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耳鬓厮磨了一会儿,重新梳洗,窗前对坐弹棋,说起儿女来。侍女过来禀道:“王后晚上设了家宴,请殿下和少君过去。”
“知道了。”郭柔又问:“山君和獾奴在王后哪里做什么?”
“小公子和娘子正在陪王后分少君带回的土仪。”侍女回。
郭柔挥手示意侍女下去,问道:“前些日子你提到虞家娘子……”
曹丕欣慰道:“丽奴不小了,虞氏河内大族,门第出身尚可,改日你去见见。”
郭柔:“也好。丽奴的妻子不要多好的家世,多好的相貌,只要和丽奴一条心,最好聪颖能担事。”
曹丕:“这话是正理。山君年纪也不小了,好儿郎要提早相看。”
郭柔叹了口气,道:“我亏欠他们兄妹良多,丽奴和獾奴是男子,好说,山君……待时机成熟,我欲将侯爵传给山君。”
曹丕:“我原想为山君择一好儿郎,或家有爵位,或使他建功封侯,让山君和后代永享富贵。”
郭柔摇头道:“我在外面见多了忘恩负义的女婿,你的好心最后不知便宜了哪家的血脉?我想好了,将来立法,这爵位宁愿断了,也不会传到山君血脉之外。”
“好。”曹丕爱憎分明,一口答应。女王苦心孤诣得来的爵位,岂能便宜外人?
郭柔手中摩挲着棋子,辛宪英已因功封了关内侯,将来灭江东,她的爵位还能往上走,想必她也赞同女性爵位的传承。
次日一早,郭柔面见曹操述职,丽奴竟然立在曹操身侧听政。曹操听完,点头道:“这几年辛苦你了,你之后想去哪个部门?”
郭柔说:“往日乘人乏,蒙明公器重,出任官职。如今魏国上下猛将如云,谋臣如云,我可退矣,愿重回家庭,孝顺姑舅,辅佐夫君,抚育儿女。”
曹操想了半响,道:“也罢,你既有此心,孤岂能强求?先担个尚书郎,领个后将军。”
“是。”郭柔道。
郭柔退下后,曹操问丽奴:“你怎么看郭尚书要退这件事?”
丽奴道:“按惯例,封疆大吏立下赫赫战功,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当重赏,封三公都不为过。但是阿……郭尚书想退,与常例不符,大王允她此举,也与常例不符,皆因家人故也。”
阿母与阿父夫妻一体,名曰退实未退也,且阿母秉性岂会退?乃以退为进,图谋他事。”
曹操笑起来,叫丽奴坐在身边道:“你阿母行事磊落,嫉恶如仇,不要全学,你阿翁嘛……活得太紧绷,不要学。”
丽奴笑道:“那我学大父。”曹操大笑。
作者有话说:1.年行……白头耳——曹丕《与吴质书》。
第96章
笑毕, 曹操道:“你阿母去军营或者见将领,你跟着去。”
丽奴自幼跟随曹操左右,不惧他, 不懂便问:“为何要跟着阿母去, 那些将领难道不来拜见大父?”
曹操笑起来,挥退左右,说起青州军的事情来:“吾家世代信奉太平道, 到了你阿翁和你这一代才不信。”
“大父也信?”丽奴奇道。
曹操笑说:“我信军权。”
丽奴也笑了, 继续听曹操讲古:“孤与他们有一些没有落在纸上的约定……”
说到这里,曹操看向丽奴,丽奴了然地点头,便接着说:“他们不认同你阿翁, 却认同你阿母。”
丽奴露出疑惑的神情,赶忙倒了一杯茶, 曹操喝了一口道:“这要从太平道说起了……”
曹操召郭柔回来, 主要为青州军的交接以及“禅让”大事。曹丕和郭柔出生于丧乱中,见的是汉室幽暗,诸侯征战, 天子孱弱,对于大汉没有敬畏之心,心里躁动的是“彼可取而代之”的跃跃欲试。
但是曹操不同,他在强汉的余晖里诞生,青年的梦想是封狼居胥,燕然石勒, 得征西将军职便含笑九泉。
然而,汉室倾颓,天下大乱, 他一路走到现在,杀怀孕的皇妃、杀皇后,杀皇子,比霍光更甚,故而他为了保全家族部下性命不得不进一步,也容不得他退。
乱世之中军权最重要,郭柔将逐渐接替曹操执掌青州军,但在曹操看来,郭柔只是过渡,等她完成对青州军的改造,这支军队重归曹氏,也就是丽奴的手中。
郭柔回来后,马不停蹄地各处视察。晚上,郭柔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榻上坐起来,将正欲睡觉的曹丕摇醒。
“今日我在匠坊遇见了山君和獾奴。”
“哦。”
“你哦什么哦啊,他们是咱们的儿女,怎么……怎么……”郭柔道:“怎么就一点野心就没有?”
白天,女儿拿着纸笔在旁边记录,幼子坐在地上磨水晶,一片静谧,只有水晶摩擦的声音。而她们夫妇都是力争上游野心勃勃的人,为了权势,隐忍克制。
“这样不好吗?”曹丕靠在郭柔的肩头,嘟囔道:“不至于让他们兄弟走了我和子建的老路。”
郭柔一顿,揽着曹丕,想了想道:“也好。丽奴要争气些。”
曹丕笑着低声问:“你难道要……”废长立幼。
郭柔语气坚定道:“我的继承人要继承我的政治理念。”
曹丕失笑:“我相信丽奴。”那可是他一手养大允文允武的好孩子。
“睡觉睡觉。”郭柔躺下来,一想到未来,脑子里千头万绪不知何处理。曹丕却睡不着了,扰她清梦。
次日一早,曹丕见郭柔仍在家中,奇道:“怎么没出去?”
郭柔换上世子妃的常服,回头道:“君姑今日设宴召了不少的年轻小娘过来。”
曹丕:“你之前说过选个丽奴喜欢的小娘子,可不要忘了。”
“我自有打算。”郭柔道。
吃过饭,曹丕去上值,郭柔来到卞夫人处说话。不多时,夫人娘子们陆续而来,徜徉在桃花林中,莺歌燕语,红飞翠舞。
殿中,众夫人簇拥着卞夫人说话。侍女引着一群青春年少的小姑娘进来,卞夫人笑问:“这都是谁家的孩子?”
小娘子们行了礼,一位美貌的小娘子上前笑说:“我几日不来,伯母就把我忘了?”
“我知道是你,但不认识你身边的这些姐妹。”那小娘子是曹洪的女儿曹玉润,和卞夫人极为熟悉。
曹玉润便一一介绍起来:“这是荀家妹妹荀琳,虞家妹妹虞嘉禾……”说到的女孩又见了一遍礼。
早有人将备好的礼物送上来,每人一对金玉戒指,一串珍珠。众人忙谢过。郭柔又送上礼物,每人一套花笺,一匹蜀锦。
郭柔和小娘子们说话,待虞嘉禾时问:“读过什么书?在家做什么?”
虞嘉禾面露羞涩,道:“读了曹大家的《女诫》,平日里在家做些针线。”
郭柔点头,又问:“读过曹丰生的文章否?”曹丰生是曹大家班昭的小姑,亦是一位才女,有文章驳斥《女诫》。
虞嘉禾点头:“读过,曹丰生的文章文辞犀利,对曹大家颇有责难,私以为天地阴阳各司其职。”
话音刚落,众人说话的声音低了几度。郭柔笑起来:“倒是一位博学多才的才女。”又详细问了家常,才去问下一句。
众夫人心中明白,这场宴会是为魏王孙选妻室,带了女儿过来的,家族大约是愿意的。虞夫人听到女儿如此说话,急得冷汗直冒,这个死脑筋怎么敢说这样的话,幸好郭少君胸怀宽广,向来不计较这些小事。
“只读了《论语》《孟子》《礼记》。”一位十一二岁的小娘子道,浑身灵秀之气,见之忘俗。
郭柔又问:“《礼记》中最喜欢哪一篇?”
小娘子回说:“《大学》一篇最好,上面写得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方是君子为人的根本。”
“徽娘莫非要做君子吗?”曹玉润嬉笑道。这小女娘正是曹丕好兄弟夏侯尚的女儿夏侯徽。
夏侯徽:“女子为何不能做君子?”
郭柔一手拉着曹玉润,一手拉着夏侯徽,笑道:“我家有女要做君子,我们难道不能做君子的长辈吗?”
曹玉润笑起来:“我当然愿做君子的姑姑。”郭柔夸赞了一回,又拉着别的小娘子说话。
见礼罢,王朝云又提议众人以春为题做诗,不限韵脚,不少人跃跃欲试。卞夫人辞了评委职,只看郭柔和蔡琰点评。虞嘉禾竟颇有诗才,夏侯徽小小年纪也文采不俗。
宴罢,卞夫人留下郭柔说:“丽奴年少跳脱,主意又多,虞娘子温和端庄,家世好,我瞧着倒般配,只是怕你不喜这样的小娘子。”
郭柔说:“一般女子连曹丰生都不知道,更遑论读过她的文章?由此可见虞娘子学识渊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这点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卞夫人道:“那就定了?”从益州回来后的郭柔看似温和,实则令人生畏,也不知子桓和她怎么相处的。
到了丽奴,她更希望选一位温柔端方品德出众的小娘子为他打理后方。
郭柔想了想道:“夏侯小娘子聪明灵秀,瞧着与众不同。”
“夏侯家的娘子?”卞夫人吃了一惊,心中盘算,她阿翁和舅舅子丹是明公看重的下一代,夏侯家又与曹家世代姻亲,也相配,只是……
“她比丽奴小了几岁。”卞夫人有些犹豫,又道:“丽奴那样的性子,妻室不能太过刚强。”一走十年,将丈夫儿女抛弃。
“但要足够聪明。”郭柔补充了一句。
卞夫人:“……”这就是刚强的性子,君姑说话都不管用,连夫君都要听她的。
虞嘉禾回到家中,虞夫人气道:“你明知世子妃不喜《女诫》,为何要那般说?”
虞嘉禾道:“曹氏今非昔比,古往今来王室取宗妇,唯有尚德才能长久。”
虞夫人唉声叹气:“完了,完了……”
虞嘉禾笑说:“若早为郭氏厌弃,岂不是我的福分?”
第97章
因循守旧, 路径依赖,固然不好听,但被证明是一条走得通的路。
开拓创新, 摸黑过河, 虽志气不俗,却承受时人异样的目光。
曹氏在世家看来很怪,乞丐携养只敢在心里说, 牝鸡司晨在深宅后院里不断提。虞嘉禾由此认定, 郭女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能长久。
“你大母属意虞氏,你阿母属意夏侯氏,你呢?”曹操知道后, 一边下棋,一边笑问。
丽奴想了想, 道:“夏侯氏。”
“哦?”
“总要阿母不讨厌才好。”丽奴落下棋子:“一家人总要一条心, 且夏侯妹妹并无过错,且得阿母喜欢。”
曹操:“夏侯家与别家不同,不可辜负。”
丽奴:“当然。”
曹操看了丽奴一眼, 揶揄道:“你将来惨喽,大父帮不了你。”
丽奴笑说:“大父亲自教我,阿翁疼我,弟弟妹妹敬我,何惨之有?”
曹操道:“滑头,你阿母有宣太后之风。”且不说她现在掌控的军权, 就说军中的中下层军官多受女王之恩,等成长起来又是难以撼动的力量。
丽奴道:“阿母为宣太后,我愿为秦昭襄王。宣太后时, 未闻秦宗室反对。”
曹操笑了:“你阿母是利剑,为曹氏涤清障碍,你阿翁是盾,而你要掌控剑和盾。”
丽奴一顿,抬头幽幽看了曹操一眼,心道,大父真是高看他,他阿母和阿翁哪个都不是好惹的,阿母擅长硬对硬,阿翁权术越发得心应手,还有……
“大父,你太傲慢了,我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平生愿为利剑。”丽奴毫不畏惧道。
曹操大笑起来:“利剑也好,盾牌也好,执剑人也罢,不要辜负了你身后的那些人。”
“你要分得清哪些是敌人,哪些是朋友。”曹操落下一子道。
“阿母说过,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丽奴跟着落下一子道。
夕阳的余晖在两人身上慢慢移动,薄暮渐渐侵染了庭院。
“好呀!”曹丕听到长子定下夏侯氏女,击掌赞道:“我与伯仁是挚友,与子丹亲如兄弟,如今更是亲上加亲。”
议定,曹家请了媒人,为魏王长孙定下婚事,因两人年纪小,成亲要在几年后。
夏侯徽被郭女王看重,定为儿媳,夏侯氏举家欢喜。夏侯徽的母亲曹薇却郁郁不乐:“我原为你择了一儿郎,家风清正,人口简单。我不该带你去参加那次宴会……”
夏侯徽劝慰母亲说:“阿母,丽奴公子不算辱没我。既然无法改变,不如坦然接受,欣然迎接未来。”
夏侯家与曹家关系亲密无需再联姻,夏侯徽也没想过当魏国世孙妃,没到郭将军横插一手,她便成为了未来的世孙妃。
南北一统的局势稍现,曹操看见了,终究是不甘心,召见程昱贾诩郭柔等重臣商议了几日。会后,郭柔秘密返回荆州。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台上的女子咿咿呀呀地唱着,随风传入张飞的耳朵。
词是好词,写的一对夫妇在战乱中失散后破镜重圆的故事,故事也是好故事,只是故事从蜀中流传出来的,孙权本欲禁唱,但因母亲喜欢,只好听之任之了。
“三爷快回去吧,发生大事了,曹贼起兵百万要打江东了。”仆从慌慌忙忙找到张飞急道。
“啊?”张飞惊后,心中涌出“这一天终于要来了”的踏实感。赤壁之战后,情况急转直下,他们一路进了江东。
孙权小儿生性多疑,不肯借兵,又不肯割要地予他们镇守,以至于他们蹉跎白了头发。如今大敌当前,又想起他们了。
“卫青开幕,张辽辟土,校尉嫖姚,将军捕虏……”台上遥遥传来男子的唱词。张飞怅惘了一下,立刻飞身上马,去见刘备。
“探子来报,曹操亲率兵百万,分兵三路,水陆海并进,郭女王领西路军,张辽领东路军,曹操亲领中路军。”诸葛亮面色沉重。
一人之力有限,难以撼动天下大势。诸葛亮这几年不断陷入自我怀疑,自我否定中。任他有通天智谋,面对浩浩汤汤的曹军,仍与大局无济于事。
为什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诸葛亮一直在思索答案,每次的目光都落在郭柔身上。
郭柔的谋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她掌握了军心和民心。
天下乱了三十多年,生灵涂炭,将士打了三十多年,不想打仗了,百姓家家挂孝,早不想打仗了,郭女王恰逢其会地出现了。
她是北方曹氏的新一代领袖,与曹操不同,郭女王心怀仁义,体恤百姓,治荆益八年,家给人足,民心便如草一样倒向了曹氏。
天下定于一,便不会打仗了。不仅北方认同,南方的百姓也认同,连孙刘揭露曹操篡汉汉自立的野心,应者也寥寥。
这注定是一场没有希望的战争。
“打!”刘关张毅然决然道。
次年初,孙权投降。建安二十五,天下重归于一。
曹操带着浩浩荡荡的大军归邺,行至洛阳,因操劳和旧疾,病重难医,目不能视,遂召见心腹托付后事。
“王妃卞氏育有四子,长子丕,笃厚恭谨,仁孝宽简,可继我业,卿等宜辅之。”曹操道。诸将悲不自胜。
曹操又道:“天下初定,孤死后,秘不发丧,军中大小事务交与女王裁决。”
“是,明公……”郭柔忍泪道。
曹操又道:“我孙儿何在?”
满面泪痕的丽奴爬到榻前,将脸送到曹操手中,曹操摩挲着他一手培养的继承人,道:“好孙儿,大父不能为你行冠礼了,现为你取一字子庸,望你将来勿堕曹氏威名。”
曹操将后事安排妥当后,唤来卞夫人安排家事,将历年所蓄香料细软分赐姬妾,遗言嘱咐她们勤习女工,多造丝履,得钱自给。
是夜,曹操薨逝,享年六十六岁。
郭柔与曹洪夏侯惇夏侯渊许褚张辽等人封锁消息,假做曹操活着之象,暗派人星夜赴邺,如常行军,至邺城外,曹丕身着孝服率文武百官,伏道迎灵入城。
哭罢,丽奴扶夏侯惇出来,他拿出曹操遗命,使曹丕在灵前继魏王丞相官爵。众人劝道:“大王薨逝,天下震动,世子宜嗣位,以安人心。”
曹丕正要应允,忽想起一事,推辞道:“未得天子诏书,安敢造次?”众人苦劝,曹丕勉强应了继魏王爵,诏令天下,为曹操发丧。
作者有话说:我住……相思意-李之仪《卜算子·我住长江头》。
第98章
建安二十五年, 曹操这一辈不知为何,纷纷如流星一般陨落大地。曹操薨后几个月,夏侯惇病故。
曹操生前已经剪灭心向汉室的势力, 不料天命不在他, 还军途中薨逝。代汉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一心想进步的官员自然要聚在一起刮起这阵风:威逼汉帝退位。
这日, 郭柔坐在案边提笔凝思, 曹丕在一边吩咐宫人:“龙袍的颜色看着不正,日与月的位置要再近一些,火要绣亮些……”宫人捧着换下的龙袍恭敬地听着。
忽然一内侍慌慌张张进来禀道:“皇后娘娘不肯给玉玺,要见王妃, 说……说……”曹丕笑脸一收,眉头紧皱, 挥手示意宫人下去, 问:“她说什么?”
内侍瞥了眼走来的郭柔,吞吞吐吐道:“说大王称帝都是王妃挑唆的。”
郭柔听了,转头对曹丕笑道:“咱们这位妹妹不了解你这个兄长。”
曹丕对内侍摆手, 说:“她若不姓曹,皇后哪轮得她做?多带些人把玉玺要来,由不得她不给。王妃也不去。”
郭柔叹道:“我还是去吧。于公,她是皇后,是君,我是臣;于私, 她是咱们的骨肉血亲。”
“把孙红她们带上。”曹丕叮嘱道。
郭柔应了一声,换了衣服,来见曹节。曹节见了她, 声色俱厉:“久闻魏王妃威名,收荆州、取益州、灭江东,天下女子谁听了,谁不赞一声女中豪杰?”
“都是世人谬赞。”郭柔道。
曹节冷哼一声:“二嫂常说自己学的圣人之道,读的孔孟之书,圣贤书难道是教二嫂谋逆篡上?我父功盖寰区,威震天下,尚不敢篡窃神器,我兄何能及父也。你们夫妇野心勃勃,阴谋篡上,其心可诛。”
郭柔神情凝重道:“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敢问皇后,陛下能问心无愧地说,他对得起天下百姓吗?”
曹节道:“陛下年幼无权,此非陛下之过也。”
郭柔道:“欲戴王冠,必承其重。陛下享受皇帝的荣耀,也要为天下百姓负责。”
曹节道:“强词夺理。陛下登位时,天下已大乱,重臣心怀异心,为之奈何?”
郭柔道:“陛下他有机会,但机会浪费在争权夺利上,忘却了天下百姓,使情况愈加糟糕。”衣带诏之后,曹氏便和皇帝没有和解的可能。
霍氏家族覆灭在前,曹操岂不会吸取教训?即便曹操心向汉室,儿孙和诸曹夏侯也会推动曹操往前走。
“殷鉴不远,我,你兄长,我的孩子想要活着。”郭柔心里默默补充道,挟天下统一大功,代汉自立,这是最好的时机。
曹节愣住了,郭柔忍不住问道:“皇后,霍光何在?霍氏何在?”
曹节脸色发白,道:“你难道不怕千古骂名?”
郭柔道:“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我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足矣。”
曹节道:“你简直是个疯子,我要看看世人如何为你盖棺定论。”
郭柔笑下道:“好。”
曹节看着她笑的样子,突然感到一阵恐慌和不可理喻,这似乎已经超出了她理解的范围。
曹节色厉内荏道:“我且看汝得意几时?”说毕,拂袖而去。
郭柔从皇宫离开,回到了魏王府,心中沉甸甸的。见曹丕拿着冕旒往头上戴,上前给他整理。见她神情不乐,曹丕问:“皇后骂你了?”
郭柔道:“骂倒没骂。我理直气壮地和她辩驳了一场。只是放狠话容易,做起来难,任重而道远啊。”
曹丕毫不在意道:“你我的才能十倍于陛下,何惧之有?”
郭荣摇头道:“我们应该比的是文帝,是高祖。做成了,便罢;失败了,我们就是王莽之流。”曹丕听了,半响,苦笑道:“我何能及高祖文帝?”
郭柔却笑了:“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与君共勉。”曹丕闻言心中一缓,女王确是他身边重要的伙伴。
正说着,丽奴进来了:“阿翁,你找我做什么?”
曹丕忙转过脸,指着案上的衣服对他道:“你的衣服做好了,过来一起试试。”
那是一件太子的朝服,郭柔道:“这么快就做好了,怎么这么着急?”
曹丕依次指责自己、郭柔、丽奴笑说:“皇帝、皇后、太子,齐齐全全。”
郭柔立在一边,笑吟吟道:“衣服要大一些,明年穿正好才是。”
曹丕正在给丽奴换衣裳,闻言回头道:“为何要等到明年?”
郭柔看着二人道:“皇朝初建,施恩于天下。太子若立,也要施恩,放到明年更从容些。”
丽奴眼睛一亮,道:“好,就明年。”他丝毫不担忧自己的地位。
曹丕笑说:“这有什么,明年今年都是他,不如早定名分,以安人心。属官的一些位置空着也罢。”
郭柔想了想道:“也好。”确如子桓所言,丽奴由曹操亲自培养,曹丕亲手抚养长大,地位稳固。但早立太子,丽奴听了喜笑颜开。
以魏代汉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曹丕三让三辞,终于顺应天命,迫不及待地筑受禅台,接受炎汉禅让。
“不行,我得再看一遍禅让的章程。”王莽行过禅让,但拿被盖棺定论的乱臣贼子的章程来糊弄曹丕,那人定是不想要三族了,而古书上的禅让记录不全,故而光章程就改过多次,曹丕一心复原尧舜故事,故而不甚满意。
郭柔看着曹丕笑,正笑着忽然心中涌现一个念头,徘徊良久始终不去,就对曹丕道:“万物负阴以抱阳,故以孤阳不生,孤阴不长,又有天地相和,以降甘露。你上了受禅台,乃是阳,还缺了阴。”
“你?”曹丕吃了一惊,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连章程都掉了地上,既而大笑:“没有这样的先例。”
郭柔道:“你年幼时,可曾想过一天自己继承家业,乃至成为皇帝?我年幼时,有人说我能做皇后、将军,乃至列侯,我是万万不信的。可见你我是有天命在身上。”
曹丕听到天命便笑了,笑罢:“你素来不信这些,说这话哄我答应呢。”郭柔捡起章程,只瞅着他笑,半响曹丕也跟着笑。
“你我志趣相投就不说了,依我说,我宁愿要吕后那样的儿媳,也不想要惠帝那样的儿孙。便是做了汉帝这样无权皇帝的皇后,妹妹听了咱们的事,还把我叫去斥责一通。”郭柔一边说话,一边按着曹丕坐下拿笔改章程。
曹丕道:“有些道理。”
郭柔叹道:“怕的就是皇后父兄掌权。但话说回来,你正值壮年,花费几十年打好基础,这样的情况出现也只出现百年后,咱们哪里管得那么久?况且,权臣父兄代皇帝……咳咳……”
没有人比我们更懂这个的难度了。
第99章
是日, 天朗气清,文武百官和将士齐聚受禅台。郭柔带着丽奴和獾奴站在众人面前,准备迎接新朝代的开幕。
一切都按排练顺序进行。正在曹丕接受完汉帝加冕旒后, 他突然停下脚步, 转身往台下看了一眼,郭柔会意,一步步登上台阶, 站在曹丕身旁。台下众人大惊, 不料竟有如此意外。
郭荣和曹丕在最后一刻,将改变后的流程交给了司仪。他们决定这样做,不需要格外的麻烦。
司仪用白玉托盘盛着一对凤钗走来,曹丕拿起簪郭柔发鬓两侧, 以目示意司仪继续禅让流程。
意外的插曲搅乱了流程,但依旧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 只是众文武大臣心中怎么想就不得而知。
新皇后将会成为新朝不容忽视的存在。
他们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在王朝初建中发挥过巨大作用的女人。
吕后。
西风烈烈, 曹丕见两人拜祭,如同新婚相拜,顿觉得连人生中的缺憾都弥补上了, 加之又共情尧舜之乐,实在畅快至极。
天高气爽,天地俯瞰郭柔,正如郭柔俯瞰文武大臣,无限激荡。平定天下有她的功劳,治理天下不敢推辞。
禅让之后, 汉帝离开许都,被严密护送到封地。曹丕分封群臣,立了太子, 便前往洛阳。
洛阳早已在战火中摧毁,现在的几座宫殿是这两年临时修建的,难以与汉宫相比。
“天下初定,宜休养生息。”郭柔与曹丕一致决定先将修筑宫殿之事放下,将重心放到休养生息上。
“裁减军队,分田分地,返乡耕种,留下最精锐的兵卒 ,四分驻守京师,六分镇地方。”郭柔大胆地做出这个决策。
“可要有反叛该如何?”曹丕道:“这些退伍的兵卒会成为叛兵。”
郭柔道:“天下百姓期盼太平久矣,能活下去定不会叛。不过,你担忧的极是。世家大族豢养私兵,若不能处置,只怕要重蹈后汉覆辙。”
曹丕点头,尧舜之乐过后,他开始尝到尧舜的辛苦,要做明君太难了。“此事要徐徐图之,但愿老天肯给咱们脸面,教天下风调雨顺。”
自丧乱以来,百姓生灵涂炭,留下了不少无主的荒地,朝廷便将这些荒地收入手中,分给幸存的百姓。
郭柔说:“高祖曾言,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如今朝中猛将如云,可令其镇守四方,以防不虞。”
曹丕想了半响,问:“何人为之?”郭柔在他耳边说了几个人名,曹丕听了暗自点头。
二人都有行动力,先招曹仁进宫。曹仁进来,未及行礼,郭柔便笑说:“叔父请座。”
曹仁连道不敢,推辞了数下,方坐下,说了些家长里短的套话。忽禀道:“老臣年迈多病,又多创伤,每阴天下雨之际,便浑身疼痛,因此想向陛下请辞。”
曹丕惊了下,忙道:“朝廷初造,正要众位叔伯扶持,叔父为何要弃朕而去?”
曹仁确实身体有病,见天下太平,便有了急流勇退安享富贵的心,闻言道:“身有疾病,实不能为陛下效劳也。”
曹丕看了眼郭柔,他上一位,老臣便请辞,名声着实不好听,故而心想郭柔劝一劝。
郭柔挥手叫宫人退下,唯有许褚持刀侍立左右,“先帝智略过人,尚需叔父辅助,我们二人何能及先帝也。”
又道:“这天下非一家之天下,乃是天下人之天下,是先帝与叔父等前辈浴血奋战,冒死得来的天下。叔父走了,由我们这些小辈治理,难道就放心吗?”
曹仁忙道:“大魏顺天应运而生,陛下与皇后天资聪颖,睿识卓绝,故而先帝托付于天下。”他与郭柔共事十载,心服口服。
末了又道:“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勉力支撑不过两三年。”
“足矣。我欲请叔父在江陵镇守一两年,一来借叔父威名震慑不臣,二来请叔父培养年轻人。”郭柔道。
他问:“何人?”
曹丕笑回:“文烈和伯仁。朝中无有人威望过叔父,叔父带他们一两年,将来便可为帅镇守一方了。”
曹仁想了想道:“也好,我带他们,比别人强一些,他们多少听我这个叔父的。子丹如何安排?”
曹真是年轻一辈中能力最强的,而且能力足以镇守一方。
曹丕道:“朕欲用子丹镇守陇西,打通西域,复汉旧土。”
曹仁听了笑道:“好。”又问了别处的安排,皆道好。
几人正说话,忽有内侍来来请曹丕,曹丕便去了。曹仁面上闪过惊讶之色。
此时,殿内仅有郭柔和曹仁,无他人。郭柔见了笑说:“叔父勿怪陛下,是我请陛下出去的。”
曹仁更疑惑了,郭柔解释道:“我不欲陛下知道此事。”曹仁想他夫妻一体,有什么事能不让陛下知道的?
郭柔下殿走来,面朝外眺望远方,问:“叔父,你知道汉亡于何?
曹仁一愣,半天道:“汉实亡于桓灵。”
郭柔笑道:“叔父果然见解深刻,敏锐过人。桓灵时,朝廷横征暴敛,地方豪强欺凌百姓,以至于百姓活不下去,揭竿而起,遂有黄巾之乱。豪族军阀乘机而起,天下大乱一发不可收拾。”
曹仁听了问:“皇后难道要解决锢疾?这是光武帝也未能解决的。”世家根深蒂固,想要消除世家的影响,便是光武也只能徐徐图之。
“对,我与叔父共事多年,叔叔早知我心。只有这件事做好了,大魏才能如汉一样屹力数百年不倒,也不至于落到王莽伪新之流。”郭柔道。
曹仁道:“我不通这些。你说,我便做。”
郭柔笑说:“支持我,让宗室支持我。”
曹仁道:“好。”又忙道:“先帝所出诸王身份贵重,非我力能及也。”特别是曹植和曹彰二人。
郭柔笑说:“宗室勋贵与国共休戚,他们自己会明白的。”
曹仁叹道:“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皇后心中无垢,但此举凶险,保重自身。”
郭柔笑道:“故而我刚才请陛下出去。自古变法没有不流血的,商鞅变法成而秦国强,吴起变法败而楚国灭。我意已决。”
第100章
瑞雪飘飘, 千里银装,獾奴见了心喜,下了帖子在红香圃设宴请父母兄姐。
郭柔过来时, 廊下几个小宫女正在煽风炉, 飘出暖洋洋的香味。门前几株高大的山茶开得绚烂,雪压在绿叶红花上,绿得浓翠, 红得娇艳。
宫女忙打帘子, 郭柔进去,暖气扑人,三个围着炉子坐的儿女忙要起身,郭柔摆手走过去坐下, 转头看了眼捧着热茶的曹丕,笑问:“这要吃什么?”
獾奴笑回:“我看寻常人家天冷了就在厨房借着余温吃饭, 又暖和又有趣。便想着熬了高汤, 将鹿肉羊羔肉片成薄片烫了,再配上时蔬,一家人围着边吃边说笑。”
曹丕道:“你爱吃会吃这点像你阿母。”
“阿母?”獾奴极为惊讶, 自他记事来,从未见过母亲下厨。
郭柔朝他笑说:“能吃有福,会吃更有福。”说着洗了手,拿筷子去夹肉片放入滚烫的铜锅中。
“快来。”郭柔对曹丕道。
“烟熏火燎,怪脏的。”曹丕犹豫道。
丽奴直接起身接了阿翁手中的热茶,换了一双筷子, 推他坐过来,笑嘻嘻道:“阿翁不吃,给我们烫肉菜吃。”
“……”曹丕认命地烫肉烫菜, 嘴里嘟囔道:“这辈子欠你们娘母子们。”郭柔等大笑,夹了一些放到他碟子里,曹丕吃了。
用罢饭,小宫女撤下铜锅食案,置了铁丝网,上面放着一壶羊奶茶、龙眼、柑橘、板栗等。
曹丕提议以雪为题作诗,输的人罚茶一杯。不提郭柔,便是最小的獾奴也会做一两句,于是五口跃跃欲试,各展其才。
闹了一个多时辰,獾奴山君回去歇午觉,丽奴去上课,曹丕回去处理公务。
郭柔则召来辛杰。“宪英,这些天没见你,你早等急了吧。”说着让座让茶。
辛杰笑道:“皇后公务繁忙,我之事不过小事而已。”
郭柔道:“非也,乃是不知如何安置你。依你的功劳,入朝为官,不出几年,位列三公未尝不可。只是…”
“我是女的。”辛杰补充道,回到洛阳,那股如鱼得水的感觉便消失了,动动手脚就感到处处凝滞。
郭柔叹了一声:“我本欲留你在京辅助左右,然而实在不忍将你的精力耗在无用处,不想你为当值的更衣室而烦忧,你的才华需要更自由的舞台。”
“总要有人为女更衣室烦忧。”辛杰笑了,问:“皇后要我去哪里?”
“你随我来。”郭柔起身引辛杰进入内室,在舆图前停住:“前者士燮归降,我想你去岭南,掌管军政事务,假节,独立奏事。”
辛杰笑了:“皇后就不怕我拥兵自重?”
郭柔放佛听到笑话一般笑起来,道:“你回去想想,我不强求。”
“我去。与其和一群小肚鸡肠的男人争吵更衣室,不如到外面广阔天地施展拳脚。”
辛杰又道:“我需要人,尤其是医生和文士。”
郭柔道:“你列出来名单给我。”
辛杰道:“我回来后要当三公。
郭柔道:“好。你与曹子丹一样领参预政事的差使。”
辛杰笑说:“我家一门两相了。”
为尊者讳,大魏不置丞相和副丞相,取而代之的是临时差遣的知政事和参预政事,如辛毗、贾诩、华歆、贾奎等多人得了知政事的差使,如曹真、张辽、辛杰等外派将领得了参预政事的差遣。
郭柔在荆益近十年,治民理政的经验丰富,便将要害处说与辛杰,不知时间流逝。
事罢,郭柔笑着问:“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辛杰见郭柔倾囊相授,又鼎力支持,疲惫的身体重新涌现了力量,道:“女君,我想和离。”
“和离?”郭柔吃了一惊,忙问:“你受了什么委屈,我为你出气。”
辛杰摇摇头,说:“他不算差,是我,是我与泰山羊氏格格不入。我在羊氏是个异类,姑舅妯娌叔伯客气而疏离。
我看见他们眼中的我,那拼命往上爬的吃相太难看了,远远不如叔伯潇洒从容,还有我这颗心充满了市侩算计,远不如姑嫂的纯洁无垢。
他们就那么冷眼看着,远远地看着,我动一下便是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女君,我觉得羊氏就是怪物,一个贪婪的怪物,披着五彩的霞光,正在吞噬我。”
“我被束缚了,透不过气来。”
辛杰说到动情处,撕扯起领口,放佛就能挣脱束缚一般。
“谁也不能知我心?”丈夫、阿翁、姐妹……谁也不明白她的痛苦和挣扎。
“我明白。”郭柔盯着辛杰的眼睛道。
辛杰听了,忽然捂着脸笑起来:“果然是女王啊!”
孤独此刻有了依托般,辛杰心情轻松了许多。
“我要合离。”
“好,我全力支持你。”郭柔毫不犹豫,又道:“你把孩子也带走。”
辛杰笑说:“当然。我要女君相助。”
“要前程,还是要孩子,他们心里明白。”郭柔冷哼一声。
辛杰想了想道:“阿翁会把我和孩子过继给伯父,以全大义,避□□言蜚语。大义啊,这是天下的大义吗?”她见识过天地之大,对这样的大义充满了怀疑。
郭柔认真思考过继的可行性,道:“这样好,你伯父血脉断绝,过继之后便是你阿翁从法理上也无法掣肘你。”
“阿母也这么说。她虽不赞同,但仍为我筹谋。”辛杰道。
“先帝在时论年轻一辈,说司马仲达、你、诸葛亮、死了的周瑜谋略才干最佳,诸葛亮……司马懿……”
郭柔提起一人就唏嘘一声,然后定定地道:“辛杰你对大魏无可替代的,对于我而言更是无可替代。”
辛杰的脸红了一下,道:“先帝谬赞了。”
她想了想又道:“女君,名扬天下自悬鱼太守,可是即便他从坟里爬起来,也不如我。凡过我手粮草绢帛不知凡几,我不曾受一丝一麦,清廉难道不如他?组建水师,领兵截断孙氏外逃路线,进逼秣陵,才干难道不如他?”
郭柔听得连连点头,赞同不已。
外面雪晴了,辛杰带了宫中的赏赐骑马踏雪而归,鬓边攒着一支红梅。
她刚走,曹丕进来,围着薰笼烤手,道:“你们说了什么,这么久?”
郭柔送来一杯热茶,笑回:“她愿去岭南。”
“好呀!”曹丕忍不住赞了一声,道:“旁人对岭南避之不及,她欣然应允,我要好好赏她。”
“她要和羊氏和离。”
曹丕眉头一挑,道:“羊氏以寻常妇人待她,必然不行。”那可是军功封侯的女子,另一个军功封侯的女子在朝堂上抢了个座,一个俯瞰众人的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