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1 / 2)

第101章 屏障【VIP】

贺兰琼枝无法自抑地低咳了两声。

眸中光华顷刻收敛,岑再思反握住她的腕骨,当即便要传送灵力回去。

“……不用,这是拆散印迹的些许反噬。”贺兰琼枝摇头,服下一枚补灵丹,面色苍白却淡然,她身后的大慈雪宫弟子们同样看起来并不算太紧张,只是流露出心疼神色。

看样子,这样的事情,贺兰琼枝确然已经做过了许多次。

“岑姑娘,先出去看看吧。”

她一时间无力结印,身后的另一位金丹期的女修上前几步,为她们重新撕开那道通往雪涯的空间缝隙。

月色未褪,风霜依旧。

“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思考。若一定要思考,切记闭上眼睛。印迹提高了你的……”

贺兰琼枝就站在她的身旁,声音起先还算清晰,后头却逐渐变得越发渺远,音量也忽高忽低。

“……岑姑娘,分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不可着相。你眼中所见是真,记住,你眼中所见是真。”

弥散在大慈雪宫中的遥遥钟声余波终于散尽,岑再思所看见的情形已然与刚落下来时大不相同。

不,并非是用双眼“见到”的情形。

她的眼睛所看到的,分明还是那个在皑皑白雪之下一片寂静的大慈雪宫。然而,构建在她识海之中的画面,分明填满了冲天的五彩斑斓线条。

岑再思缓缓朝北转头。

钟楼的方向,一道粗得占据掉她四分之一视野的五彩斑斓气息直冲天穹。它的缤纷色彩实在怪异,时时都在流淌变幻之中。

气柱表面,一个又一个肆意扭曲的圈形图案以某种呼吸的节奏,不停扩散、消失、重建。

层层叠叠、挤挤挨挨地向上游动着。

那斑斓的多彩气柱,同时又分出无数细丝抛洒在漆黑夜空之中。它们纷纷扬扬地向下垂落,纤细无比的另一端飘忽着连接到大慈雪宫中每一个已经无法动弹的修士天灵。

不对。

岑再思听从贺兰琼枝的告诫,及时闭上双眼。

但哪怕闭上了眼,那些场景与图案似乎也仍存在于她的识海之中栩栩如生。

不对。

钟楼之中朝外喷薄而出的那个东西,那斑斓的、极具污染性质的无数扭曲圆圈图案,并非是自下而上地在游动。

她的感知出现了错觉。

重新看。

——那些斑斓的圆圈,分明在用某种均匀的速度,从上而下地,从那高远天外,下坠到了此世之间。

太恶心了,这个画面。

她难以忍受地朝后踉跄半步,有人抓着她的小臂扶住了她,那人说了什么,她一时听不清。

很快,水灵力灌入她的经脉之中,岑再思猛地一抖,似乎是在什么粘稠的地方憋气了许久才终于呼出这一口气。

她又用力闭上眼。

是这样的,原来是这样。

“先天灵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原来只要这样看上一眼,便不言自明。

——它们是从天外虚空中,垂坠落入了三寻境中的天外混沌力量。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得都有些想笑,和越昙待久了,莫名其妙就在这种时候想:原来先天灵物的天,是天外虚空的天啊。

有人往她手中递了块长条形的绸缎,闻气味,应当是时时跟在她身边的祁白。

所有受到过正经宗门教育的修士都知道,混沌是一种与三寻境同时存在的原始物质。传说在很早很早的之前,三寻境鸿蒙初开,所有的生灵都尚未诞生,天地之中充满了无穷无尽的混沌之气。

混沌之中自分清浊,清者被提炼为灵气,浊者沉为魔气。灵气为正修所用,魔气为邪修所取。

三寻境中第一个诞生的,是条祖龙。

第一个诞生的,是只昭明。

祖龙吸食了大部分魔气,拥有漫长的寿命与坚固的躯体。

昭明吸食了小部分灵气,拥有了预知吉凶的能力。

所以在久远的上古时期,灵气多、魔气少,魔物与邪修向来都不成气候。

后来不知怎么,魔气渐渐地增多,原先式微的魔物与邪修也随之多了起来。

岑再思感到浑身的经络都在一抽一抽地跳动着,这种感觉不是疼痛,是兴奋,太过兴奋,它们几乎就要跳出她的身体。

但因为有贺兰琼枝散给她的印迹在,这种兴奋始终被死死框死在了她的皮肉之下,不可再进一步。

“你先回弟子居……

“不行。”这是祁白在拒绝。

是贺兰琼枝妥协加威胁:“祁道友,你身上没有我散的印迹,听不得。”

“哦。”

然后,贺兰琼枝对她说:“就是这样,每个尚未被烈的重回虚空的本能。”

一切都说得通了。

先天灵物们想要重回天外,但能够飞离三寻境的只有飞升修士。

好在它们天然地具备着某种“活性”,或者就是说“灵智”,可以寄生在修士身上,随着修士的飞升,一同去往天外虚空。

“难。

难怪她遇到的每一个先天灵物,都在想尽办法地吸引修士。

难怪,那个“系统”总是想尽办法地要让祁白去接触、去夺取那些先天灵物。

——因为它的一切行为逻辑,一切引导,都不是为了让自己的倒霉宿主飞升,而是在第一步就将自己寄生的宿主引导成为宝珠灵物的寄生体。

按照它的故事,在悬珠秘境的最后,看似是“祁白”炼化了宝珠,实际是宝珠寄生了“祁白”。或者,说得更难听一点,实际是宝珠夺舍了“祁白”。

接下来,系统的每个行为,都是在帮助先天灵物“宝珠”吞噬其它先天灵物的力量,最终与它一起飞升天外虚空!

邓林那株特殊的桃树是这样,天律钟也是这样。

贺兰琼枝实在不必为自己五年前错信于应四而感到悔恨,因为这竟然已经是一个还算可以接受的结局了。

毕竟在系统的那个版本中,圣女将被宝珠夺舍的祁白带回了大慈雪宫,直接引狼入室,更是惨不忍睹。

倒霉的贺兰琼枝不管在哪个版本,都没能求助成功。

难怪照夜仙尊会说“系统”可以算是最邪恶的先天灵物,它在本质上与从这些意图寄生在修士身上与其飞升的先天灵物是一样的,甚至更为恶劣。

“祁白”、应四都根本不是也不可能是先天灵物的合作者。

只有系统与它们才是合作者。

只有天外来物与天外来物才有可能成为真正的合作者!

“它们重回天外虚空以后,是会发生什么?”岑再思低声问。

“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贺兰琼枝说:“但不能让它们回去。从三寻境去往天外虚空,会破坏屏障。”

“屏障?”

贺兰琼枝似乎有些语塞了。

她试图回忆昔年宫主是怎么同自己说的。

总记得宫主似乎是前言不搭后语地乱讲了一通,边讲边替她梳头,嘟嘟哝哝。

“天外虚空都是混沌,混沌之中还藏着别的东西。”

她斟酌着说:“很庞大,很危险,没办法描述,也不可以被我们感知到,但那些东西就是存在着。

“它们被传播得更广泛一些的叫法是‘天外大魔’。

“上古时期的魔气暴涨,就是因为盘踞在天外虚空的天外大魔们发现了三寻境。”

“三寻境与天外虚空之间,隔着一层屏障。这层屏障让那些已经注意到我们的大魔至今没能下来,也是这层屏障将三寻境的气息隔绝,没有吸引来更多的天外大魔。”

“我也不知道屏障是什么,大概与飞升的前辈有关吧。等到真正飞升的那一日,就能彻底知道、彻底看清了。”

停顿片刻,贺兰琼枝又幽幽道:“至少已经掉下来的这些先天灵物是不能再让它们返回去的,只得将它们封印起来,或是看管起来,慢慢拆解其中的混沌气息,再分为灵、魔一气。”

“这枚印迹,原先是为了让宫主一脉承受住来自天外的力量,以拆解天律钟。但不知怎么,先前我总觉得自己会死在这一劫中。想着人都要死了,印不印迹的本也就保不住。不如散了,让大家明白一些。若是侥幸还活着,日后宫主花些时日可以再培养接班的修士,大不了我就不承袭她老人家的衣钵了。”

所以,无知无觉的修真界是被飞升先祖们层层叠叠保护起来的。

不管是什么,它们当然不可以回到虚空之中,它们想要回去,就会重新冲破那层层叠叠不透光的皮囊。

岑再思此刻也明白了悬珠前辈在日记中写到的“我还有没干完的事情”究竟指什么。

原来指的是她要将从天外掉下来的先天灵物一个一个封印之后再行飞升,与早一步去往那个地方的玑衡仙尊与灵枢仙尊再站到一块儿。

她也得到了彼时悬珠前辈曾经提过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悬珠前辈、玑衡仙尊,都来自于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是天道将她们带来三寻境。悬珠曾在留下的日记中问:如果有人想要回去的话,应该怎么回去呢?

原来,答案是回不去的。

回不去,当然不能再回去了。先天灵物不能回去,她们也不能回去。不管是什么东西,重回天外虚空,都会破坏三寻境与虚空之间的这层阻隔。

好在悬珠前辈说自己亲缘淡薄,无牵无挂。

岑再思默默地想:若换成是她,只怕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

哪怕母亲与父亲早早地因为魔潮而亡故,她在三寻境中的亲缘关系仍旧深重到无法割舍。

【冒昧问一句,你们三个是在这里罚站吗?】

岑再思的思绪当即一顿。

冷不丁的,自从照夜仙尊出面之后便酣睡至今的随身老奶忽地传音。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妹子,你识海里多的那个印迹碎片是可以帮助你镇定识海稳固神识减少混乱,但这玩意儿也不是什么锁血挂啊,不是说你有了以后就可以随便作死了啊。】

越昙的传音听起来有点死了,叹着气说:【下次再盯着那什么看这么久,提前跟我说好吗?我先找好一个可以寄寓魂体的风水宝地了,你再随便看。】

【嗯?】岑再思闭着眼睛传音:【照夜仙尊分明还在不远处的钟楼之中,越昙前辈你不躲她了?】

越昙冷笑:【那怎么办,睡着睡着就听到了冥冥中有个声音在说有人在作死。】

岑再思:【那没办法。】

她重新睁开眼,适应片刻,又吞下枚定心丹。

先拍了拍祁白冰凉的手背,示意他解开封住的听力。

祁白掐诀。

“很多个坏消息里只有一个好消息,没法跟你细说。”岑再思就着变成青色的月光看了看祁白的双眼,想起他先前在小年山上告诉自己系统的故事时那种完全没法接受的神情,忽地说:“不过,退一万步讲,就算系统说的那些事情都真的发生过,也确实都不是你做的。”

是宝珠,不是祁白。

祁白好像松了一口气。

越昙很看不过去:【是不是有点太骄纵他了,怎么连这都能安慰。】

下一刻,岑再思又补充道:“你只是因为太弱,所以死得很早。”

越昙:【……算了,当我刚才没说。】

祁白弯眉一笑,“那也可以。”

只要没做违心之举,那也可以。

岑再思又回头看了眼被长老隐藏在雪涯风霜中的弟子居,对贺兰琼枝道:“我都明白了,叫上几位师妹,这就动身吧。”

钟楼并非她们可去之处,去外门,将无法动弹的弟子都救出来。否则,照夜仙尊与天律钟对峙的关头,难保天律钟不会通过那斑斓的细线从那些弟子身上抽取走什么。

第102章 万象归尘【VIP】

大慈雪宫,钟楼。

“她们已经在动了,把你的心吞回去。”

闻言,容安宫主略松开半口气,十指间紧紧抓握住的数百条灵力丝线却不敢有分毫懈怠。

她仍维持着单膝跪在地上的姿势,与身前足有她三人高的巨型黄钟对峙着。

这一对峙,已有五年。

原先倒并不至于落得如此一个进退两难的地步,大慈雪宫世代都和天律钟耗着,耗到如今也能算是得心应手。

坏就坏在宫内的霍长老被另一灵物所控。

准确来讲,那人已经不再是霍长老了。

容安最开始发现霍知微有意频繁接触天律钟后,很快便出手拦下了她。几下交手,元婴修为的霍长老自然不是化神仙尊的对手,但交战之时她忽地张口,从中快速飞出一团不甚显眼的灰光。

容安两百年前才继任大慈雪宫的宫主之位,比起三寻境内的其余化神仙尊们而言,还算得上是个非常年轻的姑娘。

那团能够口吐人言、蛊惑心智的灰光是什么,她并不知道。但她发现,霍知微竟然已在那团灰光的蛊惑之下,被另一个先天灵物给寄生了。

她刚刚继任宫主那年,妖域降落天火,死伤无数的同时,引得原先潜藏于妖域地底的先天灵物破须索出世。彼时照夜仙尊与息川剑尊紧急前往镇压,将其留在了妖域。

谁能想到,两百年后,容安在宫中平日最是严厉较真的那个长老的体内见到了这东西。

霍长老此前确实曾去往妖域游历过一段时间,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在不与外界通人烟的妖域之中,解封了这东西的。

容安宫主连对她愤怒的机会都没有——破须索寄生了霍知微,等于霍知微早已死去。

两个先天灵物同时倾轧而下,容安觉得自己能撑到照夜主动找上,已属不易。唯一担忧,也就只有内外门中那些修为尚低的弟子们,还留在天律钟的影响范围之内被日日磋磨。

“……”

钟楼顶层,灵识探出。感知到大慈雪宫上下如今正飞快攒动游走着一片长了腿的金阙雷场,仗着化神修为的五感才能听清的隆隆雷声之中,那些斑斓的细线正在被一串一串地飞速*切断。

可以了。

照夜收回大部分灵识,格外无情道:“几个金丹小辈的心眼都比你多不知多少。”

半跪在地的容安宫主:“……”

骂完这句,照夜不再多说什么。岑再思既然已经带人解决了仅有的一点麻烦,她便也可以直接动手了。

规则之力这种虚无缥缈、不在五行之内的力量是多少有些难缠,加上另一个麻烦的破境之力,也不怪容安交手之后会被困住。

照夜冷冷盯着那位“霍长老”口中忽明忽灭的灰光,张口无声地说了什么。

她分明没发出声音,却又好像丢出了什么掷地有声的东西。

——万象归尘诀。

同一时刻,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围绕着她的周身飞快流转起来。

“……”

“……”

冥冥中,识海里那根绷紧了的灵性的弦似乎忽然被什么触动。

岑再思不由抬头,朝钟楼的方向望去。

她分明地听到有什么巨大的声响从钟楼轰然爆开,并不是耳朵能够听到的声音,但就是切实地存在。

原先紧紧缠绕周身的某种束缚,此刻陡然散开大半。

——规则之力松动了。

岑再思立刻意识到,就在这三轮月华逐渐隐去身形,夜色将尽的时分,照夜仙尊不负众望地得手了。

【传奇老奶的死对头果然也是个传奇老奶。】

她难得如此真心地慨叹,却只得到了越昙匆匆的一句【好了妹妹你别说了既然这样那我先睡一步】。

说完这句,她当真不再出声。

啧,真是。

如避蛇蝎。

岑再思的雷场之中,光芒一时间更明亮了三分。

晨光倾洒,随着天律钟被照夜控制,大慈雪宫中的规则之力松动,解开内外门弟子禁锢的速度也随之加快了变快。

连带着早已被关闭的大慈雪宫山门也终于缓缓地重新打开,内外不通的禁制解除,被照夜摇来守在外界的几位仙尊亦分了两人飞至钟楼,协助照夜。

看着头顶日光刺目的青空,贺兰琼枝身后的十几位师妹中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抽噎声,跌坐在地。

有人打头,原本还能忍一忍的,这会儿也都按捺不住地鼻头发酸。

哭声很快变大,

她抬头,也觉得颇有几分唏嘘。

从兆幽推衍出结果,到大慈雪宫重开山门,拢共才花了不到一日的时间。

困,原来只要不到一日的时间,就可以砍瓜切菜地解决。

,难道很简单吗?”

也跟着飞入大慈雪宫之中查看情况的乐游老祖看见岑再思面上神情,又伸手揪住了她的耳朵。

头,把老祖的手拍下去。

乐游冷笑,边抬手挥出几十道灵力接住外门这些被禁锢得太久,一时神智尚未恢复的弟子,边朝钟楼的方向微抬下巴道:“事出紧急,逼得照夜连万象归尘诀都用上了,否则哪能这么快解决。”

说完,不仅岑再思微微朝她靠近了两分,连那群抱头痛哭的小姑娘也都减弱了几分哭声。

“怎么说?”岑再思问。

她知晓照夜仙尊修得一手万象归尘诀,传说有昼夜颠倒之能……但也只知晓这么多。

乐游:“……”

对着一众求知若渴的漂亮小脸,乐游叹息解释:“天律钟原先的规则与异变的规则之间存在着很明显的冲突,而万象归尘诀有颠倒阴阳时间之能。你想,照夜将自己时间拨转回到原先规则存续之时,便与如今的规则发生冲突,天律钟的规则之力出现破绽,也就很好收服了。”

十几张求知若渴的漂亮小脸齐齐露出了思考的神情。

“只是颠倒阴阳、逆转时间的功法实在有违自然,一旦动用,照夜必然伤筋动骨。非到万不得已之时,她不会擅动。”

她最后给出结论:“除了照夜,换成我们之中其余任何一人,或许也能解决此间危局,但都定然不可能如此之快。”

“撞上照夜,算它们倒霉吧。”

果然,她说的一点都没错。

岑再思想:传奇女修的死对头只能是另一个传奇女修,旁的人都担不起这名号。

如此想着,钟楼之上终于飞出了几道人影。

云笈仙尊带着个人,看样子应当是大慈雪宫的现任宫主容安,覆鹿仙尊手里拎着另一个不认识的修士,照夜仙尊落在最后,朝下瞥见她们,竟直直地飞了过来。

贺兰琼枝等人许久不曾见到她们宫主,此时都朝容安宫主泪眼朦胧地围了过去,很有些像群关心主人死活的小猫。

覆鹿仙尊在旁看得满脸唏嘘,也不知在唏嘘什么。

照夜却并未关心旁的,目标明确地在乐游面前顿了一顿,主动问道:“你衔云姑姑何时出关?”

“还没个迹象。”乐游答道:“不过当时衔云姑姑闭关之前说的是再思结婴之前她必能出关。”

“……”

“……”

闻言,照夜才将视线转回岑再思的身上,神情很是微妙。

其中意思不言而喻——她都已经金丹后期了,赶得上吗?

岑再思也有些讶然,等照夜衣袂翩飞地走了才低声问:“衔云老祖当真说过这话?”

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当真说过啊。”乐游单手往岑再思打了那么久架都没乱的发髻上一揉,语气随意道:“你那会儿小得很,十岁都没有,记不清了吧。”

岑再思未置可否,只是又想起自己身上那条与衔云老祖息息相关的婚约,在她老人家出关之后即可尘埃落定。这样一想,也至多再有个十多年光景的事情罢了。

思及此处,不由偏头瞥眼另一位当事人。

当事人眼眸微垂,看起来十分安静且听话的模样。未曾按着剑的那只手,却不知何时轻轻地牵住了她的衣袖一角。

力道很轻,跟阵轻拂过去的风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但乐游老祖就在旁边,一位化神尊者的感知之下,这动作简直算得上明目张胆、堂而皇之。

果然,下一刻,乐游皮笑肉不笑地朝她抬了抬下巴,从鼻腔中哼出一声:“嗯?”

岑再思:“……”

啧,真是。

岑大小姐若无其事地将祁白放在她袖口的手指摘下,那截微凉指尖轻顿,接着便要听话收回,却在下一刻被她更加若无其事地握住,捏了一捏。

她凛然道:“应四也被天律钟控制了,贺兰道友当时便是为他所害。老祖,先速速带人将天宝轩围起来吧!”

这样一说,围在宫主身边的贺兰琼枝也立刻想起:“是!应四喜!”

乐游:“……”

很想说什么,但更紧急的事堵在前面,最后还是去了天宝轩。

岑再思就这么盘膝坐在大慈雪宫的外门广场上,给应五财发去了封地阶传讯符。

——【应四勾结先天灵物残害大慈雪宫,等几位仙尊一腾出手立刻就要清算,消息还没传出去,速来。】

希望应五财保持着时刻看传讯符的好习惯,不要在这种踩着亲哥捡漏的大好时机掉链子。

前不久,应五财还在发来的传讯符中同她念叨梧洲今年的百兽酿不知为何竟然产量降低了许多,就算动用天宝轩往年剩余的库存,也依然十分紧张。

她这段时间应当正在梧洲为此事焦头烂额中。

梧洲与崇城之间隔着条分外宽阔的沉石海,行路艰难,她一时半会儿怕是过不来。

好在应四此时似乎也并不在崇城之内,而在他的另一据点明洲。

不过须臾,应五财的传讯符便飞回。

【我去找娘。】

就四个字,她说得铿锵有力,异常平静。

显然,她要抢占先机,先一步扑到天宝掌柜的膝下告状去了。

很快,第二条传讯符紧随而来。

【已经派管事去了,帮我看住崇城天宝轩。】

岑再思回了张【1】,接着施施然起身,轻声道:“走吧,帮小财神打个黑工。”

不管是从梧洲还是明洲赶到崇城,最快的方法都是走天宝轩内部的大传送阵。这条路应五财能走,应四喜便也能走。

应五财的意思很明确,让岑再思帮她看住那个大传送阵。

应四来了扣下,她来了放行。

最激烈的家族内斗,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争斗手段。

虽然岑大小姐讨厌麻烦,也不喜热闹,但毕竟与应五财自小相识,又总坏到一块儿去,朋友的热闹自然不是普通的热闹。因而岑再思对于去天宝轩附近围观轰轰烈烈的兄妹火拼,也还是有些兴趣的。

第103章 崇城收尾【VIP】

大慈雪宫的圣女反手指认了天宝轩四少东家这事情,是略略有些棘手的。主要应四喜的亲娘是化神仙尊天宝掌柜,难保人家母子情深,而他本人现在又并不在崇城境内。

“不必管这些,应天宝的亲生孩子多着呢,她母爱没那么多。先把崇城天宝轩里的人都给扣住,看住最上面那个大传送阵。”

结果被岑大小姐抓着汇报了这事儿的乐游仙尊很是不以为意,跟应天宝凑在一块儿打了近百年的牌,也能算得上情谊深厚、了解彼此。

别看应家五个孩子都是应天宝亲生,实际上她们之间的亲情厚度,远不如岑家这个家族彼此之间的护短。

为了省力,乐游甚至顺手将人家御谶门的九谶仙尊给捞了过来帮忙,“走,过去帮忙下个咒,我亲去明洲抓应四。”

被拉着飞走的九谶仙尊:“……”

御谶门上上下下都是咒修,其中化神长老九谶仙尊更是有一字便可移山填海的恐怖威能。

未免祸从口出,无意之间招致她人的不幸。九谶仙尊从小就习惯了闭口不言来限制自身能力。哪怕如今早已能够控制自己的咒术,九谶仙尊也依然寡言少语,能不说话便不说话,与无涯阁那位因为结巴而不太说话的默言仙尊堪称三寻境最安静的一对难兄难弟。

这样的性格方便了照夜和乐游她们捞人,反正他们一般不开口拒绝。

崇城天宝轩内,未曾收到消息的管事们见两位化神仙尊联袂而来,先是惶惑、很快看开,任由九谶仙尊轻启金口对她们施下“禁”字咒。

两位化神仙尊,两位一起啊,这到底还有什么好挣扎的余地。

“……”

“……”

不过一日,收到消息的应天宝什么都没多说,亲至明洲,以雷霆万钧之势出手抓住疑似勾结了先天灵物的应四喜,交到韶城照夜仙尊的手中。

格外大义灭亲,简直不像是亲生的母子。

而第一时间就伏到天宝掌柜膝头大哭一场,又紧紧跟在亲娘身后一道前去明洲抓捕应四喜的应五财,则终于过上了她先前幻想过无数次的好日子。

不过两日,便格外神气地传送到了崇城,来抄她亲四哥的家了。

“大小姐!你真是全三寻境最好最好最好的大小姐!”

一见面,浑身丁零当啷、富丽堂皇的小财神便试图往岑再思的身上扑,被她朝旁边退了一步,扑了个空。

应五财早有预料,扑空了也不恼,转身又挂到了岑再思的肩膀上,笑嘻嘻道:“你那消息及时,可真是帮了我大忙。”

应四喜掌管明洲与崇城两处的天宝轩,应五财却只有一个人,难以同时兼顾两地,姐妹兄弟中必然有一人要与她同时瓜分应四的家产。

“二姐姐还在妖域抽不开身,应三也想要抢应四的这点儿家当,那怎么能行!我趴母亲膝头上哭的时候就特意求了请大姐姐重新出山管这件事。

“大姐姐本就与应三不合,如今就在明洲牵制应三,我趁机来崇城收割,回头再和大姐姐分,嘻嘻。”

应家五个孩子之间的故事错综复杂,简单来讲,恩怨主要集中且爆发于当年的一二三之间。

天宝掌柜修炼的功法特殊,膝下亲生的五个孩子生父各不相同,且都是由她们那并不出名的父亲承担生育过程。

应一福的生父传说是个没有灵根的凡人帝王,故而应一福灵根不佳、天资有限,却异常聪慧,承天宝掌柜之风。

应二禄的生父据说是个美丽的妖族少年,所以她血脉不纯。

到了应三寿,生父终于是个灵根不错、修为也可的正道修士,生下的应三寿也终于是个没有硬伤的孩子。

“不知道我那个三哥脑子被谁给踢了,就因为这,非常坚定地觉得自己是我们家的耀祖。”应五财很早之前就和岑再思吐槽过,便说边比划,“你懂吗?耀祖,他觉得我娘生了大姐姐二姐姐后终于生到他,他是耀祖。”

“天啊,连孩子都不是我娘自己生的,她当然是想要几个要几个,这很难吗?”

总之应三寿认为自己特殊,还认为应一福与应二禄手中已经掌握的资源都应在千年之后随着天宝轩一起归属于他。

这样的想法在他逐渐成长的过程中,发现应天宝不仅没有收回应一应二手中权柄,反而更加放手之后,逐渐发生了一些扭曲。

应三寿终于意识到他不是特殊的,他和应一应二没什么区别。

“那年大姐姐找到了一个洗经伐髓、淬炼灵根的机缘,被应三寿横插一脚生生破坏了。从此她们二人结下深仇大恨,大姐姐找上二姐姐,联手将他的根基也给毁坏大半。我娘就把她们三人的继承权统统收回。”

很快,应天宝反手又找了一个修仙世家美。

再不久,应美少年生下了没有硬伤的应五财。

,被她们俩给继承。

然后应四就这么自己作死,被一举拿下。

“好爽。”应五财慨叹:“这就是当时应三的感觉吗?姐妹兄弟里一个有威胁的都没有了。”

岑再思瞥她一眼。

应五财立即又笑嘻嘻道:“当然,我绝不重蹈应三覆辙。谁知道我娘是不是明日又会找个谁生下应六。”

所以说,岑再思始终觉得,越昙仙尊恋爱精神的真正传人应该是天宝掌柜才对。

【别这样。】重新苏。】

【又不是你自己生。】

【养娃也雷。】老奶道:【庆幸吧,遇到我的时候你已经是个有生活自理能力且不吵不闹的小女孩了,否则你将得不到随身老奶奶的教导。】

岑再思:【……】

她真严格。

嚎完那两句,小财神便飞身扑入了抢劫亲哥家当的汪洋大海。

大慈雪宫一事积蕴五年,最终蛇头蛇尾地落了幕。

容安宫主虽然性命无虞,却受了不少损伤,一时无力再行看管天律钟的事情,这东西最终还是被能者多多多劳的照夜仙尊带走镇压。

且考虑到观城的虚镜阁中已经有了一座先天灵物,未免再次出现如大慈雪宫这回的两个先天灵物联手发难的情况,照夜几经思索,暂时将天律钟放去了韶城清音门的清徵仙尊处。

贺兰琼枝的情况与她的亲亲师尊大差不离。

她将昔年宫主为自己打下的印迹散出去了约有四分之三,如今她自己的眼瞳之中那枚原先饱满莹润的圆月已经被分得只剩弯弯一轮。

这印迹神妙,修士一生只可生受一次。印迹有损,再难补全,便也无声地意味着贺兰琼枝此生承接不了大慈雪宫的宫主衣钵了。

她本人对此并不甚在意,而是道:“这次的事情,宫主反思了许久。”

“嗯?”

“她说大慈雪宫遭逢这样的事,不能一味责怪先天灵物太过狡诈,也有我们师徒二人行事全都少心眼、缺手段的责任在,纵使及时发现了不对,也没什么用。”

“……”

贺兰琼枝贬损起自己与自己的师尊来,也是下手颇为不留情面。

“宫主说既然已经不用我传承衣钵,不如出去游历一番,多见些世面、与人相处,学些手段,一个宫里,总得有个心思多些的。”

说这话时,贺兰琼枝有些迷茫,声音亦是放得更轻,喃喃自语着:“我觉得,这恐怕很难……”

容安宫主说得对,她们这对师徒确然有些太过单纯好骗了。

岑再思简单关心:“那你可有想好去哪游历?”

贺兰琼枝摇头,问她是否有什么建议。

岑再思沉吟片刻,提议她不妨去境西看看,尤其是润洲与梧洲这两个地方。

“润洲有续春门,梧洲有合欢宗,这两个宗门都是形势复杂的风水宝地,你可以挑一挑。”岑大小姐客观道:“那里的修士都很热情,也很……不过这一辈的弟子我也算相熟,可以为你介绍一二,总之,去了你就知道了。”

从江自流的表现来看,这两个地方都至少给他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兜帽带来了强烈的心灵冲击和不小的成长。

贺兰琼枝当即肃容记下,尚且不知前方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

【真是邪恶。】听完全程的越昙幽幽道。

【是前辈教得好。】岑再思也懒懒地回。

最终,贺兰琼枝选择了去续春门游历几年,顺带调养一下自己尚未好全的身体。岑再思给南晴霁发了张传讯符,让他拦着一二。

南晴霁听说此事之后很惊喜:【什么?大慈雪宫的道友要来?】

……不好的预感加深了。

就在照夜等几位仙尊聚在韶城处理先天灵物一事的同时,这次的百年魔潮也抵达了邪修冲锋的一个新高峰。

嵘洲的除魔战事正酣,除却封印先天灵物和必要镇守的几位化神尊者,境东包括原先来掠阵的乐游在内的几位仙尊都前去了嵘洲助战。

连原本说要满三寻境寻觅新生神兵榜踪迹来弥补自己当年所犯之错的唐观止,都悄无声息地暂停了寻找神兵榜的事业,偷偷摸摸溜回嵘洲杀魔物去了。

岑再思倒是也想去,但被照夜、乐游甚至是越昙给一起勒令禁止了。

理由是短时间内接触了太多次先天灵物,她自己或许并不觉得,但实际上心魔的隐忧已经很严重了,在结婴之前,她被禁止再参与抗击邪修与魔物的活动。

连带跟在她身边,一个先天灵物都没漏掉的祁白也同样。

……好吧。

即使有心,她也只能继续蹲在崇城,一面助力大慈雪宫恢复元气,一面观赏小财神收割亲哥的幸福嘴脸。

“别急。”

应五财在幸福的百忙之中还不忘对她画饼:“我记得你先前说的,想看千机演武大会是吧?今年的在哪办来着?哦哦蔚城,蔚城近啊,等我忙完应四这边的事情就与你一同过去!”

岑再思冷笑:“你又忘了我家与灵枢宗的宿怨。”

贸贸然地去千机演武大会现场,是有被灵枢宗弟子当场认出然后群起攻之暴揍一顿风险的。

审美原因,她又实在不想接受玄傀峰六师兄那个“戴个黑兜帽问就是境东散修”的方案。

“这好办呀。你回头跟我一起走,跟在我身边,问就说是我身边的司管事。”

岑再思:“……”

最后应五财被岑大小姐无情赶走。

不过,家在蔚城的江自流终于通过应五财,消息滞后地听说岑大小姐来了境东。

这位神奇的倒霉蛋很高兴。

“来蔚城呀,我本地人,我带你玩!”

第104章 千机演武【VIP】

“早就听闻了你们两个的名号,一个扶摇柱上有名,一个从五灵根骤然变成了先天单灵根,谁没听说过呢?岑家后继有人,我们这些膝下养着不成器孩子的,各个都羡慕得要命。”

蔚城,朝岫符宗。

先前留在崇城看了十几日天宝轩的热闹,岑大小姐很快就对这种“环节越朴素就容错率越高”的家常版商战失去了兴趣,唯有应五财仍深深地乐在其中。

正值这时,家在蔚城的江自流又传讯力邀她去朝岫符宗游历一番。

两相权衡,岑再思自然决定先走一步。反手就给应五财留下封书信,说在蔚城等她,接着便施施然地迈步进了传送阵中。

【真这么闲?】越昙哼哼。

自从照夜仙尊赶赴韶城去忙着镇压先天灵物之后,这位老人家又忽然地起死回生,有了许许多多哼唧与说话的力气。

【哪能呢。】岑再思随手召来二十春,指腹摩挲着那恢复了几分瑟瑟冷光的剑身缓慢观摩,同时漫不经心地传音。

二十春在她手里,既不像传说中的神兵,也不像传说中的魔剑,但凡能位列神兵榜上的法器,无一不有自己的脾气秉性。

但它温驯得就跟岑再思自己的准惊剑似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摩挲它的时候都自己收敛锋芒,脾气好得跟那什么似的。

这种时候,祁白一般只在旁边看着。

看岑再思,不看二十春。

越昙便会再次发表哼唧:【要不说剑主和剑总得志趣相投才能凑成一对呢。】

她这就胡说了。

岑再思觉得自己跟准惊,也没那么志趣相投。

踏入蔚城,江自流就在蔚城的大传送阵旁热切迎接了她们。

几年不见,这位倒霉小兜帽几乎没发生什么变化,只是修为终于从金丹中期晋升到了金丹后期。

他都在中期升后期的瓶颈处卡了快十年时间了,历经梧洲桃林的那一劫归来后,竟然心有所悟,苦熬许久的瓶颈也终于突破,升到了金丹后期。

“大小姐!白兄!”他高兴地招呼。

实际上,来蔚城的不那么紧急的目的有二。

一来位于蔚城的朝岫符宗的符术冠绝三寻,先前江自流随手拿出的镇虚罗络符便展现出了其独到精妙之处,于情于理,那都是个值得历练学习的好地方。

二来蔚城是兆幽仙尊为灵枢宗算出的千机演武大会最佳举办之地,再过两年,这个大会便要召开。谁能想到崇城之事解决得如此迅捷,如今一下便腾出了手,岑再思有意提前去看一眼。

祁白自然是她去哪便跟着去哪,并无任何异议。

只是到了蔚城,刚踏进朝岫符宗的山门,才从嵘洲负伤归来修养的寄春真人听闻她们来了朝岫符宗,当即比她儿子更加热情万分地要招待她们二人。

寄春真人,江寄春,元婴中期修士,朝岫符宗长老,江自流他亲娘。

“这就是祁家的那个先天单水灵根的孩子吧?生得果真漂亮。哎!我就说再思你有这般天资,衔云前辈又是最顾念后辈的性子,怎么会存心为你定下个注定不能长久的未婚夫婿呢?”

祁白坐在岑大小姐的身侧,尽心尽力地扮演好了一个沉默寡言漂亮装饰物的角色。

“犹记得七百多年前,我结丹后第一次去嵘洲帮着抵抗魔潮,当时我那一块镇守的化神仙尊恰恰就是你们岑家的同光仙尊。同光仙尊一手持金剑,一手抚箜篌……那样的盛景,真是到现在都难以忘记。”

这是忆往昔。

“如今不过转眼,同光仙尊已经陨落了近七百年,我也快走到寿元的最后一段。前阵子在嵘洲,见了乐游前辈,难免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这是唏嘘。

凡人寿元百年,而元婴修士的寿元也不过千年,化神修士亦只有两个千年。

寄春真人七百多年前便结成金丹,又在元婴待了长久的时光,如今也才元婴中期,大约是化神无望了的。

如此算来,还剩两百多年的光阴。

但总是如此的。

除了飞升,人的寿命便总有穷尽的那一日。

但如今看来,飞升之后也不能够过上真正逍遥而无所凭依的生活。

岑再思道:“江道友还很年轻,前途无量。”

寄春真人:“害,这糟心玩意儿。”

提到江自流,这真人想起什么,很高兴地给她们倒了许多蔚城特产的琼浆灵液,大叠她亲自绘制的天阶符箓。

“江自流前阵子在境西真是辛苦你们照顾了,去哪都带着他,这些符箓收下,还有什么想要的就跟我说,我回头给你们画了,都是天宝轩买不着的。”

“您言重了,

“害,不用给他找补,他,寻常人是没法带着他玩儿的。也就是你们这些,换成别人,早,都是宗门里

“……您真是辛苦了。”

“而且从境西回来以后,他终于开缩缩了,出手也放得开了,平日里画符都用功该放出去多多游历,早知就该同你们一样,一结丹就丢出去……”

“……”

“……”

岑再思轻轻阖目再睁开,唇角始终维持在一个礼节周全的友好弧度,微微笑着聆听寄春真人的吐槽,时不时附和一两句,捧得他妈越说越高兴,越说越嫌弃他。

江自流伸手遮住半张脸:“……”

用功也是没办法的事,他至今都还记得在境西时因为带的镇虚罗络符不够,自己现场画的成功率又低,所以面对邪修之时那种不得不带上小心谨慎的感觉。

南道友带着他轰邪修的时候曾说,一切恐惧都来源于火力不足,带的装备多了,打架才会从容——果然很爽。

所以必须用功,只有用功,才能永远火力充足,只有火力充足,才能继续从容。都是南道友教的。

不过此时,他捂脸是因为看懂岑再思偶尔甩过来地眼神了,和她们当时在润洲客栈里初遇的时候很像,都是一种想刀死他的眼神。

老祖在上,他冤枉啊,他也不知道亲娘怎么忽地就负伤回来修养了!

如此被江自流他娘拉着款待了半日后,岑再思拉着祁白一人一边在江自流收拾出来的住处自闭了几天恢复社交元气,才终于有心力跟他出门参观朝岫符宗和蔚城。

朝岫符宗的整体结构与续春门类似,但氛围比那里和平许多。

在续春门,你走到任何一个地方都能听到炼丹鼎爆炸的声音与当地药修气急败坏的一连串流畅骂声,或者是砰砰砰的响亮磕头声,又或者是为了祈祷炼丹顺利而自创的祈祷歌舞声。

朝岫符宗的素质就好多了,大家只是一味地画符,整个过程都很安静平和,除了一笔绘制中断失败后用额头疯狂锤击桌面。

“一点灵光即是符,世人枉费墨和朱。我们的境界还不够到家,画符不可心浮气躁,最讲究定意澄心之后的神念一动,故而大多时候都在试图修身养性。”江自流解释。

离开充满了平和气息与绝望气息交织的朝岫符宗,又在蔚城转了一圈。

蔚城亦是两个大宗门并存,数个小门派林立的状况。一个有是云笈仙尊坐镇的朝岫符宗,另一便是有藏隐仙尊坐镇的青蚨派。

如今云笈仙尊正在嵘洲支援抗击魔潮,藏隐仙尊便留下看守蔚城。

“那就是青蚨派的修士,平日看见离得稍远远些没有错。她们浑身上下每一个能露出来的地方都有可能爬出来蛊虫。”

江自流顿了顿,试图描绘,但发现自己的语言竟如此苍白:“那种大的大小的小各种各样一节一节的,蛊虫。”

岑再思沉吟许久,幽幽问道:“都有青蚨派珠玉在前了,但你怎么还会怕续春门怕成那样?”

蛊虫不比大药丸子可怕吗?

天天和青蚨派当邻居,江自流怎么还会怕续春门呢?

江自流:“……她们非常宝贝自己的蛊虫,至少不会硬塞进我嘴里逼我嚼。”

好吧。

那还是续春门坏一点。

蔚城的广阔空间中,不仅有身着当地门派服装的修士和没有灵力的凡人交织往来,还有不少修士分批分次分不同位置地正对着某块地方划拉什么东西。

“那是灵枢宗的修士。”江自流注意到岑大小姐的目光,主动道:“两年之后的千机演武大会就在蔚城举办,灵枢宗习惯提前派长老和弟子布置比赛的场地。”

岑再思前段时间还在崇城之时,看热闹的同时顺手从天宝轩的书阁中抽了本《千机灵枢》翻阅,其中便详细描绘了两百年前举办的一次千机演武大会。

规则很简单很粗暴,每次都略有更改,但整体上大差不离,一言以蔽之就是永恒的抽签大混战。

先抽签攒十个人,再抽签随机到蔚城提前布置过的某个场地作为对战台。这十个傀儡道修不带任何储物法宝地进入选定区域,争夺场地中已有的材料现场组装傀儡进行互殴。

这种紧张刺激的大混战自然需要提前准备,比如制作一个傀儡所必要的傀儡核心肯定不会天然地存在于蔚城的某个角落之中,这需要灵枢宗的修士提前布置好。

而有些布置……也需要些许时间的沉淀。

“就有点变态。”江自流不着痕迹地指向某一边的灵枢宗修士:“喏,他把藏宝图喂给了牛。至于两年以后它在哪里,那就不知道了。”

“还有她,把傀儡核心埋在了嘶那是什么种子旁边?”

祁白接道:“泪生草。”

“啊对对,泪生草旁边。这种只有足够眼泪灌溉才能发芽的灵植,和只有灵植长了出来才能被发现在旁边的傀儡核心……总之只要不在比赛场上,千机演武大会鬼热闹还是一直蛮好看的。”

他反正从小就爱看。

岑再思起了疑心:“如此不遮不掩地提前两年就开始布置,岂不是有泄漏场地材料位置的风险?”

蔚城早就定下,但凡是个有心的修士,来瞟两眼不就有数多了。

“那倒不会。只有金丹期的弟子可以参加千机演武大会,且参加过一次的不能参加第二次。灵枢宗现在所有没参加过比赛的金丹弟子都已经被打发去境西支援嵘洲了,没人有空来蔚城看热闹。”

时间掐得很准。

两年后千机演武大会开始,这百年的魔潮也差不多退却,在嵘洲杀完魔活下来的金丹弟子正好回来继续参加比赛。

真是严格。

“是吧,要近前去看看吗……啊等等,大小姐你好像也修了傀儡道来着。你也准备参加千机演武大会吗?”

江自流咕咕哝哝着就要朝前凑近点看,被祁白揪着领子拽了回来。

“别凑那么近,我大概不参加。”

岑大小姐这种天生的奋斗修士,竟然没有参加的打算。江自流眨眨眼。

“岑家和灵枢宗有点宿怨。”

“啊?”

“我家老祖曾不慎毁坏过她们的镇宗之宝。”

不慎。

真是个微妙的用词。

越昙前辈用传音发出了快活的笑声。

江自流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下一刻,他结束沉默*,一手拉岑大小姐一手拉她相好地望旁边飞撤,低声急道:“你不早说!快走,快走快走——灵枢宗主就在那边!”

远处正负手站着一个化神仙尊,未经梳理的黑发披散了整片后背,配上一身的深色法衣,看起来很是阴郁。

岑再思原以为他是藏隐仙尊。

“藏隐仙尊出门绝对一身丁零当啷的装饰!怎么会穿这么朴素啊啊啊!”

江自流不得不意识到,今天,他的倒霉体质也在稳定地工作。

“他不会发现你了吧?他不会认出你了吧?他会冲上来把你剁成细细的臊子吗?”

岑再思停顿了半刻。

“他看到我了。”

就在她望向灵枢宗主的下一刻,这位浑身散发阴郁气息的男修同时也抬起了自己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异常精准地对上了岑再思的视线。

黑眸之中,似有什么东西“腾”地便剧烈翻滚起来。

对视似乎只维持了一瞬,又似乎过了极漫长的好几刻。岑再思始终没有表情地望着,最终是灵枢宗主率先转开了视线,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很好,江自流今天的发挥也很稳定。

倒霉,但不倒大霉。

“但暂时似乎没有冲上来把我剁成细细臊子的打算。”

第105章 踪迹【VIP】

岑家竟然与灵枢宗结下过这么大仇怨的事情着实把江自流给吓了一跳,回了朝岫符宗,他抓耳挠腮半天,最终遵从内心格外谨慎地建议:“不然,我们还是留在宗门之中蛰伏个几日,别再出门了吧?”

虽然今天灵枢宗主没有冲过来把大小姐剁成细细的臊子,但难保明天不会啊。镇宗之宝,那可是镇宗之宝啊,江自流轻轻地想上一想便觉得头皮发麻。

【灵枢宗主是认出我了的吧?】岑再思却在和越昙交流。

越昙:【我觉得是。】

【事情已经过去八百年了,他可能觉得祸不及小儿。】

【那也不一定。】

这话岑再思不是很爱听。前不久她刚与灵枢宗主对视,他那一眼中的情绪算得上浓厚,说不清是什么意思,但绝对不是憎恨或者暴怒。

【说起来,你认识灵枢宗主吗?】

【不太熟,我活着的时候灵枢宗还是他师尊在当家。】

差辈了,那没办法。

岑再思最终还是在朝岫符宗安静蛰伏了一段时问。

这并非出于对灵枢宗主的不信任,而是出于对江自流的信任。岑再思相信,就凭江自流这一身奇妙的运道,她们出门是十有八九能在拐角撞上灵枢宗主的。

江自流喊了半天冤枉,但听完的人都觉得岑再思说得对。

哎江自流。

她与祁白在朝岫符宗中略略学了些符法的皮毛,至于更深层次的运笔、咒语、材料、功法,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学成。

许多符文,哪怕只是细枝末节稍有不对,画成的效果便是天差地别,甚至相反。

其中的门道,光是要背的书就足有厚厚好几大摞玉简,远远望之便能让不精研此道的修士生畏。

……甚至有些精研此道的修士都生畏,譬如江自流。

岑大小姐并不是爱为难自己的人,故而只学了这些符修在正式画符之前静心凝神的法门。这法门都不是一本正儿八经的功法,而是通过身体的姿势与呼吸来调整灵气在经络之中的周天运转,从而缓缓达到定意澄心的境界。

朝岫符宗开宗祖师所传,果然是真正的好东西。更难得的是,这位开宗祖师还特地留下了箴言:欲习此术,当恣其修习,勿得私藏于吾门。宜令焕其光华,照彻寰宇。

就是指这些并非符法本身的东西,有人要学就学去了,不必讲究根骨,也不必讲究师承派系,学了就是。

修习到第二日,岑再思便稍稍掌握了这种呼吸方法的诀窍。

很快,祁白也入了此道。

修习到第五日,独自一人出门去参加黑市拍卖的江自流带回来了个消息。

“我……我好像发现了,神兵榜的踪迹。”

这位倒霉小兜帽颤颤巍巍地如是说道。

“等等。”岑再思跟他确认:“你是指九十多年前被观止真人灵机一动毁掉的那个神兵榜?”

江自流还是用颤颤巍巍的语气说着劲爆的话:“对啊。”

黑市的拍卖会半年一举办,基本都是私人卖家,一些不在天宝轩明面上流通的宝物很有可能就会在黑市上出现。

这样的地方江自流已经去过很多次,算是门熟路轻。在拍卖会上,他也并未出手拍下什么贵重的东西,至多奖励了自己一套新的防御阵盘,那也不过地阶。

“但今天的拍卖会上压轴的是个金系的后天灵宝,好一阵争夺之后,最终被一个遮挡得严严实实的买家用十万极品灵石拍下……”

“我感觉周围起了杀人夺宝之心的修士似乎不在少数,而且我倒霉的可能性太大,为了避免离开的时候与她撞上,就想着先走一步……”

江自流越说越慢,神情也越发微妙。

第二位听众祁白都能猜到接下来的故事发展。

很显然,虽然江自流为了避开夺宝的争斗现场而特意先走一步,但那位拍下了后天灵宝的神秘修士也是这样想的。

心照不宣的两人,在冥冥之中不知什么力量的影响之下,撞上了。

“不算撞上!”江自流试图竭力为自己声明,但没什么效果。他什么样,大家都心知肚明。

他也只能继续:“只是走的时候恰好看见了那人,她已经被人找上了。我离得还算远,只是看见有人拦住她说了些什么,不过半刻,她们就动起手来。动手的过程中,我好像看见了个和宗门中美人榜一样的东西一闪而过。”

虽然江自流从未见过神兵榜长什么样子,但是朝岫符宗轮到在这个百年保管天道所降的美人榜,这个他见过。

神兵榜和美人榜一样,物件,任凭心意,可大可小。虽然薄如蝉翼,但因其乃天道所降,所以坚韧非凡,

天道所降的几个榜单都在境西境东的各个宗门长老手中保管,以百年为时问刻度,宗门之问轮流看管。这样的东西,是不会贸然被某个修士带离看管宗门,出现在别的城池之中的。

除非,那是一个暂。

符合条件的,只有神兵榜。

先前在玄沧剑派的宗门大殿中接取追杀邪修的任务时,还遇到过唐观止说“天衍宗算出神兵榜即将在这几年重新现世,她被打发出来寻找神兵榜的踪迹将功补过”。

时问也对得上。

还真有可能是神兵榜。

岑再思再次上上下下从头,对这位仁兄奇妙的运道实在是无话可说。

“要探查一

岑再思颇觉古怪地瞥了他眼:“我是什么很爱管闲事的人吗?”

“啊?大小姐你先前追杀邪修的时候如此雷厉风行,我还以为……”

“那是因为接了宗门任务。”岑大小姐无情道:“虽然接的时候那个任务的等级完全对不起我后来的付出,但我的付出是因为我接了任务,不是因为我爱管闲事。”

又是后天灵宝又是神兵榜的,想想便知道必然是场腥风血雨。她如今修养只待两年后的千机演武大会,并没有被卷进去的爱好。

“遇到这种事情,应该立刻通知该管的人过来管。”

“谁?我娘吗?”江自流一时没跟上,心底还在想着他娘前两日刚刚闭关养伤去了,叫出来是不是不太好。

岑再思懒得回答他,摸出传讯符,给玄傀峰上的便宜师尊发了封传讯符。

【告诉观止真人,蔚城出现了神兵榜的踪迹,速来。】

母符燃尽,子符脱手飞出。

传讯符又快又好用,堪称朝岫符宗三千年前最伟大的发明,但存在着一个问题。每套传讯符箓都有两张母符两张子符,两张母符分别留在两人手中,一方燃尽手中的母符,手中的子符便会飞到对方的母符身边。

也就是说,它实现快速通讯的前提是,需要先互换好传讯符箓。

还得分类整理好自己手中的传讯符箓,弄清楚哪套是飞往哪边的。传讯符飞错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因此,哪怕明知可能宗门大殿的俞师兄甚至是归星游,找起唐观止来都比晏无箴更快,岑再思也没法通知他们俩,因为岑大小姐压根就没给他们留传讯符。

好在晏无箴只是喜欢待在自己的小院中自闭,并未闭关,约莫几炷香后,一张子符朝她遥遥飞来。

【俞微澜已经把她从断剑崖的角落里捉出来赶去蔚城了,但是你又干了什么?怎么又和神兵榜扯出关系了???】

看得出来,晏无箴很困惑。

但这真的不关岑再思的事。

不过半日,唐观止火速杀来了蔚城。

她实在是太过气势汹汹,在前线除魔战场上沾染的一身煞气尚未消散,腰问的涉江剑更是因为饮足了魔气而显得格外凶厉。此情此景,朝岫符宗值守山门的弟子还以为她是前来寻仇的,吓得险些就要拉响警报御外敌了。

还好江自流及时解救了她。

先前在梧洲时她们短暂相处过一段时问,江自流姑且算是对唐观止这种格外朴实的剑修作风已经有了一定认识,当即省去所有寒暄客套的环节。

话不多说,连朝岫符宗的门都没欢迎她进去一下,抬手便是:“观止真人,我们带你去它上次疑似出没的地方。”

我们,指的是他加上岑再思与祁白。

他生拉硬拽来的两个同伴。

黑市的位置飘忽不定,每次的场地都是由顶级幻阵搭建而成。上次拍卖会的位置,若非特意留心,及时关注消息,蔚城中来来往往的大多修士都并不知道在哪。

江自流的记性还算不错,对蔚城也算熟悉。

他带着唐观止七弯八绕,很快来到了上次那个坐落在凡人聚居地不远处的一条偏僻小巷之中。

“就是这里。”

唐观止开始运功寻找。

岑再思与祁白离得稍远些,为她护法,以备不测。

这地方着实偏僻。但看上这种偏僻地方的竟然不止有黑市拍卖会的主持之人,还有灵枢宗设计场地的天才长老。

这种灵气稀薄,不管是修士还是凡人都罕至的地方,她们竟然还在奋力地藏这藏那、左腾右挪。

令人拜服。

岑再思左右观察了一阵,忽地那根看不见的弦似乎被什么东西给轻轻拨动了一下。她猝然抬头转身,望向左下方的不远处。

堆满杂物的转角,一个长条形的东西就在方才翩然飞过,她转身之时只看到了最尾端那两个模糊的文字。

——“越昙”。

越昙?

一瞬问,岑再思的心脏猛烈跳动起来,她竭力克制住想要追过去的冲动,双脚钉死在原地,传音问腰问的老奶傀儡。

【你看到了吗?】

【感知到了。】

没有第一时问追过去,那东西已经快速地消失不见。

【你的?】

【呃,没印象了,但不太好说……】老奶迟疑了片刻,似乎在措辞。

“你是在说越昙仙尊吗大小姐?”

听到江自流的声音,岑再思意识到方才心神巨震之下,她竟脱口而出了看见的那两个字,被摸鱼摸到附近的江自流给捕捉。

“你知道她?”

“知道啊。”虽然不知道大小姐为什么提起,但江自流颇具地域自豪感地说:“越昙仙尊是出身于我们蔚城的散修大能,当年与照夜仙尊并称为三寻第一天骄,难分第二,连嵘洲的息川剑尊都要避她二人锋芒。”

“她许久之前就达到了半步飞升的境界,可惜最终没能飞升。在我们蔚城人看来,越昙仙尊当年必然比照夜仙尊还要厉害两分呢。”

“只是她昔年是个散修,没在蔚城留下什么洞府福地供人瞻仰。陨落之后,遗物大多在她徒儿也就是停月仙尊的莫停留上,还有些似乎传言在照夜仙尊的身边。”

岑再思知道越昙刚才在措辞什么了。

她想说——虽然没印象了,但这里是她昔年居住过的地方,留下点没被收走的漏网之鱼,应当也不是不可能的。

第106章 回家!【VIP】

蔚城竟然是越昙的老家。

对此,越昙把话说得很含蓄:【也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老家吧,刚开始的时候在这住了十几一十年,等结成金丹就出门到处浪荡去了。】

结成金丹之后的事,岑再思能够隐约拼凑出来。

她去了境西嵘洲,在玄沧剑派打败了少年时期的息川,引发了一场息川本人至今都难以放下的恋爱。

后来越昙或许又游历了许多地方,广结朋友、扬名三寻,直到她预备飞升。

虽然知晓了此事,但那疑似与随身老奶有关的旧物已经格外敏捷地消失在了这个偏僻的犄角旮旯。

纵然扼腕无法一窥越昙仙尊昔日少年时期的过往痕迹,也只能接受现实。

只是过了几日,再次出门看灵枢宗长老弟子满蔚城溜达的岑大小姐便再次发现了这东西的踪迹。

那是一柄通体乳白的如意,在日光照耀之下泛着某种通透的润泽之感。它就飞在不远处一位灵枢宗筑基弟子的头顶上方几寸,微微颤动着,像是某种拟人化的探头探脑。

那位筑基弟子正忙着布置机关,一手捏着份图纸,一手依葫芦画瓢,神情格外凝重,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头顶正有个法宝在偷窥。

附近的其余灵枢宗弟子亦是如此,全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任由一柄法宝在她们附近鬼鬼祟祟地飞来窜去,谁都没发现异常,像是根本不存在一样。

【……】

岑再思只是随意一转头,便发现了这么个鬼鬼祟祟的东西。沉默半晌,面上没什么表情地幽幽传音问道:【你教出来的?】

越昙矢口否认:【怎么可能。】

【那是你的法宝,上面有你的尊号。】岑再思客观提醒。

越昙抵死不认:【那谁知道呢?都八百年过去了,是自己在外面学坏了吧。】

这么僵持了半刻,岑大小姐抬步准备过去看看。

【诶,别那么莽撞。】随着她的动作,越昙忽然出声提醒:【这种来路不明的法宝,贸然靠近恐怕有陷阱,你得先想好啊。】

岑再思顿住脚步。

她动作一停,那柄白玉如意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与意图,当即朝远离此地的左方就要飘摇而去。

【是吗?也不算来路不明吧,好歹也是奶你的遗物。】她说:【不管怎么样,我挺想看一看你以前什么样的。】

片刻过去,越昙没再出声阻拦。

于是,岑再思唇角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她微微偏头,语速极快地对祁白交代道:“你离我稍远几步,替我看着周围灵枢宗众人的动静,尤其是灵枢宗主。”

祁白自然应下。

白玉如意这次飘离的速度远没有上次快,哪怕耽搁了这么片刻的时间,也依然尚存在于岑大小姐的感知范围之内。

追起来不难,岑再思使了个身法,足尖微微点地,无声无息地并未动用分毫灵力便向那柄白玉如意翩然靠近。

祁白依言跟在了她十几步之外的距离处,时时关注着周围动向。

好在没人关注到这里。

就在岑再思即将能够伸手触碰到白玉如意的关头,下一刻,这东西又飘忽闪现到了几步之外。再次追上去,又是同样的情形。

如此两三次,岑大小姐深深觉得自己被这个鬼鬼祟祟的恶劣法宝给玩弄了。

【什么品阶,就这么恶劣。】她很咬牙切齿了一番。

可能是因为玩弄岑再思的正是自己的昔年法宝,越昙也多少对为此付出一定责任,因此她老人家难得主动发了发善心,传音道:【算了,就帮你制伏一把。】

果然,再下一次靠近它的三步之内,不待那白玉如意故技重施地闪现离开,从岑再思腰间那个奇形怪状的傀儡之中猛然外放出一股强横的神识,以某种常人根本难以反应的速度朝它直飞而去!

发生得实在是太快,这股属于化神级别修士的强横神识尚未来得及引起周围其余修士的注意,便又猝然收回到了那一小小傀儡之中。

【现在!】越昙提醒。

下一瞬,岑再思伸手握住了那柄白玉如意,触手生寒,它剧烈地颤动起来。

再下一瞬,眼前之景骤然模糊,她已经经历过不知多少次的、格外熟悉的空间之力猛然兜头照脸地倾袭而来!

“——大小姐!”

直觉的弦才刚刚用力弹动一下便立刻偃旗息鼓,不明所以的灵枢宗修士茫然抬头四顾,什么异常都没发现。

做机关做晕了吧?她们握拳捶了捶脑袋,重又低下头继续干自己的事情去了。

“……”

“……”

睁内。

突发的变故,。

方然消失无踪,岑再思暂时没有管它,而是第一时间张开手,金色雷光立即在她掌心开一口气,至少这个地方并不限制修士的灵力。

【前辈?】

【越昙前辈?】

几道呼唤下,越昙始终并未吱声。

这就不太常见了。

全身上下的东西也都还在,岑再思取出特意购入的空间转移阵盘,朝其中注入灵力。片刻后,她仍然稳扎稳打地停留在原地,没有挪动半步。

这地方不允许空间传送。

岑再思沉下心,左手轻轻抚上准惊的剑柄,不得不直视起眼前这个房间。

房间的边长约七步,空间不算逼仄,青砖铺就的地面光滑平整,桌椅、蒲团、矮几、博古架这些常见家具一应俱全,侧边的门洞挂了面白中泛蓝的细密珠帘,意思意思遮挡住互通的另一个房间。

四方桌上摆着成套茶具,蒲团的边缘略微发毛,矮几上丢着几只长短不一的灵笔与玉简,一翁香炉正无声地燃着袅袅香雾,某种浅淡的香气从其中氤氲散出,气味并不令人反感。

博古架上的各色物什更是摆得满满当当,一格不空。

显然,这是一个极具生活化气息,随时都能住进来,但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住过了的院落房间。

岑再思缓步走到博古架的旁边。

摆在上面的东西什么都有,很难进行归类,只能说颇为自由。

有草编的小猫摆件,用的是田间地头最常见的蔺草,上面覆了层灵力,才得以绿油油地保存至今。

有表面泛着荧光的一盒黑白棋子,搭配了个木质的折叠棋盘。

也有手绘的一张三寻境地图,纸张有些发黄,是凡人百姓所用的那种普通纸张,依然是靠着覆盖其上的灵力才至今没有碎成一滩齑粉。

其上大致流畅的线条偶有抖动,看得出绘制之人的手有些抖。这张全境地图虽然用笔略显简约,但境西七洲境东五城的位置和大小都十分精准,与天宝轩门口贩售的全境地图别无一致。

简约线条之中,还掺杂了几个意味不明的墨点,深深浅浅地落在菱洲、嵘洲、观城、蔚城、沉石海。

甚至有一格中,放着的是十几块灵性尚未全部流逝的下品灵石。

“最开始的时候,师尊全身上下加起来都只有这几块下品灵石。师尊说这些灵石很重要,特别重要,她把它们收在当时唯一的储物袋里,哪怕那时过得再拮据都舍不得用掉。她说用掉了就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了,只要摸摸口袋还有这几块灵石在,她都觉得不算太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