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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考虑到她老人家极有可能到场得晚,错过了她通过蓝玉鳞传送出来的影像,此时并不清楚秘境内的大致情况。岑再思立刻调动仅有的尊老爱幼之心,为自家老祖低声介绍:“她叫徐飞羽,是云烟谷扶尘仙尊的座下弟子。因在秘境里被宝珠虚影寄生,就成了如今模样。”

岑再思在说到“扶尘仙尊”时,特地加重了几分咬字,抬眸观察,想看乐游老祖她老人家和徐飞羽的狗血恋情师尊是否有几分交情。

但乐游老祖并没什么反应,就语气平平地“哦”了声。

游历了几百年的三寻境,什么天雷滚滚的狗血玩意儿她都见过一眼两眼,区区只能说是疑似师徒恋情的八卦早已不能勾起她老人家的澎湃心潮,乐游只皱眉道:“扶尘?也没听说他在闭关啊。徒儿都这样了他人还不过来,难道准备等真死透了再来收尸吗?”

问得好。

乐游继续抓着岑再思的手腕灌入灵力,边临时修补她破破烂烂的经脉同识海,边幽幽道:“这位小徐姑娘已经不行了,常慈至多至多也只能保住她这一命。但如此下去,她就算留下一条命,也必定修为倒退、心魔暗生,日后怕是再无法修炼下去。”

岑再思悚然:“这么严重?”

她想到了情况或许会比较棘手,却没料到乐游老祖一下子便给了这样的判词。

乐游想了想,又留了几分余地,补充道:“自然,若是她师尊有心想救她,去寻清音门的那群人或许也还有几分机会。”

岑再思:“怎么说?”

“现在同你说不太清,至少也得等到结丹。总之她的病灶并非经脉俱裂灵力透支,想要救她,要么找你榴姑姑出手,要么找清音门的老东西,但你也知道的小榴这些年……”

乐游尚未含混地糊弄完,天际忽地传来幽远鸣响,迅速由远及近而来。

岑再思抬眸四望,如烟如雾的淡白之色迅速笼罩了这片湖畔。

她察觉到了什么,也立刻朝云烟谷众人的方向望去。

——双目紧闭的徐飞羽身旁,忽地出现了个单膝跪地的俊秀仙师。他乌发披散,一半垂落肩头,正双目泛红地死死盯着,盯着徐飞羽那张失血无色的面容。

啊。

扶尘仙尊。前些年境西各宗各族开会的时候,岑再思跟在老祖和家主的身后远远见过两回。

那时的扶尘仙尊看起来比如今要齐整得多,至少神色自若,仙气飘飘得很像个化神老祖,不似现在面容扭曲得好似有厉鬼在他身上爬。

……不会吧?

见了扶尘仙尊这副模样,岑再思本就破烂的识海中此时更是听取咯噔一片,难以克制地飞速闪过许多条乱七八糟的思绪——从“难道他们两情相悦”到“这段曲折恋情不会真的要被传唱了吧”再一直漂移到“我的名字应该不会出现在这个故事里吧”。

【留——影石。】

正乱七八糟之际,出秘境后便沉寂至今的随身老奶忽地出声提醒。

毫无征兆,像诈尸。

【?】岑再思乱飞的思绪尚未彻底收住:【我识海都破烂成这样了你还没沉眠啊奶?】

任凭她一连声发问,奶也再没出声理她。

……这下是真沉眠了。

于是岑再思摸了把自己发髻间唯二那支小绿钗。小绿钗触手生温、绿光莹莹,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天阶法宝,有温养灵根、隐匿自身之效,上面衔云老祖特地刻下的留影法阵依然痕迹清晰、灵力充沛。

秘境外,所有人都在或明或暗地朝云烟谷和扶尘老祖的方向看去。

人类的天性是看热闹,修士也不能免俗。

她抛下乐游老祖,轻手轻脚地踱到岑家长老身边,同祁白打了个意味不明的手势。

也没管他是否理解,岑再思便接着将手轻轻摁在岑煦的肩膀上,跟她一块儿试图不着痕迹地、只用眼神地看向云烟谷方向。

没办法,她们家明面上比较要脸。

云烟谷方向,扶尘仙尊似乎努力了许久,才终于从飞羽?”

徐飞羽自然无法回应他,她仍旧双目紧可查的银光还在,小腹的剖口也还在。

扶尘仙尊抓住她的细瘦手腕,显然也在用神识向里查探,神情越发难看。

“扶——”

常慈真人想说什么,话开了个头,被住嘴。

他连“唔”都来不及“唔”出声,他从徐飞羽身边,朝他狂甩一通眼色。

常慈真人便也住嘴了。

“怎么会这样……”

扶尘收回神识,目光似是有些呆滞。他又伸了手,想催动木系灵力修复徐飞羽小腹处的剖口,又发现这么做徒劳无功。

于是扶尘仙尊就这么半跪在那里,背影萧索。

岑再思有一丝犹豫要不要告诉扶尘仙尊。

告诉他徐飞羽掌心里正握着枚在秘境里拼死给你找出来的什么旧物,就在他正死死抓住的那只手里。

这丝犹豫只闪动了一瞬,她没动。

扶尘仙尊看起来不太正常。

就是那种“不正常”。

她有种相当强烈的直觉,哪怕识海已经破破烂烂,这种强烈的直觉仍然□□而不断地从那里存在感鲜明地提示着岑再思:别,千万别,现在过去多半多半多半会发生些无妄之灾。

但显然,玄沧剑派向修真界稳定输出的传统剑修们正缺少着,或者说他们常年都无视着这样一种会自己咯噔作响的灵性直觉。

他们永远是看准目标提着剑就上了,不管识海里有没有道声音正在撕心裂肺地大喊别!千万别!现在不行!

“徐师妹在秘境中误入青龙巢穴,被宝珠虚影所寄生,我们发现她的时候便已是如此模样。”

扶尘将视线移到说话之人脸上。

站出来说话的归星游忽地原地踉跄,但仍认真向扶尘解释道:“——此番秘境变故极多、危险重重。徐师妹独自一人深入夏季区域,我们在秘境中也只能堪堪护住徐师妹心脉……”

扶尘的目光闪动。

强烈的直觉再次袭来,岑再思来不及做出反应,扶尘仙尊便又敏锐地看向在此番一同进入秘境的几个人!

说话的归星游首当其冲,紧接着便是出了个邪修的樊家樊凌,岑再思、岑煦、应五财、南晴霁——化神级的威压立时未经控制地朝她们席卷压去!

几人同时变了脸色。

岑煦难以控制地浑身一震,站她身侧的岑再思同样脸色发白,用力抵住她的后心。

“扶尘道友!”

无声无息溜达过来后始终存在感极低的乐游老祖此时猛地站起,同样立时将化神期的气场铺开,脸色与音色一道冷了下去。

随着她的厉呵,扶尘仙尊视线所带来的威压顿时放松。岑煦的后心在此时终于后知后觉地冒出层密密冷汗,穿透家袍,洇到岑再思扶住她的掌心。

“我家小辈好心护你徒儿一程,你这是做什么?”

乐游老祖本来就不怎么通晓说话的艺术,跟云烟谷的扶尘也没什么过往交情。

这人怎么一点都不讲究,上来就用威压去压她们家的小姑娘,两个才筑基期的小姑娘!

因此她说话更是冷冷地没留下丁点善意的转圜余地:“自己徒儿伤成这般还来得这么慢,再在这儿拖下去,她才是真要心魔缠身道途无望。”

“不必道友多提,我自会带她离开。”扶尘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渗人,“我只想问问,飞羽平日最是小心谨慎,她怎么会深入夏季区域之中?”

岑再思:“……”

怎么会?

你问这个问题?

问你自己啊?

那丝犹豫重新开始闪动,她立刻改为抓住乐游老祖的袍角,试图传音:【让他看手,没被他抓着的那只!】

乐游老祖低头看了眼岑再思,神情莫测。

【下次这种时候就别传音了。】她老人家说:【筑基期的传音屏障对他没什么用。】

“……”

“……”

所以,不用乐游老祖转达,扶尘仙尊已然抓起徐飞羽的另一只手,使力揉开她攥紧的手指。

他低着头,像被人施了定身咒那样地凝滞在原地,僵硬维持着这个略略古怪的姿势。

——徐飞羽的手渐渐松开,原本被紧紧握在掌心的物什终于向下滑落。

那枚剑穗。

那枚款式基础、做工普通、成色不新的剑穗,暗红络子下头坠了枚小小灵玉,灵玉上还沾着徐飞羽没被清洁术清洁之前的血污。

落到了扶尘的手里。

他就这么一只手仍抓着徐飞羽的手腕,一只手抓着那枚无声无息掉落下来的剑穗。

呆呆地看了一阵,没发出半分声音来。

岑再思立时有所明悟地意识到:不需要她上前解说交代徐飞羽清醒时同她托付的话了。

“飞羽……”他终于说。

“不应该这样的,不应该这样的……我不应该……”他开始喃喃。

扶尘仙尊甚至微微弯下背脊,发梢搭上徐飞羽的脸颊。他握着剑穗,看不清神情,直到额头抵上了徐飞羽的额头。

“……”

“……”

乐游老祖停住准备离开的姿态,不着痕迹地慢慢将脸转了回去。

【嗯?】乐游忍不住传音。

岑再思不敢再传音了,只能眨眨眼。筑基期的传音屏障太薄弱,不能被扶尘仙尊这样的化神强者一下勘破自己正在蛐蛐他。

但乐游老祖显然没有这方面的困扰,她大大方方地开传音,大大方方地吐槽:【所以那姑娘不是单恋啊?扶尘真和他徒儿真的是这种关系吗?如果真的是,那他为什么还来这么慢?他疯了啊?】

是啊,为什么呢?

岑再思又眨眨眼。

这个故事就算随身老奶没和她讨论过,也挺好猜的。

旧旧的剑穗是旧旧的别人给的,当年被丢失在悬珠秘境。

旧旧的别人大概是已经亡故,所以只能靠旧旧的剑穗缅怀一二。

扶尘仙尊这么些年对它念念不忘耿耿于怀得连徐飞羽这种年不过二十的小徒儿都知道,甚至进悬珠秘境就是为了替他来找这枚剑穗。

他爱她,她不爱他,但她爱他,且他不爱她。经典故事,不必多谈。

不过现在看来,她一濒死,他就好像又爱她了。

真是的,感觉像个恋尸癖。

躺在地上的徐飞羽就像是一具极尽美丽的艳尸。

就算死了,她的死也没有别的意义。

扶尘说:“我错了。”

“我早该……早该……”

悲怆的,凄凉的,追悔莫及的。

扶尘将手握拳,顷刻间,那枚徐飞羽付出了不知何几才带出秘境的剑穗化作细细齑粉,从扶尘的指缝中如沙下落,飞散在此间。

“年少无知的爱慕早就过去。”扶尘仙尊说:“我早就该知道,该告诉你的。她比不上你,她比不上你!”

他看起来不再是位白衣仙人的模样,而痛苦得好像凡尘中的那些凡人男子。

佝偻着脊背,微微发抖,追悔莫及地想要挽留住什么。

凡人男子即将失去自己在赌场的最后一块筹码时会这样,争权夺利到最后即将一无所有时会这样,猩红着眼睛伸出手拼力要把即将失去的东西攫取回来,哪怕那是他自己亲手输出去的。

他终于发现并正视了自己对徐飞羽的感情,他终于拼命要救回徐飞羽。

岑再思打了个哆嗦。

她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动作间,手背打到了一只冰凉的手。

岑再思转头。

祁白正沉默地站在她身后。

她此时才终于注意到祁白此时的神情——他正紧抿唇线,目光晦暗地投映在紧紧揽着徐飞羽的扶尘仙尊身上,不断闪动着。

他看起来好像异常紧绷,手冰得就像个死人。

祁白盯着那个白衣蹁跹、身姿秀逸的化神期仙尊,也盯着被仙尊揽紧在怀中的纤细女修。

——他产生了一个荒诞的猜想。

这个想法一出现便立刻在他的脑中扎根生长,迅速长成无法忽略的模样。

他想到了刚刚筑基时,和刚刚去到岑家时,“系统”在他识海中反复讲的那个故事。

故事中,那个叫做祁白的男修在岑煦儿的帮助下进入了悬珠秘境,在秘境中又因龙女的帮助获得了宝珠机缘。他吸收尽其中蕴含的时空法则,一帆风顺地在悬珠秘境中修炼到了金丹期,再出秘境时却发现岑煦儿已经遭到仇人暗算,重伤昏迷,为了唤醒她,故事里的祁白前往崇城寻药。

听起来,这是一个无比快意的、无比痴情的故事。

但祁白分明在秘境中亲眼目睹了这颗所谓“宝珠”的吊诡到底是多么恐怖,也确认了宝珠才是维系秘境存在的根源。

这个故事太顺利了。

而且,他始终困惑着一个问题:在系统没有讲到的地方,岑煦儿为什么会被仇家暗算,又是哪个仇家暗算了她?

祁白现在终于猜到了答案。

【在你的故事里,是扶尘仙尊出手重伤了那个岑煦儿,对吧?】

系统并未回答。

于是他自顾自地串联起一切。

【不管怎么做到的,总之“我”吸收了宝珠的时空法则,秘境因为宝珠被吸收而崩塌。】

【但在你的故事里,岑思儿、岑煦儿甚至是岑温、归星游那些人都没有因为悬珠秘境的崩塌而死。这说明在崩塌的最后关头,秘境法则松动,各家各族的老祖或者师尊都顶着风险硬闯进来出手带走了自家后辈。】

【但徐飞羽没有被及时带走,因为扶尘仙尊当时没有第一时间来救她,就像现在*一样。】

【所以在你的故事里,应该是这样的:徐飞羽死了,得知这件事后,知晓她心意的扶尘仙尊疯了。】

就像刚才一样。

现在的徐飞羽仍然活着,但扶尘仙尊还是出手便对几个小辈施以威压。

【扶尘仙尊知道了是“我”夺走宝珠导致的秘境崩塌,想报复“我”,却因为我还在秘境之中,所以最终选择了让“我”和他感同身受的报复手段,他认为“我”与岑煦儿两情相悦,所以出手伤了岑煦儿……就为了让“我”也体会失去所爱的感觉。】

“……”

“……”

沉默片刻,“滋滋”的声音闪过。

祁白在秘境中因为宝珠而识海受损,寄居其中的系统也跟着偃旗息鼓了不少。

它“滋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用那种平板的声音说:

【积分不足。】

【算力不足。】

【权限不足。】

【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祁白垂眸,心底一片凉意。

宝珠寄生修士,拔高修士修为,是为了跟着修士离开秘境。

宝珠,绝对是一个生出灵智之物。

既是这样的宝物,又怎么会乖乖地被故事中的那个自己给吸收走时空之力,成为自己一步结成金丹的踏脚石呢?

那为什么系统所描绘的自己轻而易举就得到了这一切?

争夺宝珠,就算能得到所谓的龙女相助,最后那个结成金丹、离开秘境的修士当真还是自己吗?

况且,就算他这次始终并未去主动寻找宝珠,宝珠的危机也并未消弭。

若是邪修将宝珠带离秘境,秘境会崩塌。

如果没有救下徐飞羽,宝珠借助虚影离开了秘境,秘境仍会崩塌。

秘境崩塌,祁家自不必说,若是岑家的乐游老祖不想救他,祁白也还是会死。

左看右看,横走竖走,都不过一个“死”字。

不是只要他躲开系统故事中的地点,就能够躲开系统故事的。

系统故事的背后藏着太多没有提到的重要情节。

祁白目光转向岑再思,大小姐正看他,目光里含着几分探究和询问。

他想起秘境里宝珠被从邪修体内剖出那时,一片灿然光华下他对自己的四肢失去了控制,他感觉自己被操控着向前重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不顾一切地将那枚邪性的宝珠攫取到身边。

也是岑再思。

她的飞剑下一刻便扎进了他面前的干涸地面,拦住祁白向前走的那一步。

也是这样探究地看了他眼。

当时祁白立刻放弃了神识对宝珠光华的抵抗,识海翻天覆地地混乱翻腾,寄居其中的系统也因此失去了对他身体的控制权。

他终于苍白着脸含着口心头涌上来的血,用力退回了那一步。

这一切,是因为岑再思。

此刻,岑大小姐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扶尘仙尊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痛苦之中,见状,乐游老祖冲岑家的元婴长老招招手,再朝外一挥,意思是:走了走了。

岑再思早早发现了:乐游老祖与随身老奶实在是截然相反的癖好,对此类或许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她只有一副越看越想不通两位到底为什么非要在一起的梆硬心肠。

——

返回境西菱洲的灵舟,舟身通体云白,刻着“岑”字暗纹,无声无息于层层云雾中穿梭而过。

岑再思在和来时一样迅速窝进了自己的灵舟房间之前,用仅剩的社交力关怀了一二同样伤得不轻的祁白,确认整条灵舟的所有房间里都摆着张温灵石制成的床铺后,迅速“乓”地一声关上房间门。

盘膝坐上房间中央的整块温灵石床,门一关便进入了与外人间隔的状态。

……呼。

虽然才在秘境中待了三个月,但想念这种没有人在旁边的感觉已经很久了。

岑再思盘膝而坐,双手掐诀置于膝头。

捱过定心丹一个时辰的副作用,她又酝酿片刻,做了会儿心理准备,才开始内视自己的身体到底成了个什么破烂样。

丹田处,一颗球形的半透明虚影正随着周天的运行而缓缓旋转着。凝神细看,这枚球形虚影上还隐隐闪动着几缕跳动的轻微电光。

这正是她的假丹。

假丹已成,瓶颈已渡。她距离迈入金丹期,便真正只差补足修为后再劈几道天雷的些微差距了。

若是岑再思愿意,回到岑家之后养好识海,她能立刻找个灵力充沛的僻静之处原地结丹。

但三个月时间就从筑基后期冲到假丹期,就怕修为提升太快,心境不稳,反倒为以后的晋阶留下祸根。

等她回了岑家之后估计还是先疗伤、闭关上几年凝实修为,再由叔父喜气洋洋地挑一个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正式结丹。

……以及说实话,从悬珠秘境出来,她现在对这种球形的珠子产生了点心理阴影。

短时间内不打算自己结一颗。

经脉在夏季区域先是经青雷淬炼,从破损到拓宽再到生啃灵草修复了一轮。

紧接着与青龙搏斗进了夏季区域的上空,从那出来后又成了副破破烂烂要碎不碎的死样,离开秘境后乐游老祖第一时间为她灌输灵力修复经脉,又堪堪好了七七八八。

坏了好、好了坏,几个回合下来,岑再思的经脉被迫强韧了起来。

至于识海,仍是破破烂烂到她自己的神识都没法落脚的地步,连寄居其中的随身老奶都不得不陷入沉睡。

就在这样一片混乱的识海中,岑再思尽力凝神,“抓”住了一片正泛着幽幽青光的东西。

好像有些眼熟。

……这不是蓝玉鳞吗?

但所有人的蓝玉鳞分明都已经在离开悬珠秘境时自行化作齑粉消散,直到悬珠秘境下次开启的前一年才会重新出现,再由境西的几大世家宗门镌刻阵法、瓜分名额。

岑再思记得很清楚,她握在手中的蓝玉鳞也在出秘境的瞬间消散了。

那这是什么?

这片蓝玉鳞上没有镌刻的传影阵法,并非她原先的那片。

在幽幽青光中又隐约流转着一丝金芒,岑再思试着用虚弱的神识包裹住它,感受到股渐强的拉力——

岑再思立刻松开那片蓝玉鳞。

拉扯她神识的力量消失,鳞片仍在破破烂烂的识海中悠然自得地缓慢旋转着,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她好像听到了很轻的的龙吟声。

“呜”的悠长声音,和秘境里那条青龙的语言习惯一模一样。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她识海里?

岑再思莫名想起了某个场景。

先前怎么都想不起来的,夏季区域的上方虚空中所见的场景,这会儿竟然就这么清晰出现了一小段。

黄衣女修背对着她站在一片翻滚的漆黑中,手里捧着个什么她并看不清楚的东西。

忽地,黄衣女修忽然转过张面目模糊的脸,遥遥望向了虚空中旁观的自己。

一道金光从黄衣女修的指尖飞出,疾速没入岑再思的眉心。

金光。

眉心。

……她重新打量那片蓝玉鳞。

这就是那道金光?

有什么用?

拉扯她的神识,要把她拉去哪里?

不会拉回悬珠秘境里去吧?

想起那枚流光溢彩的诡异宝珠,又想起寄居在自己识海中的随身老奶,岑再思默默将那片蓝玉鳞往自己的识海之外拖了拖,但没拖动。

于是她又酝酿了几息,提前服了枚丹药,继续使劲将那枚特殊的蓝玉鳞向识海外“拽”。

刚从秘境出来时,乐游老祖便替她检查了一遍经脉与识海,却并未发现这片特殊的蓝玉鳞。

岑大小姐本来就疑心病深重,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连化神老祖都并未第一时间察觉,她怎么敢留在自己识海里——

自然,若是实在取不出来,那也只能搁下暂且不提,来日再另寻他法了。

识海中的蓝玉鳞不动,充满了疑心病与犟种精神的岑大小姐也不松口,两位就这样僵持了半柱香时间。

终于,那片蓝玉鳞稍稍被她朝识海之外拖动了一瞬。紧接着,就像水滴滴入汪洋那样,顷刻间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岑再思的破烂识海中,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一道无形无声的波纹闪过,岑再思用力过猛受不住,忽然朝前扑倒在温灵石床上,险些砸到鼻梁。

那蓝玉鳞呢?

她又内视一圈自己的破烂识海——全然没有这东西踪迹。

真拿不出来啊!

……

……

岑再思面色不虞地清点其它东西。

储物袋中的东西大致数了数,带在身上的战斗傀儡几乎全部耗损完,地阶下品到天阶中品的符箓、阵盘、法器更是被清空了将近大半。

能对轰元婴中期的天阶上品的符箓她随身也只带了两张,一直压着没用留作后手,生怕后面再出现个什么难缠的老怪。

好在悬珠秘境的卡人机制还算严格,并没有真的让她们一群筑基期提着小剑就大战元婴老怪。

跟龙跟人打架的时候狂甩符箓法器是很痛快,清点储物袋的时候也确实很沉默。

好在并非完全没有收获。

淬炼了灵根,得了场顿悟,收获了品质上佳的雷极灵液与血煌草……和一枚功用不明藏匿在识海中的蓝玉鳞。

否则血亏。

岑再思又在灵舟上短暂地闭门修养了半日,直到抵达菱洲岑家,才终于走出房门感受到外面的灼灼日光。

悬珠秘境的变故夹杂着扶尘仙尊的师徒恋情八卦一道,如旋风般朝着四面八方席卷了境西七洲,传播速度比岑家的高级灵舟还要快上许多。

眼下明明正值农忙时节,但灵舟停在岑家的山门脚下,岑大小姐绷着张脸下灵舟时,惊觉附近已经围了不少人正喜气洋洋地挥手讨论着。

下至平头百姓,上至正帮着百姓田地施云布雨的岑家修士,一个不落,都围在了一块儿——

“听说了吗?悬珠秘境已经沦陷了,里面到处都是虫子!上上个月天宝轩的管事还在悄悄买我们种田杀虫的灵药,估计又要卖给下一批进秘境的天才嘞!”

“8灵石卖我们,188灵石卖给蔚洲人。”

“虫不虫子的重要吗?什么时候了还虫子虫子虫子?悬珠秘境里进邪修了知道吗?邪修!”

“哦哟,邪修进秘境了就秘境了呀,反正又不是进我们菱洲了。你么就是灵根么不行的,筑基么筑不上的,邪修么关心得不得了的。”

“云烟谷那个谁,他徒儿出来的时候人都要死了,在外面抱着他徒儿哭得嘞,说要让所有人都给她陪葬的啦。”

“那个谁名字烫嘴啊不敢说,不就是云烟谷扶尘仙尊嘛!他徒儿半死不活哦,一开始连续春门的长老都救不过来,都说救不了了不行了让云烟谷长老回去准备棺材板了,然后扶尘仙尊就垮!一下从天而降大声说谁敢——然后抱着他徒儿哭,让所有人都陪葬。”

“那不对啊,都化神老祖了,真那么喜欢那个徒儿,他徒儿怎么还会在里面半死不活地出来呢?不给点什么天材地宝防身法器全力一击的吗?”

“你懂什么,人家之前又没发现自己喜欢咯。扶尘仙尊几百年来心里一直有个喜欢的仙子的呀,但那个仙子又不喜欢他咯,所以他也没发现自己喜欢徒儿的呀,结果现在么徒儿一出事一刺激马上就发现自己其实老里老早不喜欢那个什么仙子了,就喜欢这个小徒儿,搁么僵特。”

“阿婆,你好像连灵根都没有,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

“……”

菱洲水土肥沃、民风淳朴,除开岑家修士之外,散修与无灵根的普通百姓常年混居一处。普通人多以耕种灵植为生,生活稳定、收入稳定,安居乐业得有点过头了,就对于精神消遣的追求格外热烈。

她们竟然连讲八卦都不避讳,就这么喊上大名了。

岑再思闭眼,踹了脚岑温。

岑温正乐颠颠地竖耳听着风里的八卦,冷不丁小腿就被踹了一记,猛然抬头,正对上亲姐姐岑煦阴恻恻的目光,停顿半晌,捂着配剑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找晓姑姑给百姓澄清——”

说着,他第一个冲下灵舟之前,瞥见了站在一旁的祁白。

岑温心道衔云老祖出关之前祁白总归要在这里待着,天赐良机带他参与一下岑家的边边角角事务,这样熟悉度有了归属感也有了,便立刻拐了个弯要去勾肩搭背道:“祁兄,正好你同我一道去……”

“你自己去,祁白留下,我有事找他。”岑再思抱臂道。

岑温默默收回了勾肩搭背的手,改为重重拍了记祁白的肩膀,目光幽幽地斜斜瞪了他眼。

祁白:“……”

这位岑家少爷的心思既多变又好猜,哪怕一个字都不用说,祁白都能看出那幽幽一眼中的意味分明就是:便宜你小子了。

但他装不知道,只点点头说:“岑兄慢走。”

停顿片刻,又改了个更为确切的称呼:“温兄弟,慢走。”

毕竟身处菱洲,岑家盘踞之地,到处都是岑姐岑兄岑师妹岑师弟的地方。

岑温恨恨离开,马不停蹄地冲到管事堂找管事长老汇报起菱洲的民生民计情况。岑再思则悠悠踱下飞舟,扶着额角朝祁白道:“回小年山说。”

还没上灵舟的时候祁白便一脸想跟她说什么的表情,手指边在二十春的剑柄上摩擦边暗中觑了她好几回,眼角眉梢连带摇晃的马尾,藏都藏不住。

不过碍于定心丹的副作用即将发作,上回的前车之鉴来看他俩凑一块儿是要互相硬揭对方老底的,硬是忍住了。

灵舟一停,出了房门,龙小天便又不动声色地挪到她旁边,感觉在措辞。

岑大小姐本来就不爱和人交往相处,此时又着急闭关修养,心道:你要说的事情最好是非常、非常、非常的要紧。

——

乘法器登上小年山,未在祁白先前暂住的犄角旮旯小院子那儿作片刻停留,直直便朝着山腰最好的位置而去。

那里就坐落着岑大小姐平日起居的小院,四面翠树环合,环境分外清幽。

四个月前她就是正在这儿拆天宝轩新送来的傀儡材料的时候,岑温着急忙慌地推门闯进来告诉她姐姐姐姐不好了你那个那个未婚夫找上门来啦,而素来稳重的岑煦也没拦着他,跟在后面一道走进来急急地说是啊姐姐这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能怎么办?把他杀了吗?

岑再思推开门,便发现小院的石桌旁静悄悄地摆了几个崭新的灿金储物盒,上头龙飞凤舞刻着“宝”字的纹样,显然是这三个月间天宝轩持续不断送来的新傀儡材料。

场景忽地和四个月前的那天产生了微妙的某种重合。

她坐在院中,对着小院的匿影阵法和隔音阵法重新布置进新的灵石,只不过这回那个传闻中的未婚夫是真的“找上门”来了。

“说吧。”如今的岑再思抬手。

小院内照顾她起居的无头傀儡咕噜噜从室内滚了出来,脖颈位置的平台上放了个托盘,托盘上沏了两杯芳香四溢一闻就很贵的灵茶。托盘一抬,将灵茶一人一杯放在了两人身前,接着又滴溜溜地走了。

祁白点头,却并未说话。

他伸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位置。

识海。

岑再思想,默默坐直了些身子。

他直勾勾地看着岑再思那双透澈的茶色眼眸,斟酌着慎重道:“筑基那天,有个东西,在我身上……苏醒了。”

“……”

岑再思猛地闭眼再睁开,放下茶杯。

“我确认一下。”

岑再思把茶杯放到石桌的正中央,以防自己待会儿又不由自主地拿起来。她压下喉头那一阵跳动,缓缓道:“你的意思是,有个东西,或者说灵魂,在你筑基那天,进入了你的识海里。”

祁白点头。

岑再思又问:“你不方便说?”

祁白再点头。

岑再思:“担心被那个东西听到?”

祁白:“这倒没什么不可以。”

岑再思:“它有手段不许你说?”

祁白又点头。

“……”岑再思食指屈起,抵住自己的额角。

很久以前随身老奶说过,一个修士想要培养良好的心态,可以试试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都在心里冷笑一声说:事情变得有意思了起来。

【能解决问题吗?】她当时问。

随身老奶:【不能,但会让你想笑。】

于是她真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被这事儿给荒谬得。

第29章 故事背后【VIP】

实际上,为了这场谈话,祁白已经酝酿了一路。

虽然确然有几分犹豫着该从哪个时机向岑大小姐进言献策的成分,但更多的,他是在酝酿到底该如何才能向大小姐说清楚这件事。

还在祁家的时候,他利用尽身边一切能够利用的东西,好不容易才跌跌撞撞突破了筑基期,却在同一天,苏醒了一个所谓的系统。那个瞬间,祁白很难不想到修真界中耳熟能详的怨灵附身怪谈,或者老怪夺舍故事。

他从不相信这个系统是来帮助他的。

他也试着解决过这件事。

祁家并没有祁白能够求助并信任的长辈,但他同明洲的天宝轩小管事还算有几分交易来往的情谊。

祁白宁可找交易来往的朋友,询问他关于怨灵附身的事情,试图删删减减地告诉他,自己自从筑基那天开始,识海便似乎被一个叫做“系统”的神识强大的东西给占领了——

然后祁白便发现,他说不出这件事,也说不出“系统”这个名字。

能够张开嘴,能够发出声音,但他好像忽然失去了拼写、语言和思考的能力。

话就在嘴边,他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张开嘴,最后也只能茫茫然地合上。

而系统,在他的识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宿主请注意,禁止向外界透露本苏爽系统。】

【宿主请注意,禁止向外界透露本苏爽系统。】

【宿主请注意,禁止向外界透露本苏爽系统。】

……

……

祁白便再也没有试过了。

直到现在。

他因与邪修斗法而灵力耗尽,因直视宝珠而识海受损。

本就随着他的实力一同变强变弱的系统,将仅剩的能量用在了秘境中宝珠出现之时,试图控制他的身体。

如今,正静悄悄藏在他的识海之中,许久没有滴滴滴地出声,好像死了一般。

识海受损成这样的机会可不多……至少在不危及性命与道途的情况下,还能受损成这样的余地可不多了。

祁白不急着修养疗伤,反而急着凑到大小姐身边,字斟句酌地试图比划。

“——后来我得知了一个故事。”

岑再思颔首。

“故事的主角叫龙小天。”

岑再思闭眼。

“他……因为种种原因。”祁白在这里停顿了片刻,试图在思维混乱的干扰中说得更具体些:“跟在某个大户人家的身后,一道进入了某个秘境。”

岑再思眉心一跳。

“那里面有个天大的机缘,他通过种种方法得到了那个大机缘。于是他留在里面,成功突破了金丹,但那个秘境也因为他崩塌了。”

祁白这一段说得很顺畅。

他发现了件事。

已经发生过的既定事实,或者是一些已经被改变得再也不能够发生了的事情,他便能够毫不受阻地说出来,哪怕那是系统曾经讲给他听的“剧情”。

但比起已经发生过的,和无法再发生的事,显然那些尚未发生的事情更加重要,才是他想告诉岑再思的东西。

祁白慎重道:“他出来以后就发现,那个大户人家有人出事了。”

岑再思坐直:“我?”

祁白摇头。

“岑煦。”

是她。

“……死了?”

摇头。

“谁干的?”

祁白说不出来。

但系统也没在他识海里滴滴滴滴地奏乐,除了识海受伤的头晕头痛恶心使不上力等等症状之外,系统的泄密惩罚也并没有降临。

于是祁白顿了顿,挣扎半天:“……名字烫嘴。”

“……”

多么熟悉,岑再思想起了先前凑在岑家灵舟旁叽叽呱呱跟左亲右邻们痛讲八卦的铁锄阿婆。

是云烟谷的扶尘仙尊。

故事因此变得不再简单,岑再思皱着眉问:“后来呢?”

祁白掏出枚低级投影石,放在面前的温灵石桌上,伸手一抹,整个修真界的地图都被投影在了他们面前的空气中。

三寻境共分为境西七洲、境东五城,东西之间隔了一条长而深的沉石海。

境西以南,是邪修聚集的魔域。境东再东,则是不通来往的妖域。

祁白伸手点了点岑家所在的境西菱洲,又点了点境东最北端的崇城。

“我去了那里。”岑再思习惯性从自己出发。

祁白摇头。

“你去了那里。”岑再思只好修改思路。

祁白点头,

岑再思联系前文:“你去那里找东西。”

岑再思继续看”

祁白没再继续当哑巴打手语玩这场你画我猜,好像这个简略而草率的故不能说的了。他清清嗓子,容,最终一键跳转最终大结局,言简意赅道:“最

“……”

“……”

感觉像编的。

识海未愈,攻击力最为强悍的随身老奶不在围观,没人帮她将这句槽吐出来,岑再思只能自己抬了抬下巴,颇为含蓄地提出更多可能:“会不会是你中了幻毒以后听到的事情?合欢宗她们还挺擅长这方面的,你……”

她点点头,没说完,但意思很好懂。

——你也挺招合欢宗的。

祁白:“我自小被关在祁家山门长大,筑基之前从未离开过明洲。”

他想了想,拿出早已酝酿好的佐证,来证明自己确然已经因为识海中的那个东西知道了一些常理来说不该知道的事情:

“天宝轩应家大掌柜共育三女两儿,如今一、二、三都已退出了继承争斗,只剩下应四喜和应五财兄妹相争。”

“应四喜的势力看似盘踞在境西东部的两个洲,但实际上他真正的倚仗乃是境东五城。”

祁白语气平静而迅速地抖出被系统寥寥几言带过的信息。

在系统给出的苏爽故事里,一帆风顺的“祁白”不仅只靠活着和呼吸就能得到众多仙子的芳心暗许,更是举手投足间随随便便就能得到好兄弟的欣赏、支持和纳头便拜。

系统说,在秘境结丹出来后不久,“祁白”就在菱洲的天宝轩里见到了应家排行第四的少东家应四喜。应家四五这对兄妹为了争夺天宝掌柜一手创下的天宝轩,正是明争暗斗得不可开交之时。

应五财与岑思儿交好,应四喜便找准了被岑思儿无情退婚又迅速结成金丹的“祁白”。

应四喜秉持了应家人一脉相传的财大气粗,他在“祁白”身上毫不手软地投资了大量修炼资源,“祁白”去往境东崇城所走的线路、所用的当地人脉,也都出自应四喜的引荐。

“祁白”在崇城结识了圣女赫连霜河,成为大慈雪宫的客卿长老。他成功结婴回归境西之后,不仅唤醒了昏迷已久的岑煦儿,更出手帮助了在微末之时便对他慷慨解囊、仗义相助的好兄弟应四喜彻底夺取天宝轩。

应四喜正在境东铺开势力是已既定的事实,可以说。

应四喜在“祁白”身上押宝是未发生的事情,不能说。

“祁白”助他在境东诛杀了应五财是未发生的事,不能说。

岑再思眸光变得更深,祁白继续快速地挑选出能够现在就说的已成定局之事,证明自己所讲的故事并不是中了合欢宗的幻毒,也不是掉进了某个妖兽的幻境才编造出来的。

“岑温与岑煦并非同胞姐弟,但他自己不知道。”

故事中,岑温也成为了“祁白”的好兄弟之一。

岑煦儿将这件事告诉了“祁白”,“祁白”又在某个把酒言欢的夜晚将这件事告诉了岑温。

岑再思缓慢地输出口气,终于做好了祁白所说种种都不是幻毒所致的胡说八道的心理准备。

岑温并非叔父亲子,是收养的遗孤。此事岑温并不知情,甚至岑家大多数人都并不知情,他生身父母死在邪修手下之时,岑温尚未足月,岑家主将他抱回,称作夫人生下了对双生子。

所以实际上,岑温才是哥哥,他甚至比岑煦还大了一个月。

但现在放到外面,谁会相信这件事呢?

于是岑再思不得不直面故事之后将话题绕回去,重新问出那个核心的问题:“岑煦自小修习护心真经,神魂坚固非常,即使是化神仙尊出手,在神魂上也未必能伤她根本,怎么会陷入长昏迷?”

祁白说:“因为岑煦儿并未修习护心真经。”

他似乎知道这件事对于岑再思而言的意义,所以将声音放得缓慢而郑重。

他咬清楚了每一个字,绝无误会的程度:

“故事中,修习了护心真经的人,是岑家大小姐岑思儿。”

岑再思心脏猛然一缩。

祁白的故事与现实中所发生的有明显出入,比如他们并未退婚,比如秘境没有崩塌,比如祁白并未得到那枚宝珠。

这些出入的原因是什么呢?第一个出入发生在什么时候?

是她六岁那年的后山。

如果那个雨夜没有出现随身老奶,没有魔兽攻击,岑家没有改变事先选定的护心真经修习人选,那修习护心真经的人就是她,而不是岑煦。

因为修习了护心真经,她此生都无法突破金丹期,所以也一定会退掉与所谓未婚夫的婚事。

她仍然会参加悬珠秘境,但就算她和现在一样,与青龙进入了夏季区域上方的那片虚空中,她也绝对看不到任何使她识海破碎的事情——因为护心真经保护了她的识海与神魂。

什么都看不到,她无法叫停青龙,她们便难以及时解决邪修。

被退婚的“祁白”趁机占据了宝珠,秘境崩塌,各家老祖救出后辈。扶尘没有及时赶到,所以徐飞羽死了。

于是扶尘泄愤到了岑煦的头上。

这一切竟然是连得通的。

那它到底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未来有可能发生的?

它是否已经在岑再思六岁那年随身老奶出现时就已经被改变?

随身老奶和讲述这个故事的系统之间是什么关系?

头痛欲裂的思绪纷乱间,岑再思莫名其妙多问了句:“扶尘泄愤,为何选的是岑煦?”

“……”

祁白可疑地沉默了片刻。

他先纠正道:“是岑煦儿,不是岑煦。”

而后极力镇定道:“故事里的那个人,似乎和岑煦儿有些情谊。”

首先,故事里的人被退婚了,他没有被退婚。

其次,故事里离开悬珠秘境的人多半已经不再是祁白,所以更不是他。

小院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第30章 命运两端【VIP】

一人面对面双双静默了会儿L,一时间只觉得本就被打得破破烂烂的识海,这会儿L破烂得更加严重了几分。

岑再思因为前面的信息,心中盘桓之事本来就杂乱而繁多,这会儿L更是努力消化片刻,不由皱眉道:“岑煦怎么会……”

……怎么会看上祁白呢?

分明这段时间以来,岑煦对祁白的态度始终维持在一个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表面客套状态,每次施施然地经过他走向自己时也一直目不斜视。

连岑温对祁白的态度都已经有所软化,岑煦却依然一提起来他来就叹气,再提起来就念叨衔云老祖何时能出关和衔云老祖何时能主持退婚。

祁白再次纠正她:“是岑煦儿L。”

不是岑煦。

与她有情谊的人也并非是他。

“……”岑再思脑子疼,不再思考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结论道:“不管了,总之现在肯定不行了。她修了护心真经,而且我们家要脸。”

现在她一人并未退婚,这两人要是还敢谈,转天菱洲田埂间铁锄阿婆哦哟搁么僵特的话题就得变成岑家了。

这种事情,一定不可以啊。

她们家要脸,叔父会崩溃的。

祁白:“本来就——”

岑再思比了个住嘴的手势,意思让他安静,自己思索一会儿L。

祁白原本踌躇了片刻,想继续告诉岑再思,在系统的故事里,对应着她的那个“岑思儿L”的结局。

虽然他有些说不出口,但他觉得既然话都已经开了口,便应当将所有能说的尽数说了。

哪怕故事里岑思儿L的结局是险些与樊凌订婚,又因为“祁白”的归来而终止了婚约,甚至最终单方面地对“祁白”产生好感,爱而不得。

祁白也觉得岑再思应当知道。

不管好坏,她得知道。

不过他暂时听话地住了嘴,等待下一个开口的机会。

岑大小姐似乎被他所袒露的秘密震到,因此陷入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静默中。

静默中,祁白不再作声,在温灵石桌的另一侧凝视着岑再思。

与第一次在岑家议事堂中所见到的模样有些微不同。

那时的岑再思容光照人、神采奕奕,眼角眉梢尽是生动凌人的傲气与风华。

眼下坐在自己小院中沉思的岑大小姐则少了分凌人之气,大概又因着在秘境中伤势严重尚未休养好缘故,愈发显得脸色素白,连上挑的眼尾都柔和了好几分。

修真界似乎没什么人会具体地去夸赞岑大小姐的容貌。

所有人都只是交口认定着岑大小姐是个模样相当相当美丽的女修,幼时是因为没长开才没登上天道所设的美人榜,等下个十年美人榜自动更新了,那必定是要杀入前十的程度。

大概因为岑大小姐的天资太过耀眼,如此光芒之下的美貌反倒不值一提。

所有人说到岑再思如何如何的时候,与她到底是八分美丽还是九分美丽都无关系。

或许也因为岑大小姐的美丽具有着太高的攻击性,她的容貌生动、凌人、骄傲,不太柔和也不太好接近。

祁白静静地看着。

“所以你丹田里的灵气每运行一周都有一缕逸散出去的原因,是识海里的那个东西在吸取你的灵气?”

岑再思沉默许久后,忽然道。

她在秘境中定心丹后遗症发作时,曾经分外嚣张地一把扣住过祁*白的手腕,探查他经脉丹田。

那时她便发现了祁白的丹田情况颇为怪异——这人丹田漏水,运转的过程中总有一缕逸散到了不知什么地方去,因此修炼效率奇低,明明根值不低人也不懒但就是修为不高。

当时连随身老奶都没猜出祁白丹田漏水的原因,这会儿L岑再思却忽地把一切都连了起来。

说通了。

这是因为识海里有个东西,一直在吸取他修炼而来的灵气。

祁白道:“是。”

岑再思指节轻叩温灵石桌,做了决定:“先疗伤修养,养好伤后我派人给你拿一截镇厄木。”

“衔云老祖前些年从境东海底求得了两截镇厄木,对镇压灵体有奇效。如今还剩一枚放在榴姑姑那里,以后你带在身边。”

祁白定定看着她,并未回应。

岑再思便又道:“不必这么看我,没打算用这个东西就买你的命。”

“或许祁此事,你不知道,那今日便记好我的话。”

辈都恨不得他无声无息地死去,自然不会教导他什么东西。

祁白的心脏急跳两下,。

岑再思放下托腮的手,略略坐正上身,直视着他,带有几分郑重道:“金丹”

“就像是天道为修真界设下了某种限制。金丹以下的修士只能接触到一个相对温善的修真界,结成金丹之后,才能够接触到修真界真正的天材地宝与危机。

“金丹以下,灵台不稳,无法感知到很多东西。这些东西包括了大部分的天地道韵,也包括了种种魔气、魔音。也因灵台不稳,修士吸收灵力的速度极慢,无法理解大部分上古功法。

“金丹之上,则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修士灵力吸收、周天运行的速度都大幅度提升,神魂变得更加坚韧,但也因能够直接感知到天地间蕴含的魔气,而有了走火入魔的可能。”

说到这,岑再思停住,定定地看着祁白。

祁白应当是听明白了她想要表达的东西,因为岑再思发现对面少年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几息后,他起身拱手。

“多谢大小姐指教。”

他听懂了。

——住他识海里,抽取他灵力的“系统”,很有可能随着他成功结丹而被释放出更多控制他的能力。

结丹之前的修士天然被天道所保护着,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修真界中残酷的游戏规则。而一旦结丹,就意味着这个修士被开放了游戏的权限。

想来,所谓系统,也很有可能并不是在祁白成功筑基那日才出现在他识海中的。

或许在更早之前,那个系统就悄无声息地住了进去。只是他尚未筑基,修为太过低微,身体又差,系统才始终没能发出让他听到的声音罢了。

所以他不仅不能急着攒够修为结丹,还得在结丹之前想清楚找好对付识海内系统的方法,才能在这场与“系统”的对峙中占据先机。

心中一阵发紧的同时,祁白仍没忘了原先要说的事情。

拱手之后,他紧跟着道:“还有件事,在故事里岑思儿L的结局……”

岑再思却并未摆出先前那般认真倾听的姿态,她垂眸想了片刻,“你说吧。”

祁白告诉了她。

岑思儿L险些和樊凌订婚,最终未果。“祁白”即将飞升的前夕,找到自己的众位红颜知己,想将她们放进自己的小世界中,带着她们一同飞升上界。

岑思儿L拒绝进入他的小世界,最终却不知为何,消失在了“祁白”飞升的前夜。

他有些讶异地发现,这段他说得相当顺畅,几乎没什么阻力。

这意味着,这件事再也没有发生的可能。

岑再思轻轻一哂,道:“她的结局和如今的我关系不大。”

“告诉你也无妨。实际上虽然没有向外公布过,但修真界大多人应该也都猜到了,你在明洲也许听说过——岑家每代都会选出一个天赋最佳的女儿L修习老祖赐下的家传功法《护心真经》。

“护心真经能够稳固神魂,清心护心,修习者此一生都会处于那个被天道保护着的,感知不到天地与魔气的阶段。我们说过,金丹是一个重要的境界,所以修习者,此一生也永远无法突破筑基、结成金丹。

“你听到的故事中,修习护心真经的人是岑思儿L,那她就注定和我不会再拥有同一个结局了。”

岑思儿L一生都无法结成金丹,但岑再思可以。

岑思儿L无法看到这个修真界的面目,但岑再思可以。

她的人生,和岑煦的人生,早就在六岁那年发生了变化。

所以,岑再思其实一直到现在都没真正想通,失去修习护心真经的资格,于她而言到底是福还是祸。

只能说事已至此,彼时六岁的她也根本没有自由选择的余地。

她和岑煦被不知道是谁的存在做下了这个改变她们人生的选择,没有说不的权力,她们也只能暂且接受它。

祁白定定地看着岑再思。

大小姐已经同他说得太多,比先前他们所有的交流加起来都要多。她告知了他护心真经的真相,他想说什么,又发现岑再思神色平静,隐隐只透露出某种措辞太久话说太多的轻微不耐烦的前兆。

所以他只道:“好。这个结局不会再发生。”

岑再思点头,同样道:“你告诉了我的事情也不会再发生。”

“日后你要去崇城,我会出手阻拦。若当真发生了必须要去崇城的事情,你也须得先告知于我。”

她起身,祁白也跟着她一同起身。

一人面对着面,伸出手,击掌为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