畏寒,不爱动弹,整个含章殿都烧着地龙,暖洋洋的,邵玖摇着小公主睡得摇篮,嘴里哼唱着南方家乡的小调,刘瑜在一旁看了会儿奏疏,觉得有些闷,便邀邵玖出去走走。

邵玖哄小公主睡觉的,没承想自己倒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拒绝了刘瑜的邀请,她让乳母注意看顾小公主,自己去一旁的榻上躺着了。

刘瑜见邵玖实在是困到了极点,刚刚躺下,就已经可以听到她绵长的呼吸声,刘瑜让宫人取来一条薄毯来,为邵玖盖上。

看着小公主和邵玖都陷入了沉睡中,刘瑜会心地一笑。

世间最为幸福之事,莫过于此。

第163章 疑心

刘瑜无法, 只得自己一个人出来了,行走在宫中的甬道中,宫人还在清扫路上的积雪, 见到刘瑜的鸾驾,纷纷避退到了一旁。

北风凄寒,刘瑜吹了会儿冷风,却觉得格外舒适,一个人走在甬道上,想着这段时间前朝后宫的一些琐事。

这个时节腊梅花开得正好,刘瑜也不让人跟着,自己一个人去赏梅,这宫里喜欢梅花的不少,只是这会雪刚刚停息, 梅林还没什么人, 刘瑜又专挑没有人的小路走。

忽然听到几个宫人在花林中道:

“你们听说了吗?小公主似乎不是陛下的孩子。”

“这不可能吧,陛下待小公主那般疼爱, 就连皇子都要靠后。”

“我听人说夫人在宫外有一个情郎,和夫人青梅竹马, 夫人在宫外的那一年, 正是和情郎在一块。”

“那不是私奔吗?夫人可是陛下待宠妃, 这不是欺君吗?”

“谁说不是呢, 谁让咱们陛下喜欢文夫人了。”

“依我看未必, 或许陛下也不知道这位情郎的存在也不一定了。”

“怎么会?那可是陛下!”

“听说公主是未足月而生的, 是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我有个朋友在含章殿当差, 亲眼见到的。”

“恐怕不是未足月而生, 而是早在宫外就怀了, 才回宫来的,谁知道小公主的父亲是谁?”

几人说着都呵呵笑起来了。

刘瑜听到这些流言心中气急,只是他不爱和宫人计较,只让宪忠到近前来,让宪忠自己听听这些宫人都说了些什么。

宪忠听到这群十五六岁小宫人的话,唬得脸色煞白,跪在地上直磕头请罪,刘瑜冷笑着,一言不发,宪忠心底没底,忙让人将这群嚼舌根子的宫人请出来。

都是一群做粗使的没有品级的宫人,刚刚入宫不久,既有宫女,也有小黄门,正好是负责清扫梅林小径积雪的,第一次见都圣驾,都噤若寒蝉。

宪忠知道刘瑜已经动怒,宪忠不敢大意,磕了几个头,就命他们自己抽自己耳光,一时间寂静的梅林响起来一片巴掌声。

刘瑜只是皱着眉头看着,对于宪忠这个处理,他并不满意,宪忠急得冷汗直流,猜测着圣意,刘瑜却已经开口。

“如今连你也开始糊弄朕了吗?”

“老奴不敢。”

“不敢?哼!朕看你胆子是越发大,却也是越发不中用了。

这些人不必再留了,你也不用在朕跟前演什么苦情戏,内侍出了这样的事,你这个常侍难辞其咎。”

“是。”

宪忠知道自己保不住这群宫人了,其中有一些人进宫不过才四五个月,却要这样不明不白丢了性命,心中感慨一声,只得挥手让人将这群宫人拖下去。

“慢着!”

随侍在刘瑜附近的郑秋月忽然走上前来,跪在了雪地上,对刘瑜道:

“陛下,如今已入了三九时节,再过几日便是年节了,只恐杀人不吉,小公主正在襁褓,也是见不得血光的,臣冒死请求陛下赦免这群宫人的死罪。”

刘瑜沉思了片刻,算是默认了。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几个宫人不过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几个刚入宫的宫人,能知道什么,必然是这背后有心之人的杰作。

“郑秋月,朕允你七天时间,查出这流言背后的幕后主使,务必要还文夫人一个公道。”

“是。”

郑秋月迫于无奈接下这个命令。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刘瑜还是将这群爱在背后嚼人舌根子的宫人的舌头都搅了,贬到浣衣局洗衣服去了。

“谁让尚书大人多嘴的,这会子好了,尚书连自己也搭进去了。 ”

郑秋月淡淡笑了笑,并不在乎,查案对于郑秋月来说是一种兴趣,她喜欢一步步抽丝剥茧,找出这背后的真相,更乐意去揣测背后的人心。

特别是在这深宫之中,权势名利,恩宠财富,无尽的利益感情纠葛,上演着一出出啼笑皆非而又丧心病狂的恶行。

“妾多谢常侍大人关心。”

刘瑜相信郑秋月的能力,但听到人背后这样议论他和邵玖,刘瑜仍然感觉恼怒。

他所恼怒的并非那虚无缥缈的流言,而是因为那既然背后所说的确有几分真实,只为那少有的真实,刘瑜便难以释怀。

即使是时过境迁,今日的刘瑜想起当日邵琼之因沈季安舍生忘死,这份决绝而热烈的爱意也是让他难以忘怀的。

哪怕是今天,刘瑜尚且还会怀疑邵玖的真心,她对自己究竟有几分真心,刘瑜不敢去细细思量,那对于他太过残忍了。

刘瑜当然相信兰之是他的孩子,按日子推算,哪怕提前个一月半月,那孩子也只可能是他的,那段时间正是他和邵玖初定情,最是柔情蜜意的岁月。

可柔情蜜意之外,邵玖真的放下了沈季安了吗?刘瑜不敢确定。

带着一腔怒气的刘瑜回到含章殿,邵玖还睡着,小公主倒是醒了,正在和乳母玩拨浪鼓,乳母见刘瑜来了,行礼退到了一侧,刘瑜就自己拿着拨浪鼓逗小公主。

父子俩嬉笑的声音,吵醒了邵玖,邵玖披衣下榻,用水净面,洗去满身疲弊,又在女史的服侍下,重新装饰了头面。

“吵醒你了。”

刘瑜转头就见到了重新梳妆后的邵玖,乌发如云,正凤摇曳,玲珑绮绣,纵使是在浓妆之下,也掩不去的林下风姿。

饶是刘瑜心中疑窦丛生,也不愿在邵玖面前表现出来,他并不愿让邵玖知道那些腌臜的流言,只愿邵玖如同明月皎皎,清风入怀,不受世俗流言羁绊,清雅淡闲地度过岁月。

“陛下兀自发呆,是在想什么?”

邵玖淡淡笑着,来到刘瑜身侧,摸了摸小公主的鼻子,她从头上取下一支偏凤来,用簪子上垂下的东珠逗弄着小公主。

“前些日子,王蒙陷害姚琮的事,知道吗?”

邵玖摇摇头,她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前朝动态了,现在的她整日都在编纂图书,照料孩子,教导弟子,照顾元后,整日忙碌得很。

“丞相应该是有苦衷的吧。”

邵玖相信王蒙的人品,王蒙素来严刑典法,邵玖不相信他会做这种知法犯法的事,只是她如今所有的信息都是从刘瑜口中得知的,并不好妄下结论。

“他自己都承认了,阿玖倒还在替他开脱,看来夫人是真拿子慎当兄长来对待的啊!”

邵玖斜睨了刘瑜几眼,口中虽未发一言,心中却觉得刘瑜这话似乎是有些疑心在里面的,心中暗惊,莫非刘瑜如今连王子慎都不信任起来了吗?

“子慎想除掉姚琮非这一日,朕也是知道的,当年姚琮来降,子慎就劝朕除掉他,以绝后患,朕念姚琮也是当世英豪,于心不忍。

后来北凉国灭,子慎又对朕说,姚琮心存二心,必然是要复国的,要朕早日除之,朕不忍因姚琮一人而伤燕赵北凉三国贵戚之心,故而一直按下不表。

没想到子慎眼见的言语无法说动我,竟然诓骗姚琮的信物,让他带兵北伐去袭击柔然,结果转头就利用信物陷害姚琮谋逆。

若非朕相信姚琮乃是当世英豪,定不会做此等反复之事,岂不是要冤杀了豪杰?”

刘瑜将事情的应该对邵玖大概讲了一遍,提起来还颇有些感慨,他本以为邵玖也会附和两句,却没想邵玖站起身来到窗前踱步,一言不发,许久,才缓缓道:

“陛下当真以为丞相做错了不成?”

“怎么?难道阿玖也以为姚琮当杀?”

邵玖又一次缄默不语,算是默认了。

刘瑜转到邵玖的面前,面色充满了不解。

“为何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不满姚琮?朕记得你与姚琮不过数面之缘,为何要置其于死地呢?”

邵玖长叹了一口气,尽管明知道自己说出来的话会令刘瑜不高兴,但邵玖还是要说。

“陛下以为妾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不成?妾是为了陛下的社稷,姚将军是当世英豪,可也存了虎狼之心,昔日他因北凉内乱,被迫降陛下,或许会感念陛下收留他的恩情。

可如今陛下灭了北凉,姚将军出身北凉皇族,他心存复国之心,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邵玖反问刘瑜。

只是刘瑜并不相信邵玖的话,他相信姚琮的人品,看着邵玖微蹙娥媚,一本正经的模样,无论邵玖的话是否附合他的心意,但邵玖确是在为他着想这令他很高兴。

他拉着了邵玖的手,笑道:

“这便是阿玖的华夷之见了,朕亦出身夷狄,朕相信姚公,必不会辜负朕的。”

邵玖见状也不好多言,只是追问道:

“不知陛下如何处置的丞相?”

“子慎之心,朕是知道的,朕怎忍心惩处?不过是训斥了两句就罢了。”

邵玖这才在心底松了口气,她最担心的就是刘瑜对王萌生了疑心。

“朕今日见你总是深夜饮酒,你身子素来就弱,这次生产又伤了元气,就算是不为自己,为了兰之,你也该好好保养着才是。”

刘瑜的目光从未离开过邵玖,哪怕是在两人置气的时候,他都想知道邵玖的一举一动,他想时刻陪在邵玖身侧,不离不弃。

“陛下如何得知的?”

邵玖却生了疑心,她的确深夜常饮酒助眠,只是刘瑜留宿的时候,她却是不曾的,刘瑜又是如何知道的,邵玖自然而然想到了这含章殿的宫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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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赏宫灯

“朕不过是随口关心一句, 你便怀疑上了,朕也是关心你的身体,阿玖, 你知道的,朕待你的心是最真不过的,朕害怕,害怕失去你。”

刘瑜这话听在邵玖耳中,就是承认让身边宫人监视她了,邵玖的面色当即就沉下来了,甩开了刘瑜的手,看到一旁的孩子,强忍着没有和刘瑜争吵,转身就离开了偏殿。

刘瑜忙跟了上去, 到了正殿, 刘瑜一把将邵玖拥入怀中,将头磕在邵玖的肩膀上, 小心翼翼用着极尽缠绵的口气道:

“阿玖,朕不是有意的, 朕只是太爱你, 不想失去你罢了。”

“陛下, 若你真的在乎阿玖, 就不该让人时时刻刻看着妾。”

邵玖挣扎不开刘瑜的舒服可她心中的确聚集了一团火, 她很不喜欢这种被一双眼睛时时看管着的感觉, 她是一个成年人, 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她不需要刘瑜时时刻刻不必要的关心, 她不是一个完美的瓷娃娃, 她有着太多太多数不完的缺点, 这些缺点让她痛苦,却也令她快乐。

“阿玖朕知错了,朕以后不会了。”

“陛下当真不会这样吗?陛下真的放心妾吗?陛下若真的信任妾,就不会翻开妾抄写的诗词了,就不会让石兰借着保护的名义监视我了。

陛下到底不放心妾什么?”

邵玖的声声质问,让刘瑜有些无措,他只能将邵玖抱得更紧,一遍遍道歉。

邵玖听腻了这些毫无诚意的道歉,她很清楚刘瑜不会做出任何改变,他是帝王,他有这样的权力,而自己作为姬妾,不过是他手中的玩意儿,是飞不出他手掌心的。

邵玖深深感到了一种无力感,她无力反抗,却偏偏如此清醒。

刘瑜见邵玖安静下来,心中窃喜,以为邵玖明白了自己的苦心,却不料感受到手背一滴湿润的灼热,刘瑜转过邵玖的身体,发现她正无言地落泪。

刘瑜有些慌乱,可他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不认为自己的举措有什么过错,他想关心保护心爱之人有什么问题,他是帝王,后宫中本来就不该有什么事他不该知道的。

刘瑜不明白邵玖因为什么而恼怒,他只是为了不让邵玖生气而道歉罢了。

面对刘瑜的追问,邵玖始终是沉默不语,只是默默流泪,心中纵使有着万般委屈,面对帝王,她都只能忍耐着。

可邵玖不甘,为何偏偏是她命途如此多舛,可她又是深深无力的,在这个乱世,她所能做的选择太少,每一个选择都伴随着未知的结局。

这件事最终也不过是不了了之,邵玖不愿让刘瑜留宿含章殿,连着几天早早就让人关闭了殿门,可她又不能真正拒绝刘瑜的召侍,很多时候都只能说是冷着脸,一言不发。

刘瑜知道邵玖还在生气,索性白日早早就到了,直到夜间,也不提离开的事,邵玖也不好撵人,只是默默抄着手中的书,不去看刘瑜。

刘瑜看着灯下的邵玖,昏黄的烛光之下,衬托着邵玖暖玉一般的肌肤,柔嫩细腻,眉眼低垂间,又多了几分朦胧的魅意,刘瑜有些心神荡漾,挥手让殿内侍奉的内人都退下。

自己踱步到邵玖的背后,然后趁邵玖一个不注意,就将邵玖整个人都抱了起来,邵玖挣扎着,刘瑜就吻了上去,彻底堵上了邵玖的嘴。

两人已是许久不曾亲热,这一番下来,已经到了后半夜。

两人各自沐浴一番,邵玖睡不着,索性披衣下榻,推开了窗棂,外面正在下着冬雪,殿外点着几盏昏黄的灯笼,邵玖借着烛光赏雪,莹白的雪色因为烛光变成了温暖的橘黄色。

刘瑜出来的时候,见邵玖身着单衣站在窗边吹着冷风,从架子上随手取下一件赤红色的鹤氅披在邵玖身上,便要关窗,邵玖抬手阻止。

“阿玖,你身子弱,吹不得寒风。”

刘瑜苦口婆心地劝,邵玖却固执着摇摇头,她的确畏寒,可这会儿她的确需要一阵凉风来清醒一下,只有寂静的深夜,邵玖才能感觉有片刻的自在,哪怕会因此付出巨大的代价,也在所不辞。

“陛下,就让妾任性一次吧。”

刘瑜默然无语,只是转身让宫人准备暖炉,此刻的刘瑜对于邵玖没有太多的拒绝,那种无边的孤寂似乎正在透过邵玖传到他的身上。

刘瑜不解邵玖这种无边的孤寂到底是因何而起的,他可以给予她富贵荣华,却永远无法温暖她的心,她的心似乎离得太远,也太过缥缈,让人怎么都抓不住。

年节的那天很热闹,宫里各处都点起了红灯笼和各式各样的宫灯,刘瑜还让女史在宫灯四周写上些有意思的灯谜,让大家伙一起来猜,不拘什么主子奴才,只尽兴就好。

刘瑜拥着邵玖在这些宫灯处赏玩,遇着有意思的灯谜也会猜上一猜,两天低头商量着,倒显得格外温馨。

姚贵嫔带着其他的妃嫔也一同赏着宫灯,姚贵嫔瞧着刘瑜和邵玖恩爱情形,心中泛着酸涩,却还是强颜欢笑,应付着妃嫔女官。

在废后一案中,姚玉华并不算全无收获,这件事的确激化了狄族贵戚和汉族士族之间的矛盾,特别是之后王子慎的行事,更是将这个矛盾推到了一个顶点,虽然事情被压下去了,但姚玉华很明白,这件事的影响还远远没有结束。

华夷之辨,是这百年混乱的结局,不会因为刘瑜一人而改变,长久以来形成的固有观念,也非一朝一夕能够改变。

从表面上看,刘瑜这位胡人帝王和王蒙这个汉族丞相相处和睦,配合得天衣无缝,如鱼得水,彼此信任,亲密无间。

可从两人用人行事的风格就可以看出两人的不同来,刘瑜到底还是更为信任同为胡人的鲜卑人和狄人,而王蒙则是重用汉族士族,王蒙对于胡人防备之心甚重。

这些只要稍微了解一下朝政就可以很清楚的知道,废后一事不过是将藏于暗地的矛盾提到明面上来了。

刘瑜要立邵玖为后的风声在后宫传了有小半年了,可一直没什么动作,如今执掌后宫的乃是徐淑妃,一个并不受宠,却极受刘瑜敬重的一位汉族妃嫔。

姚玉华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帝王恩宠,若是之前有元后在,刘瑜对邵玖的宠爱到底要顾及这位原配妻子的存在,如今刘瑜的宠爱却是毫无忌惮了。

除了含章殿,刘瑜再不曾私下去过任何一处妃嫔宫殿,邵玖早已是独宠于后宫,珍宝绫罗如同流水一般往含章殿送去,自然而然会引起不少人的眼红。

姚玉华是很早就听说邵玖早年曾倾慕南朝使臣一事的,只是这件事年代久远,少有人知,只在宫人之中暗地流传。

姚玉华有心要扩大流言的传播范围,就故意让人去各处宫人的寓所散播流言,流言这东西,本就是三人成虎的,本来没有的事情,经过东加西减也变得有了。

结果这流言是越传越离谱,最终传到刘瑜耳中的时候已经是另一个模样了。

原本不过是文夫人私会南朝使臣的私密往事,虽然有过,但依文夫人的宠爱,若再巧言辩上两句,并不会造成什么威胁。

但如今却传出公主有异起来,皇家血脉哪里容得混淆?这件事哪怕是无中生有,也会对文夫人的声誉造成巨大损失,邵玖再想登上皇后之位,可就难了。

流言这东西,比刀剑还要厉害,伤人于无形。

可姚玉华奇怪的是,刘瑜明明已经知道宫人之间的流言,不仅没有对邵玖疑心,反而愈发看重邵玖起来了,平日就爱腻在含章殿,旁人就是想见上一面都难。

姚玉华从来都不相信什么帝王真心,刘瑜连自己结发的发妻都能废掉,更何况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南朝孤女,被传这样的流言,哪怕只是一个寻常男人,也会有几分气性的,可刘瑜就和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一点嫌隙都没有。

整个灯会姚贵嫔都在关注着邵玖和刘瑜两人,应该说整个灯会他二人都是焦点,帝王和宠妃琴瑟和鸣、恩恩爱爱,无论是出于好奇,还是出于对权势的渴求,都会自然而然被两人所吸引。

姚贵嫔要从两人恩爱的表象之下寻觅出真相,她想知道刘瑜真实的想法。

徐淑妃则一直在旁应和着,她如今是宫中主事,虽无皇后之名,却已经有了皇后之实,她心底很清楚,自己今日能执掌凤印,必定少不了文夫人的推荐。

讨好文夫人,对于巩固自己的权势至关重要,徐淑妃很明白,自己没有子嗣,家世放在整个后宫中也不算太过出色,更没有帝王恩宠,皇后之位注定与她无缘,她能有今日的风光荣耀,和她昔年与邵玖交好有莫大关系。

若不是昔年邵玖引荐她去辅佐皇后,之后又让她主管典学事务,她不会对宫务如此熟悉,更不会在元后被废之后,有机会暂掌凤印。

这是她的机缘,却也是她的劫数。她此生都不可能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后,永远都只能暂掌凤印。

她若想为后,文夫人就是她前进道路上最大的阻碍,但徐淑妃目前并不想除掉这块挡路的石头,她需要这块耀阳的石头替她来分担无数的明刀暗箭,这样她的权势才能安稳。

第165章 赏宫灯(二)

白英让人将准备好的年节贺礼给显阳殿送去, 邵玖一面净手一面听白英汇报给各宫年节的贺礼,白英是个仔细人,这些由她来做, 邵玖是最放心不过的。

“等会你将今晚那盏七彩玲珑宫灯给显阳殿送去,娘娘虽不愿出殿,这些东西还是得备着送去;那个兔子模样的滚灯就送去给东阳公主,她应该会喜欢的。”

“是。”

赏完宫灯已经到了下半夜,因为冷风凄紧,邵玖畏寒,便先回了,这会儿正好花房的人送来了几株开得正盛的腊梅来,鹅黄色的梅花朵朵迎着寒风开得正俏,邵玖看得欢喜, 让人给送花的小宫人几吊钱, 自己亲自来插瓶。

年节这几天,刘瑜好歹可以歇息几天, 他与群臣宴饮之后,又去把玩宫灯, 等邵玖回宫去后, 他和宫中其他的妃嫔饮了会酒, 才回到含章殿。

“好不容易到了年节, 你又拿起笔来做什么?”

刘瑜一面脱掉外面的墨狐披风, 将其交到上来侍候的宫人手中, 一面对屋内写字的邵玖说话。

“不过是一些回帖罢了, 陛下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和众姐妹多喝两杯。”

刘瑜换上了家常衣服, 来到邵玖身后, 蹲下身子从邵玖身后将邵玖抱着, 将脑袋搁在邵玖的肩膀上,嘴中呼出的气息在邵玖的耳廓盘旋。

“朕想阿玖了。”

邵玖闻言心中一动,或许是这种被牵挂的感觉太过绮丽,邵玖久久没有回应,只是默默放下了手中的笔,眼中隐隐聚集了一片湿意,倏忽落下泪来。

刘瑜看不到邵玖的正脸,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邵玖的只言片语,正奇怪着,忽然听到了啜泣声,心中一下就慌了,忙凑到邵玖的正面来,用自己的衣袖给邵玖拭泪。

“阿玖,朕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邵玖摇摇头,掏出帕子擦掉脸上的泪珠,咬着嘴唇,道:

“陛下很好,能一直这样就很好了。”

刘瑜不解邵玖是什么意思,却还是点点头,他承诺邵玖,会一直待她很好的,海枯石烂的誓言不知道多少次,可每一次都足够的动人心弦。

邵玖不敢期盼这片刻的温馨能够天长地久,只要曾有半分真心,邵玖就知足了,她默默抱紧了刘瑜,将自己的身与心、灵与肉都交到了这个男人身上。

她太孤寂了,每到团圆时刻,她都会想起远在千里万里之外的家人,近十年了,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安好,又是否还记得家中还有一个女儿在遥远的北朝。

刘瑜短暂地填补了这段空白,她只能用身体的短暂填补来换取心里的片刻充实,在这一刻她情愿将自己化为滔滔春水不息地流向那未知的地方。

郑秋月的办事效率很高,很快她就查到了流言是如何兴起的,只是就在她要找到真正源头的时候,那个浣衣局的宫人就莫名其妙地自杀了。

郑秋月只得从死者生前所交好的人查起,结果却查到了郭淑媛的头上,就在她打算如实禀报给刘瑜的时候,卫姬却将她拦住了。

郑秋月想不明白卫姬阻拦她的原因,文夫人也是卫姬的恩人,卫姬没有理由不查清真相。

“难道郑尚书当真以为是郭淑媛所为不成?”

“我并无此意,只是流言自郭淑媛的宫中兴起,奴不过是据实以报罢了。”

“尚书大人的一句据实以报,就足以将郭淑媛推到万劫不复的深渊,我劝你这件事就到那个死去的宫人就停止了吧。”

“为什么?难道不该还文夫人一个真相吗?”

“如果这个真相是以社稷的倾覆为代价,那么这个真相还有必要揭开吗?

郭淑媛是狄人,若真的闹起来,只会激化两族的矛盾,如今前朝并不安稳,陛下有意要缓和二族间的矛盾,你又何必多事呢?”

“可若是就这样结案,我不甘心。”

“你甘心也罢,不甘心也好,一个人的甘心否,不该成为整个社稷的隐患,难道你以为陛下真的想要的是流言的真相吗?

陛下不过是想借查流言一事,告诉宫中那些心怀叵测的人,文夫人不是她们这些人能够动的,陛下最终是要维护文夫人的名誉。”

郑秋月默然无语,她不得不承认卫姬比她想得要长远,她一心只要真相,却不知这深宫之中真相是最没用的东西,最重要的是上位者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真相。

她和卫姬都很清楚,如今的陛下已经没有了当年梁琛一案的魄力了,陛下开始变得优柔寡断起来,他并不想再添杀戮,手段也变得怀柔起来。

如果真的牵涉到那几位有子的高位妃嫔,刘瑜未必还愿意查下去,大概也只是想息事宁人罢了,更何况这几位妃嫔背后的家族也是不容小觑的。

“秋月,有些时候得饶人处且饶人,饶的不仅是别人,也是自己,我们谁也不知道眼前这份安稳能持续多久。”

郑秋月默然无语。

刘瑜看着郑秋月呈上来的案情结果,郑秋月到底是将矛头指向了郭淑媛,不过正如卫姬所预料的一般,刘瑜当着郑秋月的面将那份奏疏烧掉了。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不必再查,经过这一番动作,公主的身世也可以明了,至于这幕后主使,呵!郭氏,她没这个胆子。”

刘瑜心底隐约猜着的人是兰淑媛,他知道兰淑媛想要借着毁谤邵玖的机会,自己登上后位,不过兰淑媛的身份特殊,就算真的查出来了,刘瑜也不可能真的处置兰淑媛。

过了而立之年的刘瑜,已经少了当年的那份不顾一切的志气,多了许多的顾忌,他想保全一份体面,不想被人骂刻薄寡恩,对于很多事他已经学会了妥协。

邵玖从宫人嘴里得知刘瑜烧掉奏疏这件事并不意外,她早已知道宫中的流言,只是她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她更知道流言止于智者,这些虚妄的流言,不过是个笑话。

她更知道今日的刘瑜早已不是三年前的刘瑜了,他坐拥整个北朝,却也变得心慈手软起来的,刘瑜近年来,越发修德,一味怀柔,早已没了当年的霹雳手段。

幸而还有王蒙始终如一,他固执地要为这个新生的国家扫除所有的弊端,王蒙对于宗室和贵戚的严苛,是刘瑜这个帝王都感到震骇的地步。

他曾不止一次希望王蒙能够留下余地,不过王蒙仍旧固执己见。

刘瑜以为修德是可以感化那些贵戚的,但王蒙却以为,治国当以法典,如今天下初平,朝廷内部矛盾重重,不能被表面的安宁蒙住了眼睛。

元后产子不过是初夏时的事,邵玖自春三月就日日去看望元后,后宫诸人都道,文夫人重情重义对废后情深义重,因为邵玖的看顾,后宫想对元后动手的人都不得不顾忌几分。

“你也不必每日都来,我瞧你最近清瘦了不少,可是太过劳累了?”

邵玖服侍元后喝安胎的药,医官告诉邵玖,元后这一胎并不安稳。

母体不安则胎儿不稳,元后她忧思过重,以至于胎儿也受了连累。

邵玖放心不下,只得日日都来宽慰元后,一如元后当年待她一般。

邵玖知道元后已经没了求生的意念,若非这个孩子羁绊着,或许早在当年安国公府全族覆灭之时,她就去了。

邵玖所做的只能去尽力拉着这个要坠落悬崖的女人,这个为了母族,为了夫家,辛苦支撑了半辈子的女人,如今已经丢失了她所有的荣耀,褪下了她引以为傲的盔甲。

“阿玖,你也一定很想家吧,我昨日梦见了阿娘,阿娘说我们相见不远,让我不要太过思念。”

元后的娘亲早已离世,这个梦是不祥之兆,邵玖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陪着元后,直到此刻,邵玖才痛恨语言的渺小,言不尽意,心不相同,以至于她是如此的无能为力。

“妾……也曾梦见过阿娘。”

“阿玖的啊娘一定很温柔吧,才能将阿玖教育得这般优秀。”

“她是广陵城有名的才女,我……不及娘亲万一。”

“我的娘亲是草原上最英姿飒爽的姑娘,我的箭术就是娘亲教我的,百发百中,只不过娘亲走得很早,在生下弟弟后,就落下了病根,自此一病不起。”

杨如芮提起自己的娘亲时,下意识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在她心底,她也期望着自己也能成为母亲那样的女人,那段年幼时最幸福安稳点时光是母亲给她的。

“阿玖,我们大概都没有机会再回家了吧。”

杨如芮苦笑着。

“孩子长大了,总是要离开家的。”

“是啊,总是要离开的。”

杨如芮看向了邵玖,她握住邵玖的手,满眼落寞与哀伤,她的生命力正在被腹中的孩子一点点夺走,面对这个自己一心一意的好友 杨如芮有着太多的牵挂。

“阿玖,这些年辛苦你了,也委屈你了。”

谢谢你这些年一直敬我爱我,待我始终如一,不因名利地位而改变,谢谢你在为落难之时始终不弃,谢谢你的朝夕相伴,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杨如芮一切未尽之言都藏在其中,邵玖握着杨如芮的手,跪在她的榻前,泣不成声。

第166章 血崩(一)

邵玖一直守在元后身边, 她眼看着一盆盆血水从屋子里端出去,邵玖一直鼓励着元后,希望她能够撑过去, 元后死死攥住邵玖的手。

“夫人,娘娘难产,臣请问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大人!”

“孩子!”

邵玖和杨如芮几乎同时回答,邵玖有些崩溃,却是在强撑着,此刻她已经能够懂得当日自己生产时,元后的担惊受怕。

原来很多事情当事人未必觉得有多难熬,唯有旁观者却怎么也放不下。

“阿玖,保孩子吧,这孩子我盼了太久。”

元后拉着邵玖的手虚弱的说道, 她眼中的光芒已经所剩无几, 邵玖落下泪,疯狂的摇头。

“阿玖, 我累了!”

“娘娘,别说了, 您一定会平安的。”

邵玖守在元后身边, 强压着心底的不安, 一直在旁边鼓励元后, 元后这一胎是足月而生的, 生产到底没有邵玖当日艰难。

从白天熬到夜晚, 终于等到元后成功生产。

“恭喜娘娘, 恭喜夫人, 是位皇子!”

邵玖露出了笑容, 正要和元后分享这个喜悦, 却见元后虚弱地晕过去了,邵玖忙拉起杨如芮的手,为其把脉,才知道元后的脉象已经呈现出死脉。

“不好了!娘娘血崩了!”

“血崩!”

邵玖看向说话的宫人,拨开人群,自己去看,果然见元后身下鲜血淋漓不止,一时气血不畅,险些自己也要昏了过去,邵玖强撑着,让人拿来银针,自己亲手为元后施针。

在动手的时候,邵玖自己的手都在抖动,邵玖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心神,为元后施针,终于元后缓缓苏醒过来,只是元后身下的血却一直止不住。

“阿玖。”

“娘娘!”

邵玖强忍着眼中的泪水,拉着元后的手,元后对邵玖摆摆手,泪珠无声地从眼角落下,她看了一眼乳母怀抱着的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