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凌舟每年回国时都会被爷爷叫去参加家宴,但每次吃完饭就像是受刑,前后几天都没有胃口。
爷爷还常说,血浓于水,等到了关键的时候,也只有这些亲人能成为你的依靠。
而今晚,他看到了完全不一样的事情。
温阮、奶奶、继父,三个人之间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相处得比一般家庭还要快乐、和谐。
“所以我很疑惑,”他看着温阮,“家人,真的使用血缘来定义的吗?”
那一瞬间,温阮看到他的眼神,其中包含着真实的困惑与迷茫。
眼前的这个男人比他还要高,和他说话的时候都需要微微仰头。
他却感觉,自己看到的,是这具躯体中,一直被困住的那个小孩。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环住宴凌舟的腰,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小时候爸爸哄他开心的歌谣忍不住脱口:“抱一抱,变香香,烦恼变成蒲公英,呼啦呼啦飞光光~”
第37章 第 37 章 他们好像,比以前更亲近……
在歌谣脱口而出的时候, 温阮就愣了一下,但还是忍着羞耻说完。
然后,他自己先受不了了, 把脑袋埋在宴凌舟的胸口, 半天都不敢抬起来。
直到他听见男人低沉的笑声, 感受到他胸口的震动。
“温阮,虽然你可能从小听到大,但我还是想说……”
“别说!”温阮猛地从宴凌舟怀中弹出来,抓着他的手腕按进满是泡沫的洗碗槽里, “快干活, 不许偷懒。”
宴凌舟偏头看着他,这一次, 眼中满是笑意。
行吧,温阮扭过头,轻轻吐了吐舌头,虽然有点丢人,但好歹是把人给哄开心了。
唉, 炮友做到我这份上, 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他忽然愣了愣。
也……不仅仅是炮友吧,相处了这么久,朋友也差不多算是了。
他别别扭扭地想着,还是觉得有些丢脸,干脆丢下宴凌舟, 去了客厅。
这边老太太已经打算休息了,高砺寒正在整理自己的背包。
“爸,晚上还要工作吗?”
高砺寒摇摇头:“工作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这次过来, 本来就是通报案情了解情况,以后如果成立专案组,那都是后续了。”
他从背包里拿出两件包装得严严实实的羊绒衫递给温阮:“你妈妈让带给你的,说这边冷,你带的衣服不够,这个暖和。”
看包装就是国内知名的牌子,价格上了四位数,温阮迟疑了一瞬,接过来打开。
一件深灰,一件深蓝,温阮拆开那件灰色的穿上。
码子稍稍有点大,领口略低,算是宽松款。
“挺好的,”温阮轻轻扯了扯衣襟,“我们学校的暖气挺足的,在室内穿这一件就够了,出门再套个羽绒服,完美。”
高砺寒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温阮眨了眨眼,凑近继父。
“爸,其实这是你买的吧,我妈一天到晚忙成那样,哪儿有闲工夫给我买衣服。”
重点是,妈妈不会不知道他的尺码,也不会给他买这么成熟老气的颜色。
不过这种事情,自从高砺寒成为温阮继父后,阮医生就经常干,既能促进两人的感情又可以偷懒,温阮早就习惯了,只是父亲好像一直没察觉罢了。
果然,高砺寒的脸色僵住几秒,露出难得的一点不好意思:“是你妈妈说要买,但她没时间,所以是我选的,怎么,哪里不对?”
“没有没有,挺对的。”温阮嘻嘻笑着,“就是觉得吧,要是妈妈买,肯定是直接网上下单寄到我这儿,哪会让你带过来这么麻烦。”
高砺寒一愣,随即笑了:“小鬼头,说的还挺有道理。”
他伸手去揉温阮的头发,温阮挣扎着大叫:“哎呀我不是小孩了,发型乱了乱了!”
在门口观战的宴凌舟和奶奶相视而笑,心里却想起方才那童稚的歌谣。
给温阮拿好了衣服,高砺寒继续整理背包,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高叔叔是订好酒店了?”宴凌舟问。
“用不着,我去附近的派出所借一宿就行,明天就走了。”
“去派出所不如就在这里吧,温阮等会儿回学校,我在市区还有房,叔叔想在这儿打地铺或者沙发都行。”
他没有提议让高砺寒跟自己去别的地方。
若是在今天晚餐前,他大概会有类似的提议,但吃过这顿饭后,他觉得,这样安排恐怕才是这一家人最喜欢的。
果然,高砺寒立刻露出笑容来:“这样安排最好了,我也很想留在这里。”
“嗯,那就这么定。”温阮笑眯眯地看看宴凌舟,又回过头来看爸爸,“爸,你们明天几点的车,我早上没课,可以过来叫你们起床,顺便送你们。”
“没课?”高砺寒的眼中闪过一刹那的怀疑。
宴凌舟的心里突然有点慌。
这种怀疑的眼神,他很熟悉。
宴家的家宴上,几乎被每次都会上演无数回。
怀疑、自证、指责、怒吼或哭泣,每一次看到这种眼神,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场闹剧。
次次如此,从无新意。
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想要挡在温阮前面,脑子也在高速旋转。
这会儿黑了A大的教务系统,把课表拉出来,并抹掉明早的所有课程,可行吗?
可接下来,他却听见高砺寒嗤笑一声:“得了,明早没课的话你肯定起不来,让你叫起床,最后的后果一定是慌慌忙忙扛起奶奶跑去车站,我才不受那个罪呢。”
温阮:?
他委屈巴巴地跑到奶奶面前:“奶奶,您儿子欺负我!我不就是有那么一回睡过头,害得大家差点没赶上车,他怎么能记这么久?”
奶奶拍拍他的手,横眉对着儿子:“就是啊,小软也就那么一回没起来,还有一回是东西忘了拿,还有一回是箱子带错了,还有……”
温阮:?
啊啊啊啊啊,你们都是坏人!!
强烈的反转让宴凌舟先是怔愣,接着忍俊不禁。
这会儿温阮孤立无援,他心中却暗暗有些期待。
来,到我这儿来,我帮你。
可温阮却皱着鼻子哼了一声,掏出手机:“我现在就定十个闹钟,你们看着,我明天一定比你们都早起!”
欢声笑语中,奶奶把温阮赶出了卧室:“好了好了,笑也笑够了,赶紧回去,等会儿你们学校要熄灯了。”
高砺寒则穿上外套:“我送送小宴。”
三人穿了外衣下楼,走到楼栋门口,高砺寒又向宴凌舟点点头:“这次多亏了小宴,我们一家人都承蒙你照顾,下次去南城,一定也到家里坐坐,让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
这话说得正式又客气,宴凌舟愣了愣:“叔叔您太客气了,今天尝到了奶奶的手艺,我都迫不及待想要去南城了。”
高砺寒哈哈大笑,揽住温阮的肩膀:“今天辛苦你了,赶紧回家休息吧,我送温阮回宿舍。”
宴凌舟微一怔愣,看向温阮。
路灯温暖的光洒下来,温阮脸上是幸福的笑意,冲着高砺寒眨眨眼:“高警官,您又想要巡视我的上学道路啊?”
“那当然,”高砺寒十分坦然地一摊手,“我还要回家向你妈汇报呢。”
父子俩相视而笑,宴凌舟有些无奈地转身上车。
后座的车窗降下,宴凌舟向两人挥手:“那我先走了!”
“好~”温阮笑眯眯地挥手,“路上注意安全嗷~”
轿车在两人的目送中驶离小区,可刚出门没多久,又在路边缓缓停下。
“老板?”小李有些不解。
宴凌舟呆坐在后座,转头,看着父子俩有说有笑地走出小区,消失在道路尽头。
街边的霓虹不断闪烁,远处传来靡靡的音乐声,他却突然有了种无家可归的感觉。
不,他原本就无家可归,对于宴家,他从来都没有归属感,而自己的公寓,对他来说,只是个休息的地方罢了。
但方才在那所小房子里,他突然明白了,家,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他曾经以为,家对于他来说,也就那样了。像是爷爷说的那样,血缘无法摆脱。
然而在体验了那样的温暖之后,再想要回到那个清冷的世界,太难了。
漂泊者不怕长夜,怕的是见过窗口的灯。
第二天一早,宴凌舟早早来到小区楼下。
让大家意外的是,温阮竟然准点到了,不过进门就开始打哈欠,一副还没醒过来的样子。
“哎呀怎么这么可怜?”奶奶揉着温阮的头发,“要不跟我回南城好了。”
“嗯嗯。”温阮闭着眼睛点头,摸出手机,“我现在就赶紧买张票,跟您一起回去。”
奶奶笑了老半天,逗了他一会儿,宴凌舟走了进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厚厚的保温袋,鼓鼓囊囊。
“是早餐吗?”温阮觉得自己好像醒了一点。
“有早餐,也有给奶奶和叔叔带的午餐便当。”
“哇,学长你真是……”温阮一脸感动,“你的客户是不是都能享受这样的待遇?奶奶您说,他不发财谁发财!”
奶奶抬眸看了眼宴凌舟,眼中露出一丝无奈:“对对对,像你这样的小笨蛋,就发不了这种财。”
温阮冲着奶奶做了个鬼脸,转凑到宴凌舟身边问:“都有什么好吃的?”
少年还没睡醒,身体连同肌肉都是软软的,压在宴凌舟的胳膊上,像只软乎乎的小懒猫。
心跳有点加速,他似乎能感觉到太阳穴的搏动。
宴凌舟没敢偏头看他,直垂着眼,把餐盒一个一个拿出来。
门钉肉饼、红糖麻酱火烧、猪肉大葱馅的包子,还有两大碗热乎乎的羊肉汤。
最后,他从最里面拿出一个餐盒,递给温阮:“给你的。”
“诶,不是吧,这是给奶奶的才对吧?”温阮眨眨眼。
宴凌舟微笑:“你打开看就知道。”
温阮看了奶奶一眼,手脚极快地撕开包装的保鲜膜,打开盒盖。
“是米线啊!”奶奶探头瞅了一眼,“那的确是给你带的,我们每天都能吃到。”
她说着,掰下一小块火烧放进嘴里:“不跟你争,我吃A市特色就好。”
高砺寒则拿起了包子:“小软多吃点。”
一家人欢欢喜喜吃了早餐,又一起下楼。
还是清晨,A市早高峰还未来临,四人只用了半个小时,就来到了东城火车站。
火车站似乎从来都是挤挤攘攘的,尽管并不是假期,尽管时间还早,但车站广场上,人们依然来去匆匆,候车室里也很难找到座位。
温阮眼尖,一眼瞧见一个空位,连忙向那边跑去,还叫着:“奶奶你快来!”
老太太无奈迈步:“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一样,跑那么快。”
宴凌舟已经跟了上去。
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行李也摆得乱七八糟,温阮占座心切,跑得急了些,突然脚下一绊,就要向前摔倒。
然而比疼痛更先到来的,是脖子上的窒息感。
宴凌舟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他羽绒服的帽子,接着习惯性地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拉了回来。
“哥,”温阮摸着自己的喉咙回头,“你刚才该不会打算换手拿到交叉领把,再给我个十字绞吧!”
宴凌舟愣了愣,忍笑回答:“十字绞不至于,就你这种比较弱的对手,单侧衣领绞或者螺旋绞足够了。”
温阮气得想打人,脚下却又是一绊,身子向一边歪倒,差点撞到旁边坐着的女人。
那女人抱着个大概三岁的小女孩,一脸畏惧地看着他,孩子却睡得很熟,动都不动。
“啊,对不起对不起,”温阮连连道歉,终于挤到了那个空位旁,招呼奶奶,“快来快来,小心脚下啊!”
等到奶奶过来了,他安置着老人坐下,又起身往外走:“我去给你们买两瓶水,车上的水贵死了。”
说完,他冲着宴凌舟眨眨眼:“学长也一起?”
高砺寒还站在走道上,温阮快步走到他身边,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爸,不对劲。”温阮低声说。
他身边的宴凌舟却茫然地望了过来:“怎么了?”
高砺寒有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拉着两人往便利店的方向走了两步,低声解释:“刚才温阮第一次差点绊倒的时候,左手挥了一下,指尖差点碰到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一般来说,带孩子的母亲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应该是护着孩子,但她却是后仰,这相当于把抱在胸前的孩子直接推进了危险的境地。”
“对,所以我试探了第二回。”温阮接上,“这一次我直接往她们身上倒,这次她是抱着孩子避开的,但在这么明显的动静下,那孩子睡得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这很不正常,很可能是被喂了安眠药。”
他抬眼看向宴凌舟:“学长,你看到什么了吗?”
宴凌舟微微僵住。
他刚才就在那对母女身边,两次扶起温阮的时候距离她们都很近,他甚至记得,温阮道歉的时候,他也跟着向那个女人点头微笑。
但……
他抬眼想要回头去看,却被高砺寒制止:“算了,没发现什么的话也不用去看,她不见得没有同伙,别打草惊蛇。”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温阮问。
高砺寒朝便利店点点下巴积极:“小软去买水,然后给奶奶送去。我盯着那个女人,小宴去报警。”
行动很快就结束了。
温阮拿水回去不到五分钟,那个女人就抱着孩子起身,准备去检票,随后被高砺寒拦住询问。
女人立刻丢了孩子逃跑,被随后赶来的温阮阻拦,又被宴凌舟带来的民警制服。
笔录室里,高砺寒匆匆做完笔录,带着老太太赶上了南下的火车,留下温阮和宴凌舟办理剩下的手续。
东城火车站派出所的小民警还记得他俩,毕竟那个走丢的可爱老太太两天前才来他们所里做过客,民警们都很喜欢她。
两人做完笔录,又问他现在的进展
“那个女人交代了,”小民警对两人说,“孩子的确是拐来的,因为被喂了镇定药物所以一直在睡,已经送去医院,应该没太大事。”
温阮松了一口气:“能找到她的父母吗?”
就在此刻,派出所的警员突然全体出动,向火车站侧边的小巷冲去。
“怎么了?”小民警吼了一声。
“监控找到她同伙了,你留这儿!”
目送着他们离开,小民警才回头来回答温阮的问题:“可以的。现在这种被确认为拐卖的孩子,都会留DNA放进公安部的“打拐数据库”,家里丢了孩子的父母只要报案,也会留下DNA信息,目前匹配工作已经在进行了,很快就能出结果。
而就在此刻,一对年轻的夫妻突然闯进派出所。
“孩子,民警同志,巧巧是我们的孩子!”
“是在你们这儿吗?孩子在哪里?”
两人的情绪都很激动,做丈夫的眼神都有点散,妻子则满脸泪痕。
“别急别急,孩子很好很安全。”小民警熟练地安抚两人,“如果真是你们的孩子,很快就能见着,我叫医生来先给你们留个DNA,鉴定通过的话,就可以把孩子带回家了。”
民警的权威保证终于让两人稍稍冷静下来,配合地做了口腔黏膜细胞采集。
不一会儿,抓捕同伙的民警回来了,两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戴着手铐,被拉扯着进来。
“就是他!”男人激动地吼了起来,“就是他把巧巧抱走的!”
事情发生在下午,这一家三口是来A市游玩的游客,今天就要回家,所以去了一处大型商圈,准备买些伴手礼回家。
期间男人去上厕所,女人则带着孩子在商场中庭的椅子上等。
女人原本在和女儿玩拍手游戏,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但就在她给那人指路的几秒钟里,孩子就被另一个男人抱走了。
男人从厕所出来,刚好看到抢孩子的一幕,慌忙去追,却没能追上。
“太猖狂了,居然就在商场里抢孩子!”小民警义愤填膺,“你们别急,真是如此的话,DNA检验肯定没问题,今晚就能带孩子回家。”
“嗯,谢谢警察同志。”女人抹了抹眼泪,回头去看丈夫,“你胳膊好点了吗?”
“没事,就摔了一下而已。”男人的声音很低,“是我没用,没能拦那个抢巧巧的人。”
“不,是我不好……”女人又哭了起来,“我管什么闲事啊,不认识路让他们找商场去,我就不该松开孩子的手。”
夫妻二人抱头痛哭,站在一旁的温阮也被感染,差点落泪。
他俩手续已办完,温阮对小民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宴凌舟走出了派出所。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灿烂的光从车顶照下来,一切都鲜活而明亮。
宴凌舟沉默地开着车,缓缓向A大驶去。
温阮坐在副驾上,手肘撑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你说,那对夫妇要是知道孩子被喂了安眠药,那得多难受啊。”他感慨着,“我感觉他们那个样子,都不用验DNA了。”
过了一会儿,他没等到任何答案,扭头去看宴凌舟。
他开车的样子一向专注,给人的感觉很安全,但仔细去看,却还是有点不同。
车内的温度并不算太高,两人也脱了外套。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他的额头、鼻尖都在微微发光。
一滴汗珠在额头边成型,顺着脸颊下滑。温阮这才看见,他的太阳穴上绷起了一根青筋,微微跳动。
“你……是不是不舒服?”温阮有些迟疑,伸手想去摸摸他的额头,却被他准确地躲开了。
“没事,”宴凌舟的声音有点沉,“昨晚睡得有点晚,这会儿心跳比较快,下午补补觉就好了。”
很快,A大到了,温阮解开安全带:“那你回去好好休息,要不就别开车了,在小区里先补个觉再说。”
宴凌舟点了点头。
等他下车,他却又叫住他:“我今天状态不太好,你帮我给石骁请个假,今天先自由练习,我会在这周把课补上。”
“哦。”温阮点点头,“那我走了。”
他还是有点担心,走出两步又回头去看,却见宴凌舟愣愣地看着他,眼神里似有不舍。
或许是因为一同度过了快乐的几天,或许是因为今天他们一起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温阮突然觉得,他和宴凌舟之间,好像比以前更亲近了些。
有点像……在幼儿园里找到了一个一起玩的小伙伴,一起疯跑了一天,现在放学了,要各自回家的那种不舍。
心中有种隐隐的感觉,于是,温阮顺应了那份冲动,转身走上前,轻轻抱了对方一下。
“乖乖回家吧,”他说,“我们明天见。”
第38章 第 38 章 粗暴地咬住他的嘴唇,吻……
下午是两节专业课, 算是本学期最难的课程,老师也严肃,点名、提问、实践一个不少, 所有人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才终于渡劫成功。
“憋死我了, ”钟毅吐出长长一口气,“今天下午算是长在椅子上了,再多上几天我就要锈了。”
他伸了个懒腰:“走,温阮, 我们去体育馆松松筋骨。”
温阮还在整理笔记, 闻言头也没抬:“今晚我不去,青禾师姐那边有事得过去一下。”
因为上次医院活动的成功, 沈青禾恨不得把温阮供起来,也想过要把青协这支队伍交给他。
“我已经大三了,说别人考研耽误活动,其实自己心里也在焦虑,考研的事情再不提上日程, 大概率不能顺利上岸。”
沈青禾愁眉苦脸地看着这个新晋学弟:“但是……”
她没有说出未竟之意。
青协现在青黄不接, 她如果退了,根本找不到能接班的人。
能沉下心来统筹安排,又有能力和亲和力来组织团队,目前能看出苗头来的,也就温阮一个。
但就算她现在有心让温阮接班, 这位学弟才入校不到一个学期,肯定无法服众。
温阮倒是一点也不急,笑眯眯地看着学姐自说自话。
沈青禾突然站住,反坐在温阮身前的椅子上:“学弟啊, 要不学姐给你个机会,你来策划个大活动,在校园里立个威?”
“可是……这学期的活动都已经审批了,临时不好撤也不好换……”
她兀自纠结了半天,最后把自己给说郁闷了,没力气地趴在椅背上:“学弟啊,你为什么不早生一年啊啊啊啊啊啊!”
温阮忍不住笑了起来:“姐,不可能的事情咱不想,你不就是想要找个接班人嘛。”
“对啊,”沈青禾一脸无奈,“朕的江山,总要有人守住啊。”
“学姐太能干了,所以把自己作为标准来找人,当然很难。”温阮轻柔地安抚,“不如找个小团队,能力互补能达到学姐的标准,又愿意一起配合不就行了?”
“啊?”沈青禾呆滞了一会儿,“好对啊,学弟你……怎么这么有想法!”
“哟,哪儿来的福星,让我也沾沾福气?”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带着些缥缈的回音。
“风音……你这突然发声的习惯能不能改改?”沈青禾拍着胸脯,“天都黑了突然来这么一声,要是别人,早被你吓跑了。”
风音冲着温阮点头,又转向沈青禾:“这间教室也是我们塔罗社的活动基地,而且今天是我们社的活动时间,你说,到底是谁吓谁啊?”
“哟我还真忘了。”
沈青禾一拍脑袋站起身来,冲着风音挥挥手表示道歉,又看向温阮:“谢谢你啊学弟,你这么一说,我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等我先跟他们谈谈话,再来开会决定。”
她匆匆忙忙离开,几个塔罗社成员跟着风音走了进来。
“是温阮啊,又被青禾学姐叫来做牛马了?”
温阮太出名,一个学期下来,好多其他院系的同学都认识他,打招呼十分熟稔。
风音则一脸怜惜,对温阮笑笑:“青禾她有时候就是喜欢钻牛角尖,自己辛苦害得你们也跟着辛苦。”
温阮笑了:“但是这样的学姐,值得我们支持呢。”
“啧,小嘴真甜。”小巫女眯了眯眼,从口袋里拿出一副塔罗牌,顺手一抹,课桌上的卡牌便呈现出完美的半圆形。
“来,挑一张。”
温阮眨了眨眼,看看风音,又看看桌面,拿起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张。
“让我看看,哦,太阳正位。”风音笑了。
温阮对塔罗没有研究,但看着牌面上炫目的太阳,骑着大马的快乐孩童,还有金灿灿的向日葵,感觉挺喜庆的。
“是好牌,对吧?”
“嗯,”风音点点头,“上上签。”
她身后的同学围了上来:“哇,忠诚、活力、生命力,孩子一样的单纯和快乐,美满丰盛的花朵,跳出桎梏的勇气。真的是一张好牌。”
“对,大家的解读都很棒。”
风音示意其他同学自己练习洗牌和抽牌,亲自把温阮送到教室门口。
她把那张太阳牌塞进温阮手中:“其实这副牌缺了一张,被别人抽走了,那个人被枷锁困住,迷茫而痛苦,现在看来,他一定很想遇见你,因为这张太阳牌,正是他所需要的,可以驱散他心中的迷雾,做出正确的选择。”
温阮听得入了神:“那个人是……”
风音歪了歪脑袋:“可惜我也不认识他,不能为你指路。不过有缘的话,你们终会见面。”
温阮笑了:“学姐说得对,缘分这种事情,可不是我能操心的,等上天安排就好。”
风音眨了眨眼:“真棒!就该这样。”
看着温阮远去,风音倚在门口,微笑着看了好久。
“风音姐,你怎么还不进来?”有同学来叫她,“刚才那张太阳牌,再给我们解释解释呗。”
风音转头,将长发撩至耳后:“你们解释得都挺好,太阳牌正位就像是表面上那样,纯真快乐,光芒万丈,不过在早期塔罗中,太阳牌并不是小男孩骑马,而是两个男孩站在一起。可以解释为友情,当然,也可以解释为爱情。”
温阮拿着那张塔罗牌回了宿舍。
钟毅去体育馆还没回,张之宇和瞿浩文也不在,房间里静悄悄的。
温阮拉开抽屉,把太阳牌放好,打开电脑,一边刷网课,一边开始做护理心理学的阅读总结。
“研究发现,创伤患者常表现出回避行为、情绪麻木、过度警觉等PTSD 症状,并可能因医疗环境(如手术、ICU)触发创伤记忆。”【1】
温阮喃喃读出文献的内容,心里却突然浮现出今天的宴凌舟。
在车站讨论案情时迷茫的眼神,看到巧巧父母时刹那间的紧张,还有开车回来时额头那跳动的青筋……
不知怎么的,温阮的心里有种隐隐的感觉,今天的宴凌舟,不太对劲。
他掏出手机。
两人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上次的对话,静悄悄的,仿佛被人遗忘。
温阮想了想,编辑一条信息:
[休息得怎么样?记得吃晚饭嗷~]
再次埋首文献十分钟,期间温阮看了八次手机,对话框依然无人应答。
不会还在睡吧?又或者……
上次在公寓里,宴凌舟突然智力退化的场景出现在眼前,温阮只觉得心中一跳。
“该不会又那样了吧,”他皱着眉,“怪吓人的。”
又十分钟后,他叹了口气,穿上羽绒服出门。
这次奶奶来,要不是他,自己真的不知有多麻烦,还不一定能把奶奶照顾好。
这会儿人家病了,就算不管他,至少也得确认一下,给人叫个救护车。
天已经黑了,冷空气冻得人感觉鼻酸,口鼻间呼出淡淡的白汽。
温阮快步走进校园隔壁的小区。
这里的入住率很高,楼栋里从上到下都亮着灯,路灯也明亮,让人挺有安全感。
电梯门开,一个外卖小哥正站在宴凌舟的门前,样子有点着急。
一转头看见他,小哥忙冲了过来:“你是这家的住户吧?怎么不接电话啊!”
宴凌舟这里一梯两户,小哥觉得自己肯定不可能认错,一边递出保温包一边急急忙忙解释:“实在不好意思,您这是高级餐厅的专单,必须亲手交给本人,我马上要超时了,辛苦您拿着我拍个照。”
小哥着急忙慌地拍了张不露脸的照片,快手点了“送到”的按钮,这才听到温阮的解释:“我……不是他,只是来找他的朋友。”
小哥又是一口气没吸上来:“啊,您……这?”
温阮安抚地朝他笑笑:“没事,给我也一样的,我帮你带给他。”
他贴心地问了一句:“要录像吗?证明你确实没有责任?”
外卖小哥吓了一跳:“不不不,不用了,谢谢你,再见!”
一套话术丝滑走完,小哥忙不迭地逃进了电梯。
温阮拎着袋子转过身,来到房间门前,输入密码。
在这里住了两天,密码还是知道的,只是在别人的密码门上输入自己的生日,实在是有点怪异。
也算是……对炮友的体贴吧,至少不会忘记密码。
温阮开门的手突然顿了一下,难道,这里和那套公寓,都是他觉得可以……的地点?
楼道里的通风窗开了个小缝,溜进外界的寒风,扑在温阮有些发热的脸颊上,让他定了定神。
门开了,他一手拎着饭盒,推门进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也不像公寓那样,有自动照明系统,依旧黑沉沉的。
对面楼栋的灯光从玻璃窗里照进来,十分昏暗。
“宴……宴哥,你在吗?”他试探着开口,左手不由自主攥紧了外卖的袋子。
黑暗里,没有任何动静。
是不在家吗?那为什么要点外卖?
不知道怎么回事,在这样的环境里,平日里看过的惊悚片、恐怖片的场景突然纷至沓来,温阮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仿佛置身于什么恐怖片的场景之中。
该不会……出什么事了?
想起那未回的消息,还有印象中男人用刀片割腕的画面,温阮禁不住有些慌张起来。
不不不,也许只是出门了,他抱着自己拍了拍,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温阮深深吸了一口气,半转过身,去摸索客厅吊灯的开关。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寒毛直竖,似乎有什么人或东西突然立在了他的身后,后背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迫。
可没等他有所反应,下一刻,一只手猝不及防地钳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狠狠向后一扯。
身体在刹那间失去平衡,温阮左手的外卖袋子脱手而出,撞上了大门,砸出一声闷响。
而他的羽绒服领口也被另一只手牢牢抓住,整个人随着惯性向一侧跌倒,砸向客厅的地板。
刹那间,他突然有些庆幸自己穿得很厚,后背落地的时候,羽绒服像是地垫一样,给了他一些缓冲。
而这几节搏击课上反复练习的受身倒地动作也促使肌肉做出反应,在落地同时,他左手拍了把地板,后脑勺在自己的控制之中轻轻落地。
然而下一秒,那人就俯下身,粗暴地咬住他的嘴唇,吻了上来。
这个吻极深,极其用力,温阮甚至感觉到了血腥的味道,那是对方的虎牙磕碰到了他的嘴唇。
这……怎么回事?
嘴唇被含住,濡湿的舌尖舔上他的齿列,滚烫的鼻息洒在他的脸上。
那呼吸特别急促和沉重,却有着不容忽视的熟悉感。
淡淡的青竹味道漫上来,却掺杂着浓浓的苦。
是宴凌舟!
不知道为什么,温阮竟然在此刻松了口气。
太好了,他没事。
只是这一松懈,对方的舌就生生顶入他的牙关,钻了进来。
舌尖横冲直撞,蛮横地搅动,扫过他的上颌、齿尖,将他的舌逼得无处可逃。
温阮哼了一声,终于想起来用手去推。
但他的右手此刻还在对方的掌握之中,只能伸出左手,试图推开对方的脸。
但是他忘了,在巴西柔术中,下位的单手十字绞是上位重点的防御对象。
他的手刚抬起来,宴凌舟就下意识松开攥着他领口的右手,温阮的左手也落入他的掌心之中。
温阮急得弓起双膝,但宴凌舟根本不给他逃脱的机会,用双腿和身体控制住他的腰腹,将他的双手举过头顶。
只用一只手就握住了他双手的手腕,宴凌舟的右手下移,直接扯下了他羽绒服的拉链,大手探入衣襟之中。
因为不断地挣扎和摩擦,温阮那件码子稍大的羊毛衫被蹭得向上卷起,男人的手探了进去,沿着腰侧一路上移。
而他也终于放过了温阮的唇,吻上他的嘴角、下颌、侧颈,直到被拉开的领口中,平直的锁骨。
“呜——”温阮终于能发出声音,他气息不稳,但极力提醒着对方。
“宴……宴凌舟,是我,放开……”
他却又回来了,用吻堵住了他抗议的话音。
挣扎带来了极为巨大的体力消耗,温阮渐渐没了反抗的力气,只能被动承受着这个吻,晶莹的液体从嘴角流下来。
突然,宴凌舟放松了对他的压制,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被抱了起来,穿过客厅,走进卧室,被扔在床上。
趁着宴凌舟还未压下来的空档,温阮迅速侧身,缩起膝盖,想要起身。
但宴凌舟很快就扑了上来。
巴西柔术里对待这种姿态的对手一般都是绕到后背去做降服,宴凌舟条件反射滑到他的身后,双手环绕他的颈脖。
温阮的整个后背都紧紧贴在他的身前,接着,他猛地一震。
慌乱出现在少年眼中,他再顾不得什么防守,开始拼命向前蹭。
用右手手肘支撑着身体,温阮左手伸出,试图抓住点什么东西,帮自己一把。
指尖突然陷入柔软之中,像是什么毛绒玩具,却有十分熟悉的感觉。
温阮反应了一会儿才醒悟过来,这是他曾戴过的兔女郎发箍。
他竟然一直都留着吗?
这一愣神的功夫,宴凌舟再度发起了攻击,温阮的腰被掐住,翻了过来,再次被吻。
怎么办?
被他这样吻着、抚摸着,温阮的身体也开始发热,或许顺着他,将错就错地做下去才是更好的选择。
不会受伤,也能满足自己。
但温阮此刻却不愿意。
宴凌舟现在的状态显然不正常,强势、暴力,与他平日里的表现都完全相反。
而他,似乎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温阮记得很清楚,那晚在公寓,那个倒退回十几岁的宴凌舟,对自己的生理反应有多么厌恶,甚至是憎恨。
如果让事情就这么发生,醒来的他该会多难过?
他会不会再次自我厌弃?再次走上自毁的道路?
宴凌舟的左臂就在耳边,温阮伸出右手,抚过那一道道疤痕。
疤痕早已愈合,却固执地留下一道道无法磨灭的痕迹。
温阮的目光变得温柔起来,他一边承受着这个蛮横而深入的吻,艰难地挪动舌尖,去触碰宴凌舟的上颚,一边将那个兔子发箍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突如其来的配合似乎让男人有些错愕,就在那一点点的时间里,温阮的右手摸索到男人的手掌,将它带到自己的头顶。
柔软的兔耳和凌乱的黑发滚做一团,摸起来柔软又光滑,却成功让男人的动作变得迟疑。
接着,强吻终止。
宴凌舟的手轻轻捋动柔软的兔耳,擦过温阮的发根,又缓缓下落,抚上他的脸颊。
“温阮……”宴凌舟哑声叫着,放开了对他的钳制。
温阮趁机伸出手,感应台灯刹那间点亮。
轻柔的灯光将身下的那张脸照亮,宴凌舟的眼神从迷茫中渐渐变得清醒,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温阮的脸上一团糟。
两次挣扎比打一场实战还要费劲,他的额发都被汗湿。
眼角被窒息逼出的泪水要落不落,嘴唇上被咬破的伤口,还在缓缓向外渗血。
宴凌舟的眸子猛地缩紧了一瞬,他小心地伸出手,却不知道该去擦泪还是止血。
“对不起,宝贝,对不起。”他喃喃自语似的,声音很低,但温阮听见了。
这一次,他没有去纠正对方的说法,只是看着他,清澈的双眼里映着对方的影子。
宴凌舟似乎已经回复了正常,只是还皱着眉,眼神有些散,动作也比平日里慢上很多。
温阮看着他,用很慢的语速说:“不用,你刚才只是不清醒,并没有伤害我。”
他重复了两次,宴凌舟似乎听懂了,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时,他的眼中清明许多,却多了一丝慌乱。
“怎么流血了?”宴凌舟俯身扯过一张纸巾,小心替温阮擦去眼泪,又换了一张,折成小块,想要压在他的嘴唇上。
“别折腾了,等会儿伤口处都愈合了。”温阮拉下他的手,眼神却向下探究。
宴凌舟穿着轻薄的家居服,几乎无法掩盖。
“你还很难受是不是?”他轻声问。
“没有。”宴凌舟立刻看向一旁,矢口否认。
然而下一秒,他的脸就被温阮的一只手捧住,再次被转了过来。
“刚才我反抗,是因为觉得你不清醒,”戴着兔耳朵的少年轻声说,“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是个谁都可以的人,所以我选择唤醒你。”
“而现在,你已经醒了,所以你可以告诉我,如果是我,你的限定炮友来帮你,你愿意吗?”
第39章 第 39 章 那你想怎么满足我?
“不!”宴凌舟吐出否定, 眼睛却没看着温阮,只盯着枕套沾上的一小块血迹。
突然得到了否定的答案,温阮心里有点不舒服, 此刻竟脱口而出:“那你想要谁来?”
“不是, ”宴凌舟低下头, “我知道是你。”
“你……知道?”
所以是故意那么强势?这是干什么,玩强迫play?
“不是……”宴凌舟仿佛变成了一个只会说否定句的机器,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解释,“刚才确实不清醒, 但我知道是你, 我不会认错。”
温阮明白过来,也想起了第一晚他的自残。
如果不是自己选择的对象, 他会直接用疼痛来熬过这一切。
“意识里知道是你……但是我控制不住,对不起。”
那最后怎么还能停下?是因为在潜意识里,就不愿伤害吗?
渴望、抗拒,来回拉锯,而他自己, 就在这漩涡中反复挣扎。
温阮的眼神变得更温柔了:“既然你选择了我, 那么我告诉你,我愿意帮你。”
“不用,我会伤到你的。”宴凌舟翻身从他身上下来,还伸手拉了拉他被卷起的衣服。
接着,他转过身, 走向浴室。
男人似乎在低语,断断续续,不断重复。
但很快,哗哗的水声传来, 掩盖住了一切动静。
温阮仰起头,手臂遮住眼睛,叹了口气。
都送上门了,居然被拒绝,好没面子。
但他也知道,就宴凌舟箭在弦上的那个状态,能够生生克制自己,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这会儿冲水去了吧。
等等,冲水?
该不会是冲凉水吧?
零下的温度里冲凉水,他疯了吗?
脑子里突然出现上次宴凌舟发烧,吃了退烧药却起到副作用的画面,温阮一翻身从床上跳了起来,冲进浴室。
果然,浴室里一点热气都没有,花洒喷出冰冷的水柱,但淋浴房里没人。
温阮心中一跳,下意识地去盥洗池旁寻找剃须刀。
刀片闪着寒光,不在原有的地方,而是端正地摆在盥洗池边,距离浴室门不远的地方。
他人呢?
温阮上前两步。
因为房屋设计的原因,浴室的最里面有一根不可拆除的承重柱,和那一侧的外墙之间,形成了一个窄小的空间。
宴凌舟高大的身形就紧紧缩在这个小空间里,和在安全小屋里的姿态一样,抱着双膝,脸埋在膝盖上,不自觉地前后摇动。
冰冷的水汽在浴室里环绕,冻得温阮打了个寒战。
他伸手关掉龙头,靠近宴凌舟。
没有了水声的干扰,又靠近了这么多,他才分辨出宴凌舟在说什么。
反复不断地,像是在提醒自己,又像是在催眠,他说:“他是温阮,不能伤害他,不能伤害他,不能伤害他……”
温阮站在原地,看着宴凌舟轻轻摇晃的发顶,心中五味杂陈。
难受,快要忍不住的时候,他给自己布置了几道防线。
角落、冷水、刀片,最后,才是走出浴室。
而到了那个时候,尤其是被他冷硬拒绝后,自己很可能早已离开。
宴凌舟就用这种方法,保证自己不去伤害温阮,而这每一项,都是对他自己的伤害。
难道你认为,我会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发疯么?
傻瓜!
他先回头把刀片藏好,再走回宴凌舟身边,伸手揉揉他的发顶。
“别待在这儿,冷,跟我回房间去。”
宴凌舟抬起头,温阮这才发现,他眼里全是红血丝,目光似乎需要很努力才能聚拢。
但就是这样,宴凌舟还是认出了温阮,伸手把他的手推开。
温阮差点气笑了,伸出脚尖,在他的脚踝上勾了勾。
“不是说要满足炮友的一切需求?”他佯装生气,“我现在需要你起来,到卧室去。”
宴凌舟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
一向清明的头脑此刻正在纠结,他知道自己应该就待在这里,但温阮的要求如此明确,那也是他答应过的。
似乎是经过了很艰难的抉择,脑海中的意见终于达成统一,宴凌舟选择了听话。
他慢慢站了起来,因为窄缝太小还被卡住片刻,被温阮推了把肩膀,侧身出来。
“手。”温阮摊开手掌。
男人很温顺地把手放在他的手心。
来到卧室,温阮却有点束手无策了。
这……总不能全程让我主动吧。
他别过头,思考了一会儿,选择了最偷懒的办法。
“你说过要满足炮友一切需求的。”他仰头看着宴凌舟。
宴凌舟的眼睛还是红的,眼神也是热的,目光中满是渴望,又被强行抑制。
就连握着他的手,也在轻轻颤抖。
温阮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低下头,接着说完:“那你想怎么满足我?做给我看。”
牵着他的那只手突然握紧了。
宴凌舟的手上用上了力,拉着他的手向后,让他的胳膊环在自己的腰上。
这个动作,让温阮不自觉地靠近了他,两人胸膛相贴。
宴凌舟抬起另一只手,缓缓绕到温阮背后,轻轻扶住他的后颈,低下头,喃喃地说:“吻你。”
柔软的唇落下来,轻轻含住他的嘴唇。
和之前强势的吻不同,这一次,宴凌舟很温柔。
舌尖轻柔地勾住他的舌尖、齿列,邀请似的,在他的口腔中缓缓打转。
温阮被亲得有点舒服,忍不住哼了一声。
他感觉宴凌舟笑了,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下一秒,他就含住了他的舌尖。
含吮的力道先是轻柔,接着慢慢变重,宴凌舟不断变换着角度,嘴唇相接的地方发出啧啧的水声。
而他的手也没有闲着,温阮的羽绒服早已脱了,宽大的羊毛衫被他推起,指尖一寸寸磨过皮肤。
温阮的呼吸变得急促,双腿发软,他只好伸手抱住宴凌舟的脖子。
厮磨中,他几乎挂在了宴凌舟身上。
这时,男人的舌尖突然退出,低头,弯腰,轻柔地把他抱了起来。
身后就是柔软的床铺,这一次,他被小心地放进被褥里。
吻变得急切起来,滑过嘴角、下颌、侧颈,缓缓向下。
又要“吃药”了是吗?温阮伸直手臂,抓了一把他的头发。
宴凌舟却偏过头,把他乱动的手指含入口中。
舌尖绕着指尖打转,弄得湿漉漉的,他还坏心眼地咬了他一口。
“你是狗啊!”温阮骂道,眼中突然浮现出镜中满身斑驳的自己。
“轻点,我还要出去见人的,你——”
尾音突然被拔高,尖细到戛然而止。视线变得模糊,身体紧绷再放松,有点轻飘飘的。
温阮憋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呼吸。
但没过多久,便再次被淹没。
……
两个小时后,温阮有点后悔了。
倒是不疼。
但是……他的确不正常对吧。
正常人类怎么会坚持这么久,这么不知疲惫,这么……
期间他逃了几次,手脚并用,但被轻易地拽了回来。
接下来,暴风雨更剧烈了。
直到隔壁军校的熄灯号响起。
从五点半到十点半,他竟然在这里折腾了五个小时。
不对,是被折腾了五个小时!
“行了,停!我要回去了。”温阮推开早已饕足,却依然抱着他亲吻的男人,软着腿下了床。
宴凌舟的目光已经恢复清明,错愕地看着他。
“看什么看!”温阮瞪了他一眼,“我这才大一,都多少次夜不归宿了?再这么下去我要被辅导员约谈了好吧。”
他颤抖着手穿上衣服,试了试走路。
不舒服,但还算能走,只是大腿酸得要命,像是一连做了一百个深蹲,走起来一步一颤。
从小区到宿舍,二十分钟的路程,他有点担心,自己会不会走到一半就没劲了。
“一定要回去吗?”
温阮闭了闭眼睛,冷酷地走向前门:“不跟你说话,再说几句我真的回不去了。”
他无情地拉开大门,又砰地一声关上,按了下行的电梯。
等到电梯上来的时候,宴凌舟的门开了,他也换上了出门的衣服,跟着温阮上了电梯。
温阮眨着眼睛看他。
“我送送你。”
温阮有点纳闷,这一路又不能开车,还需要你陪我走过去吗?
到了楼下,他才知道宴凌舟说的“送”是怎么回事。
A市的夜很冷,寒风呼呼,似乎又要来寒潮了,不论是小区里还是校园中,基本上都没了行人。
刚一下楼,宴凌舟就一把抱起了温阮。
打横抱着,还走得飞快,穿过小区大门时,连门口的保安师傅都没反应过来。
小区和学校的侧门就隔着一条马路,到了侧门附近,他被放了下来,宴凌舟揽着他的肩膀,温阮几乎脚不沾地,转眼就刷卡,进门,踏上了回宿舍的小路。
但就这么几步路,他已经气喘吁吁。
眼看着宴凌舟要再抱他,他连忙拒绝:“不要!”
真被人公主抱一路,他还要不要做人了?
A大很难考的!
宴凌舟倒也没有坚持,上前一步,在他面前蹲下。
“不用,”温阮继续拒绝,“我自己走回去。”
宴凌舟姿势未变,只低声说:“还有15分钟。”
终于知道小宴总在谈判桌上是怎样游刃有余的了。
打击精准,甚至无需多言。
温阮动了动自己酸软的腿,不情愿地上前一步,趴在了他的背上。
男人的胸腔传来微微的震动:“放心,我知道一条小路,到你们宿舍很快,而且不会有人看见。”
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起身背起了温阮,两手勾住他的小腿,居然还有工夫轻轻捏了捏。
虽然……还挺舒服的,缓解了他的酸痛,温阮还是捶了一下宴凌舟的肩:“快走。”
男人真的大步跑了起来。
侧门进去不远是一个小小的树林,平时的管理并不多,杂草丛生,但说实话情侣挺多的,刚开学时温阮走过一次,一路只想逃跑。
他拍了拍宴凌舟的肩膀:“不行,这里好多人谈恋爱的。”
“不会。”
男人的脚步很稳也很快,黑暗中,树枝从头顶上方不远处擦过,耳边都是呼呼的风声。
刚经历了五个小时的艰苦运动,还有翻天覆地的心理变化,这男人背着个小伙子,居然还能跑这么快!
这体力……
他甚至还能不紧不慢地回答:“现在和开学不同,这么冷的天,哪个男生要敢把女孩约到这里,分分钟被分手。”
温阮倔强:“那要是来分手的呢?”
宴凌舟把他往上踮了踮:“这个点来分手?能把人约出来吗?”
他顿了顿,又很严谨地补充道:“倒是也有可能,分了一晚上,现在还没分好。”
温阮被他逗得笑了起来,一转眼,两人已经穿过树林,来到温阮宿舍楼的墙边。
“还有十分钟,快进去吧。”
温阮从宴凌舟背上跳下来,回头看他。
风还在吹,宴凌舟的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被宿舍楼的灯光照得微闪。
十五分钟的路程,他五分钟就到了,此刻胸口微微起伏,脸上却含着笑。
“你……”温阮还没开口,就被他推到了灯光下。
男人站在墙边的阴影里,小声说:“先进去吧,有事发消息。”
宿管阿姨这会儿正走到门边,感觉很久没人进来,想着干脆把门先关了得了。
可刚到门口,就见一个男生站在灯光边缘,眼睛看着围墙那边。
“喂,同学,那围墙可是通电的!”宿管阿姨大步走到温阮身边,“干嘛呢?还想着翻出去?”
可等她看清了人,面色突然就变了:“是温阮啊,怎么了,宿舍里有东西掉到墙外去了?”
温阮忙转过头:“没事。”
“该不会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吧?要熄灯了你还跑下来。”阿姨皱起眉头,迟疑道,“要不你这会儿出去找找,我晚点再关门?”
温阮的目光再次扫过墙角,宴凌舟早已不见踪影。
“没事,没事的阿姨,”温阮转身面对宿管,“就是……夹子,对,夹子,晾衣服的时候崩了一下,掉下来了。”
“哦,夹子啊,那没事,你跟我来。”
阿姨拉着他走进值班室,从桌子下面抱出一个大纸盒,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夹子。
“这都是楼上掉下来没人要的,木的铁的塑料的都有,你看看喜欢哪个,直接拿走。”
在阿姨热情洋溢地推荐下,温阮捧着两个漂亮又实用的晾衣夹上了楼。
依旧是提前五分钟冲进浴室,但温阮只是洗了把脸,在浴室里把贴身衣物洗干净,在熄灯的之后过了几分钟,才关掉热水阀门走出来。
他身上其实很干净,晚上洗过两次了。
拎着衣服走到墙边,他缓缓把衣服搭在暖气片上。
阳台门的双层玻璃之间,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藤蔓般的霜花,这是在南方难得一见的景象。
“今天又这么晚啊?”钟毅就在离他不远的上铺,探过头来:“你看啥呢!”
“霜?”温阮指了指玻璃上美丽的图案,“这个是霜吧?”
钟毅眯着眼睛,还拿手机照了照,又缩回被窝:“对,是霜,你们那儿没有吗?”
“很少吧,至少在我睡觉之前,应该没结出来,毕竟有霜就说明外面零下了啊。”
温阮好奇地又看了一会儿,这才转身。
视线掠过楼下黑沉沉的小树林,有什么东西在眼角轻轻闪了一下。
已经熄灯了,校园里一片黑暗,连路灯都照不到那里,那几次闪光就变得格外显眼。
温阮的心怦怦跳了几下,直觉里,那里就是刚才宴凌舟送他回来的地方。
不会是他吧?
温阮转身,抓起了自己的羽绒服。
“怎么了?要出去?”张之宇问。
温阮拉起羽绒服的拉链:“我就去阳台。”
“阳台上有好东西?”瞿浩文也来凑热闹。
温阮哽了一下,脑子飞快地旋转着,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我刚看见窗子上结霜花了,说不定会下雪呢?”
张之宇和钟毅大笑:“哪儿有那么灵,你们南方小土豆是真稀罕雪啊!”
“那当然啊,”温阮接上话,“很难见到呢!”
笑闹声中,温阮已经穿好了衣服,快速拉开阳台门,闪了出去。
和南方的湿冷不同,A市的风如同一把尖刀,干脆、利落,直直插入衣物的纤维之中,冷得他打了个寒战。
温阮把自己裹了裹,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角落。
黑色的羊绒大衣似乎早已融入黑暗之中,但那一点猩红的光,在他吸气时变得明亮,隐约照亮他的嘴唇和下颌曲线。
那双唇,今日游遍他的全身,带来了等量的欢愉与痛苦,他不会忘记。
而他,似乎也发现了他,抬头向他看来。
“诶,真的下雪了啊!”
瞿浩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又回去叫另外两个:“快来看,真的下雪了!”
楼下的宴凌舟也仰起头来。
起初只是星星点点,像是半空中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渐渐地,雪变得稠密了少许,却依然保持着轻盈的姿态,缓缓飘落。
温阮伸出一只手,试图接住一片,还没有感觉,就融化了。
他的目光随着雪花下降,落在宴凌舟的身上。
他还仰着头,却没有看雪,而是看着他的方向。
601的动静唤醒了其他寝室的同学,渐渐的,阳台上的人多了起来。
大家拿着手机,开着手电筒,在空中挥舞着,光柱照亮空中的雪花。
不知有谁唱起了那首《雪落下的声音》。
接着,变成了好多人的合唱。
阳台上的人越来越多,手机的屏幕和灯光乱晃,纷乱的雪花飞舞,男生们的声音并不整齐,却唱得各有各的心绪。
温阮静静地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那个人。
视线相交,他好像有话要说,却最终只是挥了挥手,慢慢地后退,没入黑暗之中。
第40章 第 40 章 猜猜我有多爱你
接下来的几天, 都不见宴凌舟的踪影。
“应该是出差了吧,正好,你们也快到考试周了, 先去准备考试, 不然别的老师又要追杀我了。”石骁在大家围上来的时候解释。
“唉, 真没意思,”搏击队的女生们叹息,“宴老师不来,害得我们帅哥看不到, 猫也不能撸。幸亏还有温阮, 日子总算有点盼头。”
石骁气得瞪眼睛:“不是还有我吗?这么大个帅哥站在这里,你们都不稀罕?”
“稀罕稀罕!”女生们哈哈大笑, “就是吧,您这张脸已经看了两年了,有点审美疲劳。”
石骁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那几个大胆的女孩:“好,让你们笑, 今天加练一小时, 而且你们一个帅哥也看不到了。”
他一拉温阮:“走,我们取设备去!”
把人拉到一边了才想起来问:“哦对,你也要考试,没时间的话就先回去复习,我一个人去也行。”
温阮回忆了一下考试周的安排:“还好, 我们课不多,有几门公共课已经结课,专业的几门月底和元旦后考,不过我感觉已经复习得差不多了, 时间没有问题。”
石骁笑了:“可以啊,没想到你还是个学霸。”
温阮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什么学霸,是对自己要求不高,不求名次,只是自己学得开心罢了。”
石骁开车,缓缓驶离校园。
待汇入车流,石骁又接续起了刚才的话题:“看样子你是真的很喜欢这个专业。我教体育这么长时间,也见过各种有天赋、没天赋的人,但即使是那些很好的体育苗子,也很少看到有人是真正享受运动的。如果大家都像你这样,就算是不获奖,我也会为他们开心。”
“那……宴老师呢?”温阮脱口而出。
石骁愣了一下,咂嘴想了半天,有些为难:“你这么问还真提醒我了,他对待运动,不,他对待一切的态度都让我觉得怪异。”
“怪异?”温阮笑了,“我怎么没感觉,哪里怪异啊?”
石骁却十分理直气壮:“他的基本情况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当然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宴家家大业大,当然要考虑继承人问题,他们家老爷子就是个老封建,恨不得跟朱元璋一样搞嫡长制,宴凌舟是三儿子所出,而且他爸爸,因为是家里的小儿子,一直都是个花花公子。所以在继承人这件事是,一开始宴凌舟是排不上号的。”
“谁知道他八岁那年家里出了些事,老爷子不声不响,突然就开始把他当继承人培养,还严格要求到变态的程度。之前我们总是一起去打架惹祸的,在那之后,他就变成了别人家的孩子,惹祸的就只剩我一个了。”
温阮悄悄看了石骁一眼,及时憋住了笑意。
“在那之后吧,这人就很怪了。”石骁慢慢跟着车,“那会儿我们还在一起上学呢,原本就是好朋友,当然一起玩啊,但好不容易大家玩到一起了,过不了多久,他就无缘无故地退出小团体。那个时候下围棋也好、打游戏也好、去溜冰、打球也好,他都很擅长,所以大家都愿意跟他一起玩,但他都待不长。”
石骁越说越气,使劲捶了一把方向盘:“最可气的是,他每次退出的时机很讨厌,刚好就是大家玩得最舒服最开心,一切都向好的时候。”
前方红灯,石骁一脚踩下刹车:“大家本来开开心心的,约好了明天要去哪里玩,或者要一起去参加比赛什么的,他却说不来就不来了,一请假就是半个月。半个月之后,等我们气消了,他又来上学,问他为什么,他只是说厌倦了,提不起精神,然后很温顺地说对不起,我请大家吃饭。”
石骁一脸气愤:“温阮你说说,这样谁能受得了!小团队里的那些朋友,吃过那顿饭也就算是到头了,再不会去找他。也就是我和沈既明这两个大冤种一直在他身边,不然,他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恨恨地看着前方的红灯:“怪不得他不谈恋爱呢,说不定也谈过,但是刚入佳境就厌倦人家,那还不把女孩们都气跑了?”
是这样的吗?
温阮缓缓眨了眨眼睛。
那天宴凌舟背他回寝室,在宿舍楼下的时候,还说有什么话要说就发消息,可看过雪之后,他却消失了。
这几天,温阮也试着给他发过几个消息,全都没有收到回复。
难道,也和石老师说的这一样?
是……厌倦了吗?
车窗外,建筑一排排闪过,钢筋混凝土的建筑在阳光下闪着无情的光芒。行道树的叶子都落光了,灰白的枝桠直直伸向天空,看不出生机。
温阮支肘看着窗外,缓缓眨了眨眼睛。
宴凌舟,含着金汤匙出生,宴氏集团的继承人,以后会掌管宴氏旗下数以亿计的资产。
长得帅,身材好,海外留学归来,走到哪里都是目光聚集的焦点。
原本可以躺着挣钱,靠颜值也能吃饭,却吃苦拼到柔术黑带,还拿到了MMA的冠军。
所有人在看到这一切的时候,看到的都是繁花似锦、烈火烹油,谁能不艳羡?
但发小却说他不近人情、没有长性,以至于没有朋友,无法建立亲密关系。
这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温阮告诉自己。
在这个被所有人羡慕,也让所有人不理解的背后,他总是会看见,那个蜷缩在安全屋里的身影。
孤独、自厌,小心翼翼。
车缓缓停稳,温阮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却有些发呆。
石骁说要取设备,所以他以为他们会去往仓库或物流公司那样的地方。
但温阮眼前,居然是A市最繁华市中心的高级商业CBD!
摩天楼群如同巨人的棋盘,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如同切割完美的钻石阵列,反射出的夕阳余光比不远处的晚霞还要柔和。
天色微黯,室内的灯光已次第亮起,将大楼点缀成倒悬的星河。
已经是大家下班放学的时间,楼前高大的阶梯上,穿着西装的男女们依然不断向楼内汇集,行色匆匆,和手机里的对手争论着对今日市场行情的看法。
温阮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石老师,我们要取什么设备啊,这么高级的吗?”
石骁也叹了口气:“别提了,我也觉得很夸张。都怪我姐,干嘛租这么可怕的地方。但我们的训练设备是她从国外采购,跟公司的东西一起运过来的,没办法。”
温阮跟着他往台阶上走,边走边疑惑:“石姐姐是做什么行业的啊?”
“服务业吧,”石骁漫不经心地回答,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运动棉衣,“艹,这地方该不会不穿正装不让进吧。”
什么服务业要在全国最大的CBD租下整整两层楼?温阮觉得实在难以想象。
还好,石骁的荒谬联想并未发生,两人顺利到达了公司所在的楼层。
“石先生是吗?”漂亮的前台姐姐把两人引到贵宾休息区,“请先休息一下,我已经联系了石总,她会为您安排之后的行程。”
两人有些茫然地坐下。
贵宾休息区装修得豪华典雅,深色胡桃木真皮沙发柔软舒适,大理石地板和墙面低调雅致,墙上挂着几幅抽象派画作,两人水平有限,看不出价值,但感觉和大厅的气氛相配得宜。
坐了一会儿,石骁有些焦躁起来:“我姐干嘛呢,回国了也不回家,来找她还把亲弟弟晾在这儿不管。”
他歉然看向温阮:“不好意思啊,我姐这个人就是这样,对待客户的时候人模狗样,对待自己人就……”
“好哇,你在背后诋毁我们沉鱼落雁聪明绝顶举世无双的石总,我是要去告状的哦~”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把石骁吓了一跳。
温阮惊讶地看过去。
那是一台小小的“无人机”,却又和市面上的无人机不同。
外形像是个小小的宇航头盔,面罩的位置却是高清智能机交互屏,下方的螺旋翼无声旋转,真个机身像是静静悬浮在空中。
交互屏上现在是一双童稚的大眼睛,还一眨一眨的。
“得,我现在相信这是我姐公司了,这AI简直跟她一模一样。”
“你怎么能这么说!”AI羞涩地眨了眨眼,“我们沉鱼落雁聪明绝顶举世无双的石总,哪里是我可以相提并论的?”
没等石骁反应过来,它又转向温阮:“欢迎你帅哥,哦,请等一下。”
它像人类一样,眼睛向着左上方瞪了一会儿,又回复笑容。
再开口时,声音变得亲切、柔和,带着些微的磁性。
“我知道你,温阮先生,”他的声音从容不迫,停顿间似乎还能听到轻柔的呼吸,“你上次参加社区活动时给小女孩讲的故事,如果有空的话,可以给我再讲一遍吗?我太喜欢了。”
这次轮到温阮愕然。
那是第一次青协的活动,他在社区给托管班帮忙时的事。这个AI,怎么可能知道他当时做了什么?想了什么?
难道这家公司,真的和电影里一样,黑进了所有的摄像头,把所有的数据都拿来喂AI了吗?
好恐怖的科技力!
“好啦,咱们也别坐在这儿了,我带你参观一下公司吧。”AI飞得高了些,引导着温阮起身,然后,带路走向后方的办公区。
“诶,你这AI怎么回事,怎么不管我了呢?”石骁也跟着起来,追了上去。
“不好意思石先生,这位温先生的优先级比您的高一些。”AI优雅地回答。
石骁:“。”
果然是我姐公司出品的东西。
穿过典雅的贵宾休息室,来到另一边的办公区,两人眼前豁然开朗。
好像真的才搬来,好多设备都还没有安装好,但温阮已经兴奋了起来。
玻璃幕墙外,遥远的地平线上,夕阳还在缓缓下沉,室内的灯光璀璨明亮,开放式办公区里没有固定座位,四处散落着舒适的沙发,无人机在头顶穿梭。
随处可见的透明数据屏上闪动着全球市场波动的实时数据,中央AI控台矗立着三座透明数据塔,每秒吞吐着万亿交易数据。
有人从一扇小门中闪出,温阮看了一眼,门后是一排排整齐的液冷服务器群,晶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
“哇,这里就像科幻片一样。”温阮赞叹。
“其实原来也不是这样,在南美的时候还挺普通的,就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很正规的科创公司,”AI停在他耳边轻声解释,“因为大老板喜欢这个风格,所以回国的时候就改成这样了。”
小AI像是故意的,凑在他耳边说话,像是真有气流裹挟着声音钻进耳孔,而它停顿时那似有若无的呼吸声,却瞬间把温阮拉入了记忆的场景。
“乖,放松——”
温阮猛地醒过神来。
怎么回事,在这么有科技感、这么明亮的办公室里,怎么会想起这样的场景?
都怪给AI编写语音程序的人,说话习惯怎么和宴凌舟一个样?该不会真的拿了他的语音做模版吧。
参观完工作区,AI又带他们去饮食区吃了些东西,最后,来到上面一层的总裁办公室。
小AI面对石骁,立刻转换了语气:“沉鱼落雁聪明绝顶举世无双的石总说,请两位在这里稍等,设备刚刚由最厉害的骑士护送过来,但要和公司的设备分开,需要些时间哦~”
方才在餐厅里吃得心满意足,石骁打着饱嗝去看温阮:“你不赶时间吧,不然让他们派车送你先回去?训练的设备零零碎碎很多,我得看着装车,免得再跑一趟。”
见温阮摇头,他放心地在沙发上躺下,不一会儿,竟然睡着了。
温阮正研究着室内的智能系统,这里和宴凌舟那里相比,又更胜一筹。
他非常想把这里的系统推荐给宴凌舟,所以拍了很多照片,还向那个小AI打听,这套系统的价格和厂家。
“可你还没给我讲故事呢!”AI又开始忽扇它的大眼睛,用宴凌舟的声音撒娇。
温阮觉得有点受不了了,只好认输:“好吧好吧,可我现在没有书啊。”
“有的有的。”小AI兴奋地飞向一旁的书架,圆圆的脑袋“砰”地一声撞上一尊石膏像。
还没等温阮反应过来,那组书架竟然无声向一旁滑开,露出一个窄小的空间来。
熟悉的场景让温阮愣住,但他很快发现,里面的装修截然不同。
这是一个可舒舒服服窝着看书的地方,四周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地板上散放着好几个柔软的懒人沙发。
在AI的指引下,他找到了那本绘本,窝在懒人沙发上。
小无人机提醒了他一声,就自顾自地收起螺旋翼,啪嗒一声掉进他的怀里。
“好啦,现在可以开始了!”
宴凌舟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石骁还在沙发上睡着,室内一片安静。
他缓缓走到隐藏的图书室门前,先听了听里面的动静,这才轻轻敲门。
书架向一旁滑开,露出少年熟睡的面容。
姜黄色的懒人沙发,在台灯的映照下显得特别温暖,穿着浅蓝色卫衣的男生,手里抱着银光闪闪的AI悬浮球,脸上还带着笑。
秀气的眉,纤长的睫毛,闭眼时才能看到的,微微上翘的眼。
不知他睡了多久,瓷白的皮肤上泛起一片红晕,双唇如花瓣,柔软而鲜艳。
他今天穿了身白色羽绒服,显然是热了,被他脱下,小心地盖在悬浮球上。
而那个占尽便宜的AI,此刻终于安静下来,交互屏上随机出现的波纹,随着男生的呼吸缓缓摆动。
宴凌舟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初雪的那天晚上,他站在楼下,空气中回荡着忧郁的歌声,他与阳台上的男生视线相接。
那一刻,熟悉的恐慌从心底里泛上来,他屈服于本能,退入黑暗之中。
越是喜欢的东西越脆弱,总有一天,要么被人夺走,要么破碎,要么消失。
小猫、小狗,还有人……
他尝试过那么多,也珍惜所有的经历,在最好的时刻,把他放在心里,这就够了,够了……
远离,远离,或许,到月亮上去。
只要在月圆的夜晚,看到他过得好,就够了。
他慌忙逃回了公寓,买了最早的航班回到南美,回到他熟悉的工作中。
然而,流动的代码遮不住少年的脸庞,繁华的街道无法掩盖他的声音。
走到哪里,他都能看到他的身影。
每一个路过的人,每一个微笑的面孔,每一个快乐的身影,那都是他。
煎熬了几天,他又在采购了搏击队需要的器材后,匆匆回国。
此刻,他站在了他的面前。
在搏击场上,从未有过畏惧的他,感觉到了骨子里的颤抖。
陌生,却有什么像是植物的芽,似乎想要破土而出。
他的注视唤醒了AI,悬浮球没有动作,显示屏上出现了一行字。
“主人,我拿到录音了,现在播出。”
他来不及阻止,房间里已经响起了男生的声音。
声音柔和、温暖,缓缓念着绘本上的文字:
“大兔子把小兔子放到用叶子铺成的床上,他低下头来,亲了亲小兔子,对他说晚安。”
然后他躺在小兔子的身边,微笑着轻声地说:“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再从月亮上——”
“回到这里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