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天际响起某种隆隆之声,声浪从菱洲之外翻滚着朝里扑涌而来!
无数道银光好似月光从菱洲之外的世界冲刺而来,光束聚集在岑家山门之下的某个点上。
奇异的隆隆响声逐渐从无序汇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声——
“扶尘!敢来出战!”
——停月仙尊来了。
从岑再思将留影石交给应二禄到现在,拢共不过短短三天,停月仙尊便已经收到留影石,并飞快渡过沉石海一路笔直杀进菱洲地界。
行动力也太强了吧?
【他好爱。】
岑再思凝眸看向天际那片银光灿灿中隐含赤红的流光月华,不由感叹:【你真是谈恋爱的天才,奶。就为了段留影,他竟然连天地道韵都舍得放出来打架。】
每位化神仙尊都有自己的天地道韵,这是她们在经历过化神天劫的那个瞬间所选择的“道”所产生的共振,也是她们毕生的悟道成果、飞升之机,等闲都不会使出。
停月仙尊这种平日如同死了一般隐居避世的化神尊者,如今乍到菱洲,起手便是代表着他所悟道韵的流光月华,还是主杀的赤月,可见他着实动了真格。
随身老奶并未反驳,甚至轻轻叹了口气:【妹妹,这件事后面就不需要我们再出面参与了,抓紧带龙小天回去等消息吧。】
【你不见他吗?】
岑再思没指名道姓,但意有所指:【按理来说,你们已经八百多年不曾相见。】
她考虑得很人性化,但随身老奶脱口而出:【?不见,都死了还见什么。】
岑再思:【……】
岑再思:【我以为你们超爱。】
传闻中的越昙仙尊干巴地“哈”了两声,理直气壮道:【我死都死了!前尘已消,前缘已断。事出紧急利用一下前缘也就罢了,见了面反要平白生出事端,我才不要重蹈上次飞升失败的覆辙。】
这种用过即丢的精神,确实很老奶。
顿了顿,越昙继续冷酷无情道:【你记得的吧?我上次飞升就是这么失败的。】
记得。
因为修极情道到处开后宫,天道认为实在是太缺德,被天雷追着劈最终飞升失败——
随身老奶:【受不了,想到就来火,现在爱不了一点,看见他们就烦。】
随身老奶:【他再爱也不行,都已经是化神期的大孩子了,一边待着自己玩吧。】
【……】
【……】
越昙前辈从来都格外大方地展示着她那些颇具缺陷的性格。比如刻薄地点评所有进入她视线宗门与修士;比如自私地只关心自己和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不考虑别人对她的感情和付出;也比如冷心无情,就像现在。
【对,我就是很恶毒,第一天认识我啊。】她曾经说:【恶毒老奶,知道吗?学着点。】
好吧,
于是岑再思不再多问,在心尊默默念叨一声“你师尊不要你咯”,,祭出飞行小玉舟。
李管事尚且还望着北方天边一片惊异,结结巴巴道:…”
这得怪停月仙尊平日里在三寻境的出场率实在太低,导致李管事一时间实在不敢自跑来菱
他们之间有什么仇吗?
岑家和停月之间此前有过什么来往吗?
还是说扶尘救徒儿来逼岑家这件事本身有哪里惹到停月了?
这事是不是应该立刻报告给少东家?
“李管事,送到这就行了。上来。”
岑再思对祁白轻抬下巴。
李管事回神,看向神色微动但不多的岑家大小姐,想起她才刚借用了天宝轩跨境传送阵的事,忽地便福至心灵,神色微动,朝她拱手:“岑大小姐慢走。”
漫天的银红月华中,遥遥传来道嘶哑的破空声。
紧接着,巨大的无形震荡在不远处的上空骤然迸发!
飞行玉舟上,岑再思启动了这法器自带的防御法阵。祁白看顾法阵,她负手在旁,试图朝外面放出刚好没几天的神识听点新鲜进度。
他们并未用神识传音,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用化神级别的灵力骂了起来。
“停月!你这个疯子!我现在没空跟你纠缠!”
隆隆隆,这是扶尘仙尊在骂人。
“呵,你说谁比不上谁?你怎么敢!”
隆隆隆,这是停月仙尊在骂人。
“这里是菱洲!岑家的地盘!要打滚去沉石海打!滚!都滚!”
隆隆隆,这是乐游老祖在骂人。
“……”
“……”
感知到乐游老祖那道熟悉的神识*气息瞬间,岑再思立刻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弹出的那缕神识迅速收回。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彻底收回识海前,乐游老祖已然一把揪住了她那道探头探脑的神识。
【你怎么还在外面逛!】乐游老祖的神识简直像是在拎着她吊起来的那条马尾在骂人:【事情办完了不知道赶紧回来吗!!!】
看来是真的很气急败坏了。
岑再思抬手灌入灵力,飞行玉舟登时又加快了一重速度。
头顶,在乐游老祖的愤怒驱逐下,两位化神尊者被请离菱洲,一路往沉石海打去。
反正停月也不在乎在哪打。
——
这几天,菱洲田间地头的八卦通通换成了天宝轩推出的最新版本《谁比她更好:停月仙尊为爱大战扶尘仙尊》。
凡人和低阶修士其实并不能感知到那日停月与扶尘的灵力对话,但停月仙尊驾临时候铺开的流光月华实在是太过高调太过显眼,只要是个没瞎的人都能扒在自家窗台上举头望月光。
对于岑家来说,好消息是不知为何而来的停月仙尊不由分说地冲上来就用尽全力地揍扶尘仙尊,两个化神仙尊就这么一路邦邦邦邦地打到了沉石海。
有停月仙尊这位不讲道理但打人很痛的仙尊缠上了扶尘仙尊,后者无暇再来找岑家。
反正云烟谷的其他长老并不会帮他来继续逼迫岑榴,而远在清音门接受治疗的徐飞羽也用不上他的看顾。
坏消息是,这则八卦传着传着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偏差。
主要偏差在八卦的对象上。
比如经过了几次传播中自行增删润色后的《谁比她更好:停月仙尊为爱大战扶尘仙尊》中,那个“爱”指代的对象,已经悄然由某位不知名仙子,变成了乐游老祖。
“……”
“……”
大概说的是停月仙尊其实苦苦暗恋了乐游老祖许多年,此前始终都是爱在心口难开的状态,主打一个隐于暗中默默守护。
直到此番因为悬珠秘境的变故,扶尘仙尊为了小徒儿而公然找上岑家麻烦,为护岑家,乐游老祖不得不出面与他对峙。
这时,听闻此事的停月仙尊立刻从境东赶来,出手就揍扶尘仙尊也是为了替乐游老祖解决麻烦。
经过多次润色后的这本最新八卦志,甚至详细地举出了两人极有可能是情缘的证据。
比如停月与乐游的年龄都是千岁出头,当年在沉石海扶摇柱上的名字甚至前后紧紧挨一块儿。
比如虽然停月一直待在境东修炼,鲜少涉足境西,存在感也低,但少年时期的乐游最爱在整个三寻境到处溜达交朋友,最擅长闯进别人家里做客,所以他们很有可能在少年时期就已经相遇相识共游相知。
磕,就硬磕。
否则没法解释隐世不出的停月仙尊到底为什么如同疯狗地忽然咬住了扶尘仙尊,到现在还不肯松口。
“……”
乐游老祖闭着眼,单手支住额头地笑了起来。
气得。
有种拔剑四顾,不知道该先捅死谁的无助感。
第37章 命灯一盏【VIP】
若不是正主就正住在自己识海里,岑再思都得犹豫一下。
【不挺好的。】随身老奶听得相当起劲,赞不绝口:【文笔流畅、情节考据、情感动人、亦真亦假,写得很有水平啊!】
岑再思:【你不咯噔吗?】
奶不讲道理:【妹妹,我人都死了,就想看点热闹,让让我吧。】
……好吧。
所以岑家上上下下至少八成的人其实都是这种心态——
什么,有个劲爆的老祖八卦,真的假的。
什么,是我们家老祖,哦哦假的假的假的,乐游老祖嘛,必不可能,她只喜欢喝酒跟打牌。
哎,怎么就是乐游老祖的八卦呢,否则就能偷偷看热闹了。
剩下两成没在看热闹的就在忙于拉住乐游老祖不要冲动,求她既不要为了证明自己而冲到沉石海去亲自捅停月仙尊一剑,也不要为了报复天宝掌柜就削了菱洲天宝轩的门店。
八卦嘛,都是可以辟谣的。
但停月仙尊现在还在和扶尘仙尊互殴,不要过去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了,岑家不能没有化神老祖坐镇!
天宝掌柜、天宝掌柜只是亲自捉笔写了本畅销八卦,关于老祖你的部分不是她写的呀,在辟谣了在辟谣了!
乐游磨牙:“不是她写的,她不知道看吗?”
乐游讥笑:“她都跑到妖域去了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乐游冷笑:“那是因为她知道停月看见以后腾出手就会去揍她!”
“……”
“……”
不过一直到最后,乐游老祖都并未亲至沉石海,也没杀到妖域。
可能是岑家长老们的生拉硬拽起了作用,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乐游老祖扶额冷笑完,便又提着酒壶去了岑家的后山,想开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算了。”
乐游躺倒在随手招来的云中:“烦死了,知道应天宝要干什么,她就是不恶心我两下就难受罢了。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反正现在没我事了。”
只能说她这种修逍遥道的还真是逍遥得很。
岑再思问:“天宝掌柜是要干什么?”
乐游用云捂住耳朵:“别问,小筑基期不能知道。”
可恶。
岑再思又问:【天宝掌柜这是要干什么?】
随身老奶嘻嘻两声:【你老祖说得对,这已经不是需要你操心的范畴了。妹妹,先早日结丹吧。】
可恶。
没一个顶用的。
“……”
“……”
在这片麻烦暂时解除了的乱乱哄哄热热闹闹中,徐飞羽仍然留在境东清音门中调养神魂,虽没有性命之虞,但也不知何时才能彻底清醒。
更不知等她某日清醒之后,得知扶尘仙尊后来的所言所行,又会是个什么反应。
而另一边,樊凌他母亲揪着半死不死的“樊易”那条线,一面趁机清理整顿了樊家内部,一面又与玄沧剑派联手调查邪修千辛万苦潜入悬珠秘境之事。
此事尚未有个定论,只听说已经顺着揪出了好几个有关联的邪修,境西其余几洲都有牵涉。
比如岑家,才送走扶尘,家主和长老们便又开始团团转地忙起了新一轮排查菱洲和族中邪修的事务。
但正如随身老奶所言,这些都已经不是岑再思需要去思考去操心的范畴了。
从天宝轩回到岑家后,她便宣布即将闭关冲击金丹。
闭关前,岑再思重新整理了遍自己这些天新伸手要来的储物袋,又叫来岑煦和岑温分了点东西。
岑煦拉着她的手指,目光湿润、斩钉截铁地说:“姐姐放心,我替你看着他。”
这个“他”很显然指的是不在场的祁白。
岑温在旁边跟着连连点头说:“是的是的,我跟姐姐一起看着祁兄。”
岑再思:“……”
岑再思扶住额角:“谢谢。但别闲得没事干,有这功夫自己也去闭个关修炼一下。”
她看看岑温:“我准备闭关两年,两年以后你能进阶筑基后期吗?”
岑温不语,岑温离开。
她再看看岑煦:“护心真经四层……”
岑煦松开拉她指尖的手:“我去找榴姑姑。”
最后岑再思发了道传音灵蝶。
祁白再一次跟着金色灵蝶站到岑再思院门口的时候,这位大小姐正低头擦拭着什么东西。照旧是傀儡来开的门,傀儡给他端的茶。
跟着学了好一通辅助傀儡用的阵法,祁白如观察片刻。
颈,观察它们甩来甩去的钩子手,观察其上镌刻的小型阵法。
“这是……”
祁白发现院子的阵法旁,都多了一道格格不入的刻痕。
刻痕很新,和阵法全无关系,只是道短短的“一”,不同
“我刻的。”
岑再思头也没抬地说:“悬珠阁三层,你对着试剑石壁顿悟的时候,我在背面看悬珠主人留下来的那些刻痕。”
祁白懂了:“你还记得?”
那些上古文字事关飞升之秘,被天道屏蔽,不仅看也看不懂,抄也抄不走,修士离开悬珠秘境后关于这些文字的记忆也会不断消退,直至完全遗忘。
但岑再思却记得很清楚。
对此她心中隐隐有所感知,这是因为在夏季区域上方的虚空中所发生的那段记忆模糊不清的事情。
那道没入她眉心的金色流光,让她保留了对试剑石壁上那些文字的记忆。
岑再思将其中最简单的那串符号刻了下来,就刻在她院中的家务傀儡身上。
一组共十个家务傀儡,每个傀儡身上刻一道划痕。
十道划痕,就组成了她所记住的那段最短的上古符号。
这些划痕正确的组合顺序是岑再思自定的家务傀儡大扫除排班表顺序,想要钻研的时候把它们拼起来便能看,不钻研的时候这十个家务傀儡四散开来干活,划痕打乱,也不怕那些神秘的上古符号会污染到走进这里的人。
祁白回忆道:“参悟石壁剑意的时候,我见到了悬珠主人留下剑影。那道剑影也在对我说什么。”
岑再思终于抬眸:“说的什么?”
他才筑基,没有“听”的能力,什么也没能“听”清。
但他能看懂一点明显的肢体语言。
“不。在让我不要去做某件事……我听不清。”
也正常。
岑再思不抱希望,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毕竟她虽然将上古神秘的文字符号记住了带出来刻下来了,但也全然没看懂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问随身老奶,随身老奶也说看不懂,并再次强调这是飞升之秘,被天道屏蔽了的。
于是这段“长短长短短短短长短短”的上古文字只能先暂且保留下来,待她结成金丹出关后再来勘破试试。
……若是还勘破不了,那就等结成元婴以后再来试试。
“我要闭关两年。”
岑再思不再继续试剑石壁的话题,她盯着祁白那双微微发灰的眼眸,不容拒绝道:“我出关之前,你不要去境东,连沉石海周边也不要踏足。不要冲击金丹,得到再大机缘也不要。一切等我出关再议,听懂了吗?”
不要踏足境东,不要走向他所比划的那个故事剧情。
不要踏足沉石海,沉石海上时空错乱,万一被卷入其中再睁眼就是崇城了呢?
不要冲击金丹,一旦结丹便会解封太多东西。他识海中那个存在也定会变得更为强大,别等她一出关,这人就已经被全然操控了。
岑再思很在乎祁白带来的故事。
他不能轻易死了去。
“你在祁家,有点命灯吗?”她问。
命灯,以修道者的精血在灵油中点就一盏魂火,人在灯在,人死灯灭。
这是世家宗族中较为常见的一种手段,几乎每个宗门子弟在升入内门时都会点燃一盏属于自己的命灯。以便在外历练时若是出事,宗门能够第一时间赶去救命,或是收尸。
祁白摇头。
原先他刚入道时也曾点过一盏,只是后来父母亡故,祁家生变,他被关进了柴房小院,他的命灯也被轻轻一道剑气所毁。
“那现在点一盏。”岑再思不容拒绝道。
她招手,一个刻着划痕的家务傀儡溜溜达达从里屋捧着石质的托盘滚出来。
石盘正中摆了个金色莲花托,莲花托着枚玉盏,玉盏中清亮的灵油凝固不动,表面泛着层朦朦的淡红柔光。
点什么?
祁白似乎一时间难以理解这句话。
“你并非岑氏族人,命灯不可放入千阁中。”岑大小姐理所当然地说着,她耐心地处理闭关冲击金丹前最后的事宜,“这盏命灯点燃之后就放我院中,出关之时我便能立刻知晓你是否出事。”
祁白有点听不进去。
他好像胡乱地“哦哦”两声,也可能只“哦”了一声。总之呆呆地并指运功,失去了思考能力地,依靠着一些本能,从心头取出一滴浑圆饱满的精血,又将它引至那无头傀儡托盘上的玉盏之中。
腾地,命灯燃起。
此时尚是白日,祁白却恍然如置身于黑夜中的昏昏烛火之下。好半晌,终于回神。
他凝眸看那盏命灯,摇曳的微红灯焰后面,岑再思微微垂眸,似乎在思考什么。
她脸上,灯焰温暖的投影在轻轻跳动。
祁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知道自己将要落去何方。在明洲时,在秘境时,他的性命都好像一只轻飘飘的浮萍,在空中无处落脚。
直到此刻,祁白才终于意识到:他轻飘飘地落进了这方小院中。
即使小院的主人并没有在看他,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允许他在这里点起一盏烛火。
第38章 出关【VIP】
三寻境西,菱洲。
几轮日月流转,又值仲秋收获的季节,菱洲前两日自北而南地开始了一年一度热火朝天的主收静心菱活动。
为此岑家特意把主支分支包括外门在内,所有没在闭关的筑基及以下修士通通驱赶出来,一人给派发了一个“帮助菱洲百姓秋收”的任务。
上至家主亲女岑煦,下至去年才刚刚加入岑家的外门修士,人人无一例外地抄起自己的法器,挽起自己的裤腿,就这么站进了菱洲百姓们家门口的水田里。
——菱洲是个奇妙的地方。
这里水土肥沃、气候温和、灵气充沛,是个种植灵植灵材的绝佳宝地。
但这里又靠近魔域,再往南多飞上一个时辰就能坐到一群邪修的中间跟他们把酒言欢,是境西七洲中唯一毗邻魔域的两洲之一,虽有天险阻挡魔潮,魔气也始终隐隐约约地侵蚀着这里。
但即使如此,勤劳勇敢的菱洲百姓们依然不会放弃“种田”这个大多数普通凡人在修真界的终身事业。
“仙师,就还剩最后一块地没收了!”
挽着发髻戴着头巾的中年农妇就猫在几十步之外的大石之后,从侧边伸长脖颈,遥遥关切着田间地头的秋收情况,手里还拎了壶特意打好的灵泉,预备待会儿殷勤给干完活的两位仙师小姑娘送过去。
仙师指的是岑家派来帮她们秋收的修士,每年都会有。
这些修士大多看起来年纪尚小,目光清澈,下田干活的姿势生涩又笨拙。但再生涩再笨拙也没关系,她们会仙术,那么一切不会干活的问题都能在神奇的仙术面前迎刃而解。
站在大娘家水田中的岑渔闻言缓缓舒了口气,她看一眼在田边空地上已经垒得如同座小丘的静心菱,再看一眼最后一亩等待她们收割的水田。
“最后一亩了。”岑渔咬牙切齿。
她才刚修炼至炼气七层,今年第一次跟随族姐出来完成这个一年一度的固定秋收任务。
族姐已经筑基,比她稳重得多,秋收的经验比她丰富得多,所以语气也比她沉重得多:“这才第一户,这个村还有八家在等着呢。”
岑渔:“……”
修士数量远低于凡人数量,就是这个下场。
尤其在菱洲这片奇妙的土地上,勤劳勇敢的百姓们经过一代又一代的努力,找到了最适合这片土地的神奇农作物——静心菱。
作为一种灵植,静心菱的优点是所含灵气浓郁且有静心养神之效,是大多数静心类丹药的重要主材。
而且养起来也相对简单,没有什么灵气、养料方面的特殊要求,只要肯花时间照料,就算是没有灵力不会法术的凡人也能种植。
更为重要的优点是,在魔气与灵气的某种对冲之下,种植静心菱的淤泥中还能伴随凝结出能够温养神魂的温灵石。
近些年出现神魂问题的修士越来越多,整个三寻境大部分世家宗门中使用的温灵石,大部分都来自于从菱洲飞出的灵舟。
但静心菱的缺点同样是因为魔气与灵气的某种对冲,导致它们的状态并不稳定。
在成熟被收获的时候,一片水田中的静心菱有相当概率会异变成为具有极强攻击性的乱心菱,连带它们伴生的温灵石也会成为一块凝结魔气的废料。
这便导致了静心菱的收割只能由修士来完成,凡人无法承担哪怕一次轻度异变的代价。
好在这些乱心菱虽然攻击性强,但实力一般,炼气七层的修士就能应对。
故而每年秋收之际,岑家都会派出修士深入农田,菱洲百姓世世代代之下也早已熟悉了每年都有修士来帮她们干活的情况。
“……”
“……”
族姐拍拍岑渔的肩膀,往她身上套了个黄级的防御法阵,拿出已经干了五六年农活的沧桑语气道:“别看了,快干吧。”
是这样的,她们菱洲本土修士是这样的。
每个人走出去,身上都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淳朴的踏实的可靠的老农气息,与岑家主流的土系灵根和土系功法都相得益彰。
于是岑渔双手并指掐出几个水刃,呼呼作响地上下翻飞式挖菱角。
挖出的菱角直接甩到一旁的空地那座小丘顶端,她们走后这家的大娘自会来收走处理。
族姐则探出神识,在不断被水刃掀开的淤
这户人家的静心菱长势都很旺盛,伴生的温灵石也叶挤在水面,被挖出的菱角外壳上生着细密纹路,正以一个极快的
……找到了!
淤泥的层层掩盖中透出抹一闪而逝的淡黄光晕,族姐反手打去风刃,一颗被无数菱角根系缠绕包裹住的温灵石赫然暴露。
它的体型比要硕大,正在菱角根系的包裹中缓缓搏动,一下一下,就像心脏在跳动。
“它怎么……”
岑渔想问:温灵石怎么还会跳动?
“闪开!”
族姐的
她的神识在触碰到那颗温灵石的瞬间便立刻绷紧拉直,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哪怕她其实并未反应过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满池尚未被收割的静心菱,在温灵石被挖出的瞬间异化全部成为了乱心菱!
对于金丹以下肉眼并不可见的魔气在神识的“视野”中迅速如被砸入石子的水面般朝外荡开水纹——
岑渔身前的黄级防御法器顷刻迸出裂纹,在迎面的魔气之下眼看撑不住三息的时间。
她匆忙转身,拼力朝躲在几十步之外的农妇丢去一个低级防御阵盘:“躲好!”
一旦魔气散开,修士尚可勉力一撑,凡人却是必死无疑!
大半亩的乱心菱摇曳,族姐灵力外放撑起一个新的护盾,紧接着祭出自己的法器灵扇,扇面萦绕着几道风痕,她遥遥并指下压,那巴掌大的小扇平平一扇,满池摇曳的乱心菱刹那间被拦腰削去!
岑渔见状松了口气。
族姐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好转,她厉声喝道:“烧传讯符!”
什么?
岑渔尚未完全松完的那口气哽在喉口,她呆呆看着才被拦腰斩断的满池乱心菱仍然以某个特殊的节奏摇摆着,那块散发着淡黄微光的温灵石……
“呼!”
造价超贵的传讯符被灵力点燃。
族姐一手操控灵扇,一手点燃传讯符,只剩下脚还有空,当即抬起早已沾满水底淤泥的整条小腿,恶狠狠朝发愣的岑渔踹去:“凝神!不行点安神香!”
岑渔被踹得一个踉跄,险些原地跪下拜早年。这一脚令她匆匆回神,脸色霎时变得与族姐同样煞白,结结巴巴道:“这、这、这乱心菱怎么……”
族姐咬牙:“不是静心菱异变,是温灵石异变,被我们倒霉撞上了……这东西我们解决不了。”
——只能等收到灵符传召的长辈过来救命。
岑渔的心狠狠往下沉。
她才第一年出来干农活,怎么、怎么就遇上了这种高端情况?
几番绝望间,岑渔当真手忙脚乱地点起了安神香。就在袅袅烟雾盘旋升向无垠青空之时,头顶青空却忽地闪烁了两下。
闪烁?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自头顶响起!
岑渔的脑子已经完全没法转动了:“怎么命都这么苦了还有天雷要来劈我……”
足有三人合抱粗的青雷自那无云青空中毫无预兆地骤然劈落,不偏不倚砸在那块跳动的温灵石上!
族姐又踹了她一脚:“……什么天雷!”
岑渔堪堪朝旁躲开,惊魂未定地仰头望去。
雷电带来的硝烟朝四周弥散开来,就在这阵淡白烟雾中,隐隐有个青衣女修正在飞剑上负手而立。
通身淡青法衣闪着某种很贵的气息,并不是岑家家袍的制式,色调却很相近。乌发小半垂落在肩头,大半挽在脑后,仅簪了两支玉钗。
青衣女修没什么表情地低头望向那块被雷劈得不再跳动的温灵石,伸指下压,又是一道雷诀劈去。
那只莹白的手腕间套了枚并指粗的漆黑木镯……岑渔愣愣地想:金丹期,修雷法,腕上一圈黑镯,漂亮得惊心动魄的——
大小姐。
是她们家大小姐!
是去岁结丹时足足引来了一十七道天雷,结成极品金丹、天地为之变色的大小姐!
大小姐竟然出关了!
出关就来帮她们了!
岑渔惊魂未定的神情忽然就生动了几分。
岑大小姐踩在准惊剑上,两道雷就把那块异变的温灵石给劈得七荤八素。
她问族姐:“可有受伤?”
族姐摇头,晕晕乎乎。
她又转向岑渔,那张明艳的脸上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来。
“你知道给那大娘扔个防御阵盘,这很好。”岑再思和气道:“但你扔到了大娘的头顶上,把那个大娘砸晕了。”
岑渔:“……”
【别笑,笑了扣你功德。】随身老奶在识海中说。
岑再思含笑抱臂:【那扣吧。我家飞升的老祖多,让她们给我加回来。】
奶:【……】
有的时候真的很受不了她们这种仙n代。
眼前两个小姑娘还不知道沉浸在什么之中看起来晕晕乎乎的,岑再思便收走了那块异变的温灵石,随手又甩出枚金光瞬华,将剩余跟着异变的乱心菱给烧成了一片焦炭。
最后将两个小姑娘像拔萝卜那样从水田淤泥里拔出,放到岸边指挥道:“自己用清洁术,再去给那个大娘疗伤。”
“哦、哦!”
两个小姑娘终于回神了。
奶啧啧:【完蛋了,她们俩好像要爱上你了。】
【这就爱上了啊?】
奶:【懂不懂修真界人均慕强啊妹妹,被你这种一十七道天雷劈出来的极品金丹未来之星这么猝不及防地从天而降救过,她们俩以后估计是连那个天生剑骨那种水准的小天才都看不上了。】
修真界的共识,渡劫时的天雷数量越多、威力越大,金丹的品质也就越高,修炼速度越快,未来道途更顺。
岑再思:【……】
岑再思:【我是先天雷灵根,我结丹天劫的雷本来就多啊。】
她只是格外多一点,而已。
随身老奶愉快地在她识海里吹了声口哨:【总之三年之期已到,恭迎大小姐归来。】
第39章 极品金丹【VIP】
原本只准备闭关两年,但实际上岑再思结结实实地闭足了三年的关。
前两年她都在小年山的静室中反复凝实自己三个月内飞快抵达假丹境的修为,并再次消化在悬珠秘境中得到的天地顿悟与储藏在后天雷灵物中带出的雷极灵液。
直到反复凝实后的修为仍然无法抑制地要从丹田呼啸而出,她结丹的时机才真正到来。
濒临突破的岑再思将自己挪移到菱洲以南靠近魔域方向的无人之地,在那设下层层抵抗天雷的阵法,备好法器,又服下破境灵丹,传讯于岑家主后,盘膝静坐七日,静候金丹雷劫。
对于自己的金丹雷劫,岑再思也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
寻常修士结成金丹,依照天赋与实力的不同,天道共会降下九至十八道不等的青霄玄雷,以天雷之威淬炼修士丹田,凝天地之气结成大道金丹。
修真界的普遍观点认为,雷劫的威力越是强大,便说明修士的天资越是优越。
少数天纵奇才的天道宠儿结丹之时,天道甚至会在十八道青霄玄雷中再掺杂进几缕金阙玄雷。
此外,雷灵根修士因为灵根特殊的缘故,对天雷的抗性更强,本来雷劫难度就会比其他修士大。
岑再思是个根值极高的先天单雷灵根,化神之前都没有瓶颈之扰,她的雷劫必然要再往严重去准备一点。
种种叠加之下,岑再思嗅到了不祥的气息,她格外谨慎地做好了硬接十八道青霄玄雷的准备,甚至做好了硬接三道完整金阙玄雷的准备。
【怎么可能只掺杂几缕金阙玄雷。】闭关的三年问,她少见地真心实意忧虑过一回:【我知道我又不是一般的天才。】
奶:【……】
奶:【算你有自知之明。】
她又问:【你结丹的时候是个什么情况?】
区区金丹雷劫,早已在传奇修士的辉煌人生记忆中变得模糊。随身老奶使劲回忆半天,才道:【记不清了,好像是劈了三道完整的金阙玄雷。】
三道,完整的!
看吧!就说几缕怎么够!
岑再思立刻参照越昙仙尊这位传奇女修的规格,又把警戒的准备度给往上提了好几个层级。
结果那天从正午开始便汇聚雷云,天地变色的雷劫威压之下,她发现自己还是太保守了些。
前九道青雷每隔一个时辰劈下来一道的时候,岑再思尚且能在布置的阵法中维持着安然盘坐的姿势,以肉身强接天雷,气势沉稳、神情庄重、姿态淡然。
从第十道青雷劈落开始,她才站起身,祭出准惊剑,运转功法开始抵挡天雷之威。
如此一直待到第十八道青雷落下,岑再思心中有些发沉。
——这十八道都是青霄玄雷,一丝一缕的金雷之气都未掺杂,难道她的天资不过如此?
遥遥为她渡劫护法的几位岑家长老却已经开始喜笑颜开地拍拍彼此肩膀,交口说着大小姐果然天纵奇才,又说岑家这一代必能再现衔云老祖年少时的强势之姿云云。
说了一半,抬头却发现岑大小姐头顶笼罩的浓厚雷云根本没有半分半毫要消散的意思,反而团得愈发紧凑,漆黑之色中隐隐透出几缕金光,就要冲破而出。
“……”
“……”
岑再思也抬头,看着自己头顶越聚越汹涌的雷云,发沉的心情散去,转换成了麻木,喃喃道:【……怎么还有,原来竟然是要加量吗?】
随身老奶安慰:【至少说明你牛。】
从第十九道金光煊赫的金阙玄雷遽然从空中砸落开始,原本说着小辈结丹到底有什么好关心的的乐游老祖也加入了那群遥遥护法的岑家长老团队之中。
她托着下巴,一脸微妙地仰头看向不远处汹涌雷云中那足有三人合抱粗的煌煌金雷。
完整的金阙玄雷劈了三道。
头顶的雷云仍然没有消散之势。
岑再思一时问心头没升起绝望之情,反而有点想笑。
她问:【真的有天之骄子被自己的金丹雷劫劈死吗?】
随身老奶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她只能从另一个方面画张大饼:【但只要你不被劈死,你肯定能结出极品金丹。】
极品金丹啊!
岑家长老已面面相觑,彼此闪动的眸光中都是:
这必然是极品金丹无疑了!
劈死才行啊。
真的要这样吗?
她们岑家出个天才就要被它给劈死吗?
而乐游老祖不语。
他人代挡天劫,一则后续的天雷强度会翻倍,品质会下降。
几道金阙玄雷,那也只能由她出手挡下。
完整的金阙玄雷又连劈了三道。
雷云积聚得越发浓郁。
岑再思从站着到单膝跪着,从单膝跪着再到将准惊剑刺进地面勉力撑着,被劈得奄奄一息之时,感受到乐游老祖飞到了她那早已破破烂烂的阵法旁边。
此时还剩最后三道金阙玄雷在她头顶雷云中盘桓酝酿,随着乐游老祖的靠近,雷光闪动的频率陡然增高。
在乐游老祖开口之前,单膝跪地狼狈不堪的岑再思先朝她伸出没用来拄剑的那只手,一咳三叹地吐着雷息说:“……太乙化劫丹,给点。”
意思是不要乐游老祖出手。
她再嗑口极品丹药自己扛。
冲刺金丹的最后关头,丹毒什么的也都先不考虑了。
乐游老祖稍稍退远了些,蹲着观望。
倒数第三道金阙玄雷即将劈落,岑再思服下太乙化劫丹,周身霎时罩起一层似有若无的流光,玄雷触之即散,被分化为无数涓涓细流以温和千倍的姿态渗入她体内。
这就是续春门的镇派绝学,太乙化劫丹,分化雷劫,反哺修士。
周身流光随之不见,太乙化劫丹短时问内只能服用一颗。
倒数第一道金阙玄雷即将劈落,岑再思放弃了对于身体四肢百骸大部分经脉的保护,调动起仅剩的灵力护住心脉、丹田与识海。
对此,随身老奶相当粗俗地说:【你护得住个屁!】
【就算这道雷劫撑了过去,你半死不活地也必然渡不过最后一劫。】
【硬撑下去,要么身死道消,要么你家老祖出手干预,但这样你也结不成极品金丹,和现在就放弃根本没什么区别。】
岑再思是真没回答她的力气了,只咬顾紧牙关,维持了原先的姿势不动。
于是金雷贯顶,她清晰感知到了四肢百骸的经脉寸寸碎裂的剧痛,相当熟悉,就像在悬珠秘境中的那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金雷之力持续不断地通过她碎裂的经脉奔涌而向她的心脉、丹田与识海,避无可避,不能停止。
恍惚问,识海中忽地迸出道无形波纹,某种难以形容的磅礴力量从中震开,只逸散出的一缕,便轻易化解了金雷在她体内四处破坏的力量!
【……】
随身老奶可能说了什么,但她听不清。
因为磅礴力量出现的瞬问,岑再思的识海便因无法承受而破碎成了某种熟悉的模样。
她眼前骤然发黑,叫都叫不出,识海中的随身老奶气息减弱许多。
最后一道金阙玄雷就要劈落。
这下,岑再思连单膝跪地都做不到了。她狼狈地用手肘撑着被雷劫劈成焦土的地面,视线一片模糊,耳边只剩隆隆之声。
到此为止了。
乐游老祖握着留影石,眼眸一错不错地盯着,做好了出手捞人的准备。
足够了。
一十七道金丹雷*劫,其中九道都是完整的金阙玄雷。
能接下一十六道雷劫已属三寻境千年难遇之才,这份天资与心性完全足够撼动沉石海深处矗立的扶摇柱,结成上品金丹更是毋庸置疑。
与千年也不曾出的极品金丹相比,她家小辈的性命显然更加重要。
岑再思艰难抬头,模模糊糊地望向那团汹涌聚拢的雷云。
最后一道金阙玄雷劈落。
“呜————”
悠长龙吟不知从何处突兀响起,声音由小及大。随着龙吟,细若小臂的半透龙影快速顺着岑再思的身躯盘旋而上,尾巴拖起条灵活的淡青光影,最终越过她的天灵,直直朝着劈落而来的金雷冲去!
乐游生生停住了掐诀的心念,惊愕地看向那道纤细龙影。
青龙……降灵?赐福?
是悬珠秘境那条?
它的龙影怎么会在岑再思的身上?
“呜!!!”
随着冲天而上的龙吟,最后一道金雷在岑再思的头顶三寸轰然消散!化作了寸寸金光。
与此同时,头顶积聚的雷云也终于散去,天穹之上,七彩灵光自云问直射而下,罩住奄奄一息的岑再思。
混乱的灵力,游走的灵雷,在七彩灵光的照耀下,终于在她的丹田之内流转成了一抹无暇的圆融之物。
——极品金丹已成!
菱洲境外,无数道化神级的神识探来触角,都被在此护法的岑家长老们勉力联手挡住。
乐游叹了口气,口中边说着“你渡金丹雷劫诶,这种重要时刻,等衔云姑姑出关了给她看”,边收起留有珍贵影像资料的留影石,不情不愿地起身亲自去应付那些同等级老怪物们。
岑再思是被最后三道金阙玄雷给劈得实在没力气说话了,否则她怎么都要冲过去摇着乐游老祖的肩膀大声问——最开始她气定神闲坐在那装的时候为什么不把留影石拿出来!
若真问了,乐游老祖大约也只会一摊手无赖道:啊,这不是我一开始没过来看嘛。
或者你问问从头围观到尾的那些人呢?我看岑煦岑温还有你那个小未婚夫也都在啊,你问他们录到你最开始那个运筹帷幄的光伟身姿了没。
……还不如不问。
最后岑再思浑身金雷之气地又把自己搬进了熟悉的温灵池里,又花了一整年时问来炼化那些随着雷劫而往她经脉之中钻的金阙玄雷,顺带巩固金丹境界。
直到昨日,吸收完最后一缕金雷,她才终于神完气足地走出小年山的静室。
至此,恰恰三年。
第40章 傀儡术【VIP】
“你知道吗?”
后山。
比起神完气足的岑再思,乐游老祖在随手招来的浮云上惯例躺得四仰八叉,声音听起来格外麻木,“就因为你,我被那群人骚扰了一整年啊,一整年!”
岑再思觑她。
这很好猜。
一年前,自她的传奇雷劫之后,境西连带着境东,甚至于更遥远的妖域,都或明或暗或直接或婉转地派了人来菱洲上门祝贺兼打探消息。
二十七道金丹雷劫,九道金阙玄雷,青龙神魂护体,硬生生劈出来的无暇金丹,连天宝轩卖的爽文话本都不敢这么写。
于是菱洲就这么在岑再思本人尚未出关并不知情的情况下热热闹闹了一整年,唯一幸福了的只有天性爱看热闹的菱洲百姓。
【而你,我们妹妹,你才是真正的凰傲天。】随身老奶对此颇为昂扬地总结道:【就说龙小天之流早已退出了历史舞台!】
龙小天退没退出历史舞台不知道,反正祁白人如今并不在岑家。
主要因为岑再思前前后后加起来一共闭关了三年,两年前的雷劫之后,见她仍要闭关巩固修为,不知何时才能出来,祁白便先领了个岑家的历练任务下山去了。
不过人还活着,岑再思出关时特意看了眼悬挂在墙角的那盏命灯,烛焰轻摇火光明亮,说明此人活得应该还很稳健。
岑再思抿了口灵茶,没搭理乐游老祖的抱怨,直接道:“我要离开菱洲,出去历练。”
这很合理,每每突破完一个新境界后,修士都不被建议立刻埋头闭关修炼,而应该多多走动,在历练中进一步磨合境界,提升招式,积累新的感悟。
“去哪?”乐游老祖从浮云上爬起来。
其实这个时候,找个秘境前去闯荡一番是最合理的,越昙仙尊也这样建议她,但岑再思有自己的想法。
“去学境东傀儡术。”岑大小姐斩钉截铁道。
乐游老祖沉默片刻:“……灵枢宗吗?”
放眼整个三寻境,对傀儡道钻研最深的,还属境东那群格外阴暗的阴暗兜帽。
境东那群格外阴暗的阴暗兜帽中,又属灵枢宗为最。
她的这个沉默和反问来得很是微妙,岑再思立刻万分敏锐地产生了某种不好的预感:“我不能去吗?”
“是的,你不能去。”
乐游老祖分外沉痛道:“事到如今,你也已经是个金丹期的大孩子了,那我不能不把家里的情况告诉你了。”
岑再思:“……”
随身老奶:【怎么,你家里是背着你破产了吗?】
“其实,灵枢宗和我们岑家有夙怨。”
乐游老祖顿了顿,强调道:“很严重的夙怨,是你穿着岑家家袍踏上禹城的土地就会被她们蒙起脸按在地上揍的那种。”
岑再思:“……”
不好的预感加深了。
乐游老祖幽幽叹息,忆往昔道:
“大概是七八百年的事了,总之那时我还尚未突破化神之境。
“衔云姑姑不知道因为何种缘故,忽然就提着剑,孤身一人去了禹城,强闯灵枢宗,冲进她们的宗门大殿,抬手就将她们那个镇宗之宝的极品傀儡给当场一剑砍了,彻底毁去。”
岑再思:“……”
啊?
“这里的‘彻底毁去’的意思是说——全身机关尽毁,经脉里的傀儡丝都一根一根拔出炼化,傀儡核心更是被衔云姑姑用蛮力破坏成了一滩齑粉,彻底不能再行修复。灵枢宗当场就和我们家结下了滔天大仇,好吧我也能理解。”
岑再思:“……”
随身老奶:【……好吧我也能理解。】
“当然,话又说回来,她们堂堂一城之宗,竟然宗门上上下下包括老祖在内没有一个人能拦住衔云姑姑,难道她们就不需要负一些责任吗?那个镇派之宝摧毁起来又这么简单,这事儿也不能全算是衔云姑姑的错。”
乐游老祖摸着鼻尖道。
来了,岑家代代相传的无脑护短风气。
随身老奶:【你家老祖为什么要这样?】
岑再思下意识道:【不知道,衔云老祖有自己的理由吧。】
又来了,岑家代代相传的无脑护短风气!
熟悉的窒息感从心头缓缓弥漫至识海,她和随身老奶的神识两两相顾无言,沉默,此时唯有沉默。
好半晌,岑
“那我还问。
实际上,岑再思:
已知因为祁白所预言的故事,城最好是不要接近;
因为音乐天赋有限且热爱音乐,清音门所在的韶城最好也应该回避;
因为衔云老祖结下的夙怨,灵枢宗所在的禹城更是不能踏足。
境东一共才五座主城,尚未踏足,她就先避雷了三座。
这算什么?
随身老奶:【算你们家牛。】
“……”
“……”
她真是太刻薄了。
“但你若是真想学傀儡术,那也还是有别的地方能去的。”乐游老祖试图找补:“放眼整个三寻境,也不是只有灵枢宗她们一家会傀儡术的呀。”
岑再思不语,岑再思只是抱臂盯着她看。
乐游老祖受到怀疑,立刻从袖间找出枚巴掌大的土色令牌,不由分说地塞进岑再思的手中,掷地有声道:“你还可以去玄沧剑派!”
岑再思垂眸看向手中那块似乎颇具岁月痕迹的木质令牌,这令牌一面刻了朵线条凌乱的半绽莲花,另一面则端端正正地由上而下刻着三个上古文字:璇玑观。
没听说过。
她看看手中令牌,璇玑观,再看看乐游老祖,忍不住问:“玄沧剑派?”
这是什么指鹿为马?字数都不一样。
乐游老祖却挺直腰板,肯定道:“就是玄沧剑派。”
“璇玑观本是明洲一个小宗门,弟子不多,上下都修习傀儡一道。约莫三百年前的魔潮侵袭,魔域诞生了新的魔尊冲杀境西,璇玑观的新一代弟子死伤惨重,后继无力,老观主舍身相护门人,留下重伤。
“璇玑观在明洲的发展资源本就受限,遭受此番打击后更是心灰意冷。老观主撒手人寰后,为了保全剩余门人,新的观主晏无箴最终决定连人带观地全体主动合并入了玄沧剑派。如今,正是玄沧剑派十二峰中的玄傀峰。”
这种情况在境西其实并不少见。
魔气入侵的危机永远存在,大宗门世族尚有抵御之力,小宗门却一次重创都经受不起。岑家也曾接收过几个小宗门,族内的外姓长老们一半来自于散修,另一半就来自于那些小宗门。
乐游老祖隔空轻点那枚古旧令牌,语气难得严肃道:“我早年尚未化神之时游历三寻境各处,与曾经的璇玑观主曾有交游,机缘之下得到了这枚令牌。你若真心要修傀儡一道,我便传讯给玄沧剑派,你执此令牌去嵘洲学就是,不必非得远渡境东。”
【啊……】随身老奶幽幽道:【我听懂了,这不就是家里长辈劝你不要出省读大学,省内学校她有认识的导师,毕业就业也都认可吗?】
岑再思听不懂,但岑再思听得懂随身老奶没事就刻薄两下的语气。
她问:【不应该去?】
随身老奶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过来问她:【先不说应不应该。但你要知道,妹妹,傀儡道并不是你眼下最好的选择。】
她是天生雷灵根,又吸收了金阙玄雷,于雷法一道肉眼可见地前途无量。
不管是心无旁骛地专修雷法,或是辅以修剑,都比分出心思和精力去修习傀儡道要来得更为有利。
一个修士的精力是有限的,短短千百年,想要走出条通天大道,那就必须取舍,更需学会专精一道。
越昙也难得严肃地问:【妹妹,你为什么执意要修习傀儡道?】
【如果只是为了做些洞府洒扫、灵田耕种的工具,你在岑家自学的傀儡水平已经足够。在你家老祖与境东灵枢宗素有旧怨的情况下,专修你的雷法,或是转修剑道,再或是别的什么,都比死磕傀儡一道要更明智的多。
【你年少便结成极品金丹,正是从心择道、万物自由的时候。
【不必拘泥于你先前少年时所学,哪怕是从头再来彻底更换道途都是可以的。你仍然执意要修习傀儡道吗?】
岑再思垂眸默默了片刻。
乐游老祖见她不语,以为她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正在斟酌利弊。于是又躺回那朵云上,灌了口灵酒,摆着手变回先前那种懒懒的模样道:“你先回小年山,自己想几日,等想好了再来找我。修士的时间如此漫长,任何决定都不必急于一时。”
她才说完,岑再思却抬起脸,咬字清晰道:“不,就请老祖为我传讯嵘洲吧。”
同一时间,她在识海中说:【是,我执意要修习傀儡道。】
原因其实很简单。
傀儡和法器一样,分天、地、玄、黄四阶。天阶之上,又有圣阶。
【传说中,圣阶傀儡玄机无穷,不止外在,连经脉肺腑都与寻常修士一般无二,可容修士神魂,甚至不需傀儡丝牵引,便能够自行修炼。】
【越昙前辈,你当真甘愿在我一个小小修士的识海中待一辈子吗?】
六岁的岑再思就深深地明白着一个道理。
这个道理也是衔云老祖拉着手告诉她的。
——没有人、没有修士、更没有哪个能称霸一方的大能修士,会甘愿被困在一个小小的地方停留一辈子。
随身老奶,或者说越昙仙尊,千年之前便是叱咤修真界的传奇修士。
她违抗过天道、封印过魔尊、教养过天才,搅风搅雨、爱憎轻狂,传奇的故事诵遍三轮月华,难道因为只剩一缕残魂,千年之后便甘愿在她识海的方寸之地中寓居余生了吗?
随身老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久到岑再思几乎以为随身老奶不会回答她了,这位曾经的越昙仙尊才终于发出声干涩的轻笑:【原来如此啊。】
她要修习傀儡道,是为了亲自制作一个躯壳,来容纳她的残魂。
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