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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太子强取豪夺后 云晓 17983 字 7个月前

“阿玖,我去之后,孩子就拜托你了,我知道你是重诺之人,若是能得你一诺,便是死也甘心了。”

“娘娘,一定还有办法的,我一定可以救下你的。”

“不中用了,家族覆灭,我还有什么活着必要,不过是平白惹人笑话罢了,唯独这个孩子我放心不下,阿玖,你若有心,就将这个孩子收养了,我也可以安心去了。”

“娘娘,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不能约束族人,就不会有今日之祸了!”

“这又怎么能怪你?一切过错都在我,我没想到他们真的会诅咒你,是我对不住你,如今身死还要给你添麻烦,是我的错,你不要怨我才好。”

元后看向了门口,只可惜在这弥留之际她并没有见到她一直期盼着的那个负心人,她的一生大多是作为那人的妻子度过的,如今却是再也见不到了。

“白英,你去看看,陛下到底到什么地方了?”

邵玖催促着身边的宫人去催促刘瑜,初夏,刘瑜去巡视右军,不在宫中,邵玖曾提醒过刘瑜,元后生产在即,但刘瑜并不在乎。

元后阵痛开始的时候,邵玖就让人去请刘瑜速归,但整整一天,刘瑜都没有回宫,直到现在,元后已经是生命垂危。

“不用了,他不愿见我,夫妻二十载,最终却是这样一个结局,当真是时也命也。”

元后落下泪来,在这一刻,杨如芮才真正放下夫妻之间的情义。

“娘娘!”

“阿玖,别哭。我知道陛下早已许了你皇后之位,你因为顾忌我才不愿做的,如今为了我,请你答应陛下吧。”

邵玖身子一震,震惊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她不敢相信元后有这样的请求。

“娘娘,妾不需要这个位子。”

“不!你需要,你没有母族依靠,不过是凭着陛下的几分宠爱,才在这后宫永巷立身,可帝王恩宠从来都是靠不住的。

待到年老色衰之日,你又该如何?就算是为了公主,你也该登上那个位子。

我知你一向不慕名利,可这深宫之中,若没有权势地位,只会被撕得粉碎,你一向孤傲耿介,定然是受不了这委屈的,唯有皇后之位,才能保全你自己。”

元后说到最后,已经有些气力不济,但她还是在勉力支撑着把话说完,泪水滑落到枕巾之中,在生命尽头,她想为在这世间最后的亲近之人做一份谋划。

“娘娘,是阿玖对不住娘娘,是阿玖无用,护不住娘娘!”

邵玖无声地落下泪来,心中不知是伤心多一些还是悔恨多一些,只是百般酸楚,只化作无尽的泪水。

“阿玖,好好的……保全自己。”

邵玖狠狠点头,对元后许诺道:

“娘娘放心,阿玖定然会照顾好小皇子的。”

元后知道邵玖既然已经许诺,哪怕是倾尽全力,也是要做成的,才放心点头。

“阿玖,我好累!真的好累!只可惜等不到他了!我想……我要见到……阿娘了。”

元后的手突然垂下,猝不及防,邵玖眼睁睁看着元后的眼睛闭上,再也醒不过来,一时间似乎四周都安静下来,周围的哭喊声都听不到了。

“娘娘!娘娘?”

邵玖连续呼唤了杨如芮数声,可是一点回应都没有,邵玖有些崩溃,抱着杨如芮的尸首,泪水毫无知觉地一滴一滴落下。

“娘娘,对不起!对不起!”

邵玖想起了当年初入东宫时的情景,元后就那样出现在自己眼前,想起洛阳之围时,元后将自己护在身后。

昔日的点点滴滴都浮现在眼前,可是元后就这样离开了。

因为要为元后更衣,邵玖被石兰扶起身,邵玖无知无觉朝着宫门走去,她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没有繁星,只有一轮月牙,月色清冷凄寒,邵玖呆呆望着,一言不发。

元后的尸首停在了显阳殿,徐淑妃找到了邵玖,她不知道该按什么规格来置办葬礼,原本毫无知觉的邵玖听到这句话,回过神来。

转头问道:

“陛下呢?”

“陛下刚刚回宫,这会在太极殿。”

邵玖直接冲到了太极殿,不顾内侍的阻拦,就进去了,刘瑜刚见完朝臣,听闻邵玖闯宫,直接就让朝臣退下,又将邵玖请了进去。

“你们都退下吧。”

瞧见邵玖的脸色不虞,刘瑜大概猜到了,他不愿让人见到他们夫妻不睦的场景,这对他们两人,尤其是邵玖的处境不好。

“阿玖因何而来?”

“妾昨日就已经传消息于陛下,陛下为何今日方归?”

邵玖直接开口质问,她脸上的泪痕犹在,说话时声音还带着哭泣之后的嘶哑,整个人都有种萎靡之后的强撑,刘瑜看得出邵玖的状态很不好,他不想和邵玖计较些什么,只是耐心的解释。

“北军中出了些事情,朕需要处理。”

“什么事情?”

刘瑜张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具体的事情来,他看着邵玖,有些不明白邵玖此刻的状态,抓住邵玖的肩膀,强压下心底的烦躁,他刚刚从军中回来,才见完一批大臣,他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在乎宫里发生的事情。

“阿玖,朕是帝王,是天子,朕每日要处理着无数的政务,朕不可能时刻满足你的心意。”

邵玖挣脱开刘瑜的手,她看着刘瑜,发现这个男人,此刻是如此的陌生,他的冷漠,让邵玖不由后退了两步,强压着心底的心酸,邵玖尽量用平静的口吻,问道:

“陛下知道元后娘娘已经不在了吗?”

“什么意思?”

刘瑜愣住了,他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看着邵玖的嘴一张一合,他难以置信。

“元后……于昨夜子时薨逝。”

刘瑜难以置信后退了半步,他从没想过杨如芮会这么猝不及防地离世,他以为她那样的性子,是不会死的。

“昨日元后难产,妾让人去请陛下回宫,陛下为何不归?陛下可知,直到死元后娘娘还在等您。”

邵玖忍不住泣不成声,她永远无法忘记元后眼中那渐渐消失的光芒,这些年的情义,这样好的人,最后竟然会以这种结局收场。

“真不知道,朕以为她会没事的,梓潼身体一向很好,这后宫中生孩子的女人那么多,大家都挺过来了,怎么偏偏就她……”

刘瑜说不下去了,说到底他终究是不够在乎罢了,他抱着侥幸心理,以为一切都会顺利,抱着逃避心理,不想去面对元后和她的孩子。

可元后真的离开了,他却后悔了。

后悔自己昔日的残忍,后悔自己辜负了元后的真情,刘瑜落下泪来,重复喃喃道:

“朕不知道,朕真的不知道!”

邵玖却只冷冷看着刘瑜,刘瑜此刻所流露出的后悔和伤心在邵玖眼中是如此的虚伪,就在这一刻,邵玖忽然对这个男人不再报以任何希望。

“陛下打算如何处理元后丧事?”

“阿玖以为呢?”

“元后是陛下发妻,妾请追封废后皇后之位,赐谥号,其子立为太子。”

邵玖的脸色已经没有泪痕,再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她要给元后足够的死后哀荣。

邵玖知道元后虽然嘴里不说,但二十载的夫妻,元后至死都是爱着这个无情的男人,她所能做的就是给元后一个死后名正言顺的名分。

第167章 孝仁皇后

“若朕不愿呢?”

刘瑜看向了邵玖, 目光如炬,如同利箭一般审视着邵玖,此刻眼中的泪意已经尽数消失, 只剩下一个久经风霜的帝王。

邵玖震惊抬起头直视着刘瑜,完全没有预料到刘瑜会这般无情,邵玖如坠冰窖,浑身发抖,指着刘瑜,气到极点,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朕可以许你恢复元后尊号,却绝不会答应你太子一事。”

刘瑜太过冷静,似乎刚刚那一刻的失神伤感不过是一种错觉。

“小皇子是陛下嫡子,立为东宫, 理所应当。”

“立一襁褓之中的婴儿为太子, 邵琼之,到底是你糊涂了, 还是朕糊涂了。这件事你不必再说,朕主意已定。”

“陛下不欲立嫡子为太子, 欲立何人?”

邵玖直接逼问。

刘瑜抽出了架子上的剑, 剑锋直指邵玖, 两人相隔也不过四五尺的距离, 邵玖看见刘瑜拔剑对着自己的时候, 心中竟然完全不意外。

“邵琼之, 朕是天子, 你不过是一妇人而已, 今日你擅闯太极殿, 逼问朕东宫之事, 是要谋逆吗?”

邵玖一步步走到刘瑜的剑锋之下,刘瑜眼看着自己剑刃就要刺破邵玖肌肤的时候,他拿剑的手开始不稳起来,他害怕一个不小心真的会伤到邵玖。

好在邵玖停住了脚步,她目视着刘瑜,并不因刘瑜是天子而害怕。

“陛下若是要取妾性命,妾就立在这里,任凭陛下处置。

陛下若要道妾谋逆,妾也认了,若妾为男儿,何须受此侮辱?誓要中流击楫,恢复中原马革裹尸,也好过今日这样不生不死地做一傀儡!”

刘瑜的瞳孔微微颤动,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握剑的手带动着剑刃一同颤动,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手已经开始脱力,眼眶渐渐泛红,却还是固执地盯着邵玖。

“这么多年了,你终于说出你的心里话了,你从未爱过朕。”

“陛下凭什么认为妾会爱上陛下?陛下待发妻尚且如此无情,更何况是我?”

“朕早就说过,朕与梓潼是不得已。”

“芸芸众人,何人又可得自在?人人皆有不得已,唯独陛下的不得已是以伏尸百万为代价的。”

刘瑜想要解释,可又不愿解释了,他不能改变一个人早已认定的想法,刘瑜收回剑,背过手去,不愿再去看邵玖,在这一刻刘瑜只觉得心冷得很。

“你走吧,念你哀伤过度,朕不与你计较。”

邵玖冷笑着道:

“陛下今日不杀我,难道以为妾就会感激吗?”

“朕不需要你感激,你邵琼之是何等无情无义,朕并非今日才知道。”

邵玖转身就离开了,走出太极殿的那一刻,邵玖感觉自己胸口聚集着一口气,她看着蔚蓝色的天,有着几片薄云,微风轻拂着,吹动着衣袂,邵玖怀着这一口气,用着最快的步伐走到了含章殿,终于在含章殿,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就晕倒在了门口。

刘瑜看着手中的剑,此刻却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高处不胜寒。

他没想过要伤害邵玖,面对元后的死,他同样伤心,也愿意给元后死后哀荣,在他心底,始终是认可这位原配妻子的。

可他不明白两颗相同的心,为何会是这样的结果。

是什么时候他的阿玖不再善解人意的?是什么时候他与邵玖彼此猜忌的?

曾经的刘瑜无比坚信自己可以打动邵玖的心,可如今的刘瑜却怀疑起邵玖对自己的真心,他不相信邵玖会爱上自己,当初太山的盟誓,在此刻的刘瑜看来,不过是邵玖的花言巧语罢了。

她本就是极其擅长伪装的人,昔日在东宫,她的小意温柔不就是虚情假意装出来的吗?太山之时,她同样也可以假装爱上自己,欺骗自己的真心。

就在刘瑜怀疑的时候,却听到说邵玖晕倒的消息,刘瑜在走出太极殿的那一刻,又收回了自己的脚,立在殿门,对宪忠道:

“你去瞧瞧到底是什么情况。”

宪忠有些奇怪,不过他刚刚听到殿内的动静,也可以猜到个大概,两位主子闹矛盾,他这个做奴才的,自然是没有资格置喙的,不过是在心里吐槽两句,还得领命去办事。

元后的丧礼是由太常寺主持,是按照皇后的规格置办的。

刘瑜亲自为其追谥为孝仁皇后,其子封宜城君,葬平陵。

苏醒后的邵玖就不再为元后落泪,废后再难复立,这一点元后比她看得要明白,唯有死亡才是其最终归处,这深宫之中,是容不下太多情义的。

只是她还是大病了一场,整个丧仪她都没能参加,医官说她是忧伤过度,以至于邪气侵体,才会致此重病缠身,下不了榻。

这次重病,刘瑜未曾踏足过含章殿一次,倒是去显阳殿看过元后棺桲几次,都是在深夜,他遣散了殿中守夜宫人,亲自为元后的长明灯添上灯油。

“梓潼,你不要怨朕,朕亦有其不得已处,朕知道对不住你,只是巫蛊一事,你的确做得太过了。

朕只是悔,若是再迟个十天半月,待你诊出喜脉来,朕必不会废你。

你是朕的发妻,这是谁都比不了的……

梓潼,朕想你了。”

刘瑜扶着元后的棺桲落下泪来,也只有在夜深人静,空无一人的时候,他才能吐露几分真情。

刘瑜想起当年少年夫妻的时光,那时的元后还只是一个不知世事的小女孩,没有太多拘束,常会拉着他,两人一同去赛马,去狩猎,去看月亮。

他们也曾有过山盟海誓,只是那时白首不离的誓言是从东海王刘瑜口中说出的,不是如今这个北朝天子口中。

刘瑜絮絮叨叨和元后说起很多从前的事,那些只属于他二人的曾经,忽然屋内的白帆被风吹动着,刘瑜忽觉一阵阴寒,起身忽见窗边闪过一个阴影。

刘瑜站起来就追了出去,只是屋外月明星稀,树影婆娑,并无半个人影,刘瑜立在窗下,看着树影摇曳,怔怔说不出话来,他总疑心那树影和元后的身形有几分相同。

“梓潼!是你吗?”

除了瑟瑟的风声,刘瑜并没有等到一声回答,刘瑜立了许久,终是灰心,又回到了灵堂,看见火盆中的黄纸被刚刚是风卷动着飘到了屋内各处。

刘瑜越发疑心,他看着屋内晃动的白布,心中惊惶,他本就对鬼神之事是有些执念的,如今身处灵堂,更是觉得鬼影曈曈。

刘瑜抚着元后的棺桲,道:

“梓潼,你不愿走,是因为朕未能及时回来吗?朕如今来看你了,只是斯人已逝,人何以堪!人何以堪!”

刘瑜哀嚎道,落下泪来。

他这一生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手上也沾染了太多性命,但他从不后悔,唯独对梓潼,他心中有愧,为了天下,他牺牲梓潼太多。

最后也只能让她带着无限的遗憾离世。

“梓潼,你是怨朕的吧?怨朕好!怨朕你就舍不得走了。”

刘瑜是在五更时分离开的,离开时他又是那个尊严肃穆的帝王,似乎那个哭妻的人是另一个男人。

邵玖看着元后的丧车向平陵而去,心中酸涩,眼眶发干,却再也流不出眼泪了,元后一死,她在整个后宫,便真的是孑然一身,再无半个知己。

邵玖为元后做了一篇诔文。

“惟天和十年秋七月丙寅,魏元皇后杨氏崩,呜呼哀哉……”

邵为元后设置祭坛,将为其所作的诔文烧了。

邵玖心中凛凛,肃然无语,只是看着元后的坟茔,任凭风吹动衣袂,白英担心邵玖的身体,她是撑着病体来的,如此烈日,她担心邵玖的身子会受不住。

邵玖只是看着火舌卷袭着写满诔文的素绢,环顾四周,平陵是个很安静的地方,今日已是元后落葬的第三天,她祭奠元后三杯素酒。

“一敬苍天,此生幸相逢;二敬后土,此情幸相交;三敬挚友,盟誓不相负。”

邵玖在元后的坟茔前站了很久,天边卷起一片乌云,五月的天气是很多变的,原本还是晴云万里的天霎时间就乌云密布,不一会就落下雨滴来。

邵玖感觉到脸上掠过几滴雨水,抬头看天,从乌云之中洒落无数雨滴,邵玖闭上眼睛,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伴随着雨滴一同落到了泥土之中。

“娘娘!”

邵玖喃喃自语,她很思念杨如芮,脑海中常常会浮现过去的一些情形,只是那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夫人,下雨了,我们该回去了。”

邵玖没有动,她推开白英为她撑着的雨伞,她想淋上这一场雨,和元后同淋一场雨,她太孤寂了,也太思念元后了。

刘瑜听说邵玖今日要去祭奠元后,又听身边的人念了邵玖写的诔文,心中一片凄然,想起过去和元后的点滴,也想自己去瞧瞧元后。

远远地刘瑜就瞧见邵玖站在元后坟茔前淋雨,他从侍从手中夺过伞,自己向邵玖走去,将伞撑在邵玖的头顶上,邵玖忽然被一片阴影笼罩着,回头望去,就看到了刘瑜。

两人相顾无言,一同在元后的坟茔前哀默着。

在这一刻,他们怀念的是同一个人,也只有这一刻,两人的感情才能如此简单,因同一人而相知相惜。

第168章 失去(一)

“辛夷, 你当真要走?”

辛夷在元后薨逝之后,就一直为安静地为元后守丧,直到丧事结束, 按照规矩,这些显阳殿都的老人会顺理成章成为小皇子的身边人,特别是辛夷,这位曾经的长秋令。

但辛夷却找到了主管宫务的徐淑妃,自请出宫到永宁寺去为元后祈福。

因为辛夷是元后的人,徐淑妃不敢贸然决定去留,便找到了邵玖,请她来决断。

邵玖在听到说辛夷要离开时,心中也是极为震惊的,她以为辛夷会选择留下来照顾小皇子, 抚养小皇子长大, 毕竟这是元后最后的血脉。

“奴请夫人允许奴出家为孝仁皇后祈福。”

“辛夷,你是聪明人, 应当知道死者长已矣,生者终究还要继续生活的, 娘娘走了, 她留下的那点血脉还在, 你应该留下来的。”

辛夷摇摇头, 她头上戴着白色绢花, 整个人身着素衣, 没有平日身为长秋令的威严, 反而多了几分清幽。

“奴已经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了, 娘娘已逝, 小皇子有夫人和淑妃照料, 娘娘会放心的。

奴伺候娘娘这么多年,娘娘待奴有再造之恩,奴曾立下誓言,倾尽性命也要护娘娘平安,如今娘娘已经身故,奴只能入空门继续为娘娘祈福。”

邵玖默然无语,最终答应了辛夷的请求。

邵玖身子弱,照顾一个多病的小公主就已经很吃力了,刘瑜直接将小皇子交给了一直没有孩子的徐淑妃照料,并为这个孩子取名“刘绥”。

邵玖正在兰台编纂狄族史稿,她从宫中各处聚集了一群学识渊博的女官,将编纂一事分摊了下去,而她自己则负责总的编纂校订。

邵玖看着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想起昨夜刘瑜对她说起的,要为兰之办一个盛大的周岁宴,届时兰之是要抓周的,邵玖很期待,不知道兰之会抓到些什么。

孩子是邵玖心底最难触碰到柔软,如今在北朝,孩子是她最为真切的期盼,只要一想起孩子那张奶呼呼的小脸,邵玖的心中就能感觉无比充盈。

邵玖翻了翻女史送来的稿子,从回忆中抽过身来,将精力集中在手中的书稿上,不再去想七想八。

秋日的阳光还有些余热,天高气爽,正适合晒雨季中发霉的书简,几个女史在院子里整理着这些年岁颇为长久的古代典籍。

“夫人!夫人!您快回去看看吧。”

石兰突然闯了进来,跪在邵玖面前,邵玖放下笔,上前扶起石兰,问道:

“何事?”

“小公主突发高热,怎么都褪下了热。”

“什么?”

邵玖听到是兰之出事,便什么都顾不了,直接拉着石兰的手就朝含章殿跑去,第一次,邵玖觉得这条甬道是如此漫长,她似乎怎么努力都到不了尽头。

终于她跑到尽头,扶着门框的时候,身形已经有些不稳了,但邵玖还是强撑着去看望摇篮之中正熟睡的小公主,摸着小公主滚涂的身体,邵玖一下子就慌了。

“医官呢?”

“赵奚官已经来看过了,现在正守着药童熬药。”

邵玖点点头,又去看孩子,看着孩子因为高热不适紧皱的眉头,邵玖心如刀绞,恨不得自己代孩子受罪。

邵玖守在孩子身边,寸步不离,孩子体弱,药剂的量也不敢下重,只能用药浴泡着,邵玖让乳母抱着孩子,自己去为孩子擦拭身子。

孩子中途惊醒,邵玖就抱着孩子轻轻摇着、哄着,因为生病,小公主一直都睡不安稳,几乎是一会儿就醒了,邵玖只守在小公主身边,等孩子一醒就去哄着。

“夫人,奴让小厨房炖了桂花羹,您好歹也吃一些,不让身子熬不住的。”

邵玖轻声哼唱着家乡的民谣,轻轻摇晃着小公主的摇篮,眼睛一直就没有离开过小公主,听到白英的话,也只是摇摇头。

“我不饿,你们分着吃了吧,别饿着了。

对了,你去府库里取二十匹上等的绫罗去赏给伺候小公主的乳母,这几日小公主病着,不好直接用药,只好让她们饮了药,让小公主吃母乳,她们也实在是辛苦。”

“夫人放心,奴都知道。”

邵玖点点头,又哼唱起歌谣来,白英还想再劝邵玖吃点,见邵玖深情落寞,整个精神都在小公主身上,也不好再劝。

白英自去安排赏赐的事宜,邵玖身为宠妃,她自己虽然不惜奢侈,对待宫人却一向宽仁,平日年节的赏赐是从来都不缺的。

特别是照顾小公主的乳母和宫人,更是三天两头就可以得一些赏赐,这些赏赐虽然不贵重,却也是主子给的体面,更何况文夫人的东西是整个宫中最好的。

照顾小公主是宫中多少人都争着抢着来干的活儿,不说别的,见到圣驾的次数就是其他皇子公主的数倍,刘瑜对待照看小公主的宫人也是从不吝啬的,赏赐比文夫人只多不少。

只可惜小公主因为早产,出生的时候就带有弱症,三天两头就病了,每次生病整个含章殿都得乱起来,常常是连着几天都不得休息。

小公主深得陛下和文夫人的关注,每每生病陛下和文夫人都得过问,稍有不慎,就是一顿呵斥,若是运气不好,遇见陛下,挨一顿板子都是轻的。

“陛下!”

白英刚刚从内殿退出来就碰见了刚刚散朝的刘瑜,刘瑜早就得知小公主生病的消息,但一时因为政事紧急,需得他尽快处理,二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小公主频繁生病,心里虽然有些挂念,却不会像小公主刚出生那段岁月一样焦急。

等刘瑜忙完天都已经黑了,刘瑜来不及用晚膳就去含章殿看望小公主。

白英对刘瑜行礼,刘瑜注意到白英手中端着的白玉瓷壶,顺手打开来一瞧,发现里面是用莲子熬的汤羹,里面加了红枣、枸杞、桂花等小料。

“你家主子用过晚膳了吗?”

“回陛下,还不曾。”

刘瑜皱了皱眉,邵玖为了照顾这孩子,这一年寝不安食不寐,比起昔年太山重逢时,又要消瘦太多,旧疾更是一日胜过一日,哪怕是锦衣玉食好好将养着,邵玖还是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了。

“你再去熬一碗白及燕窝羹来,我瞧你们主子近来咳疾又犯了,常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至于这个桂花羹就留下吧,给朕盛一碗,再去小厨房拿几张烙饼来。”

“是。”

刘瑜在吩咐完白英之后,就进内殿去瞧小公主去了,见邵玖不知什么时候趴在小公主的摇篮旁的凳子上睡着了,轻手轻脚地解开自己的鹤氅为邵玖披上,然后再去看望小公主。

这会儿小公主才喝完奶,睡得正香,刘瑜摸了摸小公主的脸,发现还有些微微发烫,心中有些放心不下,又怕将睡着的母女吵醒,就对乳母招手,要去外面问问情况。

在起身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凳子,邵玖就醒了,刘瑜有些歉意地看着邵玖。

“把你吵醒了。”

邵玖摇摇头,又去摸了摸小公主的额头,发现比刚回来时,温度已经下降了不少,心底才松了一口气,脑中的那根弦一松,邵玖自己的旧病就复发了。

邵玖捂着嘴剧烈地咳嗽着,为了避免自己的病气传给孩子,邵玖跑到了外面,才终于可以肆意地咳嗽起来,这一咳嗽便是山崩地裂,刘瑜听着感觉邵玖恨不得将自己的命都咳出去半条。

白英忙跟着上前服侍,为邵玖递过去一杯热的香茗,一面拍打着邵玖的后背为她顺气,刘瑜就站在邵玖身后,默默看着。

自从元后薨逝之后,他和邵玖已经很久没有交过心了,刘瑜以为这样平淡也挺好的,元后的事情终究会过去,时间会冲刷掉一切。

但有时午夜梦回,摸着身侧冰凉的床榻,刘瑜的心底又会觉得一片凄凉,他能感觉得出邵玖在避着他。

尽管邵玖给出的理由,是怕夜间咳嗽,辗转难眠惊扰了圣驾。

刘瑜多少次想问问邵玖夜间难眠的原因是什么,到底是因为疾病,还是因为心事,可他最终什么都没问。

夫妻之间,有些事情糊里糊涂地会更好,何必将一切都挑明呢?

“阿玖,你该喝药了。”

刘瑜从宫人手中接过药来,一步步走近邵玖,邵玖回过头,看向刘瑜 没有说话,直接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刘瑜送上了蜜饯,邵玖却只笑着摇头。

“已经习惯了,不再需要这东西了。”

刘瑜只得收回自己手中的蜜饯,无可奈何,他不知道邵玖如今这般到底是在惩罚谁,是她自己,还是朕这个天子呢?

“听说你还没吃晚膳,朕让小厨房熬了燕窝,你一会儿喝一碗,好歹将身子养一养,别到时候孩子没事,你自己倒先病了。”

“陛下呢?用过晚膳否?”

“不曾。”

刘瑜坦言,他看着邵玖的眼睛,想从这双平静如同古波的目光中找寻昔日那一抹柔情可惜的是他失望了,邵玖只是淡淡地看着刘瑜,去吩咐身边的人为陛下准备晚膳。

很快晚膳就上来了,很简单,就是几样清粥小菜外加上一碗粥、几张饼。

邵玖没什么胃口,只不过是在刘瑜的眼皮子底下,硬着头皮喝了几口,最后也是实在喝不下,刘瑜看着心里着急,却也不好逼着邵玖。

“朕问过医官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染风寒罢了。”

刘瑜知道邵玖是在为孩子的病担心,便如此宽慰邵玖,邵玖只是点点头,看着摇篮中的孩子,心底终究是有些放心不下的。

“陛下今晚是要留宿含章殿吗?只怕妾今晚是侍奉不了陛下了,兰之病了,妾得照顾孩子。”

刘瑜还在喝粥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心底是希望能够留下来的,不是为了什么风月之事,就是单纯地想陪着邵玖母子。但邵玖已经开口撵人了,刘瑜也不好再留下,只得尴尬道:

“朕还有些奏疏没看完,一会儿还回太极殿去。”

邵玖点点头,没有任何挽留话语。

刘瑜喝完粥,将碗放在了桌子上,对邵玖道:

“元后那孩子你收养了吧,只要你收养的那孩子,朕就可以名正言顺立你为皇后了。”

“陛下不必再说,妾并不想做皇后。至于绥儿,有徐淑妃照顾,她出身士族,历来品行又贤良,主管宫务多年,她会成为一位合格皇后的,也会照顾好小皇子的。”

“阿玖,朕的皇后除了你不会再也其他人,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第169章 失去(二)

小公主夜半发起高烧来, 邵玖披衣起来查看,发现小公主的皮肤呈现出灰暗的黄色,手臂等皮肤上出现血斑, 浑身滚烫,小公主却陷入嗜睡的状态中。

邵玖一面刺破小公主的耳垂,为其放血降温,一面让乳母准备些许酒,兑了水,为小公主擦拭身子,同时让白英去通知医官,尽快赶来。

整整一晚上,邵玖都守着小公主,好不容易等到天色将明, 小公主身上的体温才降下去, 虽然如此,但小公主的精神仍旧十分萎靡。

到了白天, 小公主苏醒的次数是越发少了,食欲也越发不振, 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病入膏肓的境地, 邵玖却执意要守在兰之身边不眠不休。

可到了第二日夜晚四更时分, 小公主还是没能撑过去, 哭闹了一夜, 最后在邵玖的歌谣中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再没醒来过了。

邵玖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孩子已经离开了, 她连着几天照顾兰之, 自己的精神也已经不济, 不过是勉力支撑罢了。

直到邵玖发现兰之的呼吸声越来越弱, 最后消失不见,而孩子胸前呼吸的起伏也消失的时候,邵玖才恍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脑袋“嗡”的一声,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断了。

“夫人?”

邵玖愣神的那一刻,乳母也发现了孩子的异常,伸手在孩子的鼻息间去试探,已经感受不到任何呼吸了,乳母慌神了,忙将外间熬药的医官请来。

医官对孩子全身做了检查,又施了针,还是无可挽回,最终只得无奈地告诉众人。

小公主去了!

邵玖就像没有听到这句话一样,突然回过神来,从摇篮之中抱起了小公主,将脸抵在小公主的额头上,感觉手中的这具柔软的□□一点点变得冰凉僵硬起来。

“兰之,乖,娘给你唱《采莲曲》好不好?”

邵玖抱着孩子唱着家乡的歌谣,就像平日哄孩子睡觉一般,歌声清远而又沙哑,邵玖的嗓子咳嗽得太久,已经不复最初的清脆了。

一旁的乳母想上前去劝,从邵玖手中接过刚刚离世的小公主,却被白英拦住了,白英只是看着已经失去理智的邵玖,泪水肆掠流过脸颊。

一直到刘瑜来到含章殿,见到邵玖这一幕,刘瑜直接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他拒绝了身边侍从的关心,屏退了屋子里的人,一步步靠近邵玖。

邵玖看见刘瑜就跑了过来,抱着手中的孩子给刘瑜看,嘴角还露出一抹笑意,

“郎君,你看,我们的孩子睡着了。嘘!兰之这会儿正好眠,她最喜欢听我唱《采莲曲》了。”

刘瑜眼眶濡湿,他看着猝然离世的小公主,心中一痛,又看着因为巨大打击而有些疯魔的妻子,刘瑜最终还是落下泪来,他摸着邵玖的头,不忍心戳破邵玖的幻想。

“是啊!兰之一直都很乖巧的。”

刘瑜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邵玖,他只能看着邵玖一遍又一遍唱着《采莲曲》,将邵玖紧紧搂在怀里,他想告诉邵玖,孩子他们以后还会有的,可刘瑜又很清楚,以后的每一个孩子都不会说兰之。

兰之,是他们夫妻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刘瑜这半生唯一如珍似宝捧在手心的孩子,离开的却这么突然。

刘瑜听着邵玖一遍又一遍的歌谣,她本来就有咳疾,连着几日不眠不休照顾小公主,她的身体早已经撑不下去了,这会儿又遭到公主去世的打击,一时间接受不了,直接疯魔了。

可刘瑜听着邵玖沙哑的嗓音,心中痛到了极点,他恨不能自己替代邵玖承受这份痛苦,同样是失子,刘瑜尽管心中不忍,可到底还是能够撑下去。

兰之不是他第一个失掉的孩子,只是因为她是邵玖的女儿,才显得格外有几分特殊,他是帝王,即使有再大的苦痛,他都得撑下去。

他可以流泪,却不能失智。

因此他只能强压着心底的痛苦,直接将邵玖打晕了,让人进来接过邵玖手中的孩子,自己则将邵玖抱起来放在床榻上,为她盖好被子。

邵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白英见邵玖苏醒,慌忙去请医官过来,这几天邵玖的脉息极为微弱,全靠用人参吊着性命,谁也不知道邵玖最好能不能醒过来。

毕竟她的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从废后一事起,到小公主辞世,这短短一年的时光,邵玖经历了太多的变故,她真的很累,在潜意识也有了放弃的打算。

刘瑜陪在邵玖的床榻边,寸步不离,他不能在失去孩子之后,再失去妻子。

好在最终邵玖是撑过来了。

邵玖一醒,环顾四周围绕自己的人,没来得及说话,就先咳嗽起来了,白英连忙为邵玖送上一杯温水,邵玖就着白英的手饮了半杯水,才开口道:

“梁春华呢?”

白英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谁都没有猜透邵玖的心思,她们本来以为文夫人醒来第一回问的,会是小公主,她们还在纠结,该怎么回答邵玖关于小公主的问题。

终于还是白英率先回过神来,她对邵玖道:

“夫人放心,梁姑娘就在殿外候着,夫人既然唤她,奴这就将梁姑娘请进来。”

邵玖点点头,接着就不再发一言,直到梁春华来到自己面前。

邵玖让白英扶着自己坐起来,白英张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多嘴,现在谁也不知道邵玖要干什么,只得一切顺着邵玖的心意,白英在邵玖身后垫了三四个枕头,又担心刚刚苏醒的邵玖没什么力气,索性就让邵玖靠在自己怀里,她则将邵玖的身子稳着。

“老师。”

梁春华不解邵玖叫自己进来的用意,自从邵玖将编纂狄族史的事情转移到了兰台之后,梁春华就长久宿在了兰台,身为邵玖唯一的亲传弟子,梁春华肩上的任务是很重的。

作为整个编纂狄族史的副编纂,她年纪又轻,又没什么经验,还没什么家世靠山,要想让这群在后宫中摸爬滚打如同滚刀肉一般的女史听她号令,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很多人甚至当面讥讽她,说她不过是仗着运气好才被文夫人收为弟子的,她不过是个绣花枕头,若没有文夫人这层关系,以她的资历压根入不了兰台,更不用说负责编纂狄族史了。

梁春华心底自然是不服气的,她们越是不服,梁春华偏要做出个样子给她们瞧瞧,因此梁春华自入兰台后,比往日越发努力,常常挑灯夜读,比旁人还要十倍百倍地努力。

就是为了向世人证明,她梁春华是有真凭实据的,文夫人收她为徒,并没有看错人。

梁春华知道邵玖心底放心不下小公主,这次小公主辞世梁春华也很惊讶,因此她在得到小公主辞世消息的时候就赶到了含章殿。

小公主未足岁而亡,按照礼法丧仪是不会太隆重的,但刘瑜喜欢小公主,还是特意为其挑选的谥号,为其选定了归葬处,一切都是按照皇子的规格来置办的。

刘瑜辍朝三日,停嫁娶、辍音乐。

有太常上奏,言公主未足岁而亡,不宜丧仪太过隆重,刘瑜呵斥其无礼,另则博士祭酒主持公主丧仪。

“春华,你随我也有两年了,可有些许收获?”

春华不解邵玖突然发问是为何,却还是回答了邵玖的问题。

“弟子愚钝,未有所得。”

梁春华这话是在谦虚,她是邵玖看中的人,又是邵玖一手教导出来的,怎么可能会是愚钝之人,只是面对文夫人,梁春华从来都不敢夸耀。

“你的才智我是知道的,我瞧着这两年你的学问已经是大有长进了,以后你便独自开始编纂狄族史,如何?”

梁春华万万没想到邵玖会直接予她这样的重任,不敢立刻就给出答案,邵玖看出的梁春华的不安,宽慰道:

“你放心,我会辅佐你,直到你能独当一面为止。”

刘瑜听说邵玖苏醒之后就赶了过去,却徘徊在含章殿前,逡巡而不敢入,他害怕见到邵玖那抹落寞的目光,他更不知道以何面目去见邵玖。

就在刘瑜犹豫的时候,刚刚看望邵玖的徐淑妃从含章殿内出来,迎面刚好撞见刘瑜,徐淑妃大惊失色,慌忙跪下来请罪,刘瑜摆摆手道:

“无妨,里面夫人如何呢?”

“夫人已经醒了,瞧着精神还不错,只是还不能下床,正在给梁姑娘讲文章呐。”

“那她……有没有提及小公主?”

“并不曾提及,瞧夫人那样子,就像是没有小公主的事一般。”

刘瑜听了徐淑妃的话后,心中更加五味杂陈了,他让徐淑妃先起来,看着徐淑妃如今越发老练,忽然想起邵玖劝他册封徐淑妃为后的事,心中有些烦躁。

“淑妃,小皇子如何了?”

“回陛下,小皇子一切都好。”

“如此就好,你一定要好好照看好小皇子,莫要重蹈小公主覆辙。”

“是。”

刘瑜和徐淑妃没有太多的话可以说的,在刘瑜的记忆中,只知道徐淑妃是个贤良能干之人,昔日辅佐元后时就很得力,至于她具体的性子如何,刘瑜是想不起来的。

不过刘瑜也不曾真的在意过这些,后宫妃嫔众多,能让他有些许记忆就已经算是很难得了,刘瑜能记得徐淑妃,一半是因为徐淑妃自身的出色,另一半则是她有一个同样能干的父亲。

刘瑜最终还是决定进去看看,果然见邵玖在给梁春华讲课,刘瑜没有去打扰她们,只是在门外看了一会儿,他还没做好准备去面对失子的邵玖。

邵玖自苏醒后,就没提及小公主一句,一切如常,邵玖安心躺在床上喝药,安安静静的,瞧着很乖巧,可邵玖越是这样,白英就越是担心。

邵玖的身体是越发孱弱,还没入冬,就以为畏寒到了极点,屋子里自入秋就烧起了炭火,盖上了厚被子,到了晚上,还会发起高热来,咳嗽更是一天比一天重,只是邵玖自己和没察觉一般,还在深夜校订女史编纂的稿子,完全没有要顾惜自己身体的意思。

英劝了几次,可邵玖都只是口头答应着,该熬夜的还是在熬夜,邵玖如今又是浅眠,夜里统共睡不到两个时辰,还常常被屋外的风声雨声惊醒,可以说邵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第170章 失去(三)

医官早就对邵玖说过, 她这身体是经不起半点折腾了,如今不过是凭着一些珍奇的药材吊着一口气罢了,其内里早就糟糕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赵奚官一见邵玖, 就不自觉皱起了眉头,含章殿如今早氤氲着一股浓烈的药味,宫里的人都知道文夫人常年病着,如今已经是病入膏肓了。

“如何呢?”

邵玖看着紧皱眉头为自己把脉的赵奚官,赵奚官抬眼看了一眼脸上还有着淡淡笑意的邵玖,颇有些不耐烦,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夫人自己也通岐黄之术,难道不清楚吗?”

邵玖无所谓地笑了笑,

“我这病不过是一日一日熬着罢,倒是麻烦赵奚官每日都要来跑一趟。”

“臣为夫人看病是臣的本分, 只是夫人应该知道, 您的病不在肌理之间,而在肺腑, 若夫人始终无法放下,这病只怕也难痊愈。”

邵玖摇摇头, 什么都没说, 赵奚官见状知道再劝也没用。

常言“情深不寿, 慧极必伤”, 偏偏文夫人是个聪慧又重情的人, 注定了她永远都无法勘破, 这是她的命。

“夫人应该知道, 医官最讨厌不听医嘱的人。”

“所以才麻烦赵奚官了, 我这病一时半会是不会好了, 不过我已经不在乎了。”

“夫人心中如何想, 臣无法左右,可臣还是要多嘴劝上一句,这酒夫人还是不喝的好,否则夫人的寿数只怕有限得很。”

邵玖知道赵奚官要说的是什么,只是邵玖并不愿遵循医嘱,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想在有限的自在中,好好活一活。

赵奚官又为邵玖开了新的药方,对邵玖的饮食又是再三叮嘱,才不放心离开。

邵玖在赵奚官离开后,就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肺腑生疼,邵玖用帕子捂着嘴,感觉喉头突然腥甜,一看帕子,果然是血迹。

邵玖看着帕子上的血,无奈地笑了笑,到了这个地步,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命数,只是想到自己这半生,总觉得有些不值当。

“夫人,陛下来了。”

邵玖听到说刘瑜来,慌忙要将带血的帕子收起来,只是已经来不及了,刘瑜早看见邵玖往枕下塞的东西,一进来就直接取了出来,当看见带血的帕子时,刘瑜惊骇地看着邵玖。

“这是你咳的血?”

邵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刘瑜却觉得心如刀绞,不觉落下泪来,他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个地步的,明明一个月前,邵玖还在和她商量小公主周岁宴的事情。

“陛下哭什么,妾还没死了。”

“阿玖,你有后悔过吗??”

“后悔?后悔什么?”

邵玖有些惊愕,她不明白刘瑜为什么会突然问她这个问题,不过他她已没有太多心力去计较刘瑜的心思了。

“后悔随朕回宫。”

邵玖闻言,怔怔看着刘瑜,一时间心底百转千回,最终却摇摇头。

“妾没什么可后悔的,对于当日的邵玖来说,是真心愿意跟着陛下的。”

“那今日的邵琼之呢?可还愿意留下。”

邵玖却默然无语,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刘瑜这个问题,或许说她已经没有多余精力再去想这些了,她已经不在乎留下还是离开。

刘瑜见邵玖沉默,心中一痛,却还是强颜欢笑,将那带血的帕子死死握着,任凭自己的心被利刃切割。

“阿玖,好好养病,好不好?等你病好了,朕就立宜城君为太子,由你来抚养,朕要立你为皇后。”

刘瑜目光灼灼盯着邵玖的眼睛,他期望这番话能够唤起邵玖那古波的内心生起几丝涟漪,他太了解邵玖了,知道邵玖如今唯一放心不下的就只有元后留下的宜城君了。

“陛下怎么会突然想起立宜城君为太子?”

邵玖的眸子的确是动了动,她看向刘瑜的目光,的确是有些震惊的。

“阿玖,只要你能够好起来,朕一切都依你。”

邵玖的确露出了一抹笑意,苍白的脸色因为这一抹笑意多了两分春意,就像初春时节春雪消融时那隐秘在雪地中不易察觉的春意一般,脆弱而又美好。

“陛下不必因阿玖如此的。”

“因为是阿玖,一切就都值得。”

刘瑜立马说道,他害怕那一抹春意转瞬即逝,害怕他用尽一切手段也留不住邵玖。

“陛下难道就不怕长子和幼子相争吗?”

“宜城君是孝仁皇后之子,他本就是嫡子,若是他的养母再立为皇后,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没有人会反对的。

阿玖,只要你愿意抚养宜城君,他就是我们的孩子,就是我大魏名正言顺的太子。”

邵玖觉得有些好笑,昔日她闯入太极殿,只为给这孩子求得一个太子的名分,刘瑜疑她,不惜用剑指着她。

如今不过几月的时间,刘瑜却对她说,要立宜城君为太子,只为她能痊愈。

帝王之心,反复无常,果然如此。

刘瑜在邵玖的笑容中看到了讥讽,他心中越发不安起来,从邵玖的笑容中,他并没有看到欢喜。

“阿玖不愿意吗?”

“妾还不想背上一个祸国殃民的罪名。如今妾想来,陛下立何人为太子,与妾有何相关,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而非妾的天下,北朝强盛与妾又有什么关系?”

邵玖冷笑着,眼神之中全是对于世事的毫不在意。

刘瑜的眼中含泪,他握住了邵玖的手,告诉邵玖。

“不是的,阿玖,朕与阿玖是一体的,朕的天下,朕愿意和阿玖分享。”

邵玖却什么都没说,她不相信刘瑜那些誓言,心已经冷到了极点。

南朝使臣出使北朝,带来了不少具有南域特色的礼物,刘瑜让人选了不少东西送到邵玖的宫中去,希望家乡的东西能够让邵玖开心。

果然邵玖突然看见家乡的东西,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刘瑜见到邵玖那直达心底的笑容,也跟着笑了起来,邵玖一眼就看中了一匹湖绿色的苏锦。

“这锦缎足够柔软,倒适合夏季给兰之做几身夏衣,穿着透气清凉。”

邵玖刚说完这话,刘瑜就愣住了原地,瞪大眼睛看着邵玖,这是小公主离世后,邵玖第一次主动提及小公主,殿内的宫人一时间都面面相觑,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样诡秘的静谧中,邵玖才后知后觉想起,小公主已经不在了。

霎时间邵玖泪如雨下,看着手中的锦缎,眼前模糊起来,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兰之!”

邵玖撕心裂肺攥着锦缎哭喊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将心底的那口憋着很久的气吐出来,但邵玖张张嘴,却出不了声,整个人都处于一个失魂落魄的状态。

她的脑海中闪过兰之刚出生皱巴巴的模样,那时她还嫌弃这个孩子挺丑的,后来婴孩渐渐长开了,也圆润起来,整个人都是圆乎乎的。

每次邵玖只要一出现在屋子里,兰之就跟有感应一般,在摇篮或者乳母怀里闹腾个不停,非得要邵玖抱着才肯甘心。

每次不管闹得有多很,只要一听邵玖开始唱歌谣,兰之就会渐渐安静下来,睁着那双滴溜溜的大眼睛,一动不动看着自己娘亲。

邵玖原本是不期待这个孩子的,可兰之实在是太可爱了,她一点点萌化了邵玖的心,占据着她的生活,让邵玖的目光不自觉被兰之吸引。

或许是母女连心,每次兰之身体不适,邵玖都会觉得一阵心悸不安,直到兰之身体痊愈,邵玖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邵玖没做过母亲,这第一次做母亲,总是觉得新奇而又小心翼翼地。

邵玖会在兰之睡着后,悄悄去戳兰之的小脸,会在背后去询问宫里有经验的嚒嚒,了解婴孩需要注意到事项,也会畅想着等孩子略大些,自己该怎么教育这个孩子。

邵玖甚至将兰之每一年要学的课程都安排好了,她在脑子里勾勒过无数遍兰之长大后的性格,想过兰之长大后的模样。

她希望她能够真正地获得自在,不必像自己一般身不由己,又害怕身为公主的兰之会更加不得自在,更害怕自己有朝一日护不住兰之,叫她受了委屈……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可唯独没想过,兰之会走得这样匆忙。

邵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这才忽然发现,她找不到兰之了,她再也等不到兰之唤她阿娘了,她给兰之准备的衣物也用不着了,她特意为兰之准备习字的纸笔、桌案也全都没有了用处。

众人见到邵玖崩溃的模样,也都在悄悄抹泪。

刘瑜将邵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邵玖的背,无声安慰着她、陪伴着她。

“阿玖,朕在,朕会一直陪着你的。”

邵玖趴在刘瑜的肩膀上,痛哭地对刘瑜道:

“陛下,妾找不到兰之了!妾找不到兰之了!”

刘瑜心中一痛,忽然发现所有的言语此刻都显得无力,纵使身为帝王,面对生死,他也是无能为力的。

“兰之,娘亲好想你!”

邵玖喃喃道,她真的好想好想兰之,那是她在北朝唯一的亲人,可是现在她什么都没了。

刘瑜只能将邵玖抱得更紧,他想告诉邵玖,一切都有他在,他会一直陪着邵玖的。

“阿玖,一切都会过去的。”

“可兰之不在了!”

邵玖用着哭泣的声音对刘瑜道,一切都会过去,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可是她的兰之再也回不来了。

邵玖苦累了就在刘瑜的怀中睡了过去,刘瑜为邵玖盖好被子,让人打水来,自己一点点擦拭掉邵玖脸上的泪痕,他想从邵玖手中拿来那匹苏锦,却怎么都拽不动。

直到在睡梦中,邵玖还在喃喃唤道:

“兰之!兰之!阿娘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