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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曹仁早已在南郡各处设了防, 此次之后急命诸将加强戒备,迎接强敌。诸人散去,曹仁请郭柔暂且留步:“水军现在可用否?”

去年, 荆州水军新附, 人心不稳,稍一风吹草动,便兵溃不可收拾。郭柔听了, 想了想说:“人心暂稳, 可堪为战,只是要打胜仗才好。”

曹仁不语,连主公那样的人都败下来,他能守住就顶天了。

“军中筹集粮草的事情尽管找我。”郭柔也知道现在士气低落。

曹仁笑说:“自然找你, 你是南郡太守。”论安抚人心,曹仁是佩服郭柔的, 来了刚两个月, 便教南郡散去彷徨。

郭柔与蒯三娘离开营中,派人连夜叫醒属吏来太守府议事。这些半夜未睡觉的属吏未尝没有牢骚,然而郭柔给他们画了一手好饼。

前头有人已经被她举荐到邺城, 一人才思敏捷挥笔立就,荐给曹操做文书工作,一人善书荐给曹丕门下作了文学。

他们若能在曹操曹丕父子面前混个脸熟,日后前程少不了。即便不能到邺城,也万万不能得罪郭女王。

郭柔吩咐诸人,务必要稳定南郡人心, 众志成城,抵御住江东的进攻。

周瑜程普将兵数万,刘备将兵两万, 挟赤壁之威,来势汹汹,而曹仁手下守江陵的士兵仅仅一万,郭柔权摄的水军也就六千。

不幸中的万幸,孙刘并不一心,一门心思地各自都在攻城略地,兵力分散,冲向江陵的士兵也就少了。一时半刻,曹仁能顶得住。

邺城又传来消息,待后方稳定,曹操立刻率军南下合肥,重建淮南防御体系。

曹军南征时,江东有兵十万,周瑜程普拉出去两万和刘备一起打曹操,孙权则率领强兵悍将过江,围攻合肥百余日。

曹仁等将领松了一口气,淮南离江东近,朝发夕至,又有海上水师协助,有主公坐镇,荆州战事,江东不说撤军,至少不会增加援军。

“还是要出击,把握主动权。”郭柔盘查完江陵的粮草后心中暗自道。诚然江陵城高池深,粮草充足,但若凭借此不做部署,只怕要被动挨打。

曹操撤军后,对荆州做了部署,当阳、樊城、襄阳、江夏等要地均有大将镇守,互为犄角,难以攻破。曹操的军事眼光毒辣,毋庸置疑。

但这样的部署对于孙刘盟军来说,尤其有周瑜诸葛亮这样的人才,并不是不能攻破的。

郭柔自思领兵作战的经验不如周瑜,但至少比诸葛亮这样初出茅庐的军师强。

然而实际上,纵观古今,军事天才都是没有新手期的。

荆州的郡县相继失守,或为江东所据,或落入刘备囊中,周瑜的兵锋终于推到了江陵,士气反被曹仁等人的勇武所挫。

那日,郭柔也在城楼上,先是曹仁部下牛金率领三百精锐出城冲阵,几乎被困,形势危急,曹仁不顾众人劝阻,披甲上阵,率领亲兵救出牛金,返回城中。双方暂且休兵。

“能成吗?”曹仁包扎好伤口,抽空悄悄问了郭柔一句。

郭柔反问:“将军可能分出兵来?”

十天半月倒是可以,但长期却不能,他也要兵守住江陵城。曹仁刚要说话,忽又想起那日郭柔与他密谈,若她为周瑜,要如何如何攻城,曹仁当时面上不显,却出了一身冷汗。

曹仁说:“我奉主公之命,务必守住江陵。”他的任务就是守江陵,抵御江东的正面攻势。

江陵相持多日,久攻不下,甘宁献策,率所部西进攻打夷陵:“我听闻南郡太守是个小娘子,还是曹贼的儿媳,极为美貌,擅弹琵琶,攻破江陵擒住她后,献于主公。”

去年曹军率军南征,有人便传是为江东二乔而来,大乔是孙策的爱妾,小乔是周瑜的爱妾。

这个传言,再加上曹操某些方面烂透的名声,无知之人纷纷信了谣言,这让江东的一众文武犹如吃了苍蝇般恶心。

如今甘宁也想将这苍蝇,反喂到曹军文武嘴里。

周瑜闻言却摇头道:“兴霸千万小心,郭女王可不是普通的娘子。”且不说她在曹营的地位,单就她推广文教、防治瘟疫、恤养孤寡、研制新农具而言,就不能以寻常女子待之。

“若碰见郭女王,千万以礼相待,不可怠慢。”周瑜对众人道。

杀不可,这是与曹家结死仇。

但谁又敢纳她?主公可不敢。这更是和曹氏祖孙三代结下生死大仇。

唯有囚禁,再稍加拨动,便可令曹氏祖孙父子不合矣。

曹仁一介武夫,凭恃勇武,不能长久,江陵早晚为江东所有。周瑜侦得江陵的守将情况下,便下了这样的结论。

且说甘宁去后,几日未有消息,周瑜心中担忧,忽有小兵惊惶来报:“甘将军夷陵途中遇伏,从者皆没,将军亦中强弩而亡。”

周瑜惊道:“何人杀甘将军?”

小兵精神恍惚道:“为首者乃一女将,不知姓名,极其凶悍。”

“莫非是郭女王?前些年有个从辽东侥幸回来的海商说,郭女王率领船队将海贼杀得海面都红了。”一人猜测道。

周瑜摇头说:“不是她。这女将必然与郭女王有关系。”曹仁不敢放郭女王去设伏,万一出了事,对曹仁而言,比丢了江陵更可怕。

确实如此,郭柔想去,曹仁吓得脸色发白死命阻止,便换了孙红。倒不是孙红比李忠等人有膂力,而是她更擅长器械。

程普又问甘宁尸骨,闻听被曹军带走,愤怒至极,道:“都督,我带兵为兴霸报仇。”

周瑜道:“老将军且慢,如此正中了曹贼奸计。”来时,周瑜和程普各领万人,程普分兵,曹仁必将出城攻阵。

程普听完:“曹仁安有此计?”

周瑜道:“曹仁未有此计,郭女王却有。”

“啊?”众将皆惊。

高手过招,一招便知对方深浅。

“诸位随我入帐。”周瑜指了小兵:“你也来,将侦得详情说了,不要漏掉了一个字。”

曹军中喜气洋洋,难得有了大胜,又斩获对方大将。曹仁等一众将领心中服气,都举茶敬向郭柔。

“少君大才!”

“立下这样大功,非我等能及啊。”

郭柔饮了茶,笑说:“此赖将士拼死效命,于我何功?”因着郭柔不饮酒,众将吃着酒肉喝着茶,只用乐,不用舞,连说话也斯文起来。

吃饱喝足后,众人本欲散去,却被郭柔叫去复盘战争,也只好去了。

此战拉开了郭周争夺荆州的序幕,一年间里,双方斗智斗勇,上流下流的手段纷出,偶尔诸葛亮也要掺和一脚,来个大乱斗。

江东说,郭女王不守妇道,不避外男,污言秽语,不堪入耳。郭女王回,他们是一群未开化的上蹦下跳的猴子,没二两重的脑子只盯着两件事。

江东散布流言,说曹丕纳了十八房妾,生了七八个儿子,要废逐她。郭女王不理,说她的南郡太守是朝廷亲封的太守,水军将军是朝廷亲封的将军。

……

郭柔对江东诸人,极尽贬低,但她对其盟友刘备等人言语间却推崇备至。

刘备由明公亲自认证,天下唯二的英雄;关羽,那是曹军将领都佩服的忠义之人;张飞,万人敌,勇猛无双;赵云,单骑救主,忠义勇猛。江东有人能比得上他们?

事实如此。孙刘联盟因此有裂隙,也不干郭女王什么事。

郭柔的权势逐渐扩大,从指挥南郡的水军,到指挥曹仁,再到驻守荆州的将领,最后得了行征南将军的任命,总理荆州大局,不过一年时间。

郭女王名震天下,意气风发!

第92章

“阿翁, 疼。”小儿子举着肉乎乎的小手从乳娘怀中探出身子,向曹丕叫疼。

曹丕赶忙接过来,抱在怀中, 坐在榻上, 拿着那小手仔细端详,见不红也不肿,就问:“手怎么疼了?”

“疼。”獾奴皱着眉头道。

曹丕叫来侍女问话, 均不知缘故。曹丕急得一寸寸探摸小手, 又看獾奴的脸色,却见他不哭也不闹。

桃叶猜测:“昨日大公子的手破了,回来喊疼,莫不是小公子在学大公子?”那日叫曹丕好生心疼, 抱着丽奴哄了许久。

那小手白白嫩嫩,骨头长得好好的。曹丕听此言, 轻拍了一下獾奴道:“小魔星就知道吵我。”说着就拿小鞋给他换上。

小小的脚上穿着厚厚的锦袜, 倔强地翘着,曹丕心里一片柔软,忍不住拿起亲了一下, 自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自己做父亲做得好的人了。

刚穿好,又见一只小脚伸出嘴边,惊得曹丕一掀,将人掀倒在榻上。“曹丽奴,你要干什么?”曹丕咬牙切齿道。

“我也要阿翁亲脚脚。”丽奴嚷道,还带着几分委屈。

“我看你像脚。”曹丕道:“你整天泥坑里跳来跳去, 你自己会亲吗?”

丽奴想了想,若无其事爬下来,山君也若无其事地拍了拍鞋面, 直起身来。

“咱们过去吧。”曹丕抱着獾奴,身后跟着儿女,去了正厅。时值腊日,曹家举办家宴,一众儿孙子女并养子女齐聚一堂。

路上,丽奴问:“阿翁,阿母什么时候回来?”

曹丕闻言一愣,敷衍道;“等你大些长高些,你阿母就回来了。”

他也不知女王什么时候回来。在她与周瑜斗得不分胜负时,曹丕就知道女王已经不属于他和这个小家。

丽奴听了、叹了一口气、牵着妹妹的手,说:“长大了,我要去找阿母。”阿母不来,他可以过去。

曹丕笑说:“你难道就舍得了阿翁?”

丽奴说:“阿翁好好在家等我。”

说着,一家四口来到宴会厅,与众人见了礼。

环夫人见丽奴笑着招手说:“快过来,你小叔昨天还说你呢,手上的伤好了?”

丽奴过去笑道:“好多了,叔父竟然想起了我?”曹冲新得了个叫周不疑的伙伴,极为聪明,文采又好,平日里更不和他们这些小孩子玩了。

曹冲笑了笑,说:“日后小心些,莫要伤着自己。”

丽奴点头正要走,却听环夫人笑说:“可怜见的,你阿母不在,就跟你叔父一起坐着用饭。”

丽奴大声道:“我不可怜,我阿母是大将军,阿母说了,等我长大了,封我个小将军。”

小孩的声音尖利,殿内听得清清楚楚,顿时安静下来,环夫人脸上讪讪的。卞夫人打破寂静,招手笑说:“你要当将军,总得吃饱饭,快去找你阿翁。”

丽奴哒哒跑到曹丕身边坐好,曹丕低头问他渴不渴,脸上却是与有荣焉。女王执掌荆州兵权,曹氏内部未尝没有异议。

论资历、论经验、论出身,原不该轮到郭女王的,况且她又是个女的,然而就是曹操力排众议任命她为行征南将军。

宴会罢,曹冲于无人处对环夫人说:“阿母,你不该对丽奴说那样的话。”

环夫人道:“哦,我是你阿母,你说起我来了,我都是为了你好。你看看这个家都成了什么样子。”

曹冲半响才缓缓说:“阿母,开弓没有回头箭。”良久他叹道:“我还是太小了。”

“你阿翁正当壮年,且这家姓曹,又不姓郭。”环夫人顶嘴,对,确实是顶嘴,她明白自己的儿子极为聪明,看得比自己远,心里早已认定他比自己强十倍。

曹冲叹气说:“这家里没有傻子。”连丽奴这个小孩都能分出好话赖话,最天真的恐怕只有不会走路的小孩子。

曹丕不在意这些酸言酸语,他听得多了,而且他确实得到了实惠,自己掌了禁军,又当了副丞相,妻子执掌荆州军队数万人,煊煊赫赫,无怪乎别人眼红。

次日休沐,曹丕正要去参加友人宴会,吴质却来了。“怎么这个时候过来?”曹丕笑问。两人都受了邀请。

吴质笑盈盈拱手说:“某请为公子举荐一人。”

曹丕忙请他入座,问:“季重举荐何人?”

吴质说:“某举荐这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有管仲乐毅之才,不知公子可否?”

曹丕一惊,迫不及待说:“请讲。”

吴质摇头说:“此人难请。”

曹丕说:“某必折节相交倒履相迎,金银珠玉无所吝惜。”

吴质仍旧摇头:“此人性子古怪,但若能收复,极为忠心。”

曹丕急道:“若助我成大业,但尽所有。季重,不要卖关子了,快说如何将这人请来。”

吴质道:“这人生性简朴,不爱金银,只有一条不喜欢主君风流好色,不愿见主君左拥右抱,只守着一人才好。”

“好奇怪的人……”他忽然停下,恍然大悟,指着吴质大笑,笑得前和后仰。吴质见他会意,只是看着曹丕面露微笑。

曹丕笑罢,道:“我已得其人矣。”吴质所言正是郭柔。

吴质道:“公子勿要失其心。”

旁观者清。明眼人都看出郭柔短时间不会回来,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总有人有意无意地往曹丕身边引荐人。当初郭柔就是这样上位的。

吴质看得心惊胆战,眼前形势一片大好,公子主内,少君主外,将来顺顺当当把家业接了,传给丽奴公子。

若公子把持不住纳妾蓄婢,只怕外朝内院永无宁日。别问吴质为什么不劝郭柔大度,问就是谁愿意辛辛苦苦把打下来的地盘给不相干的人。

以己度人,吴质一点也不想将家产便宜族中兄弟子侄。

曹丕起身以掌击了下吴质:“我与少君乃天作之合,伉俪情深,凡俗岂能知之?”

吴质不以为意,拱手笑道:“是某多虑了。”吴质的话却也提醒了曹丕,令他心中一动。

“时间不早了,咱们过去吧。”曹丕携着吴质共乘一车前去宴会了。

宴上酒酣耳热,不免吟诗作赋,又有歌女舞姬唱和。曹丕看着,忽然想起了与女王初见的情形,不免出了半日神。

吴质心咯噔一下,急得连连咳嗽,惊醒了曹丕。曹丕望见他的样子,心下会意,不由得笑起来。只是那眉眼间的笑容忽的没了,警惕的目光闪过,又化作平常。

有人要害他。

宴罢,曹丕要送吴质回去。路上,他叹道:“我竟看不到这些。”

吴质说:“公子与少君恩爱,些许小事便不在意了。”

曹丕笑说:“这可不是小事。”女王什么性子,作为枕边人他比谁都清楚。

第93章

后面的话不该吴质问, 吴质也没多嘴,反而笑着附和:“少君贤明能干,与公子是上天注定的姻缘。”

两人一路说着闲话, 各自归家。夜里, 曹丕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理起。

他自己受得住考验, 但不知女王能否, 患得患失。月色满室,曹丕望着身边的丽奴,忍不住道:“你阿母肯定要我不要你。”

丽奴忽地睁开眼睛反驳说:“阿母不要你也要我,你又不是阿母生的。”这话吓得曹丕顿时清醒了。

“你什么时候醒的?”曹丕问。

丽奴揉了揉眼睛, 说:“阿翁你翻来翻去被窝里进冷风把我冻醒了。”

曹丕伸臂给丽奴掖好被子,嘴上却道:“快睡觉, 不然下次就把你赶下床。”

丽奴“哦”了一声, 闭上眼睛,侧身面朝曹丕睡去。曹丕拍了几下,小声道:“我去看看山君和獾奴, 马上回来。”

曹丕轻手轻脚下了榻,去了偏室,山君抱着布老虎,獾奴举着小手,睡得正香。傅母要起身,却见曹丕挥了手, 他为儿女掖好被子,才回到榻上睡下。

却说半月前,荆州得到消息, 郭女王被任命为行征南将军,惹起众议。军中多有为曹仁抱不平者。诚然郭少君智谋超群,但论资历和功劳,这征南将军最先该曹仁来当。

郭柔深知唯有胜利才能打消异议。众人也知如此,周瑜更是心里明白,眼睛盯着江陵城想要寻找机会。

刘备将张飞留下,自己带着赵云等人攻打长沙武陵等郡去了,关羽率众袭扰粮道。郭柔也在寻找机会,并决定先发制人,密令徐晃率三千人马,袭击江东的屯粮之所。

周瑜侦得消息,沉吟道:“我率五千人马去救。”

程普问:“郭女王诡计多端,都督分兵去了,只怕大营不能守长久。”

周瑜思忖:“十天,只要顶住十天,我便率军归来。”程普等将领想起粮草之重,又别无他法。

周瑜点了兵将,令凌统守大营,即刻去了。却说徐晃即将行至目的地,忽然调转行军方向,沿小路朝江陵奔去。

第四天,凌统忽然听到慌乱之声,出帐登上瞭望台,却见帐外旌旗猎猎,上面绣“郭”“乐”“满”“文”等字,心中顿时慌道:“都督中计了。”曹军对营地展开猛攻。

第五日,隔江的江陵城门打开,曹仁率水路两军出来,攻势愈加猛烈。

第六日,徐晃率部赶到,傍晚江东大营攻破,解了江陵之围,曹军俘虏斩杀万余人。

第七日周瑜得知被骗,倍道兼程回来,遇到溃兵,知大势已去,惊怒之下,牵动旧伤,栽于马下昏厥了过去。程普等将领无计可施,只好引兵退去,曹军趁势扩张势力。

消息传开,天下大惊,郭女王之名威震荆州。

郭柔送走合击的军队,回到驻地夷陵,对孙红笑说:“谁说女子不能指挥军队?”这场战役打得多辛苦,郭柔此刻就有多自豪。

孙红笑回:“我看诸位将军这次对将军心服口服。”她看到曹仁举茶来敬郭柔,然后如同喝酒一样一口闷了。

郭柔道:“将军一职本是有能者居之。可有周公瑾的消息?”

孙红摇头道:“听说一直东退,并无异样。”

郭柔沉吟:“周公瑾不是这样的人……莫非……他病得起不了身?”周瑜被流矢所中,始终未痊愈。

“时刻留意周公瑾动向。”郭柔说完,目光落在舆图上荆州南部的四郡,武陵、长沙、桂阳和零陵。

孙红问:“夜深了,将军刚参加完庆功宴,早些休息。”

郭柔问了时辰,确已是深夜,然而睡不着,便道:“你去将今日的公务拿来。”她巡视一圈不见蒯三娘,又道:“明日叫三娘拟一份安置伤残兵士的章程来。”孙红应了。

捷报飞一般传遍北方,曹军一雪赤壁之战的耻辱。曹操更是狂喜,大笑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吾家有后矣。”

一众子侄脸上火辣辣的,唯有曹丕恍恍惚惚,心不在焉,如在梦中,女王真得打败了周瑜,那周瑜可是开创江东基业的元老。

自从赤壁战败后,曹操匆忙回来,安抚镇压四方。当初授予郭柔行征南将军一职,一来是因为郭柔治理之才十倍于曹仁,二来她有将帅之才,破上个摇摇晃晃的江陵送与她练手,又何妨。

没想到郭女王竟然真的守住了江陵,并解了荆州之围,这如何不让曹操狂喜?此后愈发倚重郭柔?

军中老将如夏侯惇曹洪等人,也不由得心服口服。当年他们老大——曹操,可是在周瑜手下吃过大亏。

“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不好说主公,夏侯惇等人跟着曹操感慨道。

两个月后,周瑜病逝,江东战线收缩。“保境安民。”蒯三娘道:“这是将军接手荆州时说的话,那时荆州四分五裂,不出一年,将军竟然做到了。”

郭柔摇头说:“离保境安民差得远,姑且保住了江陵,安民尚且需要数年。”

蒯三娘笑道:“将军总是对自己要求过高,如今荆州士女哪个不佩服将军,想要将军长长久久留在荆州才好,连将军去征兵都应者云集。”

北方抽不出兵力来支援南方,郭柔便自力更生,征兵征税,组建军队,曹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到一年,郭柔凭借兵多将广,接连收复长沙、桂阳、武陵等郡,刘备等人奔走江东。

曹操按下中原的暗流后,提师征讨马超,历时一年打下关中。郭柔在荆州一面奖励农耕,轻徭薄赋,鼓励商业,发展文教,一面暗结益州大族豪商,图谋益州。

在曹操攻下关中时,郭柔派兵水路并进,连下益州郡县,会师江州,围困刘璋于成都。

曹操破了关中后,本欲退兵,但见荆州捷报,不得不配合继续攻打汉中。

建安十七年春,见大势已去的张鲁和刘璋先后请降。郭柔与曹操于阳平关会面。

“我要假节钺,掌管荆益二州军政。”夸赞之后,曹操问郭柔想要什么时,郭柔回道。

曹操一顿,若别人这么不客气,他早就暗地里磨刀霍霍,上一个用这样语气要权的人叫韩信,但是郭柔嘛……

“张鲁归降,我封他万户侯。你收复荆州,攻下益州,战功赫赫,何不也求个万户侯?”曹操问。

郭柔回说:“明公赏罚分明,自有道理。自丧乱以来,荆益孤悬,如今虽归附,却有叛变之忧,须得一人经营此地。”

“这人是你?”曹操反问。

“正是。”郭柔道:“除了我,明公可想出还有谁?”

曹操想了遍,也想不出有谁来,连他自己都不如郭柔镇守合适。“也罢。”曹操应了。

郭柔道:“我想请明公上奏朝廷置山南剑南道行台,由我担任行尚书令,独长军政要务。”

曹操听此话,忽然想起子桓屏退众人送上《富国论》,并盯着他阅后即焚,心中一动,便知郭柔要在荆益二州施展她的政治理想,叮嘱了一句:“小心反噬。”

郭柔起身行礼:“多谢明公成全。”

曹操道:“需要多久?”

郭柔道:“少则五六年,多则七八年。”

曹操留下心腹镇守汉中关中,便率军返回邺城,东南也传来了捷报。原来江东趁曹操和郭柔主力都在西南,便率军十万,挑了软柿子,攻打合肥,遭遇张辽,大败而归。

曹操一时威镇寰宇,天下除了江东,其他尽归中央。

郭柔移治成都,任山南剑南行台尚书令,假节钺,节制荆益二州诸军事,封阳平侯。

第94章

“我成了小侯爷?”丽奴高兴地跳起来, 绕着曹丕欢呼,拨弄得曹丕心中酸涩。

去年,曹操封了几位年长的儿子为侯, 唯独落下他。曹丕安慰自己, 他是五官将,副丞相,实际上的继承人, 才不在意封侯不封侯。

曹丕说:“你天天说行军打仗, 为何不想着自己上沙场,博个封侯拜相?”

丽奴停下脚步,认真思考一番,然后拍了拍曹丕的手背:“阿翁, 等我将来立功,让爵给你, 你就有侯爵了, 不必羡慕别人。”

“笑话,我岂会羡慕别人?”曹丕俯视丽奴。丽奴撇了撇嘴,绕过曹丕, 练习骑射去了。

“女王,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曹丕心中思念道,孩子越来越不好管了。女王一撒手,全丢给自己,曹丕有时又气又怨。

初春,蜀中一封锦书, 消弭了曹丕的幽怨,上书:“

采茶逢驿使,寄与别离人。

天府无所有, 聊赠一瓯春。”

曹丕念了几遍,唇齿间都是绵绵的春意,打开青瓯,里面盛放着嫩绿的茶叶,细嗅芬芳,略在思索,提笔回信:“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妍姿巧笑,和媚心肠。

知音识曲,善为乐方。

哀弦微妙,清气含芳。

流郑激楚,度宫中商。

感心动耳,绮丽难忘。

离鸟夕宿,在彼中洲。

延颈鼓翼,悲鸣相求。

眷然顾之,使我心愁。

嗟尔昔人,何以忘忧。”

这边鸿雁传书情意绵绵,那边暗流涌动,争斗不息。

“主公,郭尚书蠲免蜀地十多县赋税,某并不是说郭尚书邀买人心,若是各地有样学样,岂不乱了规矩?”丁仪道。

曹操笑说:“女王早已将此事报给孤,无碍,无碍。”

丁仪看了眼左右,曹操挥手让左右退下,他才道:“传言郭少君与名士往来说笑,并不避讳男女,谈至深夜方散,外面议论纷纷,恐有不妥。”

曹操脸色不变,笑道:“无稽之谈,不必在意。正礼,无事且退下。”丁仪退去后,曹操的脸色阴得滴出水来。

“去请郭祭酒来。”曹操叫人送上酒。不一会儿,郭嘉摇着羽扇,摇摇曳曳走来,满面笑容:“主公叫我何事?”

曹操一见他来,便笑了,招手:“奉孝坐,来人上茶。”

郭嘉坐下来:“我以为主公要请我喝酒,早知是喝茶,我便不来了。”

曹操笑说:“将相府的好茶都泡上,任奉孝挑选。”

郭嘉欠身看向曹操,笑道:“不必,我只要一瓯春便可。”

曹操看向左右,疑惑问:“一瓯春是什么茶,孤怎么不知?”

旁边侍女回道:“祭酒所言一瓯春莫非是蒙顶甘露?这是少君寄来的今年新茶,诸茶中唯蒙顶甘露最早,鲜爽甘美,府中上下都爱。”

曹操道:“去吧,再给奉孝包些带回去。”侍女微笑着去了,捧了两杯茶放置二人案上,领着左右下去。

郭嘉抿茶,笑说:“主公可知这茶为什么又叫一瓯春?”

曹操:“奉孝请讲。”

郭嘉摇头晃脑:“天府无所有,聊赠一瓯春。”

曹操对上郭嘉揶揄的眼睛,心下会意,笑了出来,尔后神情凝肃:“孤有一爱将,拥兵自重,不听调遣,一意孤行。孤实爱他,不忍处置,该当如何?”

郭嘉眉头拧起,煞有其事道:“主公当留其家人子女于邺城为质,然后下令召其回邺,解其兵权,软禁深院……”

一语未了,二人对视,一起大笑起来。曹操指着郭嘉道:“知我者,奉孝也。”

郭嘉止住笑道:“主公,这流俗之言便是鱼钩,若处置了,便是上了背后之人的钩,明面上不理会,暗地里悄悄处理了便是。”

曹操道:“奉孝之言,正合我意。”

说完,他又叹道:“燕雀安知鸿鹄志哉?古人诚不我欺。”曹操用脚指头都想不出有人编排郭柔拥兵自重想要谋反的意图。

郭柔谋反了,百年之后传位给丽奴,不是谋了寂寞?再者,二人不仅不是政敌,反而是盟友。曹操需要郭柔为家族掌舵保驾护航,郭柔需要借助曹氏势力施展心中抱负。

曹操看得分明,固然郭女王善治戎,但大部分将士之所以追随郭女王,最主要的原因是她的身份,相府二公子的妻子,长孙的母亲。

曹操的心腹他们挤不进去,二公子擅文学他们说不上话,好不容易来个会打仗的郭少君,他们可不就迎上去?

且不谈这些,但就郭柔的才干,即便她养了男人,曹操也只会劝曹丕冷静。

人才难得,曹操寻寻觅觅,亲子养子族子几十个,方从中开出顶级人才,行军打仗,抚民理政,样样在行,岂能让曹丕寒了这等人才的心?

再说了,那可是郭女王!观其志向是奔着做圣人去的,哪有时间给自己找一堆麻烦事?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郭嘉以茶陪饮。

曹操一边喝酒一边叹息,感慨年华逝去,跟着他的老人老的老(程昱),病的病(郭嘉),死的死(荀彧),不禁以箸击案,吟诵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谁知我心?谁知我心?”

郭嘉举着茶杯顿了一下,心道,主公过分了,刚才还说他知他,现在又开始求知音了。

郭嘉现在身子虚弱,曹操不敢劳动他出谋划策,便把要退的程昱叫回来继续出谋划策。

吴质出去宴会时,被问及如何看待郭女王与臣下交往过密,只回了一句:“谨守主臣之别而已。”回来便给曹丕告状。

曹丕气得拍案:“竖子欺人太甚。”

吴质忙劝:“我不敢隐瞒,故而回禀公子,公子若动怒,便是中了他们的圈套。”

曹丕说:“为之奈何?”

吴质想了半日:“在下智谋不足,已经技穷。公子何不去问贾大夫?”若论算计人心,恐怕只有郭嘉能与之媲美。

“他?”曹丕沉吟下一下,道:“我今日就去拜见贾大夫。”

暮色沉沉,曹丕乘车来到贾诩府上,径直进去,吓了贾诩一跳。“求贾大夫救我。”曹丕见面便拜。

贾诩忙将人扶起,就问:“老朽岂敢当公子大礼?请问何事。”

曹丕嘿了一声,不忍说又不得不说:“拙荆为了国家身冒血战,骨肉分离,现在竟有人……唉,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贾诩扶曹丕坐下,又问:“公子如何看?”

曹丕义正言辞道:“自然是无稽之谈。”

贾诩抚须叹道:“公子有此言,可见不是凡俗之人。非凡俗之人,遭人嫉恨是常有的事情,故而不免有流俗之言。”

曹丕问:“请贾大夫教我。”

贾诩道:“公子只按平常行事便好。”

曹丕:“只按平常行事便好?”

“便好。”贾诩点头,又笑了:“听闻少君有诗云:天府无所有,聊赠一瓯春。老朽不禁想起了年少轻狂的事情。”

“贾文和竟然也有年少轻狂。”曹丕一边心中纳罕,一边谦虚道:“内子才薄让贾大夫见笑了。”

贾诩赞道:“公子与少君伉俪情深,羡煞旁人。”曹丕闻言笑起来,又说了几句话,不便久留,便回来来。

路上,曹丕心中纳闷,女王这首诗流传甚广,为什么自己回的《善哉行》没有人知道的,他暗地里叫人外传播了,而且写得缠绵悱恻,朗朗上口,。

曹丕也不想想,郭女王的诗才几句,而且将情意和春天浓缩在一瓯茶叶中,举重若轻,写得绵长隽永,连曹植都忍不住称赞写得好。

曹丕回去找出自己的诗集册子,翻了半夜,决定改推他之前写的《燕歌行》,让天下之人看见他与女王的情比金真。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

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

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

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

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他望向窗外的月光,叹息:“你我同沐一方春光月色,却如牵牛织女遥遥相望……”

作者有话说:1.采茶逢驿使……一瓯春——改编陆凯《赠范晔诗》

2.有美一人……何以忘忧——曹丕《善哉行·有美一人》

3.秋风萧瑟……限河梁——曹丕《燕歌行·其一》

第95章

郭柔在成都呆了八年。

八年间, 风云变幻,她一面接连挫败孙刘联手进攻,一面施展抱负, 分田地推行均田制, 改进农具粮种,修缮水利,建学校医馆, 兴文教, 推广文武考试……

破坏容易,重建难,要做的事情太多,郭柔呆了八年仍觉得尚有未尽之处, 可如今她不得不回去了。

荆益的天地太小,邺城有更广阔的天地, 供她翱翔。

天未亮, 她悄悄带着人出了城门。守城的士兵目送郭尚书消失在晨雾中,忍不住红了眼睛。

郭尚书是一位好官,公正廉洁, 为民做主,心里有他们,无怪乎他们奋死效命。东边的朝云如同蜀锦般绚烂,太阳要升起来了。

太平快要到来了,这是郭尚书经常说的话。

天下定于何?天下定于一。只要天下一统,太平便随之而来。他们对此充满了希望。

郭柔一路北上, 取道阳平关,入汉中,再经关中, 回到邺城。魏王太子曹丕于城外亲迎。

十年未见,两人的脸上都多了风霜,再见之时竟有些恍惚。怔愣一瞬,郭柔上前行礼道:“殿下。”

曹丕慌得扶起她:“快起来快起来。”嘴唇颤抖,说话也有颤音。

“阿母。”三个儿女过来行礼,丽奴已经十五岁,生得挺拔俊秀,比曹丕还要高上几寸,山君气质沉静,鹅蛋脸面,眉眼间有几分卞夫人的模样,獾奴则好奇盯着传说中的阿母,眼睛灵动无比。

郭柔一一见过,曹丕道:“走吧。”同人同乘一车,三个儿女跟在后面。车上,借着衣袖的掩饰,郭柔摸着猛地握住曹丕的手,目视前方,镇静自若。

曹丕身子一颤,尔后反握住,嘴角翘起,露出笑容来。到了王府,二人下来,郭柔盯着府门的牌匾看了半响,曹丕等着她,待其看完才进了王府。

一家五口径直去了大厅,拜见曹操。待看清曹操,郭柔吃了一惊,只见他头发花白,面染暮色,就像老了的雄狮。

“哦,女王回来了。”曹操笑道。行过礼后,说了几句寒暄话,曹操留下丽奴,打发他们出来了。一家又去拜见了卞夫人,卞夫人留山君和獾奴在她那里用饭。

路上,郭柔一边牵着曹丕的手,一边打量四周,发现景致也与走之前不同了。

曹丕低声道:“家里添了几个兄弟,三个妹妹嫁到了皇宫,三弟妹……崔氏赐死,阿翁赐了新妇给三弟,还有冲弟去了……”

郭柔听得仔细,即便这些事情曹丕早已在信中给她说过,“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很多大事啊。”

曹丕笑说:“你不在正好,都是些无奈的事情。”这几年曹操愈发多疑,先后对曹冲曹植极为看重,一度让曹丕感到继承人的位置摇摇欲坠。想着,曹丕叹了口气。

郭柔低声说:“那年明公打下汉中,我见他意气风发,现在……”

曹丕回:“阿翁上了年纪。”

一时间沉默下来,郭柔与曹丕回到院中。郭柔忽然嗅了下,问:“原先不觉得,进了邺城鼻尖总有一股幽香,不知是什么香?”

曹丕扬起袖子,道:“许是熏衣服染上的,你若不喜,换了就是。”

郭柔笑着看了他一眼,手往朱红的柱子上一抹,鹅黄色的帐子飘飘荡荡垂下半边。曹丕喉咙滚动,另一半的帐子也垂下来。

春光冉冉。

郭柔躺在柔软的榻上,神情惬意,双手抚摸着曹丕的脸庞,笑说:“你的脸圆润了许多。”

时空隔断的情愫熊熊燃烧。曹丕含情的双眼盯着她道:“你越发出众了,天下也找不出你这样的奇女子来。”

他枕边的女子是三军统帅,是尚书令,也是魏国政权架构的设计者,如同太阳一样,吸引着他的目光心神。

“我听说你在益州,对几个名士颇为赞赏……”曹丕问。

郭柔听了,大笑起来:“我们十年未见,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

曹丕闻言笑说:“人生至多不过五六个十年。”

郭柔支头侧身看着曹丕:“咱们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哪有那么多时间想东想西。”

曹丕忽地想起人生无常,不由得伤感道:“年行已长大,所怀万端,时有所虑,至通夜不瞑,志意何时复类昔日。已成老翁,但未白头耳。”

郭柔听得目瞪口呆,俄而她一面撩起头发,一面伸手掐曹丕腰间的软肉,压低声音咬牙道:“不许说这话,连想也不能。你是老翁,我成了什么?老娘青春貌美,风华正茂,正要大干一场。”

曹丕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愁了,只叫女王饶命。郭柔这才罢手,曹丕道:“说话就说话,打人算什么。”说着自己也笑了,仰面看着郭柔红润的脸庞,由衷道:“你回来了,真好。”

郭柔笑说:“我在南边,一些话除了你,都不知和何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