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站着有什么用,有事情做就做事情,又不是到这罚站反思来了。
枕经阁里誊抄的玉碟只有三年的阅读期限,趁这会儿有空,抓紧看了正好。
岑再思借了三本地阶秘籍,一本炼体札记,一本心法,一本炼器材料学。
炼体札记被作为雷电炼体的思路补充。可惜闲闲从头翻到尾,岑大小姐不得不遗憾地意识到对她选择的上古炼体之法没什么有益的参考。
借阅炼器材料学则是准备效仿灵枢仙尊。
她老人家昔年从器修转为傀儡师,每根傀儡丝都是自己亲手炼制而成,玄妙绝伦,才奠定了境东那种把傀儡做得栩栩如生的零件基础,彻底开启所谓生灵傀儡道。
虽然岑再思并不准备学习生灵傀儡道,但参考炼器的思路来制作傀儡又确实很有意思。
她也将这本炼器材料学从头翻了一遍,发现其中记载了不少她从未听闻的境东、妖域特色材料,甚至还有几种只在魔域才有的材料。
玉碟统共只有三年的阅读时间,这三年里岑再思大约也无暇满三寻境地搜罗炼器材料进行研究,略一思忖,便干脆将这本炼器材料学给默背了下来。
背书期间,那柄银光烁烁的藏流剑又来到她身边观望了几回。见她在读书,又默默飘走。
看着背影,似是颇为欣慰的模样。
此外还有借来的师姐师兄们出品的《五行相生诀》《抵抗合欢宗的十个方法》《如何叫走对手的剑》……岑再思在云团上换了个姿势,神情严肃地一本本看过去。
她想看看什么水平的自创功法可以被枕经阁收入其中。
略学术些的,例如《五行相生诀》花了相当长的篇幅探究灵根之间的相生相克,思考变异灵根的产生原理。
像岑再思这种先天性的单雷灵根就是变异灵根的一种,一般认为由木灵根变异而来。雷灵根配合上水灵根的功法或是道侣,能够极大增强她的雷系威力,还能够滋养她的灵根与识海。
作者写道:从生克而言,火灵根伴侣亦能增强雷灵根修士的雷法之威。但考虑到修真界中普遍默认的“修士性情会受到自身灵根影响”的这一规则,火灵根的伴侣容易与雷灵根修士发生矛盾冲突。
岑再思饶有兴致地翻到最后,终于发现了这位师姐钻研这个问题的原因:她本人是个水火根植都奇高的命苦双灵根。
难怪呢,就说谁没事干待在洞府里研究灵根生克,原来自己是个深受其害的倒霉蛋。
略娱乐些的,例如《如何叫走对手的剑》其实称得上是本实验记录,创下这本秘籍的师兄曾经花了十多年的时间专注于研究如何才能在斗法之时出其不意完成这件坏事。
最前面的几次实验他坚持采取呼唤对手灵剑大名的方法,均以失败告终,师兄便只能遗憾得出这招没用的结论。
之后的方法则又学术了起来。师兄先尝试了用金属性的功法配合摄兵符箓,但又发现这对木质或是石质的飞剑无效;
接着师兄又不辞辛苦地专门去学习了一门名为“剑语同调术”的心法,特意模仿其它剑主的神识波动频率,然后在斗法时迷惑对手的本命剑后一举夺取。
这个方法的成功率倒是不低,且对任何材质的灵剑都能起效,但“模仿其它剑主的神识波动频率”这个行为本身就很难,有空苦学这招不如好好修炼,根本无法推广开来;
最后师兄灵机一动转变思路,从“针对灵剑下针对剑主下手”。
为此他又去学了招周天断脉指,苦练半年,终于掌握了精准隔空打击对手腕部经脉的手法,在斗法中使其灵力输送突然中断,灵剑脱手,他再配合风系手法将对方灵剑卷入自己范围。
弊端暂且不得而知,师兄并未来得及研究,因为他被抓去境东出任务了。
《如何叫走对手的剑》最后一页写道:师尊喊我,先走一步,前面的内容道友先学着,在境东我会坚持研究,等回来了一定写完!
一看这本《如何叫走对手的剑》的时间,三十年前。
岑再思:“……”
三十年了,师
对于这位师兄的行径与思考,岑的时候果然是精力无穷、创意无限的,其次这位师兄大约是玄活泼的残次品。
岑再思津津有味将这些自创功法当故事书地一一翻过,终于意识到玄沧剑派其实也是个相当有意思的地方。
只是她们的有意思大多隐在了练剑之后、云雾之下,颇为含蓄地只肯在某些地方露出个小小的苗头,而并不愿意放在明面上慷慨地奉给所有人欣赏。
看够了娱乐作品,见息川剑尊仍然没有结束漫长静思的意思,岑再思又打开那本借来的心法,预备参考一二。
岑家所传心法多为土属,但她是个变异的雷灵根,从五行角度来说很不合适。而两位老祖为她特意寻来的心法又不是很尽如人意,只能说先练着,导致岑再思至今还在寻觅瘸了一条腿的心法的路上。
这是本适宜木灵根的心法,讲求一个生生不息、厚积薄发,她支着腮翻阅默念,光阴流传间,肩膀被撞了两下。
岑再思回神,偏头看见那柄这段时间已经相处得算是熟悉了的藏流剑。思绪转动半刻,便意识到了它忽然用剑柄撞自己的缘故,她立刻抬头望去。
——白得似雪的息川剑尊已经离开了他原先所站的那个地方,正朝她缓步走来。
终于。
岑再思跳下云团。
“久等。”
息川剑尊确实如同他的小徒归星游所说那般脾性随和,他对岑再思登上玄止峰后的行为全无意见,带着身风雪气息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看了她会儿,很是和气地指点:“那本心法并不合你的灵根。”
“是。”岑再思点头:“借来参考一二。”
息川便不再多评价:“这里雪大,进去说吧。”
二人穿行梅林。
风吹过时,梅枝上的积雪簌簌抖落。
“星游说,你想问无情道。”
缓步行走间,白布蒙眼的息川剑尊没跟她寒暄,而是主动轻声问:“你想问些什么?”
岑再思察觉到息川剑尊的态度,便也客随主便地跳过了所有寒暄的环节,开门见山道:“我曾经在悬珠秘境中得到一本上古修士所留的秘籍,其中那位上古修士说,无情道是最适合飞升的道途。”
“天地恒永,仙道无常。万千大道,行者无疆。万物万道理应并无上下优劣之分,我想问为何无情道是最适合飞升的道途?无情道又到底是什么?”
息川静默了片刻。
就在岑再思以为他老人家想要跳过这两个问题的时候,息川终于开了口,音色淡淡。
“你可知绝情道、无情道与极情道这三者的分别?”
绝情道与极情道的名声,在修真界中都远小于*无情道。
成道者少,飞升者更少。
岑再思有所耳闻,却不甚分明。
岑家上上下下千百年间,走以上三种道途的人,一个都没出过。
至少她没听说过。
于是岑再思摇头:“请仙尊教我。”
“星游应该已经告诉过你,我很珍爱山顶这片红梅。”
息川平静道:“若我是个绝情道修,什么事情都不用发生,我便会主动铲除这片红梅。
“因为我心中已无爱恨,空空茫茫。这片红梅只要存在,便是乱我道心。”
“若我是另外两者,便可继续珍爱这片梅林。”
接着,息川话风一转:“后来我发现这片红梅十分特殊——我与它不能再在一起,否则终会彼此相伤。但我又确实非常、非常、非常地珍爱这片梅林。”
息川甚至会与岑再思及时互动:“再思,若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被点名的岑再思:“啊。”
她道:“没什么恋爱是非谈不可的吧?若真彼此相伤,分开就是了。”
息川得到她的答案后颔首,继续道:
“若我是个极情道修,我会不顾一切继续与红梅停留在一处。”
“若我是个无情道修,我会与红梅分开。”
岑再思又“啊”了声,心道:所以我是个无情道修?就这么简单?
但息川紧接着又说了下去:“可惜,我又发现,不仅我与这片红梅会彼此相伤。它太特殊了,这份特殊使它决心与世相争,不退分毫。若继续如此下去,会伤及许多,乃至整个嵘洲、整个三寻境。”
“但我又实在、实在非常地珍爱这片梅林,以至于它的特殊。”
息川偏头,似乎隔着那层白布,静静地凝视着岑再思:“再思,你又会怎么做呢?”
岑再思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之中。
过了许久,即将走出这片灿若云霞的红梅林,她才斟酌着开口:“剑尊是问我会如何对待这片红梅吗?”
息川颔首。
“那这事情很复杂,得分情况。”
岑再思:“继续下去,也会伤及到我吗?”
“会。”
“我欠这片红梅什么吗?”
“并无。”
“那我会铲除这片红梅。”
“若欠呢?”
“那看欠多少,能还吗,要命吗。不要命就还,要命就昧着良心铲。”
“……”息川似是笑了笑。
“好,那若这片红梅并不会伤及你呢?”
“它所伤及的那些人欠它吗?”
“有些,更多是无辜之人。”
“被它伤及的人里就没有其它我珍爱的了吗?我是只珍爱这片红梅吗?”
息川又思考了会儿:“有你珍爱的,只是,或许没有对红梅那样深。”
“我欠那些被伤及之人什么吗?”
“或许吧。”
她们缓步走出了那片梅林,玄止峰的主殿就坐落在梅林之后。
岑再思道:“那就看我欠谁比较多吧。得到了多少就须付出多少,在情爱之前,我至少得先做到这一点,否则实在太不公平。”
息川说:“你算不清。”
岑再思道:“那我有两个答案,我也不知自己会选用哪个。”
息川侧目。
岑再思先是流露出某种罕见的阴郁:“一种,把红梅养在我的山上,我来替红梅走接下来的路。它天性如何都不重要了,再坏也没关系。虽然很不情愿,但如果必须有这么一日,那便我控制住它,我来做选择,活着就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会让大多数的人都活着。”
生存的权利比什么都重要,不仅是她的,红梅的,亦是所有人、所有生灵的。
没有任何情爱,没有任何特殊,可以妄自尊大到去剥夺旁人生存的权利。
大雪无声飘落,二人之间亦陷入一片短暂沉默中。
“另一个答案呢?”息川轻声问。
于是岑再思又摊手,面上神情一转,更为罕见地露出一个世家子弟特有的胡搅蛮缠之色:“第二种,就是看谁逼我,我便去帮另一边。”
谁忍心为难我,便是谁不珍视我。
谁不珍视我,我便不珍视它。
岑大小姐也并非是个始终特别讲道理的人。
第67章 不要回头【VIP】
在息川看不清眼神的沉默中,岑再思坐到殿内矮桌的一侧蒲团上,状似谦恭地笑了下,说出的话却并不足够婉转。
“剑尊,我懂你的意思了。
若是极情道修,会为情放理,纵使红梅乱世,也始终站在红梅那边。
若是无情道修,则会为理放情,袖手旁观,红梅与世这场争端,谁死谁活,都不会插手,对吗?”
半晌,息川道:“星游说得很对,你极有悟性。”
“不为私情,而害公理。无情道修度过此劫,便最近天道,有情即无情,无情即有情。”
这样啊。
……岑再思转移开了视线。
她注意到,玄止峰主殿正中的宝物架子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两样东西。
一柄造型古朴的空剑鞘,理应是藏流剑的。
一柄没有剑鞘的暗色长剑,远远看去,既无光泽,也无生气。
它的剑柄上系了两枚剑穗,一枚红玉七瓣梅花,一枚白玉二寸小剑。
剑鞘与长剑虽摆在一处,却并非彼此的良配,只好静默无声地对着彼此。
不知为何,岑再思轻轻叹出了一口气。
她对息川剑尊的这种问法其实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很习惯。
很早很早之前,早到她还是个刚刚引气入体的小孩时,刚刚住进她识海的越昙仙尊便喜欢这么逗小孩。
这个不请自来的传奇老太太总是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可以拿出来为难岑再思。
比如说现在有一柄不受控制的神剑悬在菱洲的上方,只要往下一劈,就会把全菱洲的人都劈死……
幼年版岑再思打断:“为什么是菱洲,我不要,你换一个。”
好吧好吧。于是随身老奶从善如流地更换了故事背景:
只要神剑往下一劈,就会把全嵘洲的人都劈死。
现在,岑小思同学忽然得到了控制那柄神剑的力量,但只能将这柄神剑转移到沉石海的上方。
而沉石海上,正漂浮着一个无辜路过的修士,神剑劈下去,就会把这个无辜的路人修士给劈死。
问题来了,请问岑小思同学,你会让控制那柄神剑往哪里劈呢?
彼时还在苦学雷法劈自己院子里小木桩的幼年版岑再思再次质疑:“……我不是都能控制住那柄神剑了吗?为什么还一定要劈啊?”
老奶胡搅蛮缠:【反正就是要劈。】
“反正我就是不劈。”岑再思梗着脖子也胡搅蛮缠。
于是老奶便笑吟吟地说:【所以,妹妹你的选择就是不做决定。可是袖手旁观本身就是一种抉择啊,你什么都不做,说明你已经默认了什么都不做所导致的那个结果。】
【现在,那柄神剑没有阻碍地落下,把整个嵘洲的人都劈死了。】
苦学雷法本来就学得不顺心的小小年纪岑再思:“……”
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感觉自己被这个随身老奶给玩弄了。
她气呼呼地求教:“那要是你,你怎么办?”
越昙仍是笑吟吟的,她说:【当然是我在哪边,就劈另一边。我都不在,那劈谁对我有利就劈谁呀。哎呀,我是个很自私很坏的老奶奶,你还没发现吗?】
【最重要的不是劈了哪边,是劈完不要后悔,妹妹。
既然选择已经做出,那就不要后悔,不要回头,不要瞻前顾后思来想去我是不是做错了。做都做了,自己做的,那是对是错都要接受。
后悔既改变不了已经落成的事情,还会背叛做出决定的自己。】
【道心并无好坏之分,却有坚定和动摇之别。】
这话太深奥,至少于小小年纪的岑再思而言太深奥。她那天对着院子里的小木桩坐了许久,“……哦,好吧。”
她一直思考到自己不再气呼呼,才慢慢地说:“是我自己的做出的选择,就都接受。不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就都不接受。”
【嗯,这可能也有些武断,但是,你只要坚持这么认为好吧那也行……】
也比如:【如果你在秘境里发现了一个能让你立刻飞升的机缘,但是你家老祖也需要这个机缘,没有这机缘她明天就会死。请问岑小思,你会把这个机缘给谁呢?】
刚刚结束入定的童年版岑再思早已习惯:【哎我又发现了机缘……好吧,给老祖。】
【那如果你家突然遭逢大难,必须要你现在把你的雷解决,请问岑小思你会挖吗?】
【吧,不挖。】
越昙观点很游移啊!】
岑再思一摊手:【因为我能接受失去一个我还没得到的东西,但我不太能接受拿走我本来就有的东西。】
再了做一件很重要的必须要做到的事情,而需要牺牲整个菱洲的人,岑
【为什么又是菱洲,申请换成暮洲。】
【不行,这次就得是菱洲。】
【那我就不做了吧,没有什么事情是非做不可的。】
于是老奶修改题干:【好吧,那如果有一天你非常非常非常重视的人和你之间出现了不可调和到你死我活的矛盾,请问岑小思你又会怎么做?】
岑再思心烦:【什么意思?我能怎么做?都你死我活了,那就各凭本事看谁搞死谁啊。】
老奶强调:【是你非常重视的、非常爱的人!】
【那我会在搞死他以后流一滴眼泪的。】
【他搞死了你呢?】
【我不接受。】
越昙最后笑起来,她总是喜欢创设这种你死我活的极端问题,语速很快地问完,最后心满意足地说:【好了,你是个混乱中立。】
虽然不知道老奶所说的“混乱中立”是什么意思,但岑再思在这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中明白了三件很重要的事。
首先,原来她和老奶自述的一样,也是个非常自私的小女孩,她不能接受别人拿走她的东西。
其次,虽然可能选择会很痛苦,但她要自己做选择,否则她就不接受。
最后,无论如何,要做选择,做了选择,就别后悔。
若无情道就是在面对选择的时候,为了不为情乱智而不做选择,那她大概是修不成了。
在这个正邪大战的三寻境,她被越昙养得个性很是歪斜而突出。
于是,个性歪斜的岑再思在得到了息川剑尊对于无情道的解释后,忽然问:“那剑尊,红梅死后,你的道心大成了吗?”
为公理而放开私情的那只手,那双眼后,你的道心大成了吗?
“……并未。”
满室沉寂之中,息川的声音如同叹息:“我知她会死,却并未出手相救,于我而言与杀妻无异。”
“这千年间,我总是回想,始终未能走出此事。”
他平静地说:“道心有瑕,我知道,我是不能飞升的了。”
果然。
岑再思不知道回玄傀峰再见到越昙时,应该怎么向她转达。
是说那片红梅果然开得灼灼如火,还是说此处的雪如同死境。
是问她为什么红梅会与世相争,还是说息川因她而道心有瑕。
她想听吗?她在乎吗?
岑再思指尖轻轻摩挲藏流剑送来的热苦灵茶,将很久以前在越昙仙尊那里得到的答案,又代为传达给这位剑绝三寻的化神剑尊:
“剑尊,既已做出抉择,就不论对错了。红梅也许,根本就不在乎。”
越昙在说起自己的陨落时,从未提起过息川剑尊。
更从未说起过:我曾经有那么那么那么多的相好,他们竟无一人来救我。
她从没指望过他们,她不在乎。
她自己的选择,她可以接受。
这是越昙教她的,也是越昙践行的。
又是许久的沉默。
藏流剑在她们二人刚落座时,便端来了两盏冒着热气的苦灵茶,也不知它一柄未化人形的长剑到底是如何做到如此精细的操作。
但是息川剑尊不喝,出于该死的世家礼节,岑大小姐也没先喝。
在这长久的沉默里,苦灵茶一点一点失去温度,最终变成一盏苦到发涩的凉茶。
终于,息川剑尊从他的静默中抽身而出,“嗯”了一声,却并未再继续方才的话题。
他转而说:“你从枕经阁中借来的那本心法不好,我这另有一门,可传授于你。”
岑再思放下变凉的茶盏。
息川凭空抓出一册银白玉简,虚虚递至她的身前。
“这是一到三层,若愿意学,学成这三层后,我再口传于你下半。”
隔着素白眼纱,岑再思并看不清息川此刻的神情。
他可能闭着眼,也可能在看她。
也可能视线越过了她,凝视着她身后,主殿正中央的那柄无光长剑。
岑再思接过玉简,贴在自己的额头。
这个心法名为《澄观心诀》,未标品阶,共分九层,有沉凝神魂、固本清源之效。
一至三层沉凝神魂,外邪不扰,内魔不生。
四至六层固本清源,去浊存精,根基自固。
七至九层养神益思,明心见性,神识澄澈。
她起身道:“谢剑尊教我。”
随身老奶没跟着一起来玄止峰的弊端在此刻显现得淋漓尽致。若是越昙仍在她的识海中,岑再思便会立刻犯着贱地问她:所以息川也变成了我的挂名师尊吗?
那你是我的挂名师母吗?
啊那归星游是不是也算我挂名师弟了呢?在忍受了那么多没出息的弟弟之后终于凭空多了一个稍有些出息的了吗?
可惜,随身老奶并不在此。
息川摇了摇头。
“《澄观心诀》是水系心法,玄止峰最宜修炼。你既愿学,偏殿尚有空置的房间,且自行住下吧。”
藏流剑娴熟地飞至岑再思身前,剑柄轻碰了下她手腕上凸起的那块骨头,朝一侧悠悠飞去,示意岑再思跟着它走。
“剑尊,那我先行告退了。”走前,岑再思最后看了眼息川。
这位一身缟素的剑尊,仍然维持着端坐在桌前蒲团上的姿势,一动不动,面前那盏苦灵茶,大约早已凉得透心。
玄止峰上少有的人气又渐渐远离。
他这些年,常常陷入长久的沉思中。
息川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总是看着某样东西,便渐渐飘飞了思绪,像四处乱飞的蝴蝶那样飞至混乱的末端,再定睛凝神,就回到了千年之前波涛狂涌的那片沉石海上。
千年前的狂风与血气,从未远离。
虽然从未说出,但他知道,尚且留在玄止峰上最小的弟子归星游很担心他。
但息川总是控制不住,也说不清楚。
他清楚地知道不因私情而出手救越昙,是他应当做的。
他不能,也不该帮她。
但她死后数百年,息川的内心从未得到过安宁。
他无数次想要回到那一天,看自己是否会重新做出选择。
不用啊。
别,千万别。
既已做出抉择,就不论对错了。
我真没在乎。
无数次静默中,他都似乎看见越昙七窍流血的惨状,满是不甘的眼神。
她就支着腿坐在前方不远的地面上,侧身背对着他,发髻散落,法衣褴褛,血迹大片大片地渗透了满身,从上到下都是狼狈不堪的模样。
她逆着光,便看不清面孔。像只扑火失败的断翅飞蛾,颤着羽翅,却迎着火光。
他的丹田里,好像也有无数只飞蛾正在挣扎。
越昙怀中抱着那柄她总是珍而视之不肯放下的长剑,慢慢擦拭着它,像无数个以往那样地长叹一口气说: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当年之事各有难处,我不怪你,真不怪你。
沉默许久。
她说:
你别再想了,回不去的。
……
……
息川不受控制地吐出一口乌血,腥甜之气盈满胸腔,成了浑身上下唯一重色,醒目无比。
他来不及细想,似有所感,先起身快步走到剑架之前。
那里端放着一柄无光的长剑。
八百年前,两位魔尊一死一封,他忍耐许久,才终于在一切尘埃落定后闯入魔域。
那里早已一片空无,他最终只带回了这柄遗剑归翦。
随着剑主的身死,归翦剑中的剑灵同样封闭了自己,再无声息,如一死物。
息川伸手。
尚未触碰到,便听见极轻微的一道声响。
在此静静摆放了已八百年有余的归翦剑应声断裂,从内而外,寸寸碎为了一地残铁。
他还是什么也没能留下。
第68章 心诀【VIP】
主殿之外,寒来暑往,玄止峰上寂静依旧。
岑再思沉心修炼,先花一个月的时间学成了《澄观心诀》第一层。
她踱出偏殿晃了一圈,没发现息川剑尊的身影,不知他去了哪。但xx剑还在,格外辛勤且能干地在给那片红梅林的小路用剑风扫雪。
于是岑再思跟藏流剑报备了声:“前辈,我心法已炼至一层,准备回玄傀峰一趟看看情况,过几日再回来修炼。”
藏流剑闻言,当即停了剑风,元婴级别的剑气毫无征兆地外放朝她倾轧而来——心念电转间,岑再思立即运转《澄观心诀》,身形未动地硬接住了藏流剑突如其来的这么一下。
再下一刻,那来势汹汹的凌厉剑气又在她身前一寸处陡然消散,四周空气为之一震,接着又回到了原先无波无澜的氛围里,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果然,这对于藏流剑来说,只是一个随手为之、不值一提的小小检验。
岑再思只是合乎情理地通过了考验。
藏流剑似是对她心法的修炼速度与成果都感到颇为欣慰,老气横秋地用剑柄拍了拍她的肩膀,围着她飞了圈,确认这小姑娘腰间的令牌还在后,便送她离开了玄止峰。
……归星游的概括果然很到位,息川剑尊不在的时候,藏流剑便是玄止峰上最爱操心的那个。
不过,它的剑身似乎暗淡了些,不像头回见时那般银光雪亮……岑再思默默多看了几眼,确认这并非自己的错觉。
在她修炼心法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反正程小然说玄傀峰上并未发生什么太大的事……吧?
之所以这么说,大概是因为这位已经十五六岁的愚蠢少年暂且没把“小师姐最新做出来的那个超奇怪傀儡被天雷给劈了”给算成一件大事。
不过他最后带了个颤颤巍巍上扬的尾音,可见程小然自己都不那么敢确定“没事”这个结论。
“当时有位长老在斗法中触发了顿悟,所以一下子突破了大境界,结婴雷劫来得很快。”
他两手极力比划着那位长老的飞行路线说:“虽然李长老立刻就从自己的洞府紧急往南边飞了,但第一道天雷已经轰地劈下来,就这么一路追着他地狂劈过去——”
程小然:“小师姐你的这个傀儡当时应当是正在山林间遛弯,好巧不巧,追着李长老的天雷就劈它身上了……我在温剑堂里听说咱们山头被劈了立刻就赶回来检查,检查到山林时才发现的它倒在那里。”
岑再思:“……”
程小然提高音量:“我当时立马检查了它,后来也让师尊一起看了!”
“小师姐你这傀儡设计得格外精巧,通身的机关和傀儡丝都无一损坏,就是好像不能自己动了……但中间那颗温灵石也并无异状,师尊说大约是驱动阵法出了些小问题,等你回来再改就行。”
岑再思看着房间正中桌上,被程小然奋力从林间抢救回来的老奶傀儡:“……”
老奶傀儡平躺在桌,一动不动,了无生气,好似死了一般。
死了才见鬼。
……要真死了也就不这样了,就越昙这位传奇老太昔日翻天搅海的丰功伟绩来看,哪还能有晏无箴和程小然的太平日子过。
而程小然还无所察觉地在旁边絮叨:“不仅是咱们玄傀峰挨了一记狠的,宗门里好多峰头都被劈了。掌门师姑前些天还在让俞师兄一个峰头一个峰头地统计数额,全给算成李长老的欠款。”
随身老奶这种级别的化神修士残魂,飞升天劫再加两个魔尊都没彻底搞死的传奇人物,自然是不会因为一记并非冲着她来的元婴雷劫而暴毙当场的。
离得近了,她更能清晰感知到,传奇的越昙仙尊只是陷入了婴儿般的酣眠之中。
虽然没死,但也实在很让大小姐失语。
她才不过爬上玄止峰待了至多两个月时间,老奶到底是得有多倒霉,才能连玄傀峰的山门都不出,待在家里就能被天雷给正正好好劈了个正着?
这到底算什么?算天道逆子吗?
岑再思最终驱散了做汇报的程小然,伸手把躺倒的老奶傀儡拿起来硬晃两下,边晃边传音道:【这位倒霉前辈,醒没醒?醒没醒?不行还是回我识海里来?】
连喊了好几声,倒霉前辈才终于悠悠转醒,一醒便发现孝女贤孙正在使劲晃她:【……别吵,睡着呢。】
【别睡了,听说你又被雷劈了。】岑再思。
被哎,命苦,天妒老太,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位孝我识海里?】
越昙并未搭腔,而是转了个怎么说?】
听得出来,越昙的声音似是虚弱了几分,但和当初帮她硬接了一道完整金阙玄雷后的状态差不太多。
岑再思更放下心来,颇为矜持地说:【聊完了,但还得再上两回玄止峰去修炼,息川剑尊传了我一门水系心法,比家里的更合适。】
老奶傀儡:【嚯,太好了白捡。】
岑再思终究没忍住,口头上刻薄地调侃道:【这么算来,息川剑尊是不是也可以算作是我的那个挂名师尊呢?】
老奶傀儡:【那挂得属实有点远了哈。】
岑再思继续:【若息川剑尊也算我的挂名师尊,那么你是不是也能算我的前挂名师母了呢?】
老奶傀儡:【……这就挂得更远了哈,你可以偷偷喊他挂名前师丈,这我不拦着。】
刻薄半晌,最终敛了神色,岑再思告诉越昙:【玄止峰上终年落雪,栽了许多红梅,息川剑尊似乎久久地没能走出你八百多年前的……陨落。】
“陨落”一字,被她咬得极轻。
老奶并不在意这些咬字,也并不在意息川的行为。她很是唏嘘一番:【人死了他知道开始悼念了,早干嘛去了,没用的东西。学,你只管学,把他那的好东西都学走。】
岑再思笑了起来。
她在老奶傀儡上多贴了好几张触发型的近距离传送符箓,又在玄傀峰的小院里布置了好几个高阶防御阵法。
以便若是再出现什么突发天劫的意外,身上自行触发的传送符箓能即刻将老奶傀儡丢回这个小院里,再由小院的防御阵法抵挡。
不过有了已经背负上巨额债务的李长老作为前车之鉴,想必玄沧剑派的其它修士们应当会更加谨慎地对待自己的天劫,这样的意外多半不会再发生了。
做完这一切,岑再思又揣着令牌老实爬回玄止峰。熟练地穿过红梅林,钻进偏殿中摆好姿势,继续修炼《澄观心诀》。
岑再思又花了半年的时间,炼成《澄观心诀》第一层。
这次再回到玄傀峰,她遇上了难得出门见人一趟的晏无箴,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小孩。
小孩们整齐跟在晏无箴的身后,遇见她,都不加掩饰地仰起脸投来亮晶晶、湿漉漉的目光。
……这种目光很熟悉,在家时,岑家那些小女孩小男孩也都是这么仰头看岑再思的。
才知道原是又到了玄沧剑派面向境西七洲大开山门,广收新弟子的好时节。
晏无箴在这种时候难得打扮得正式,发髻让傀儡精心梳理,法衣也选了格外庄重的配色,一尘不染,搭配各色法器点缀,烨然若仙人。
与岑大小姐初见她时判若两人。
然后,光彩照人的晏峰主就捡了七八个尚未引气入体的七八岁小孩回来,将她们分别塞进了六师兄等玄傀峰亲传弟子的门下……
程小然因为年纪还小,也因为修为还低,暂且逃过了收徒的命运。
啊,代徒收徒,难道这也是玄傀峰一脉相承的传统风气吗?
好在岑再思只是个挂名弟子,晏无箴尚不至于丧心病狂到把小孩塞到她膝下承欢。
“哎。”晏无箴见了她,当即停住脚步伸手拉她,“听说你被息川剑尊看上,要收作玄止峰的弟子?”
“……啊?”
只听这位便宜师尊小声但忧愁道:“那你还回来吃饭吗?还学傀儡道吗?不会以后你就待在玄傀峰当剑修了吧?”
她难得白捡到这么一个傀儡道的小天才,境西傀儡道之光,难道如此之快就要被息川前辈给横剑夺走了吗?
岑再思沉默片刻,一时不知从何讲起,最终选择劝道:“师尊,少跟观止真人玩会儿吧。”
这一听就是唐观止传出来的……除了她,还有哪个熟知玄止峰上内情的剑修成天爱往玄傀峰溜达。
作别了晏无箴和新来的小孩,回到小院中。这次始终活得好好的老奶傀儡动作娴熟地扭上扭下为她指点江山:【喏,旅行龙小天给你传送回来了一些传讯符和旅行特产。】
岑大小姐飞快审视一圈。
传讯符燃烧间,祁白略低的声音响起。
他说他终于从暮洲的那个剑道秘境中出来了,在其中遇到了不少危机,但好在收获也不少。
一方面,他拿到了秘境中一位无名前辈所留的功法,名为《醒神诀》。
这门功法的品阶虽不高,只有地阶,名字也起得颇为直白,能够让修士在任何情况下都始终维持着最基本的一丝清醒。
这丝清醒的强度,随所遇困难的强度变化,但无论如何,都会保留着至少一丝。
这就太实用了。
祁白又说那个无名前辈所留机缘,规定了每人只能选一样。
那些机缘里,还有个能够淬炼一十春的机缘。但见到了《醒神诀》之后,考虑到他识海里的那个东西疑似有控制他神智的能力,祁白便暂时舍弃了提升一十春的品阶,选择了功法。
结果,他虽然没选,但淬炼一十春的那个机缘自己硬是追了出来,死活粘住了他。
于是祁白最终还是淬炼了一十春,修为也来到了筑基巅峰。
没办法,它非要。
岑再思:“……”
越昙控制着菱框傀儡啪嗒一声倒回桌上,声音听起来死死的:【哈哈,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果然是龙小天啊,机缘竟然会自己长腿追着他跑,真是恐怖。】
传讯符即将燃尽,而祁白最后说,那功法的玉简阅后即焚,待下次再见时,他想把《醒神诀》当面传给岑再思。
老奶傀儡发出了奇怪的声音:【惹惹。】
岑再思没搭理她。
她给祁白回了张传讯符,内容不多,但她开口说:可以。
老奶傀儡:【我有一问哈妹妹。】
老奶傀儡:【虽然那个玉简是阅后即焚了,但咱们修真界还有个东西叫空白玉简,可以把功法抄刻进去。
【龙小天是没见过这种东西吗?是不会用吗?还是不想呢?为什么要见了面再一并给你呢?】
岑再思沉默一瞬,接着摊手,她平静、且隐隐带着分胡搅蛮缠地说:“但我传讯符已经发出去了。”
于是老奶傀儡又狠狠地惹了好几声,在石桌上来回跳了好几下,以表达对岑大小姐这种心知肚明的纵容行为的深深鄙夷。
第69章 跨洲任务【VIP】
最后,岑再思第三次回到玄止峰上,花了足足一年时间突破了《澄观心诀》第三层。
至此,《澄观心诀》前三层都已炼成。岑再思开始在玄止峰上搜索息川剑尊的踪迹,以期从他老人家手里得到这份功法的后半传承。
神魂是一个修士最薄弱的部位,针对□□的伤害往往比较容易得到有效治疗乃至痊愈,而针对神魂的创伤残余则大多会伴随那个修士往后的整个修炼生涯,难以根治,挥之不去。
虽然目前只炼成三层功法,但她已经真切感受到了《澄观心诀》所谓“沉凝神魂、固本清源”的威力——单是识海的屏障便明显更为厚重了一分,可以说是立竿见影。
岑再思心中有所明悟:她如今识海再次被拓宽、加固,神魂的坚韧程度应当已经能够赶超三寻境的大部分金丹巅峰的修士。
不论其余方面到底如何,息川剑尊至少是个出手大方的前辈,传给她的确实是个好东西。
但最近这位前辈不知又去了哪个犄角旮旯发呆缅怀他那来去如风的亡妻,竟然变得异常难找。岑再思在玄止峰上转了两圈都未果后,迅速转变方向,改为向藏流剑求助。
藏流剑依然在梅林旁,没再扫雪,而是与一修士正在对练中,一人两剑的雪亮剑影几乎将附近空中的飘雪阻断。
用神识探查发现那修士竟是许久未见的玄止峰原住民归星游,岑大小姐才终于迟来地想起:一年多过去,归星游已然从断剑崖历练归来了。
归星游在外观上的变化并不很大,眉目不变,周身气势却多了几分肉眼可见的沉着与杀意。
在收剑入鞘的瞬间,这种杀意又被他收敛了起来。若不细细探查,大约是难以在此人颇具玄沧剑派标准剑修风格的正义眉眼与标准穿搭之下,发现他已藏了份坚定而锋利的果决杀意。
见岑大小姐抱着臂在旁,这一人一剑很快停了对练。
又得知她已炼成《澄观心诀》的前三层后,藏流剑再次表现出格外欣慰的剑体语言。归星游的神情间也不见惊异,毕竟人都是他引荐来的玄止峰,且大约已经知道师尊指导了这位天资绝伦的岑大小姐之事。
“找不到师尊?呃……师尊正在后殿,我带你去见他吧。”
归星游欲言又止,措辞半晌,最后还是没能找出一个更加婉转的说法,只能直说了:“师尊如今的状态有些不太好,你且当心。”
不太好?
多不好?
怎么不太好?
这能怎么当心?
在她闭关苦苦修炼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和外面的老前辈到底又遭遇了些什么事情?
岑再思心中这些乱七八糟的刻薄揣测在见到了息川他老人家后骤然停顿,紧接着迅速消散,她的内心活动顺畅地转变为:好吧息川剑尊最近过得确实不怎*么好。
——这位剑尊仍是一身好似鳏夫的全身素衣穿搭,双目仍被一条素白眼纱所遮盖着,眼骨依旧突出,面容依旧清冷,姿容依旧绝尘。
只原先那头如墨披散的黑发,此时竟已彻底变成了披散而下的白发,长及腰部。
纯白,白得就像殿外层层堆积的寒雪。
啊。
岑再思先是莫名地想:息川剑尊怎么真变成雪人了?
再是怀疑:先前那么多年都好好的,如今忽然这样,总不至于是我克的吧?我同他论的道真有如此之大的威力吗?
最后刻薄:息川剑尊他老人家原本便凭借着自身与实力无关的出尘容貌与别具一格的忧郁鳏夫气质,在天道所降下的美人榜上有力地占据了前五的一席之位。
如今一朝变身白毛,似乎更加符合了三寻境居民整体上的某种微妙的审美偏好……坏了,他在美人榜排名总不会又要因此再往上升一升了吧?
她的思绪百转千回完一轮,面上睫羽也没眨几下。
老奶不在识海的弊端此刻再次展现得淋漓尽致——她如此精妙的刻薄没人欣赏,实在是件相当可惜的事。
一头白发的息川剑尊周身的气场也发生了某种难以言表的微妙转变。不知为何,明明都是不语不动,但相较于上次见面,他整个人似乎变得更加死寂,同时又好像在如此的寂静中多了分超然之意。
紧萦绕着息川剑尊,让他像是一捧早该消亡的飞灰,又像是随时都能羽化的飞仙。
岑再思默默环顾一圈,敏的那柄无光长剑,此时已不见了踪影。
所以,发生了什么,让息川的鳏夫此?
岑再思不得而知。
“闭目,凝神。”
息川说。
他并没思功法学习的传授计划,只是变得更加言简意赅。
若是现在的息川剑尊,想必是不会在红梅林中,边走边随和包容地与岑再思讨论无情道与选择的问题的。
岑再思依言。
冰凉的指尖抵在了她的眉心,隐隐的某样东西经由息川直接流向了她的识海之中。
庞大驳杂的功法内容瞬间冲刷了岑再思的识海,片刻卡顿之后,紧随其后的便是钻心椎骨的细密疼痛!
——那些知识在她才刚加固过的识海轰然炸开,强势挤占了其中的每个角落,岑再思难以控制地身体地朝前扑去,又迅速在倒下之前勉强用手撑住地面。
她好像明白为什么要先炼前三层再传授功法了,大概并非息川有意考验她,只是“不先炼完前三层的话会被功法内容撑爆识海”这一格外朴素的原因。
真是……
“凝神。”
息川重复了一遍没用的废话。
他又在岑再思的眉心连续点了好几下,岑再思才感觉到充斥她识海的那些功法内容又心不甘情不愿地在外力之下缓缓收缩……
“这些功法内容随你日后的修为进益、识海扩张,会逐渐放出。”息川语调平平地说:“你去吧。”
缓过神来,岑再思对他行了颇为郑重的一礼。
息川仍旧没什么反应,于是归星游便送她一道离开了玄止峰。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岑再思不得而知。
……
……
回到玄傀峰的小院中,岑大小姐当即同随身老奶细细描绘了息川剑尊如今这个微妙的状态。在言语间着重强调了他的新造型,与浑身散发出的那种哀莫大于心死气息。
越昙:【哇,白毛。】
越昙:【不会是你克的吧?】
看吧。
她就说随身老奶不会发出第三种感叹的。
她们就是一模一样的思路。
玄傀峰上多了七八个炼气期小弟子的身影。
她沉浸于修炼《澄观心诀》的那一年多里,晏无箴从宗门大殿领回来的小弟子们已经全部完成了引气入体,其中修炼进度最快的那个双灵根小姑娘,目前已经迅速突破到了炼气三层。
“她跟淬刃峰新收的那几个单灵根新弟子的速度比起来都不遑多让!”
在辈分上晋升为小师叔的程小然感到了空前的自豪:“我们玄傀峰第一次出这么有修炼天赋的弟子呢!”
顿了顿,他又给自己打补丁:“……小师姐你这种半路加入的除外。”
岑再思微微一笑,不作反驳。
在空前自豪的同时,师叔程小然也感受到了深深的压力。
后辈肯上进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但一想到后辈们炼气五层时就能进入温剑堂学习了,届时他总不会连小师侄都考不过……吧?
“你最好是。”岑再思仍旧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半分鼓励之意,只有一腔“如果你真的菜成这样就自己引咎离开玄傀峰不许再当我的师弟了”的威胁。
程小然:“……”
压力更大了。
岑大小姐对玄傀峰新收这个颇具天赋的小弟子有些印象,知道她姓聂,金土双灵根,个子不高,但一双眼眸亮得像那什么。
当时还跟在晏无箴身后头一回来玄傀峰的时候,她看向岑再思的眼神便是最灼热的那个,岑再思很难不注意到她。
回了玄傀峰后,岑大小姐更是注意到,这些以聂师侄为首的新加入的师侄们,竟然尚未彻底感染玄傀峰中浓郁的内向自闭气息。
相反的,新师侄们展现出了格外积极而勤奋的精神面貌。
她们每天准时准点起来晨练、吐纳、入定,人人都抱着本基础心法学得废寝忘食,傀儡基础背得昏天黑地,白日的林中不仅充满朗朗背书声,夜晚的院落熄灯时间还一个比一个晚。
若是丑时有人愿意牵着傀儡去溜达一圈,便会发现这些新来的小孩子们全都在争先恐后地冲击炼气五层,好立刻获得前往温剑堂学习的资格。
岑再思对这种积极的修炼氛围并不陌生。
准确来说,她在岑家的时候,家中那些妹妹弟弟以及侄儿L们便都是这样一副你追我赶的积极修炼样态。
但这里是玄傀峰,那么这种精神面貌就是不是与玄傀峰的整体风气略有出入了呢?
对此,随身老奶又展现出了一位老前辈充分的生活智慧:【不,一点都不出入。你还没发现吗?不管是岑家还是这里,妹妹们的积极努力都是被你卷出来的。】
岑再思尽力礼貌地用传音扣了个问号。
于是越昙深沉地说着:【就和在岑家一样,你只要存在于这里,只是呼吸,就能轻而易举地卷到她们。】
岑再思又用传音扣了段点点分明的省略号。
老奶傀儡熟练地攀爬上岑大小姐的肩膀,往上一挂,振振有词道:【你看你,天生单雷灵根,修炼速度奇快,年纪轻轻就结成极品金丹,一手金阙玄雷能一个人杀穿断剑崖那层层血雾——
【啊呀瞪我干什么,我知道你没杀穿啊,但你们队伍那几个师姐师兄都是这么宣传的,玄沧剑派的大家也都是这么相信的……
【先别管这个,你就说你都已经这么天才了,结果还在不停地修炼、顿悟、研究傀儡、拜师学习,这里特指你去玄止峰找息川拜师那段——谁听了能不被你卷到,对吧?】
【……】岑再思听得格外怅惘:【……谣言就是这么产生的。】
越昙没理她,继续道:
【有你这么个卷王师姐珠玉在前,早就听闻你大名的妹妹弟弟们肯定都跟着卷疯了,总不能丢你这个扶摇柱第一师姐的同门威名吧?她们又不似程小然那样早已经性情成型。
【不信去温剑堂走一圈,那里肯定全都是被你迷得五迷三道的小孩。都说了她们剑修人均慕强批,幼年剑修也是剑修好吗。】
那不要,她才不准备去,岑再思决心要躲开被小孩团团围住的命运。
但即使没去亲自温剑堂,在宗门大殿里,她还是又见到了熟悉的温剑堂故人——几年不见,唐观止的容貌打扮也依旧没什么变化,一样的衣着随意,一样的抱着柄剑,一样的倾诉欲过剩。
她边从眯眯眼师兄手里接过自己的任务令牌,边很是高兴地告诉岑再思她终于可以离开玄沧剑派出门了!
“境东天衍宗那群阴暗兜帽终于说你可以出门了?”
唐观止挑眉道:“那倒不是,虽然也和她们多少有些关系吧——天衍宗主算出神兵榜这几年就要重新出世了。在我手里毁掉的东西,不管怎么说,也得我再把它给找回来。”
岑再思同样轻轻挑眉。
神兵榜这种由天道降下的神奇榜单法宝,天生便具备着可大可小、坚固异常的神奇特性,所以昔年才会被唐观止灵机一动丢出去挡邪修。
同时,这种神奇的天道法宝也永远不会真正毁灭。就算因为消耗过多而消散于世,至多时隔百年,天道感应到上个神兵榜的消失,便会再孕育出一个新的降临三寻境。
只是这个新神兵榜出现的具体时间未知、地点也未知。
唐观止便是被派出去大海捞针、将功赎罪的。
但她本人看起来相当高兴,心中大概只有出门的喜悦,没有半分自己是去赎罪的觉悟。
眯眯眼师兄还在转达掌门的嘱咐,看起来格外命苦地扯着唐观止那灰扑扑的袖子殷殷叮咛:“师姑,如今又是魔气上涨的多事之秋,出门在外行事须得格外当心啊师姑,当心!师姑你记住了吗师姑?”
唐观止把袖子从大师侄手里使劲硬抽出来,面上喜悦的神色不减,对岑再思作别:“那我先走了啊!”
眯眯眼师兄:“……”
岑再思:“……”
和操碎了心的眯眯眼师兄一道送别了高高兴兴的观止真人,岑再思重新回身看向他身后的那块石壁,视线在几个玄阶任务上快速扫过。
主要是地阶任务只对元婴修士开放,她差得还远,想接也接不了。
“师妹想接任务?”眯眯眼师兄格外熟练地询问她的需求:“是准备出去历练一番吗?”
岑再思颔首:“俞师兄有什么推荐吗?”
俞微澜闻言便把手里的笔撂下,原本就是眯眯眼的眼睛缝此刻弯的弧度越发明显,他食指屈起,指节抵着下唇思忖片刻后,重新抬眸笑道:“还真有一个适合师妹的。”
他抬手,一块任务玉牌从身后的灵璧上飞出,直直坠进岑再思的手中。
“师妹你且看看,若是愿意接下,同行之人我也有一二个推荐人选。”
岑再思看向玉牌。
【玄级任务:捕杀邪修(跨洲)
三日前,一批通过疑似空间法宝逃出血雾的邪修潜入嵘洲,屠杀献祭了一整个村庄的凡人百姓,在延迟收到求救信号的玄沧剑派修士赶到前逃窜离开。
邪修修为疑似金丹中期,数量应在一到三人之间,逃窜方向为润洲,寻踪罗盘已采集到足量残留魔气。】
她抬眸重新看向俞微澜。
这位眯眯眼师兄道:“跨洲任务一个人接不了,必须至少三人同行。如何,这个任务可还合师妹的心意?”
“好,我接下了。”
岑大小姐将令牌挂上自己腰间。
—第二卷完—
第70章 抵达润洲【VIP】
润洲,大传送阵。
大传送阵周遭包围的灵光逐渐变淡,其间经常往来润洲的修士们在灵光彻底散去前,纷纷娴熟地伸手往自己头顶戴上顶斗笠,或是在自己面前放上个法器,接着才闲庭信步地从传送阵中走出。
岑再思入乡随俗,也早有准备,许久未曾祭出的水蓝折扇从她袖间积极飞出,唰一下抖开自己挡在她的额前——遮蔽大传送阵的灵光之外,是那来自润洲的,令人难以忽视的灿灿金光。
闪得人头晕目眩。
“嘶!”
她身旁,司空释倒抽一口气,紧急将怀中的小兽举起放到头顶,好让驮梦猊浑身蓬松的毛发抵挡光芒。
小兽立刻把毛一翻盖住眼睛:“呜!”
她痛苦道:“太闪了这也!”
归星游克制地并没有出声,但在行动上也不由眯起了眼睛——被闪得。
若是退远两步看,大约会发现此时他竟有了几分与宗门大殿俞师兄相似的神韵。
显然,所谓的“闪闪金光”并非只是一个生动贴切的形容,而更多是对润洲地理风貌的客观描绘。
——润洲是一个金光灿灿的地方。
走出润洲的大传送阵,目之所及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金色倒悬瀑布。
瀑布从天顶挂下,最终隐没在地平线之下。远远望去,亮金色浓稠流体的光影闪烁着、摇动着,从其中缓缓淌出,没有片刻断绝。
悬流千丈,浑洪赑怒。
这便是润洲最具标志性的特色景观,金脂垂虹。
大传送阵之外,铺天金光之下,行走在润洲大地上的凡人百姓各个低头垂眸,步履匆匆。
几乎是每个百姓的鼻梁上都架着副圆形的灰黑眼镜,人手一把朴实折扇塞在腰间。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因为金脂垂虹的缘故,润洲百姓也展现出了与其它地方截然不同的着装特色与精神风貌。
【润洲地方特色:不可直视金脂垂虹。怎么样,听起来特别像规则怪谈是吧?】挂在她左肩的随身老奶说:【其实纯粹是因为那东西根本就不是瀑布,这名字起得太具迷惑性了。妹妹,猜猜它是什么?】
岑再思头顶水蓝折扇,微微虚起眼,从大传送阵中往外走,边走边试图去凝视那巨大得恍若就在眼前的金脂垂虹,沉思片刻后坚定道:【火。】
【聪明。】
【这是一道天外之火,传说就是由金光门的鎏烨祖师飞升之时趁机从天外摘下,联通了润洲曾经寒冷到无物可以生存的土地,永不会熄灭。】
润洲曾经竟是片冰寒之地……果真是沧海桑田、时移世易,如今的润洲,光是踏足边沿,便可感受到铺面的温暖之意。
越昙笑吟吟道:【这东西唯一的弊端便是天火之力太过强横灼烫,强度不够的神魂若直视它,将被天火的光芒所灼伤。】
听听这话,硬生生从天外收取了天火拉到地面……要不怎么说上古修士做事就是生猛呢?
“鎏烨祖师取天火”的故事是第一次听,但不可直视金脂垂虹的规矩岑再思还是知道的。
在润洲,筑基期以下的修士不被允许直视金脂垂虹,筑基及以上的修士也依据修为的高低,区分了不同的凝视金脂垂虹的安全时间。
若超出自己的修为对应的安全时间,便有可能陷入种种包括但不限于晕眩、恶心、识海暴动、四肢抽搐的不良症状。
即便如此,还是有大量的修士坚持作死。只因为直视金脂垂虹不仅会伤及自身,同时还能锻炼目力、强韧识海。
譬如本土的金光门,其中修士几乎人人都炼了一双金睛,在幻境中可谓是占尽优势。
不过也好在这里是润洲,不仅是金光门的大本营,还是续春门的大本营。
续春门的药修们铺天铺地地存在于润洲的每个犄角旮旯,一旦发现身边存在因为长时间凝视金脂垂虹而不幸倒下且出现了不良反应的修士,她们都很愿意乐于助人地立刻向那位修士伸出救死扶伤的援手。
这些药修往往会在征得病患本人的没有明确反对的默认之后,格外慷慨地向病患提供她个人最新炼制而成的新款丹药。
这具体表现为将一整瓶都塞进对方口中,然后大记录特记录一番试药成果。
是的,据岑再思这么些年的所知:“行走在润洲的土地上时,受到了任何伤害都能得到续春门修士及时的帮助与救援。可一旦到了这种时候,你最大的危险十有八九也就变成了续春门的修士们。所以自己注意离她们远点。”
她边往传送阵外走,左一右两个人这么提醒。
左边,举手驮梦猊的司空释:“……啊啊我一定!”
右边,眯着眼的归星游:“……好。”
中间,挂在她肩头的傀儡老什么绝命医师啊。】
灿灿金光之下,三人自然地融入了到处戴着灰黑色圆框眼镜的润洲百姓中。
筑基以下就不能直视的金脂垂虹,没有灵根不能看了,余光都不行。
因为这个缘故,润洲的百成的特殊圆形眼镜——产自润洲本地的分特殊光线,其中就包括金脂垂虹那四散而开的闪闪光芒。
喑石的存在证明了“七步之内必有解药”的正确性。
这种装扮也造成了另一种视觉上的奇妙效果。
【你得承认,润洲的街头就是比天衍宗山下的街头都看起来更加具备浓郁的玄学气息。】随身老奶充分展现了自己风趣的联想:【至少这些黑眼镜让润洲的每个人都看起来很会算命。】
岑再思沉默一瞬,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毕竟还真的蛮像的。
三人匆匆前行。
随着她们的行进,金脂垂虹在视野里显得格外浓稠。
它缓慢流动的时候带着某种黏腻的拖沓感,仅是凝视小半刻,那种恶心的感觉便更加强烈,双眼不自主地一鼓一鼓跳动起来。
她收回看向金脂垂虹的目光。
“大小姐!这边!”
熟悉的声音街边的某个犄角旮旯响起,岑再思闻声停步,调整方向。
只见一身雪芽白青囊袍的南晴霁往手中拎着的魁梧大汉张开的口中最后塞了枚眼珠大小的不明药丸,接着动作娴熟地将他的下巴“咯嘣”一声装回去,最后把大汉就地一丢便迅速站起,朝她们三人挥手示意。
魁梧大汉皮肤黢黑,双眼紧闭,看起来似是已完全失去意识,唯有满额头的冷汗仍在无休止狂冒之中。
……果然,续春门的修士们藏在润洲每个不起眼的犄角旮旯里兢兢业业地救死扶伤着,而你永远不知道她们下一刻会从哪个角落幽幽冒出。
岑再思沉默。
岑再思忍不住给老奶傀儡传音:【就说苏师姐卸六师兄下巴的动作怎会如此娴熟,看来这是续春门的公共基础技能。】
“这个道友盯着金脂垂虹看了太久,自己识海都快沸了也没发现。”南晴霁清冷的面容上露出抹无奈之色:“我给他喂了几枚镇定神魂的丹药,只是这些丹药多少有些副作用。”
越昙:【好熟悉的副作用。】
越昙:【不会就是昏睡街头吧?】
司空释看看倒地不起的魁梧大汉,再看看面容精致的白衣药修,沉吟片刻,默默退至岑大小姐身上,悄然给两位队友传音:【这人真的可靠吗?】
被传音到的归星游:【……】
他与南晴霁虽不相熟,但好歹在悬珠秘境中共处过一段时间,甚至还被拉着一起去了秋季区域的虫群包围圈里陪这位续春门高徒找过前辈们所种药材……虽然全被虫群啃噬,最终一株也没找到就是了。
他只得含蓄地为南晴霁背书:“南道友并无恶意。”
……只是续春门的整体门风如此罢了。
这话岑再思听着都头疼,也懒得替他声明,只毫不客气地对着南晴霁道:“把人放好赶紧过来。”
后者似乎已经格外适应金脂垂虹的光芒,当即半点防护措施都不做地便快步走到三人面前,紧接着慷慨掏出三个食指高的白色药瓶:“明目丸,能缓解金脂垂虹光线对眼睛的刺激。”
没人接。
于是南晴霁只好继续补充:“一枚能管十二个时辰,几乎没什么副作用。”
趴她肩头的老奶敏锐道:【几乎,这个词用得非常微妙。】
岑再思第一个接过药瓶,倒出一看,果然。
这明目丸几乎没什么副作用——除了表面一处既往的粗糙且干巴,除了块头还是大到令人疑心就算使劲嚼了是不是也还是会被噎到的程度。
可见多年不见,哪怕各自修为都有了长足的进步,结成金丹的小药仙依旧不肯将哪怕一成的炼丹心力放在改良药丸的适口性这件事上。
另外两人同样跟着倒出了手中那瓶明目丸。
几乎没什么物欲的传统剑修归星游与那枚几乎没什么副作用的明目丸对视片刻,默默选择仰头服下;
对续春门的行事风格尚未彻底建立起深刻认知的司空释再次选择沉吟片刻,然后伸手把那枚大药丸塞进了头顶的驮梦猊啊呜一声的大口中,接着重新看向南晴霁,谨慎确认道:“南道友,这是单给兽用的灵药,还是人和兽都能用的?”
南晴霁:“……”
南晴霁:“不吃可以还我的。”
司空释迅速把药瓶收回了自己怀中。
好吧,好吧,原来这东西真的是给人吃的。
此时此刻,司空释终于意识到岑大小姐那句“最大的危险十有八九也就变成了续春门的修士们”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行了,直接带我们过去吧。”岑再思也服下明目丸,面无表情地嚼了一阵,终于咽下后道:“早点抓完邪修早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