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瓶颈期【VIP】
离开枕经阁,眼见最后还剩下一点贡献实在用不完,岑再思干脆拐弯去膳堂买了杯甜滋滋的绿豆水。
她随意找了座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山峰,于缥缈云雾中,没什么讲究地直接坐在了侧壁凸出的某块青色山石上。
准惊剑放到一旁,自顾自上下飘着。
山风呼啸,吹得她发丝朝一边飞扬。岑再思干脆抬手将发髻散了,任由过往山风将它们吹得张牙舞爪。
她慢慢吃完了*那杯绿豆甜水,一句话不说,难得觉得放松又倦怠。
离开断剑崖百里之外后,她忽地感到相当明显的浑身一轻,似乎有什么一直笼罩在她身上的沉重负担终于褪去。
紧接着,她才后知后觉地体会到了被魔气包围一年的浓重疲惫感。
这一年实在是很辛苦。
断剑崖的血雾说不准还具有麻痹的效果,身处其中时,分毫未觉这种强烈的疲惫感。
难怪玄沧剑派会强制每个修士只能在那里待一年,若无强制,怕是会有人在那无知无觉地一直停留到身死之时。
岑再思难得喘息一口气,任由自己脑海空空地望着眼前云雾发呆。
【好吃吗?】等她叹完气,越昙问。
岑再思支腮点评:【很一般。】
不够甜,远比不上岑家膳堂那位大娘的水准。
金丹初期便去断剑崖待了一年,虽然这会儿感觉精疲力竭,但确实收获颇多。
她的雷法在无数次的击打魔物与邪修中变得更加快速、娴熟,招式也越发利落、干脆;对魔气的感知变得更敏锐、更有把握;拆装傀儡的速度也提到了崭新的层级。
磋磨是有用的,若是如今再与许师姐比上一场,她必然能够赢得更快、更有把握。
“……你花了多久才化神?”岑大小姐忽地问。
她没用神识问这个问题,而是像许多年前尚且年幼未能掌握神识传音的技能时那样,轻轻地对着住在自己识海中的随身老奶奶低声说话。
【一百零八年。】
越昙格外坦荡地与她分享道:【因为无人教导,我仙途开始得很晚。十三岁时才刚刚引气入体,在炼气期就待了足足六年之久。筑基到结丹又花了七年,金丹到结婴花了二十八年,元婴到化神花了五十四年。】
她的声音带着丝相当浅淡的笑意,似乎正在回忆千年之前,那段不断咬牙厮杀着、奋力攀爬的岁月。
【然后就一直到我死为止了。】越昙笑着说:【问这个,你是想超过我吗?】
“会的。”岑再思也格外坦荡地说:“我会胜于你的。”
于是,越昙声音中的笑意变得更加明显:【啊,你确实是个不拿第一就不罢休的小孩,妹妹。】
岑再思没反驳自己到底是不是小孩的观点,她站起身,准惊横倒在她身前,跳上剑身转向玄傀峰的方向。
她只是说:“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做完,如今还停留不得。”
不能停留,要继续。
继续走,往前走。
修士的一生本就在个争字,不仅要争,更要争胜。
与人争胜,才得威名。
与天争胜,才得飞升。
与命争胜,才得自由。
命运的一端已经在祁白的故事中落下结局,只有另一端还在岑再思自己的手中。
……
玄傀峰一如既往地如同无人那般死寂。
晏无箴不出意外地宅在自己的小院中。过去一年里,她始终以稳定的每月一回的频率去断剑崖斩杀魔将。
按照这个频率,在断剑崖恰好能与出血雾的岑再思碰面的次数不多,但每回遇上,便宜师尊总会看看她的傀儡,再给她送来些其实大小姐并不缺的物资。
程小然也仍在温剑堂里修习。虽然这小孩说什么都死活不肯再上剑术课了,但基础的心法、术法、身法也还是在学,可惜他这几样的成绩依然好不到哪儿去。
只听说便宜小师弟的上古文字与算术学得意外还不错,很得冯长老的喜欢,便不许张长老再骂他了。
晏无箴某次在断剑崖与岑再思说起这事时,语气里很是惆怅与痛苦,她道:“但张长老来骂我,冯长老就不管。”
……好吧,也不意外。
回到自己的小院中,岑再思再次审阅整整一桌未读的传讯符与物品。
才一年过去,来自小财神的传讯符又堆积成了厚厚一沓。应五财的生活在过去一年依旧多姿多彩,尽情徜徉在境西境东的各个角落做生意,边徜徉边八卦。
除了各杀杀的中年恋情故事之外,唯一引起了岑再思注意出现了先天灵物”这则热闹新闻。
什么属性的先天灵物,的,也不知道。
但应五财知道,经过一番漫长而曲折的大能争夺,这个引起腥风血雨的先天灵物最终啪嗒一声掉进沉石海里,彻底消失不见了。
【可热闹了!听说当时照夜仙尊、清徵仙尊、云笈仙尊她们都出手了!那几个大能同时对先天灵物出手,谁也不让谁,结果反倒在争夺间让那个宝贝掉进了沉石海里去。】
【哎,我,但我娘不许我去,她只肯带大姐二姐过去。】
【不过我娘也没带应四喜去,嘻嘻,他人就,那我又能接受我娘不带我了。】
天宝掌柜到底偏不偏心这事不好说,平心而论,应五财的话大多都具有含量较高的表演成分,是不能往心里去的……岑再思只是不由得想到了悬珠秘境中的那颗“宝珠”。
同为先天灵物,她很确信那颗寄希望于附身修士而离开秘境的“宝珠”是具备了活性与思想的东西。
那韶城出现的这个先天灵物呢?到底真是在数位仙尊们的争夺间不慎遗落,还是它自己有意从仙尊们的手中逃脱?
岑再思静静思索了会儿,将猜测压在心底。
先天灵宝这种可遇不可求的东西距她实在太过遥远,能在悬珠秘境里遇上一颗已属倒了大霉,与其操心这些,显然还是眼前尚未解决的怎么给老奶做个傀儡的问题更为紧迫。
好在她对于眼前的问题,心中已经有了些成算。
温剑堂的冯长老开了门术数课,因为太难,愿意选这门的弟子实在是数量稀少。
这群小剑修们宁可跟着张长老不停地挥剑练习,也不想跟着冯长老心算口算手算各种数字与符号的排列组合。
但剑道废物程小然却在这门课上表现得意外不错。
他学得颇为得心应手,已然隐隐了有跃升为冯长老爱徒的架势,如今在温剑堂走路都敢挺着胸了。
【受不了了,好典型的弱鸡理科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但做数学题实在有几分天赋。】
老奶颇为刻薄地评价:【你师弟加深了我对这类人的刻板印象,感谢这里是修真界吧,修炼会自动强化五感、修复损伤,才让他没进化成戴眼镜的最终形态。】
程小然并不知道自己平白无故挨了一顿损,一开始听小师姐说她也要跟自己一起学术数时,高兴得都有些找不着北。
这种喜悦当然不是出于“总算有个半亲的师姐可以和自己一起上学了”的想法,而是基于他术数学得还算不错的前提。
学得还算不错,这很重要。
没办法,小师姐的光芒实在是太过耀眼,入门以来一项接着一项,从修为到实力,从实力到天赋,再从天赋到勤奋,什么都会,什么都好,每样都连续闪得他头晕目眩、拍马难及。
这使程小然很难不产生那种略略阴暗的幻想:若是无所不能的天才小师姐在算术一门上小摔一跤,而他挺身而出告诉小师姐我来教你……
很快,这种略略阴暗的幻想在铺展开来的两三天后,就在小师姐过分灼目的光芒下迅速破碎了。
“啪”一声,碎得清脆悦耳,楚楚动人。
——岑再思迅速成为了冯长老最新的爱徒。
看着冯长老笑得牙不见眼的脸,程小然终于沉痛地再次意识到了那件很重要的事:他小师姐是个天才,纯种的,不要和她比。
比较是偷走幸福的贼,和岑大小姐的比较是抢走幸福的江洋大盗。
【所以这东西过了一千年你就不会了?】天才岑再思甚至有空发出质疑。
【……】
而老奶只一味地冷酷:【闭嘴,你闭嘴。你懂什么,我说的算术和你学的不一样,那个难多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哎,真是个情绪不稳定的老太太啊。
岑再思叹息着,继续学算术。
等她从算术入门学到算术基础,从算术初阶再学到算术中阶的时候,已经又是个萧萧瑟瑟的晚秋。
这个秋天,祁白从在外做了好几个简单的除魔任务后回到菱洲,挽起裤腿地加入了热火朝天的抢收静心菱的工作中,收获了菱洲百姓的一致好评。
接着他又急匆匆接了任务离开,在暮洲进入了一个剑道秘境。进秘境前给岑大小姐传讯汇报近况,说他听闻了大小姐在断剑崖的丰功伟绩,深觉羞愧,所以又跟着开卷了。
……后面那句是老奶给总结的版本。
而岑再思重新设计了一版傀儡的手稿,费尽心力做出来之后,却又觉得不尽人意。
因为这版傀儡有个不可忽视的硬伤。
【它还是会消耗寄存在其中的灵体。】岑再思并不满意地沉声道:【哪怕我参照的就是天工傀儡道的思路,它也依旧存在生灵傀儡的那个严重问题。】
对灵体的耗损太过严重了。
在她之前也不是没有傀儡师前辈想过,将修士的灵体抽离肉身后再放入准备好的傀儡中。
但这样制成的傀儡只能使用一时,因为寄寓在其中的灵体必将难以挽回地被机关的活动,大量傀儡丝的抽取而不可阻挡地消耗殆尽。
这已经不是把算术再精进下去便能解决的问题了,岑再思心中明了:她必须得想出一个新的法子,将灵体损耗的问题解决。否则,就算她将傀儡术与算术修到高阶也还是无济于事。
但瓶颈这种东西,急不得。
岑再思开始在小院里重新做起了基础傀儡。
她搬了张马扎放在小院中,满地都是最简单的平价基础材料。她不加思考地组装着,手肘撑在膝盖,脑中不着边际地想着先前看的那些秘籍与故事。
为了方便,她将岑晓姑姑精心为她设计的金丹期造型中的那个发髻给拆了,重新扎成简单好用的高马尾,法衣的两袖高高捋至臂弯,下摆被拢到一边束起来。
一个又一个的基础傀儡制成,玄傀峰都实在没地方放了,她便将这些东西全部丢给程小然,吩咐道:“下山去找长风驿,把这些东西通通送去菱洲岑家。”
菱洲地大,岑家人多,再不济还有菱洲的凡人百姓田间地头,这些能种田能洒扫的傀儡总不至于烂在那里无处可用。
如此,岑再思不停不歇地做着、思考着。
直到嵘洲的南方天际,某日炸响了一声熟悉的惊雷。
第62章 旁观【VIP】
天边,熟悉的惊雷乍响。
岑再思在那道雷声响起之前,便先似有所觉地放下了手中的傀儡丝,抬眸朝南方望去——南方天际不知何时已拢上了一层厚重的麻黑积云,此时正不透风地旋成了一个近似倒斗的形状。
“近日可有谁要渡劫?”
一旁来她院子做算术题的程小然跟着茫然抬头,圆圆的小脸上满是清澈,显然并不知道。
好吧,她们这对死宅在玄傀峰的便宜师姐弟,一脉相承地谁也没能实时跟进玄沧剑派内的各项最新动态。
“谁要渡劫?”程小然下意识说:“我来问问……”
他话未说完,南方天际积蕴已久的第一道惊雷便已狠狠砸落!
青色光晕朝四面弥散——是青霄玄雷。岑再思借此迅速判断:是场金丹雷劫,有人正在结丹。
才刚金丹雷劫便已有如此声势,说明结丹者的天资必然不同常人……岑再思心中又立时升腾起一个名字。
——在玄沧剑派尚未结丹的弟子中,能有此等雷劫的大约也有且仅有归星游。
思及此处,她干脆起身,拎起程小然的后领,语气淡淡道:“你还在这里待着做什么?”
“啊?”程小然做算术做得脑子坏掉了,呆呆道:“不在这里,那我还要做什么……”
“自然是去旁观归星游的金丹雷劫啊。”
“……”被提起的程小然僵硬一瞬。
“真的可以吗?”他缩着脖子怯怯道:“我去那里,不会影响到归师兄结丹吗?”
当然可以。
这是修真界默认的潜规则。
修士渡劫所引来的天雷劫中自然地蕴含着某种天地韵律,其它修士在旁围观时,相对很有机会感悟到其中那丝丝缕缕的天地法则,于自身修炼的瓶颈、心性极为有利。
更有甚者,可因此而得一场顿悟的机缘造化。
岑再思自己的金丹雷劫便格外声势浩大,千年罕见,几乎将半个菱洲的金丹以下修士,不管姓不姓岑的全都吸引了过去旁观。
若非岑家长老们联手阻拦,谨防有人对她不利,将菱洲之外的修士统统挡在了境外,围观她渡劫的修士数量大约还能再翻上几番。
而那些围观的菱洲修士中,也确有几个天资出众的修士因此引发了顿悟,突破瓶颈,修为大有进益。
……只是岑再思本人当时只顾着咬紧牙关硬接天雷,熬得精疲力竭,也就无力再关注并思考这些其它人的七七八八事情罢了。
如今看看程小然那缩成一团的鹌鹑模样,岑再思将他丢上他那只心爱的胖鸟傀儡,辣手无情往上连拍三张疾行符,无情冷笑道:“真厉害啊,你是有多大本事,还能影响人家归星游结丹?”
程小然无法反驳:“……”
这话好刻薄,但又好有道理。
程小然最终只好双手抱紧胖鸟傀儡胖胖的脖颈,被小师姐一剑给挥去了嵘洲以南的无人高地。
高地最高处,果然是一身玄衣的归师兄闭目盘膝于一尊莲座之上,他此时已受了第一道雷,正是雷光盈身、满面冷肃的时候。
这块高地半里之外的地方已经团团围了一圈面熟的剑峰长老,长老们再外面一圈则是不太熟悉的玄沧剑派同门们。
这些同门有的盘膝而坐、闭目沉思,有的则颇为紧张地仰头遥望天空中凝聚的恐怖雷云。
见程小然坐着傀儡鸟就呆头呆脑地过来了,神情颇为紧张的张长老立刻快步走来,将他提溜到一个空地上按下,低声叮嘱道:“你就在这看,不要走动,更不要高声说话。”
程小然被周围这阵仗搞得也不由紧张起来。
不至于吧?
以归师兄的天资,总不至于连一个区区金丹雷劫都渡不过去吧……
竟然搞得如此紧张,连平日里很是少见的几位清修长老都在这这时露了面。
他小幅度地四下张望,想要获取更多讯息,结果鬼鬼祟祟的动作被旁边的淬刃峰师妹发现。
师妹是他昔日在温剑堂学基础剑术时的同门。说是昔日,主要因为当年基础剑术考核,师妹一次便顺利通过,晋升去了初级班,而他补考三次,硬是在基础班留了三年……
师妹记得这位呆头呆脑的同门是谁,也一眼便能读懂这位基础剑术补考了三次的同门心中所想,当即压低声音同他道:“笨。”
,嘴角立时一垮。
骨,但有了岑家那位大小姐九道完整金阙玄雷劈出来的极品金丹珠玉在前,任谁姐的雷劫品级。”
师妹:“这哪止是个金丹雷劫?这分领头之人的极重要一劫,扶摇柱上谁,可就在此一劫了!”
程小然:“……”
啊,原来是因为他小师姐啊。
细细一想,师妹说的似乎实在很合理。
小师姐那样厉害的、学什么都会、学什么都好的恐怖存在,谁和她成了可供比较的同期,都会紧张的。
因为小师姐是天才,谁也比不过她。
是的,程小然坚信,哪剑骨的、日日修炼不缀、昔日宗门大比上打破记录的归师兄,
原来那个抢走幸福的江洋大盗,不仅对他痛下狠手,也没放过归师兄。
想到在这位江洋大盗面前,他与剑道天才归师兄也人人平等,程小然的心态莫名便放平了许多,看归师兄的眼神也不由多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怜悯。
在头顶劫云一个时辰的酝酿之下,第一道青霄玄雷逐渐成型。
程小然等围聚在旁的筑基修士们赶紧收敛心神,端正姿势抱元守一,齐齐运功参悟起来。
而那位格外厉害、格外恐怖,甚至在冥冥中催生出了一支格外凶狠见谁打谁的江洋大盗的岑小师姐,此时正负手站在自己的小院外,仰面遥望着南方落下的青霄玄雷。
她既不是玄沧剑派的弟子,也不是嵘洲修士。瓜田李下,就不凑归星游的金丹雷劫那么近了。
万一中途不幸地出点什么小意外,她可不要出现在案发现场。
随身老奶无语:【妹妹,疑心病又发作了哈。】
【别管,这是我的个人风格。】
但她人都站在嵘洲的大地了,遥遥望上几眼也不算为过。
【他这雷劫的声势也很是浩大。】越昙与她一道看热闹。
【这样的雷光,预计归星游至少能够引来三道金阙玄雷。】岑再思凭借对自身对天雷的直觉进行研判,【如此声势,他或许也能结成极品金丹。】
【妹妹,你以为极品金丹是满地乱捡的吗?】
岑再思却道:【极品金丹此前千年都不曾出世,到了我时却忽地出现,总要疑心一一,是不是修真界出了什么变故,才逼得天道揠苗助长也要拉我一把。】
是的,她疑心病又犯了。
天地万物相生相克,一切平衡,不会任由某方过强。她能结成极品金丹,说不准便是因为对面魔域的黑恶势力先偷偷搞出了什么大动作。
【若是真出了什么变故,那么应劫而生的天下英豪自应如过江之鲫一一跃出水面,总不能只出我一个人去厮杀吧。】
这话她说得真心实意,万分谨慎。
越昙沉默片刻,依旧分析:【我还是觉得他结不成,归星游是天生剑骨,这雷劫的声势大约和这有些关系。】
奶的理由是:【他师尊息川当年结丹之时,也因天生剑骨引来了天象异动。他和他那师尊是一脉相承的天资与功法,十有八九也是一脉相承的雷劫。】
雷声隆隆而下。
岑再思持保留态度,她看了眼天际劈下的第一道青霄玄雷,又一挥手将做基础傀儡的材料搬到了院外。
盘膝坐在云团上,低头继续机械做傀儡的间隙,保持着抬头时不时看一眼的姿态。
那就且看吧。
前十八道,都是青霄玄雷,与岑再思结丹时的状况一模一样。
第十九道,仍是青霄玄雷。
其中掺杂了几缕金阙玄雷的气息。
岑再思不再制作傀儡,她挥散云团,重新恢复负手仰面的姿势,神情严肃地望向天际。
她是先天单雷灵根,对天劫中金雷的气息颇为敏锐。
【没引来完整金雷。】她喃喃:【这说明天塌下来,还是我当高个子。】
【妹妹,太悲观了。】
【我就这样。】
第一十四道,都仍是掺着金雷的青霄玄雷。
其中掺杂的金雷气息越来越浓郁,直到第一十五道狠狠劈下,那雷光终于由青光彻底转为金光!
归星游会怎么抵御金阙玄雷?
岑再思还是第一次从旁观者的角度,充满耐心地遥遥观望着一个尚且还算在筑基期的修士在金阙玄雷之下苦苦煎熬的模样。
渡劫的本质是天道考验,雷劫摧毁肉身杂质,心魔劫淬炼神识,成功者能够得到灵力反哺、神识重建,强度提升。
一切原有的都被天雷击毁,肉身、经脉、神魂。而一切又都在天雷消弭时逸散的能量中重新组建成更加强韧的东西。
这是天劫的反哺。
而反哺的本质是……
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能量置换。】越昙轻轻地帮她想出了这个词。
——天道摧毁“旧我”时,逸散的能量会重组为“新我”。
模拟这个过程,把傀儡的损耗变回为养料。
只需要做一些简单的小改动,加一些贴近天地的设计。
更换,把造型全部更换。
这很简单,在关节处嵌入火铜和寒玉的小机关,让傀儡活动的损耗转化为灵能。
所有关节的交叉处都绷上缠丝藤,边角都嵌上灵枢球。
减少零件,减少关节,减少多余的东西。
就像最后几道天雷来临时,岑再思会放弃保护肉身,放弃保护经脉,仅剩的全部灵力都调动去丹田、去识海。
她知道如何做了。
第63章 岑门立雨【VIP】
思绪迅速铺展开来,困扰她许多天的瓶颈在此刻发生了格外明显的松动。
有了想法,岑再思便一刻也等不得。
匆匆收了小马扎回到院中,将院门重新闭牢,一头扎进了傀儡的研究之中。
她似乎知道该如何解决灵体损耗的问题了!
——不需要像人,不仅是不需要一个头颅。
手是不需要的,腿也是不需要的,像个人的躯体也是不需要的,甚至于头脑、脏器、丹田的位置都是不需要的。
这具傀儡非但不用像人,也没有必要像动物、植物。
拟物与拟人都是生灵之道,实则无异,拟物也解决不了问题。
既然已决心要通过天工傀儡道的路子节省对灵体的消耗,那干脆非人便非人到底,实用便实用到底。
随着归星游最后一道天雷的劈落,七彩灵光自天而下,岑再思已火速把自己关回了小院的傀儡制作室里。
一连设计了半个月,傀儡大致成型。还剩最后几个小小的地方,因为剩两样材料还没选定,暂时放着做不了。
这两样材料选什么,尚且还得斟酌,岑再思决定闯进晏无箴的静室去问候一下便宜师尊。
然而甫一推开院门,她便生生顿住了脚步。
——小院门外杵了个人。
黑蓝相间的束袖法衣,腰侧两边各一把的漆黑灵剑。
逆着光,面容沉肃、五官熟悉的少年剑修正抱臂站在她的院门之前,额前的发梢略显湿润,似是被晨曦的露水浸染。
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总之看着倒是副长身玉立,挺拔如松的模样。
“……”
“……”
见院门打开,归星游微微一动,也将目光投注而来。
岑再思心底立时“腾”的升起了种将院门重新关上的冲动。
她在识海质问:【他站我门口干什么!】
随身老奶佯装大惊:【坏了,我们龙小天遇到劲敌了。】
岑再思:【……】
岑再思反驳:【不,明明是我遇到劲敌了。】
“归道友。”
小院内,岑大小姐阴着一张脸,恻恻道:“归道友一声不响地站在我门前干什么?”
其实她猜得到。
——十有八九是来找她切磋的。
先前没来,必然是因为他正在闭关冲击结丹。如今金丹已成,便再克制不住玄沧剑派这群剑修的秉性来找她。
正是因为猜到了,岑再思才心烦。
她要做傀儡,她不要打架,她很忙的。
果然光三道完整金阙玄雷还是力度太轻了,竟然才过了短短半个月,被劈的对象就能活蹦乱跳地杵她门口当个桩子了。
怎么不多劈几道?就应该和她当时一样连劈个九道,把归星游也劈得不得不再闭关一年。
若是归星游再闭关一年,等他被放出来,岑再思也是时候离开玄沧剑派了,正正好好错开。
真是可惜!
“我听说了许师姐她们与你切磋的条件。”睫羽轻扇,归星游有问必答地老实说。
他是想和岑再思切磋,但他并不是一个全然莽撞到没有丝毫思考能力的无脑剑修。
他听说了,自从岑再思来了玄沧剑派,宗内只有许师姐和她一道上过鸣镝峰的射月台。
条件是许师姐辅导岑再思那位新鲜师弟程小然通过温剑堂的基础剑术补考,且拿到了「良好」的成绩。
因此归星游略一忖度,觉得自己想要实现切磋,多半也得仰仗这位程师弟。
程师弟虽然已经通过了基础剑术的补考,但温剑堂后面还有初级剑术、中级剑术的课程。
错过一节基础剑术并无妨,归星游认为自己若是把程师弟辅导通过初级剑术,应当也能达成最终的目的。
但程小然跑了。
义无反顾地跑了。
一声不吭,撒腿就跑,背影很是决绝。
他甚至都没往晏长老的小院里跑,而是拼尽全力一头扎进宗门大殿,躲在掌门亲徒俞师兄的灵石椅子后面死活不肯露头,说什么都不要报名初级剑术,声音凄厉得像只啼血杜鹃。
“但程师弟不愿意。”
于是,归星游只好这么充满遗憾地总结。
岑再思:“……”
不是,这人到底对程小然做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丧心病狂的归星游继续道:“可我实在想与岑道友切磋一二,既然程师弟不愿意,岑道友也可提别的要求,只要我能做到。”
随身老奶叹了口气:【来了,燕国地图还是太短了。】
没工夫关心燕国地图,也没工夫关爱便宜师弟了。岑再思先是找理由婉拒:“归道友你前几日才刚结丹,怕是境界尚未稳固,切磋之事不急于这一时。”
归星游却摩挲剑柄,很老实地回答:“我徒有一双剑骨,但此前剑心一直未曾圆融,故而压制了结丹的时间,先在宗门的小剑杀阵中磨砺了三年剑心。
“前不久终于离开小剑杀阵,结成金丹。因此虽然我结丹的时间不长,但好在剑心已磨,境界水到渠成,无需再多巩固。”
岑再思看得出来,归星游周身所散发出的金丹期灵压是稳固饱满的,与在断剑崖所遇到的被契约灵兽强行提前拉上金丹的驭兽宗司空释全然不同。
归星游说的句句属实,绝无托大,但问题是她也并不是真的在关心归星游的境界问题,这只是个托词。
【他听不懂我在姐问。
【显然,是的。他】
【他非上赶
【显然,是的,他非要。】
好吧。
话赶话都说到这儿了,于是岑大小姐又。
昔年樊凌想要跟她打,得拿出个悬珠秘境的名额来。
来了玄沧剑派后许师姐想跟她打,得辅导程小然的基础剑术。
那归星游也想跟她打,自然不能仅凭一张嘴。
既然他说可以提要求,那岑再思就真的提了。
她先幽幽叹息一声,接着迅速展开燕国地图露出自己的匕首,道:“我有一事,若归道友能帮我,我便放开了手与归道友切磋一场。”
归星游:“岑道友但说无妨。”
岑再思:“听闻息川剑尊乃是现今三寻境修成无情道的第一人,我钦慕剑尊所修之道已久,有些问题想要上玄止峰当面向他老人家请教。只是苦于拜见无门,若是可以,还请归道友为我引荐一二。”
《你真的懂修仙吗》上册的最后一则日记中,悬珠主人写道“无情道才是最适合口口的道途”。
不出意外,这个“口口”中需要填写的应当就是“飞升”。
这句话岑再思一直记在心中,琢磨着早完要想个办法搞清楚这件事。
恰好归星游自己撞了上来。
既然他非要,那就来替她做些事好了,岑大小姐用起人来从不手软。
他是息川剑尊亲自捡回来的关门弟子,又有与剑尊同样的天生剑骨,归星游理应颇受息川的看重。
若连他也不能说动息川见自己,那找别的路子大约只会更难。
提到自己师尊,归星游并未立即答应,垂眸沉吟片刻后,才给出了一个不确定的答案:“我可以为道友向师尊通报,但不能保证师尊的意思。”
说着,他又补充:“但师尊素来惜才,岑道友这般天资,师尊应当是愿意与你论道的。”
【谁说传统剑修不懂说话艺术的。】越昙又在喟叹:【听听,论道,说得多么美观。真是给足了你面子。】
岑再思无暇关心这点说话的艺术,朝归星游郑重拱手:“好,既如此,就麻烦归道友了。”
从岑再思这里得到了准确的切磋前置任务,归星游抱剑拱手,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这人走后,岑再思才发现雨后的地面处处湿润,唯有此人脚下站立的地方是一片不规则圆形的干燥。
【……他在这站了多久?】
【不知道啊。】随身老奶对她谆谆教诲道:【你还不如出去打听一下已经有多少人知道他来你门口站着这事,我怕传出去就变成他对你情根深种。】
岑再思:【……不会的。玄傀峰的人都内向,不爱出门看热闹。】
越昙哼了两声,意思是你真这么觉得吗?
岑再思又道:【而且我不会让我这种事发生。】
有随身老奶那前夫遍修真界的珠玉在前,她是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岑再思难得对祁白生出了一丝怀念之情。
至少祁白不会杵在她的门口。
首先,他知道没事别来找岑大小姐,在自己院子里待着好好修炼比什么都强。
其次,他知道来找岑大小姐应该先发出一只灵蝶提前约好时间说好来意。
再次,他知道站到了门口以后是可以敲门的。
最后,他知道下了雨就自己往家跑。
【这本来只能证明龙小天不是个有缺陷的傻子,如今真是全靠同行衬托得好。】随身老奶再次喟叹。
岑再思也喟叹:【坏了,忘记跟归星游说打输了也别把剑穗给我。下次见了提醒我一下,这事很重要的。】
于是随身老奶又开朗地笑了起来。
她说偶尔和剑修谈一谈恋爱其实也蛮有意思的,好吧只要最后不跟他们结成道侣就都蛮有意思的。
这话实在是听着特别合欢宗,岑再思默默把耳朵和识海一起关掉了,没问为什么剑修不适合结道侣,而是不忘初心,坚定地迈步去找晏无箴。
晏无箴第一次见到岑再思闭关多日研制出的新傀儡,先是沉默半晌,又拿在手里翻开覆去地看了半晌。
好半天,连素来开放包容的晏峰主都对着手里的东西卡了壳,颇为慎重地问:“这,是个傀儡?”
她见多识广,一般来说很少会产生这种认知性的疑问。
“它是。”
岑再思坚定点头。
她上手亲自将这个看起来歪七扭八、由多个节段组成的「菱框」扭了扭,身体力行地演示道:“这样行动,这样倒下,这样攻击……看着是不太像人,但要是像人,所消耗核心的灵力就太多了。”
“这种不像人*,但能动,线路简单,所以对灵体的消耗很低。这里,我还设计了一个灵力的转化装置。”
岑再思精心汇报自己的设计。
“还剩下最后两样材料没斟酌好,师尊你看看。”
晏无箴又和面前这个扭变菱框面面相觑了会儿,终于接受这个没头没手没脚什么都没有的一节一节立体门框其实是个傀儡的现实后,她又迅速投入专业中,皱眉建议道:“既如此,你可去试试人面藤,悬解木或者龙脊竹。”
“龙脊竹璇玑观的库房有,人面藤可以去百工坊用积分换,我给你出。先试试这两样,若是可以便暂且不用悬解木了,这东西一时不好寻找。”
岑再思不客气地点了头,拿回材料后就在晏无箴的静室里接着改。
可惜这两样的效果仍是瑕疵,岑大小姐咬牙切齿地给应五财发去传讯符,说缺悬解木,让她准备。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子符燃烧,应五财的声音响起:【弄好了,去嵘洲天宝轩拿吧。】
哎小财神,财大气粗的,真是令人安心。
第64章 亡妻【VIP】
在可靠小财神的遥遥帮助下,岑再思终于完成了这只折磨她相当长时间的心血傀儡。
她很满意,晏无箴也调理好自已终于看顺眼了。
只有随身老奶,在久久的沉默之后,不死心地又问一次:【真的一定得是这个吗?】
岑再思:【你是一个见多识广的、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传奇修士。】
【我不是。】
【你是。】
【这不合理。】
岑再思再次无情否决了越昙的否决,告诉她:【这就是最合理的,这是我做的!】
越昙:【……】
好无助。
不仅是这只傀儡的造型已经离人很远了,能感觉到岑大小姐的艺术也已经离人很远了。
……这东西准确来说,是个空心的,小腿高的,菱形的,泛着某种金属光泽的,框。
边角嵌灵枢球,框架内交叉绷紧缠丝藤。
通过整体的扭曲实现前进、转向、攀爬。
岑再思又给她展示教学了一遍。
菱形框的中央,是一块拳头大的极品温灵石,傀儡丝极深地从各个方向各个角度嵌入其中,将它牢牢包裹固定。
岑再思讲解道:【我还有别的小巧思。日后给这块温灵石上刻写感知环境的阵纹,就算你不用神魂的灵体控制它,它也能感知周围的环境和灵力,自行判断行动。】
越昙与傀儡面面相觑:【……】
越昙艰难道:【你让我再缓缓。】
哎,好吧。
天才的设计总是让人有些难以接受,岑再思也深知自已的艺术大约已经跳脱了生灵傀儡道与天工傀儡道的范围之外,在境西和境东大约是都得不到志同道合之人的赏识的。
真是孤独啊。
而随身老奶这一缓,便缓到了归星游重新拜访玄傀峰的日子。
归星游从他师尊那儿请示归来,重新站到岑再思的小院门前时,终于略略学聪明了些,也不知道是何方高人提点了他一把。
至少知道了不要一声不吭地就站在那里伪装稻草人,也学会了自已给自已通报一声。
勤劳的家务傀儡咕噜咕噜地给他打开了院门。
小院内,岑再思还在欣赏与微调她的扭变菱框傀儡。
“师尊同意了。”
归星游似乎没看出来她手中拿着的是个什么东西,只是瞥了一眼便放弃思考,开门见山道:“这是玄止峰的出入令牌,你拿着,即可登上玄止峰。”
他向岑再思递来一块通体漆红的七瓣梅花形令牌,梅花的中心是个墨黑色的上古文字“止”。
令牌触手生寒,岑再思接过,朝他颔首:“多谢。”
紧接着起身:“那就走吧。”
反正要打,早打早些结束。
她们又来到了熟悉的鸣镝峰。
二人足尖才踏上射月台,周围的石坪上便火速围聚来了较之上次与许师姐切磋时更多的人群。
【不止来了金丹修士。】随身老奶幽幽提醒:【抬头往上看,还有几个老太老头正偷摸躲云里在看你们。】
玄沧剑派的元婴长老们,在越昙的嘴里吐出来就是老太老头。
岑再思不语:【……】
随身老奶又道:【可能是想看看你和这位小剑修打起来到底谁更厉害吧,虽然金丹的品质已经比不过你了,但人家到底是个纯剑修,还是她们玄沧剑派的未来之光。】
岑再思叹了口气:【好了,奶,别说了。】
别说了,这不是逼着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暴揍归星游吗?
岑大小姐有不当第一就会死的病,从小就有,时至今日,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拔剑前,她犹记得传音向对面叮嘱:【归道友,待会儿输了也别把剑穗给我,一个都不要给。】
她也是刚意识到的,归星游用的是双剑,左右各一把,所以连剑穗都是一左一右的各一条。
在风中飘飘荡荡,红色绳结编织得很是漂亮。
归星游:【?】
他看起来并不理解为什么要传音,也不理解为什么不要剑穗。
但他点头,神色未动地也跟着传音,礼尚往来道:【好。那我也不会要岑道友的剑穗的。】
啊,打赢她吗?
这就是纯做梦了。
岑再思和气地点点头,眸光微沉,拔出准惊,浑身骤然泛起金色雷光。
然后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暴揍了归星游一顿。
“……”
“……”
她早结丹那么久,金丹品质又高,还在断剑崖,若是还不能把归星游摁在地上揍,那她和死活程小然到底有什么区别?
若真如此,块山壁一头撞死。
石坪上。
许师姐今天也来了鸣镝台旁观切磋,原先还在与身边的师妹说着话,很是认真客观地同她一条一条分析归师弟为什么十有九九九九是打不过岑大小姐,大抵也是要惜败的,师妹听得连连点头,很是受教。
接着,归星游左支右绌、节节退后的声影而越来越小。
她缓缓说:“许师姐,你说你一年前只是惜败于岑大小姐。”
惜败,这个用词当真准确吗?
师妹如今持怀疑态度。
许师姐干巴巴地苍白道:“……真的。当时,确实,只是惜败。”
这才一年,这位岑师妹做什么去了?怎么一下便进益了这样多?
她到底在娘胎里吸收了些什么天地精华,一个修士到底为什么可以进益如此之快?
她不是来玄沧剑派学傀儡术的吗?那傀儡术呢?晏长老教了她些什么?
“——承让。”
归星游半跪于地,过了几息,才抬起脸来。他的面颊上多了几道血痕,发髻微散,多了几分狼狈之意,眸光却并不晦涩,反而闪动着某种奇异的光芒。
“多谢指教。”他起身拱手,忍不住问:“岑道友你这……”
“断剑崖。”
岑再思不用等这人说完便猜得到他想问什么,当即抬手一指,果断抢道:“宗门大殿的俞师兄就在那里,找他,跟他说你要去断剑崖历练一年就可以了。”
跑出来看热闹的眯眯眼师兄:“……”
拉着眯眯眼师兄出来看热闹的程小然:“……”
归星游看起来颇为意动,却并未立刻起身加入断剑崖历练的队伍,而是又跟着岑再思回了玄傀峰。
“我送道友,上了玄止峰再走。”他说着,续春门的大药丸嚼了,发髻重新扎了,全身上下也已经用净尘术拍了。
服务意识还挺好。
岑再思心安理得地没立刻拒绝他,而是在收拾储物袋期间顺便问道:“上了玄止峰,息川剑尊那儿可有什么需要我注意的地方?”
客随主便,她多问两句显得礼貌。
归星游略一沉吟,给出了中肯的建议:“师尊喜静,大多时候脾性都很随和,只是常常一个人陷入静思之中。岑道友若是发现师尊停留某处不动,在旁边静立稍待,等师尊从静思中抽身即可。”
啊,原来他之前一声不吭就杵岑再思门口,等她自已出门发现的根源在这里啊。
“师尊在剑术一道颇为严厉,岑道友若是向师尊请教了剑术,便需多多用心。”
那这不必担心,她不请教。
“师尊的本命剑名为藏流,生有一剑灵。这位剑灵前辈本身便有近化神初期的实力,师尊无暇指教时,剑灵前辈便会出面代劳。可以说,在玄止峰上遇到的大部分考验,基本都是来自这位剑灵前辈的。”
这话说得颇为委婉,但岑再思听懂了:息川不管事的时候剑灵管事,这位剑灵前辈大概率打人,且打人蛮痛的。
“记得先前道友曾说想向师尊请教关于无情道之事……”
说到这,归星游留出了一个更为明显的停顿。
他剑眉微拧,目光下移,似乎正在做着要不要适当透露师尊个人情感生活八卦的内心争斗。
岑再思看出了他的游移,当即助推一把:“是有什么忌讳吗?”
“……倒也不是。”
归星游终于艰难结束内心争斗,将声音压得更低,含混地说:“师尊虽无道侣,却自认有一亡妻,亏欠极多。
玄止峰上有片红梅,乃是师尊思念亡妻所栽。道友若是要在玄止峰上练剑,可以离那片红梅稍远些。”
岑再思:“啊。”
啊?
她看似面容平静,实则思绪已经飞快地转了一圈又回来了,主要在思考“虽无道侣”和“有一亡妻”这两个短句之间的兼容性。
什么意思?
难道“妻子”和“道侣”是两样东西吗?
还可以分开论处吗?
或者说,息川那位亡妻,知道自已是他的亡妻吗?
【奶。】
【老奶。】
【越昙仙尊!】
识海里,不管她怎么呼唤,随身老奶都如同死了一般,异常安详地保持着沉默的美德。
岑再思:【……】
老奶曾经说过,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修士。如今看来,她说得对,因为她自已就是。
于是岑再思只好自已问:“敢问那位仙子是?”
归星游轻轻摇头:“早已陨落多年,师尊常常只是出神,却不喜多提,因此我们都不曾了解。”
于是岑再思又“啊”了一声,聊作氛围。
“除了红梅,可还有别的忌讳?”
归星游又摇头,表示只有这些需要注意的。
于是岑再思点头,紧接着彬彬有礼地婉拒了他陪伴一同上玄止峰的好意,表示多谢,但她不需要。
虽然意外,但归星游点点头,充分尊重了岑再思的个人意愿,转身毫不留恋地朝宗门大殿飞去。
大概是去找眯眯眼师兄接断剑崖的任务去了。
随着小剑修的离开,勤劳的家务傀儡又咕噜咕噜将院门重新关上。
此间重归寂静。
【死了吗?】岑再思回到桌边坐下,无情问候识海中的随身老奶。
【没死没死,就是刚刚网卡了。】
越昙丝毫不在乎岑再思说了什么地在就她识海中表演了一番演技拙劣的诈尸与装傻,若无其事道:【方才我们说到了何处来着?傀儡吗?妹妹你这傀儡做得实在是很别出新裁,细看之下其实颇有一番设计感,不如我现在就进去试试。】
岑再思的心理素质和老奶同样强大,依旧只关注自已的话题,绝不被对方的胡话带偏轨道:【既然没死,那你认识息川剑尊的那位亡妻吗?】
转移话题失败,越昙只好颇为遗憾地回答:【不认识啊。】
岑再思不信:【那你之前说的那个被你揍了一顿之后又被你拿走剑穗用来给你当挡箭牌最后还跟你谈上了的那个倒霉蛋——是、谁?】
【嗯,对啊,是息川啊,怎么了?】
【那你认识他的亡妻吗?】
【不认识啊。】
岑再思扶住额头:【……那么这个亡妻难道不就是你吗?】
少年时代爱过,最后死了,要素很齐全啊。
越昙提高语调:【哈?我吗?】
越昙发出质疑:【为什么呢?这事也没通知我啊!】
越昙不能理解:【我什么时候成他的妻了?首先虽然谈过恋爱搞过那什么但没见过家长也没敬告过天地哈。】
【其次我记得,在我死之前很早很早,我就已经和他分手了啊。中间甚至还隔了好几任对象呢,难道这也可以算亡妻吗?】
第65章 玄止峰上【VIP】
【不算吗?】
【怎么能算呢!撑死了最多算个命苦的前女友吧!】
于是岑再思慢慢道:【我是不懂她们剑修的风俗……】
【是吧,我也不懂。】
【但我觉得是你。】
一人一奶双双陷入了沉默之中。
好半晌,扶着额角的岑再思换了个姿势和问题。
【那他杀你证道了吗?】
这个越昙能回答:【没有啊……应该没有吧,我记得我死和他没一点关系啊。】
一人一奶再次双双陷入寂静之中。
【那他喜欢搞替身吗?】
这个越昙只能推断:【应该不搞吧?她们传统剑修对自己总是有着一些很纯情的道德要求。】
【除了归星游说的那些,你这位前夫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这个越昙又回到爱莫能助的境地了:【不知道,我跟他谈的时候还没有那么多破事。】
【那要不奶你先别进那个傀儡里了,等跟我一起上了玄止峰以后再——】
【不!】
这个越昙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岑再思:【进,我进傀儡,进的就是傀儡,现在就进。】
岑再思:【……】
【息川是现今境西最强的化神修士,做事谨慎一点,我才不要在他跟前露面。】
当今境西最强的化神修士为嵘洲玄沧剑派息川剑尊,境东则为观城虚镜阁照夜仙尊。
前者所修本就是所有道途中最为凌厉的剑道和无情道,两相叠加之下,坐镇嵘洲近千年,血雾中始终没能再走出一个魔尊踏上境西之地。
后者所修「万象归尘诀」,有昼夜倒转之能,传言甚至掌握了少许时间法则,坐镇观城,沉石海中也至今没能有魔尊爬出。
若如今真有人能够勘破越昙的存在,她们俩便是整个三寻境唯一有可能的修士。
一者之中,照夜仙尊尚且远在天边,息川剑尊却近在眼前。
岑再思神情微妙地从储物戒中重新拿出她心爱的傀儡,放在桌上,最后确认:【真不去?】
【不去。】
【真不准备亲自听一下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他的亡妻吗?】
【不想,你可以打听完回来再讲给我听。】越昙态度坚决:【而且我还是觉得这人是在我死了以后再谈了一个的可能性更大。】
【可是你刚刚才说,她们这种传统剑修对自己总是有着一些很纯情的道德要求。】
于是越昙就说即将要到转移她残魂的关键时刻了,让岑再思闭上嘴不要再说话。
哎,又破防了奶。
岑再思在小院范围布置了上品蔽灵阵,又在自己旁边放了好几个隐蔽灵体的法器。接着才在傀儡中央置入枚极品灵石,掐诀操纵傀儡丝,上下翻飞间,那菱框型的傀儡逐渐被唤醒。
【凝神,护住你自己的识海。】老奶指挥道:【不要抗拒。】
岑再思依言照做。
似是有白光闪过,只短短一瞬,她的识海中骤然一松,酸楚之意猛地从识海冲向四肢百骸——似乎有什么先前盘踞于此的庞然大物,无声无息地终于起身离开了这片于它而言的浅浅水洼。、
水洼并非不痛苦,但经年累月之下,已经习惯到了麻木的程度。
直到现在,那个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抽身离开,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那种无法承受的酸楚与疲惫。
……她身形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下。
岑再思猛地睁眼,急剧喘息。
傀儡中央的晶石已然亮起幽幽红光。
在她并未控制傀儡丝的情况下,温灵石桌上的菱框傀儡自己“啪”一声,直直后仰倒在了桌沿。
老奶傀儡挣扎着三一一开始试图爬起,但岑再思并未给这个傀儡设计类似于四肢的部分,于是越昙在适应几息后意识到:这具傀儡身体的移动,主要依靠关节的扭动和变形,而根本没有“爬”这个概念。
【岑再思。】她传音道:【我跟你拼了。】
岑再思缓过劲来,抱臂观察道:【我还装了个发声的小装置,能把神识传音转换成声音,程小然设计的,你试试看。】
越昙很快适应过来,操纵着新的身体,骂骂咧咧地左扭右扭将自己重新支棱起来,跳下石桌:“再扭下去感觉我腰要闪了!”
声音发出口,在小院内悠悠盘桓一阵。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声音,语调平板,像是依靠什么东西摩擦出声,尖尖刺刺的。
越音,阴恻恻道:【……等着,我回头就扭到温剑堂去给报上,他也别想好过。】
而岑再思并未关怀师弟的死活,只是为自己淡,一个框型傀儡哪有腰。”
越昙:【……】
登上玄止峰前,岑再思带着这只菱框架子傀儡在玄傀峰上兜了一圈,颇为认真地将她引荐给了晏无箴与程小然等人。
特意向最新作品,可以自己溜达,特意留在玄傀峰的。
若是平时看见了它不要惊异,不用多管,也别让其他峰来串门的玩。
这主要是怕不知情修士受到化神级别的神识攻击成了傻子,到时候不好说清。
又给如今寄居在傀儡中的越昙仙尊贴心留下了足量的灵石、阵盘、符宝,殷殷叮嘱尽量就在玄傀峰范围溜达,别出门。
“但确实不怎么消耗灵体对吧?”岑再思确认。
【可以忽略不计。】
岑再思放下心,又弯了眉眼,“那就好,活着就行,其它的都能慢慢来。”
“你在家好好待着吧,等我打猎回来。”
——
玄止峰山道。
一切如同归星游所说,玄止峰的“止”所取之意为“止步”。所有飞行法器靠近这座巍峨山峰的附近便会被无数凌厉剑意逼迫着下降,最终停在山道半中。
欲登玄止峰求道的修士,都须得亲自穿越这凛冽的剑气罡风,一步一步攀登而上。
雷光护体,岑再思走得并不算艰难。
但在这不间断的罡风之中,她福至心灵般地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归星游这个人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沉默聆听的状态了。
——在玄止峰这地方,张口就容易吃到一嘴的罡风。不爱说话实在是太正常了,绝非此男有意摆架子。
果然,成长环境对一个修士的成长是具有重大影响的。
顶着剑气罡风走了约小半时辰,岑再思便见到了上方山石之后隐隐的红影,心知那便是归星游所说的红梅林,玄止峰的山门想来也就在那里。
重重登上最后一阶,眼前之景豁然开朗。
苍白天光之下,茫茫雪色中,山阶上猛烈穿梭的剑气罡风在此骤然消散,开阔的峰顶平台上积了层厚雪。
稍远处是开得灼艳的红梅林,林后是影影绰绰的建筑,近前则是一汪泛着丝丝寒意的潭水。雪地松软平整,一眼望去没有任何人或物在此活动的痕迹。
跟死了一般。
岑再思心中突突多跳了两下,她当即抽出准惊,另一手掐诀使了个身法,朝旁侧迅速轻盈飘去几寸——下一刻,剑锋破空的风声才迟来地传至她耳边。
余光中,一束银芒突兀地不知从哪个方向突至她方才所站的位置。
岑再思闪得及时,却仍有半缕来不及跟着飘离的发丝被那银芒斩断,在此处的寒风中颇为轻盈地打了个旋,悠悠飘落。
定睛看去,一柄通体暗银的阔剑悬停在了她身旁几寸,剑尖微微朝下,正发出某种低沉的嗡鸣。
是息川剑尊的那枚本命剑藏流。
这剑看起来颇为朴实。剑柄上空荡荡的没有一枚剑穗,整个剑身也不闪烁那种被精心养护过的寒芒,唯有几处暗纹还显得稍古朴些。
……一十春。
岑再思不由得想到了祁白带在身上的那柄传说中的神兵一十春,似乎在外观上也与这柄息川剑尊的本命剑有着某种异曲同工的朴实无华气质。
唯一的区别便是,这柄藏流剑上异常清晰地朝外微微散发着化神级别的可怖威压,而一十春从头朴实到了尾。
见她凝眸看来,藏流剑自行竖起,朝她飘来,剑柄精准地轻碰了下岑再思登山前挂在腰间的那块玄止峰令牌。
检查完令牌,藏流剑又自行朝前飘了几寸。接着发现岑再思没及时跟上,它又飘回,剑柄撞了撞她的胳膊。
很明确的剑体语言。
——跟上。
啊,果然是一柄剑在招待她啊。
岑再思立即跟上藏流剑。
她记得生出灵智的器灵都是能够开口说话的,更有甚者还可以化作人形的灵体外现。
先前归星游说玄止峰上大多时候是由剑灵一手操持的时候,她还以为是藏流剑灵体化人后操持……
原来当真就是以剑的形态行事啊,还不说话。
藏流剑先将她带到了红梅林边。
没有了随身老奶作弊的化神级别提示,岑再思走近后才发现,这片茫茫的雪地中,竟悄无声息地静立着一名修士。
他收敛着浑身的灵息,如一株树木、一块青石般毫不起眼地立在路旁,岑再思感受不到他的任何修为气息。
息川剑尊。
不用思考,能够此时以此种形态出现在玄止峰上的人选,有且只有一个息川剑尊。
息川的着装很有个人特色,从头到脚一身缟素几乎与惨白的雪地融为一体,连唇色都微微泛白,好在半散落在肩背的长发尚且是一头醒目的乌黑。
他面朝那片红梅林,双手负在身后,全身上下无一处坠饰,唯有脸上系了一条素白眼纱。
看不清神情,只能看清半张清冷得与周遭融为一体的面容。
岑再思的第一反应是:大约这就是越昙老奶先前所说的丧葬风穿搭,白得触目惊心。
第一反应是:似乎并未曾听说过息川剑尊目盲的传闻。他如此系着白纱赏梅,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个人审美呢?
第三反应是:平心而论,息川剑尊如此装扮确实姿容出众,十分对得起自己在美人榜上的排名。
果然,越昙仙尊就没谈过丑的。从扶尘到没看清脸的停月,从停月再到绑了根眼纱的息川,都是如此。
老奶对自己真的很好。
第66章 红梅之问【VIP】
这种时候应当怎么做来着?
归星游的原话是——若是发现息川剑尊停留某处不动,在旁边静立稍待,等他从静思中抽身即可。
于是岑再思先听从建议默默静立了几息,接着意识到息川剑尊的静思大约一时半会是无法结束的。
虽然早在归星游那里得到了玄止峰的生存攻略,但岑大小姐并不准备全然听话地照做。
——就归星游被养成那种下了雨都不知道躲的性格给出的攻略,也确实仅仅只能作为参考看待了。
她悄无声息地踩着雪微微后撤两步,再次四望,发现玄止峰的这片茫茫雪地里没有一个可以供她坐下的地方。
于是又干脆再退几步,一直退到了梅林旁的潭水边,熟练地伸手招来一团云团,盘膝坐上其间。岑再思并未入定,以方便时不时观察梅林边那位陷入沉思的剑尊。
接着,她摸出了从枕经阁中花宗门贡献借来的秘籍玉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