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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阔的码头旁,货栈林立,商行云集,各色招牌迎风招展。

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

卖水产干货的、贩南北杂货的、售布匹绸缎的……甚至还有专卖南洋新奇玩意的摊子。

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

脚夫扛着大包小包穿梭如织,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勃勃生机和世俗的烟火气。

他信步闲逛,目光扫过那些琳琅的商品,心思却渐渐飘远。

随后,抬手摸着怀里被他拆得七零八落的怀表。

虽说事出有因,但终究是毁了人家珍视之物。

反正他是修复无望了,那,总得……做点什么吧?

好歹缓和一下和少爷表面和谐的关系。

齐小川开始留意街边那些售卖精巧物件的铺子。

金玉之物太俗,而囊中实在羞涩,再者周砚也不缺这些。

寻常玩物则显轻佻。

他一家家铺子踱步过去……都不是太满意。

最关键的原因,还是太穷!

听着那些令人咋舌的报价,齐小川心里暗暗叫苦。

好不容易攒下的零钱,竟连个零头都凑不够。

唉,他真是太难了!

三日时光转眼飞逝。

周砚不知动用了何种关系,竟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舟山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船上那批原本准备在温州出手的货物尽数脱手。

不仅价格出乎意料地好,还迅速换回了满满一船舱紧俏的南货新茶、精细丝绸。

这趟原本惊险万分的航行,峰回路转,竟成了满载而归的大捷!

回航的行程海风变得和煦,天光也明朗起来。

然而,在这表面平静的航程中,周砚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

这异样,来自齐小川。

起初只是细微的感觉。

周砚发现,齐小川似乎在……躲着他。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回避,而是带着点暗戳戳的、不易察觉的疏离。

比如在甲板上迎面相遇,齐小川的目光会先飞快地扫他一眼,然后迅速垂下,装作没看见般侧身而过。

比如在舱内用餐,齐小川会下意识地选择离他最远的位置。

再比如议事时,齐小川总是低垂着眼帘。

专注地盯着桌面或自己的手指,尽量避免与他有任何视线的直接接触。

更让周砚在意的是齐小川看他的眼神。

偶尔不经意间四目相对,周砚能清晰地看到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不再是之前或平静、或警惕、或带着点探究的眼神。

里面混杂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闪躲?纠结?

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总之,齐小川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他像一只突然竖起尖刺又把自己蜷缩起来的刺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个无形的距离。

这刻意维持的距离感,像一层无形的薄雾,悄然弥漫在两人之间。

周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不喜欢这种捉摸不透的感觉,尤其当这感觉来自齐小川。

这个他以为已经能看清几分的人。

终于,在一次齐小川几乎要贴着船舷溜走的瞬间,周砚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海风和波浪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齐先生。”

齐小川身形一僵,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绊住。

他极慢地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容:“少爷?您……有事吩咐?”

周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

那视线像是带着实质的重量,让齐小川几乎想立刻别开眼。

“无事便不能叫你?”周砚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这几日,你似乎很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齐小川略显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或者说,很累?”

“没、没有的事!”

齐小川连忙否认,语速快了几分,“就是……就是准备到家了,有些激动,睡得晚了些。”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沾了些许水渍的鞋尖,不敢再看周砚。

周砚的视线掠过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心中那丝异样感更浓了。

他缓步走近,甲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随着距离的缩短,齐小川的身体明显绷得更紧,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是吗。”周砚的声音就在他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探究。

“我原以为,你是遇上了什么麻烦,或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敏锐地捕捉到齐小川肩膀细微的颤抖,“……在躲着什么。”

齐小川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慌乱,脱口而出:“没有!我怎么会躲着少爷!”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这是不打自招了。

他懊恼地咬住了下唇,重新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真的只是没休息好。”

海风吹拂着两人的衣袂,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

周砚的目光在齐小川低垂的发顶停留了片刻。

那强装的镇定下,分明藏着慌乱和某种难以启齿的……心虚?

周砚心中疑虑丛生,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还是不要把人逼太紧。

他最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

当脚底终于踏上这坚实且带着泥土芬芳的陆地时,齐小川这才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在海上漂泊了两个多月积郁的咸腥气仿佛被彻底置换出去,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真的活过来了。

这趟远航,简直不是人干的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明显松垮了些的衣袍,伸手摸了摸凹陷下去的脸颊。

瘦了,瘦了一大圈。

海风不仅带走了水分,似乎连血肉也一并刮去了不少。

回到周家,到了自己房间,他几乎是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将透支的精力勉强补回了几分。

骨头缝里的疲惫感消退了些,他才想起被自己冷落许久的画眉鸟。

这鸟,倒是被喂得圆润了些。

他拎着鸟笼来到院中的公园,熟悉的啁啾声响起,却带着一丝生疏的试探。

笼中那只色彩斑斓的画眉,歪着小脑袋瞅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欢快地扑腾翅膀,反而往后缩了缩。

齐小川无奈地笑了笑,手指轻轻敲了敲笼子:“两个月不见,连主人都认不得了?”

“小川哥!”一道清脆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齐小川回头,只见周暖暖穿着一身水粉色的新式学生裙,俏生生地站在几步开外的阳光里。

两个月不见,这小妮子仿佛抽条的柳枝,身形又拔高了些许。

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不少,显露出少女特有的明媚,确实又变漂亮了。

她快步走近,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上下打量着齐小川。

随即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咦?小川哥,你怎么……都没变黑呢?”

陆青哥和他哥都黑了一些。

周暖暖甚至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不光没黑,皮肤好像……还更白了点?”

她捏了捏自己晒成健康小麦色的手臂,又看看齐小川那在阳光下近乎透亮的白皙脸庞。

忍不住嘟囔道:“一个大男人,白成这样……真让人羡慕嫉妒恨啊!”

齐小川被她直白的评价弄得有些窘迫。

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可能……是遗传了我妈妈。”

他记得母亲生前也是这般,肌肤胜雪。

周暖暖“哦”了一声,注意力很快转移,兴致勃勃地问:“这趟航海好玩吗?”

“是不是像书上说的,特别惊险刺激?”

“惊险刺激?”齐小川苦笑一声。

眼前瞬间闪过惊涛骇浪和深不可测的黑暗海面。

“有机会的话……我应该不会再想体验第二遍了。” 那语气里的疲惫和心有余悸是真实的。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带着一种共同经历了某种“劫后余生”般的默契。

“对了,小川哥!”周暖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眼睛亮晶晶的。

“你之前讲的那个《泰坦尼克号》的故事,太感动了!”

“我前天听着听着都哭了,罗丝和杰克……呜呜……”她夸张地做了个抹眼泪的动作。

齐小川:“……”

他感觉额角有点抽。

这妮子今日怎么尽挑他尴尬的话题聊?

先是肤色,又是他为了应付小姑娘们而随口掺杂了无数私货的“海难爱情故事”。

他果断岔开话头:“你是不是……找我有事?”

周暖暖被他看穿,有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

她期期艾艾地说:“那个……那个……小川哥,你外语是不是很好啊?”

齐小川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

“还行,怎么了?”

无事献殷勤,还翻旧账,果然有事。

周暖暖眼睛“唰”地更亮了,带着点央求:“那你今天下午……有空吗?没事吧?”

“你先说什么事儿。”

齐小川没立刻答应,直觉告诉他这丫头古灵精怪,指不定挖了什么坑。

“就是……”周暖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左右看了看,“我们在弄一份学习资料,想请你帮个忙,帮翻译一下。”

“学习资料?”齐小川挑眉。

“嗯!”

“在学校里?”

“不是……”周暖暖摇头,“在外面。”

“外面?”

齐小川的心‘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滋生。

这傻孩子,该不会……参加了什么了不得的组织吧?

这年头,青年学生“在外面”搞学习,往往意味着……

下午,阳光依旧明媚。

他跟着脚步轻快的周暖暖,穿街过巷,越走越偏。

约莫半个小时后,来到了一处较为僻静的街道,拐进了一栋不起眼的两层小楼。

门口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挂着一个褪色的“茶”字布幡。

一踏进二楼,一股混合着劣质茶叶、陈旧木质和新鲜油墨的奇特味道便扑面而来。

齐小川迅速扫视全场。

只见不大的厅堂里,摆放着几张旧方桌,围坐着七八个和周暖暖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

个个神情专注,有的在低声讨论,有的在奋笔疾书。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普通茶楼截然不同的、紧绷又热切的气息。

好消息是:看衣着气质,确实都是学生模样,不像是歪门邪道的组织。

但,坏消息是——看过无数电视剧和史料的齐小川心里顿时雪亮:

这是一群怀揣着热血和理想的爱国青年。

在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做着他们认为该做的事。

齐小川:“……”

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小川哥!”周暖暖见他愣在门口,生怕他反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就把他拉到靠窗的一张方桌旁。

桌上散乱地摊着几份报纸。

有中文的,也有几份是明显来自国外的英文报纸、

旁边一男一女两个学生模样的青年,正埋头在稿纸上写着什么,显然也是在翻译。

“小川哥,快,麻烦你帮我们把这些翻译出来!”周暖暖指着那几份英文报纸,语气急切。

齐小川没有立刻动手,他拿起其中一份英文报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标题和内容摘要。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果然,上面的英文报道,清一色都是关于国家主权、民族独立、殖民压迫、国际局势的尖锐评论和新闻,

这“学习”的范围……是不是有点太“超标”了?!

“你们弄这些……翻译出来干嘛用?”

齐小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眼神锐利地看向周暖暖。

周暖暖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又强自镇定。

她压低声音道:“当……当然是学习了!了解世界大事嘛!”

这理由显得苍白又刻意。

齐小川没再追问,他沉默地坐了下来,拿起笔。

他没动,只是感受着周遭那些年轻脸庞上燃烧的、或许有些天真却无比赤诚的热情,心中有些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钦佩这些年轻人的勇气。

另一方面,他深知其中的凶险。

齐小川深吸一口气,开始拿起面前一张报纸

傍晚,周府。

书房内,灯光明亮,周砚与时度正商议着事,气氛有些沉凝。

突然,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专注。

“进。”周砚头也未抬。

陆青推门而入,脚步带着明显的匆忙,脸上是罕见的凝重。

他语速极快地说道:“少爷!刚接到警署王探长打来的电话!”

“他们傍晚突击检查了城西‘清风茶楼’二楼,抓了一批聚众阅读违禁刊物的激进学生!”

他顿了一下,“齐先生……和三小姐,也在里面!”

周砚:“”

时度:“”

牢房里,齐小川瘫坐在地,一脸的生无可恋。

“小川哥,你放心,我哥一定会来捞我们的。”周暖暖见人闷闷不乐,凑近了些,晃了晃脚宽慰道。

齐小川嘴角抽搐,无言以对。

一听这熟练的口吻,就知道她准是个惯犯。

“有没有可能……会是陆护卫,或是周家的谁来啊?”语气里有些欲哭无泪地窘态

反正别是周砚就行。

天知道他现在这副狼狈模样,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周砚!

太特么丢人了。

第47章

就在他内心疯狂祈祷时, 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

齐小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那脚步声的主人,他再熟悉不过。

紧接着, 是陆青那辨识度极高的声音, 似乎在低声交代着什么。

完了, 齐小川绝望地想。

祈祷只实现了一半——陆青确实来了, 但在他前面, 还有一人。

正是齐小川不愿见到的周砚。

脚步声停在他们的牢门前,铁栅栏外投下一片阴影。

齐小川低着头, 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墙角的地缝里,只盼着对方别注意到自己。

“三小姐, 齐先生,应小姐,少爷来接你们了。”陆青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周暖暖立刻欢快喊了声:“哥!”

齐小川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不想抬头。

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

铁栏外, 周砚的目光在掠过齐小川低垂的脑袋时, 猛地顿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原本紧抿的薄唇线条似乎更冷硬了几分, 但眼神深处的冰寒却在触及齐小川额头和嘴角那几处明显的青紫淤伤时,骤然碎裂。

翻涌起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那淤痕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 显得格外刺眼。

他原本酝酿的斥责和冷厉, 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周砚的视线从齐小川的伤口上移开, 转向了牢门外侧, 声音听不出太大起伏, 却像一块沉甸甸的冰砸在地上:“怎么回事。”

语调是平常的,甚至有些低沉柔和,像是在询问一件寻常事。

但站在他身侧、一直赔着笑脸的许探长, 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只觉得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以周砚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周、周少爷……”许探长喉结滚动,声音都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误会,都是误会!”

“可能是……是拘捕的时候,拉扯之间,齐先生他……不小心磕碰到了……”

他试图轻描淡写,额角的汗珠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滚。

“他放屁!”

牢里突然响起一声清脆又愤怒的尖叫,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只见周暖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她几步冲到栅栏边,手指几乎要戳到许探长的鼻子上。

刚才还带着点委屈和依赖的小姑娘,此刻柳眉倒竖,杏眼圆睁。

他气势汹汹道:“哥!他胡说八道!小川哥这伤就是他们的人打的!”

“他们冲进来抓人的时候,那个胖子,还有那个长着三角眼的,手不老实,想占我和应雪的便宜!”

“小川哥是为了护着我们才冲上去的!”

“结果就被他们按在地上,拳头专门往脸上招呼!”

周暖暖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砸在许探长的心上。

许探长脸都白了,冷汗涔涔。

他心里哀嚎不止:小姑奶奶啊!您行行好,嘴下留情吧!

再说下去,会出人命的啊——

他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冷汗已经汇成了小溪往下淌,几乎要跪下了:“周少爷!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都是底下人不懂事!瞎了他们的狗眼!”

“您放心!您放心!我、我待会儿……”

“不!我马上就严惩!狠狠地严惩那几个不长眼的东西!保证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周砚依旧没有看许探长,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隔着铁栏,看着牢里那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青年。

看着他额角和嘴角的伤,眼神幽深得如同寒潭。

倒是周砚身后一步之遥的陆青,像是完全洞悉了自家少爷的心意。

他上前半步,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许探长,也别‘待会儿’了,就现在吧。”

他家少爷,一向喜欢现事现了。

“当着苦主的面,也好让齐先生和三小姐消消气。”

陆青这话一出,牢里的齐小川彻底惊呆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难以置信地看看陆青,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周砚,再看看面如死灰的许探长。

不是……这到底谁是警署的人啊?

这架势……周家大少爷在警署说话比探长还管用?!

这也太……太嚣张了点儿吧?!

然而,更让齐小川怀疑人生的还在后面。

许探长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立刻转身对着走廊厉声吼道:“王二!李麻子!赵狗剩!”

“还有刚才动手那几个!都给老子滚过来!”

很快,几个穿着警服、神情惶恐的警察就被推搡着站到了牢房外的走廊上,排成了一溜。

正是白天抓他们时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伙,其中那个胖子和三角眼赫然在列。

“立正!站好!”许探长吼道,“两两相对!”

那几个警察不明所以,但慑于探长的威势,僵硬地转过身,面对面站好。

许探长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厉:“打!给我互扇!用力!”

“没听见响不算数!谁敢留手,老子扒了他的皮!”

整个警局走廊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下一秒,“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破了沉寂。

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紧接着,“啪啪啪!”的耳光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荒诞。

胖子警察一巴掌扇在对面三角眼脸上,三角眼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眼里带着怨毒和不甘。

但也只能咬着牙,抡圆了胳膊狠狠回敬过去。

“啪!”

“啪!”

清脆的巴掌声不绝于耳。

齐小川张着嘴,看着眼前这如同魔幻现实主义戏剧般的一幕,大脑彻底宕机。

周暖暖也瞪大了眼睛,似乎没料到会是这种发展。

应雪芙则微微蹙眉,别开了脸。

齐小川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疯了……这个世界不止一点癫!

是很癫!!

直到陆青亲自打开了牢门,周暖暖拉着还有些懵的应雪芙走了出来。

齐小川才恍恍惚惚地跟着迈出了那扇象征着耻辱的铁门。

他甚至没顾得上看周砚,整个人还沉浸在刚才那魔幻现实的互扇巴掌场面里,脚步都有些虚浮。

刚走出警局那阴森的大门,晚风带着一丝凉意拂面。

齐小川才稍微清醒了一点,但脑子依旧有些转不过弯。

“看不出来,齐先生……”一个带着明显戏谑意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沉默,“倒是个热血爱国的好青年。”

是周砚。

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目光落在齐小川还带着淤痕的侧脸上。

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深不见底。

那语气里的调侃,齐小川想忽视都很难。

齐小川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那淤青在晚风中更显灼痛。

“哥!”周暖暖听闻,立刻像护崽的小母鸡一样冲了过来。

她一把挽住齐小川的手臂,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挺起小胸脯对着周砚,“小川哥是被我硬拉去的!”

“是我求他帮忙的!你要罚就罚我好了!”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跟他没关系!他根本不想掺和!”

她语气又快又急,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豪气。

周砚冷哼一声,视线从齐小川脸上移开,落在妹妹身上。

他的语气严厉了几分:“你倒是讲义气,回去再收拾你。”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明显。

周暖暖缩了缩脖子,但挽着齐小川的手臂却没松开,反而侧过头,对着齐小川眨了眨眼。

做了个“放心,包在我身上”的口型,脸上还带着点小得意。

反正他二哥才舍不得罚她!

齐小川看着她这“两肋插刀”的架势,只觉得哭笑不得。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

然而,他嘴唇刚动,一个柔软得如同春水的声音在身旁轻轻响起:

“周哥……”应雪芙走上前两步,微微仰起头。

那双清澈的眸子映着路灯的光,满是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倾慕,“今天……多谢你来救我们。”

“要不是你,我和暖暖、齐先生,真不知道要在那种地方待多久……”

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目光专注地落在周砚脸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成了背景。

齐小川到嘴边的话,瞬间被堵了回去。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目光飞快地在应雪芙那张写满感激和情愫的秀丽脸庞上扫过。

又偷偷瞥了一眼周砚那线条冷硬却在此刻显得有些深邃的侧脸。

一股极其微妙、极其复杂的情绪悄然滋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心脏。

差点儿忘记了,这位应小姐,她……喜欢周砚。

而他自己……也喜欢周砚。

那这样说来,他和她……算不算……情敌?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带着一种荒谬又酸涩的真实感,让齐小川的心猛地一沉。

这一刻,他只觉得心跳骤然失序。

齐小川几乎是仓促地移开视线,装作不经意地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

试图掩饰那份随之涌上的混杂着酸涩与无措的浪潮。

周砚似乎并未察觉到身旁两人之间暗涌的微妙气流。

他的目光落在应雪芙脸上,却没有立刻回应这份满含情愫的感激,只是微微颔首。

应雪芙眼中的光更加明亮了,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一幕,让齐小川胸腔里那根无形的藤蔓又悄然收紧了一寸。

周砚他,当真没看到小姑娘那份独独聚焦在他身上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情意?

第48章

托周暖暖的福, 齐小川给自己谋到了一份不错的兼职。

给一家报社翻译些外文小说,稿件两日一收,稿费一周一结。

这活儿既能在周府完成, 不耽误他正职的工作, 又能实实在在地攒下些钱来, 他着实高兴了好一阵子。

这高兴劲儿, 大半都源于那份昂贵的“补偿”。

他看上给周砚的礼物, 贵得离谱。

就算现在把他卖了也未必买得起……

这一日傍晚,齐小川揣着译好的稿件, 刚跨出朱漆大门,身后便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招呼。

“哟, 齐先生,这么晚了,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齐小川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这声音, 是周二爷。

他缓缓转过身, 脸上迅速堆起恭敬而疏离的笑容:“二爷安好, 没去哪儿, 就是……出去随便走走,透透气。”

周行裴今日没穿西装, 一身月白长衫, 手里把玩着一串油亮的紫檀佛珠。

笑得温文尔雅。

他来周府这段时间, 这位周二爷是什么脾性, 他多少知道些。

表面风流倜傥, 实则心思深沉,手段圆滑。

尤其自己作为周砚的账房,清理账目时不知无意中斩断了多少伸向周家公账的“爪子”。

其中恐怕就包括这位二爷的“钱袋子”。

可以说, 除了周砚这一支,周府上上下下,他齐小川几乎是把能得罪的都得罪光了。

此刻被这位爷拦住,绝非什么好事。

“出去瞎逛?”周行裴轻笑一声,佛珠在指尖捻动,“那多无聊。”

“正好,我约了几个朋友去‘听雨轩’听戏。”

“新来的角儿,嗓子亮得很,齐先生也一块儿去,凑个热闹?”

拒绝?齐小川心里飞快盘算着。

不行。

周行裴是周家正经主子,自己明面上终究是周家的下人。

身份摆在那里,主人的“好意”岂是能轻易推拒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思电转,立刻转身朝着门房里当值的老赵扬声道:

“赵叔,麻烦您待会儿见到陆护卫时,跟他说一声,我陪二爷去听雨轩听戏了。”

“要是少爷那边找我有什么事儿,请他先帮着照看一下,我晚些就回。”

老赵是个老实巴交的,闻言连忙应道:“哎,好嘞,齐先生放心,话一定带到。”

这话,齐小川是故意拔高了声音说的,字字清晰。

他就是要让周行裴听个真切明白——周砚知道他跟周二爷走了。

这就是一道无形的保命符。

倘若周行裴真存了什么歹念,想在这途中对他做点什么,也得掂量掂量周砚的反应。

毕竟,他现在是“周砚的人”。

这层身份,在周府内外,就是他最大的护身符。

周行裴脸上的笑容似乎凝滞了那么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芒。

但随即又笑得更加温和,仿佛浑不在意:“齐先生倒是细心,走吧。”

齐小川顺从地跟着周行裴上了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雪茄和古龙水混合的味道。

周行裴闭目养神,齐小川则正襟危坐。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手心却微微沁出了汗。

车子七拐八绕,约莫一个小时后,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齐小川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沉。

这哪里是什么“听雨轩”?

眼前的街道灯火辉煌,流光溢彩,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暧昧与奢靡。

空气中混杂着浓烈的脂粉香、酒气和隐约的大烟味。

霓虹招牌闪烁着妖异的光芒,“醉仙楼”、“温柔乡”、“富贵赌坊”……

一个个名字看得齐小川心惊肉跳。

穿着暴露旗袍、妆容冶艳的女子依偎在雕花门廊前,眼波流转,巧笑倩兮。

丝竹管弦和调笑声隐隐从那些装饰得金碧辉煌的门庭内传出。

烟柳巷!这里是青龙帮的地盘,江南道最负盛名的销金窟!

齐小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被周行裴带到这地方来了!

“二爷,这……”齐小川声音有些发紧,试图开口。

周行裴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迟疑,已经推开车门,笑容可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到了,齐先生,请吧。”

“这里的‘戏’,才叫真正的好看。”

齐小川硬着头皮下了车,跟在周行裴身后,踏入了其中一栋挂着“绮罗春”牌匾的高楼。

门内更是别有洞天,暖香扑面,熏得人有些晕眩。

大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周行裴显然熟门熟路,自有殷勤的管事将他们引入二楼一间视野极佳的雅座。

雅座三面珠帘半垂,既能看到楼下舞台上的莺歌燕舞,又能保证一定的私密性。

刚落座,珠帘轻晃,两名身姿窈窕、穿着轻纱旗袍的女子便巧笑嫣然地走了进来。

一个体态丰腴,眼波含情;一个身段纤细,清纯可人。

丰腴的那位很自然地依偎到周行裴身侧,熟练地为他斟酒。

“二爷,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这位俊俏的小哥倒是头回见。”女子声音甜得发腻,带着刻意的娇嗔。

而那位清纯佳人,则带着一丝羞涩,径直坐到了齐小川身边。

小姐姐温软的身子几乎要贴上来,纤纤玉手执起酒壶,声音柔得像能滴出水来:“先生,奴家为您斟酒……”

齐小川浑身一僵,几乎是触电般地向后缩了缩。

后背紧紧抵住冰凉的丝绒椅背,手臂迅速抬起,不着痕迹地格开了那只试图攀附的手。

“不……不用了,谢谢。”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显而易见的抗拒。

这反应引得周行裴哈哈大笑。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饶有兴致地盯着齐小川窘迫的模样。

“怎么,齐先生?在我那大侄子身边这么久,他都没带你出来开开眼界,见识见识这人间极乐?”

他话语里带着揶揄,眼神却有些锐利,似乎在审视齐小川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齐小川只觉得脸上发烫,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被倒满的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

却丝毫没能缓解他紧绷的神经和心底的厌恶。

周行裴看着他仓促灌酒的动作,止住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齐小川。

那嘴角的笑意更深,却也更冷。

他挥挥手,示意那两个女子暂时退开些。

音乐依旧喧嚣,但卡座周围似乎瞬间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充满压力的空间。

周行裴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语气忽然变得随意,像是闲聊家常:

“听齐先生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吧?带着点南边的软糯。”

齐小川心下了然,整个人反而放松了下来。

只是这份放松更像一种防御姿态下的伪装。

他迎上对方的目光,坦然道:“是,我祖籍是粤西的,乡下小地方,让二爷见笑了。”

“粤西啊……怪不得。”

周行裴了然地点点头,笑容里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山清水秀的地方,养出齐先生这般清俊又有才华的人才。”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也变得意味深长。

“只是……像齐先生这样的人才,跟在我那年纪尚轻、行事莽撞的侄子身边,做个小小的账房先生,实在是……屈才了。”

齐小川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周行裴,等待他的下文。

乐队的铜管发出尖锐的嘶鸣,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周行裴身体靠回椅背,姿态闲适。

眼神却锁定着齐小川:“我呢,手里倒是有几个不错的位子,正缺齐先生这样精通洋文、又懂账目的人才。”

“怎样?考虑一下?良禽择木而栖嘛。”

他挖墙角挖得明目张胆,毫不掩饰。

“我那侄子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年轻气盛,不懂‘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

“下手太狠,不留余地。”

“啧啧……可是得罪了不少道上的人物。”

“齐先生跟着他,怕是……小命堪忧啊。”

最后几个字,周行裴几乎是压着嗓子说出来的。

声音不大,却带着冰冷的杀意和笃定,

齐小川的心脏猛地一缩,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周行裴这是在赤裸裸地威胁!

暗示他如果不“识相”,不仅会失去周砚的庇护,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齐小川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动,正要开口婉拒:“多谢二爷好……”

“诶!”周行裴却忽然抬高声音打断了他。

他脸上那点阴鸷瞬间消失,又换上了那种玩世不恭的假笑。

仿佛刚才那句要命的威胁从未出口。

周行裴举起自己面前斟满的酒杯,对着齐小川晃了晃:“齐先生不用着急回答,来日方长嘛!”

“今日咱们就是出来消遣的,不谈那些扫兴的事。”

“来来来,喝酒!”

“干了这一杯,算是我给你压压惊!”

齐小川看着周行裴那张在变幻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莫测的笑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骨髓里往外冒。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举起面前的酒杯,与周行裴轻轻一碰。

清脆的撞击声,在丝竹靡靡的雅座里,显得格外突兀。

随后,那两位被挥退片刻的姑娘,便又带着腻人的香风重新依偎上来。

丰腴的女子几乎半个人挂在了周行裴身上,

她纤纤玉指捏着一颗剥好的葡萄,娇声劝道:“二爷,光喝酒伤身,尝尝这个。”

而齐小川身边这位,则更加大胆了些。

她整个温软的身子几乎要嵌进他怀里,不由分说又将他面前的空杯斟满。

脂粉香气混杂着酒气、雪茄味,在狭窄的雅座里蒸腾发酵,空气变得粘稠而燥热。

齐小川只觉得耳根发烫,呼吸都有些困难,下意识地抬手,解开了最上面的领口的衣扣。

一丝凉意透入。

就在这时,几道中气十足,带着狎昵意味的爽朗笑声穿透珠帘传了进来。

珠帘哗啦一响,三个与周行裴年纪相仿,穿着体面却掩不住一身市侩或油滑气息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熟稔地打着招呼:“二爷!哟,好雅兴!”

周行裴脸上立刻堆起更盛的热情,利落地起身相迎:“你们可来迟,待会儿自罚三杯!”

齐小川也跟着站起来,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周行裴一手揽着其中一人的肩膀,一手指向齐小川,笑容满面地介绍:“给诸位介绍位才俊,这位是周砚身边的齐先生。”

“齐先生?久仰久仰!” 三人闻言,脸上笑容不变。

眼神却极其迅速地交汇了一下,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那位被称作柳老板的胖子率先拱手,笑容可掬:“周大少爷身边的人,必定是人中龙凤啊!幸会幸会!”

胡经理也笑着附和:“齐先生果然一表人才,年轻有为!”

乔总则笑得意味深长:“周大少爷好眼光!齐先生,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啊!”

齐小川面上维持着淡淡的笑,一一拱手回礼:“几位幸会,过誉了。”

重新落座,雅座里顿时显得拥挤热闹起来。

自有侍者流水般送上新的酒水果碟。

三个后来者显然也是此间常客,很快就有相熟的姑娘被叫进来作陪。

场面上的寒暄过后,话题便如同脱缰的野马,在男人们心照不宣的笑声中直奔下三路而去。

柳老板搂着姑娘,那双手是一刻也没闲着,唾沫横飞地讲起前几日某位相好的“妙处”。

这位乔总更是荤素不忌,言语粗鄙地比较着不同场子的“粉头”优劣。

淫词浪语夹杂着放荡的笑声,在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中显得格外刺耳。

齐小川偶尔在话题被强行抛到他身上时,才不得不含糊地应上一两句。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沉默地听着。

那浓烈的脂粉气和刺耳的荤话让他胃里翻腾。

身边的姑娘再次贴上来劝酒时,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避让。

只换来对方一声娇嗔,和周行裴投来的带着玩味的目光。

周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周砚正凝神翻阅着一份码头货单,窗外夜色已深。

他忽然停下笔,抬头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眉头微蹙。

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齐小川呢?账房那边今日可有要事禀报?”

侍立在一旁的陆青闻言,立刻躬身道:“回少爷,属下这就去问问。”

他快步走出书房,片刻后返回,“少爷,老赵说傍晚时分,齐先生被二爷叫走了,说是去‘听雨轩’听戏了。”

“听雨轩?” 周砚的眉心不自觉拧了一下。

他合上文件,声音沉了下来:“派人去听雨轩看看,找到人,立刻带回来。”

“是!”

陆青走后,周砚重新拿起报告,却发现,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烦躁地灌了一杯凉茶。

半个小时后,派去的人回来了。

“少爷!听雨轩没见到二爷和齐先生。”

“属下又打听了附近几个场子,有人看见二爷的车傍晚时拐进了烟柳巷那边!”

烟柳巷?!

周砚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席卷全身,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暴戾。

他脸上最后一丝平静消失殆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备车!”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就往外走。

陆青见状,立刻跟上。

雅座里,酒过数巡,气氛更加喧嚣混乱。

齐小川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了多少杯。

开始他还努力推拒,后来在那所有人轮番上阵的热情劝酒下,加上身边女子锲而不舍地斟满。

他为了少说话,便一杯接着一杯……

此刻,只觉得头脑越来越沉,视线开始模糊。

身体像灌了铅,又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一股难以抑制的燥热从胃里烧到四肢百骸。

齐小川终于瘫靠在丝绒沙发背上,领口已经解开了两颗。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涣散,带着明显的醉态。

周行裴用余光观察着他,见齐小川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身体微微前倾,凑近齐小川,脸上堆起一种看似推心置腹的笑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嘈杂传入齐小川耳中:

“齐先生,看你这样子,我那大侄子平日里待你可还宽厚?”

“他年轻气盛,做事难免不留余地,像齐先生这样的人才,跟着他,委屈不委屈?”

“下次的货,要发哪里周砚可与你说了?”

他语速很快,话题跳跃。

抛出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根本不给齐小川思考的时间。

齐小川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周行裴的声音忽远忽近。

他努力想集中精神,但思绪像一团乱麻,酒精麻痹着他的神经。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有些含糊:“喝!二爷……我……我敬……您……干!”

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或者干脆就是沉默地摇头晃脑。

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醉后的茫然。

他下意识地又想伸手去拿酒杯,却被身边那清倌人抢先一步端起一杯满的递到他唇边。

齐小川几乎是机械地接过来,仰头,喉结艰难地滚动,咕咚咕咚全灌了下去。

周行裴看着他那顺从灌酒的动作和涣散的眼神,眉头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邪乎得很,这小子看着是真醉了,可每次他问及关键处,那含糊的回答似乎总在关键点上滑开。

或者干脆就是毫无价值的废话。

难道在装?

他眼神示意了一下齐小川身边的女人。

那女人会意,更加殷勤地贴上去,几乎整个人都倚在齐小川身上,玉臂环着他的脖子。

他就不信,灌到烂醉如泥,还撬不开这张嘴!

周行裴又朝在坐中的几人使了个眼色,那三人立刻心领神会,再次端着酒杯围了上来:

“齐先生!年轻有为,再喝一杯!来,我敬你!”

“齐先生海量!干了这杯!”

一杯又一杯的酒,被各种理由强塞进齐小川手里,灌进他嘴里。

齐小川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里的力气被彻底抽空,连拒绝的念头都生不出来了,只是凭着本能机械地吞咽。

就在这时,雅座入口处的珠帘猛地被一只骨节分明大手粗暴地掀开!

哗啦一声脆响,珠玉碰撞!

周砚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珠帘之外。

一身深色工装服,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深邃的眼眸带着骇人的风暴,瞬间扫过整个雅座。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沙发深处那个几乎被女人缠抱着的瘫软的身影上。

齐小川衣衫不整,领口大开,脸上赫然印着一个鲜艳刺眼红唇印!

而他此刻,正被那女人半搂着,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一个空酒杯。

眼神涣散,显然已经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周砚只觉得一股无名邪火“轰”地一下直冲头顶!

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暴怒。

他握紧的右拳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又在下一秒猛地松开。

他死死盯着齐小川脸上那抹刺眼的嫣红,眼神冰冷刺骨。

究竟是什么样的错觉,让他以为齐小川跟着周行裴这个老狐狸出来会吃亏?

还火急火燎地亲自跑来寻人?

看看眼前这景象——人家左拥右抱,醉生梦死,快活得很!

珠帘仍在剧烈晃动,清脆的碰撞声余音未歇。

就在这时,齐小川迷蒙的视线似乎终于艰难地捕捉到了门口的身影。

那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随后,他猛地推开还缠在他身上的女人,猛地站起身,在所有人错愕中直直朝着周砚的方向扑去。

周砚几乎是下意识地,在他即将摔倒在地的前一刻,跨前一步,伸臂牢牢接住了他。

那纤细的腰肢隔着薄薄的衣衫落入手掌。

滚烫的温度和虚软的触感让周砚心头那股无名火又蹿高了几分。

但他没有推开,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周砚稳稳地将人箍在自己身前,支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齐小川滚烫的脸颊埋进了周砚微凉的颈窝,急促而滚烫的呼吸喷在皮肤上。

下一秒,一道带着酒气湿意的气音,钻进了周砚的耳朵里:“周砚,带我走!”

周砚的眼神更加幽暗。

他抬眼,目光刮过脸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周行裴惊疑不定的脸上。

“二叔,人我先带走了。”

话音未落,他已不再看任何人。

手臂用力一提,几乎是半抱着将齐小川捞起,转身便走。

动作干脆利落。

珠帘再次被粗暴地掀开,哗啦作响。

出了“绮罗春”那浮华靡丽的大门,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

外面街道的冷清与门内的喧嚣形成刺对比。

周砚刚松开一些力道,便他半抱半扶着的齐小川猛地推开了。

“呃…呕……”

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强烈痛苦的干呕声从齐小川喉咙深处挤出。

他挣脱了周砚的手臂,踉跄着扑向旁边冰冷的墙壁,脊背痛苦地弓起,剧烈地抽搐起来。

“呕——咳咳……呕……”

齐小川吐得昏天黑地,胃里灼烧的酒精混合着之前被迫咽下的各种液体,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酸腐的气味弥漫开来。

他吐得浑身发颤,连胆汁似乎都要呕出来。

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气,只剩下狼狈不堪的生理反应。

周砚没有上前,只是沉默地看了一会儿,随后一言不发地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陆青也迅速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大气不敢出。

少爷很生气!

齐小川又扶着墙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直起身。

他用不知哪里顺来的帕子胡乱抹了把脸,抹去嘴角的污迹和生理性的泪水,脚步虚浮地走向车子。

他竟然径直拉开了后座的车门,随后,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重重地跌坐在周砚旁边的座位上。

车厢内一时寂静。

陆青刚想将人唤到前面来。

突然,齐小川突然动了。

他像一头发狂的小兽,猛地探身,一把狠狠揪住了周砚胸前的衣领!

巨大的力道将猝不及防的周砚猛地拽得向他倾身靠近。

两张脸瞬间贴得极近,周砚甚至能看清齐小川睫毛上残留的湿意和眼底翻涌的委屈与愤怒。

但这只愤怒的醉鬼开口却是软糯的声音:“你怎么这么久才来啊?!”

这浓重的鼻音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埋怨、责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埋在醉意下的委屈。

“再喝下去……我就快死了!我快被他们灌死了!”

每一个字音里都带着灼人的酒气和濒临崩溃的控诉。

周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近在咫尺的质问震得瞳孔微缩,身体瞬间僵硬。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揪着他衣领的手却骤然松开。

紧接着,齐小川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软倒下来,毫无预兆地张开双臂,猛地紧紧抱住了周砚的腰!

这是一个突来的有些依赖的拥抱。

滚烫的脸颊隔着薄薄的衣料紧贴在周砚紧绷的腹部,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周砚整个人彻底僵住。

隔着衣料传来的滚烫温度和那细微的颤抖,像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

他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抬起,却又在半空中僵住,仿佛不知道该落在何处。

车厢内的空气凝固了。

陆青瞥见这一幕,吓得心脏差点停跳。

他猛地转过头,身体绷得笔直,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再扫向后座,只恨不得自己立刻变成透明人。

随后,赶忙手忙脚乱地发动了汽车。

第49章

陆青几乎是连拖带抱地把一身浓重酒气的齐小川从车厢里捞了出来。

车厢内周砚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几乎凝成了实质, 陆青觉得齐小川再在里面多待一秒,小命都得交代了。

他半架半扶着脚步虚浮的齐小川,快步朝周府内院走去。

周砚则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步履沉稳, 但眼神却有些微的失焦。

他胸膛间似乎还残留着被齐小川一路紧抱的触感和温度。

那滚烫的带着细微颤抖的依赖感, 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思绪, 让他一时难以回神。

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 人已经跟着前面两人走进了齐小川的房间。

屋内,齐小川正闹着别扭, 死活不肯上床。

陆青无奈,只好依着他, 将人安置在桌边的木凳上。

醉酒的人儿倒是意外地乖顺,陆青递过一杯清水,他便老老实实捧着小口啜饮。

湿漉漉的眼睛半眯着,长长的睫毛扑闪, 脸颊上不正常的红晕还未褪去, 显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脆弱和……乖巧?

陆青瞧着有趣, 刚起了点逗弄的心思, 眼角余光就瞥见周砚踱步到了桌旁。

周砚的目光扫过桌面,上面散乱地铺着些写满字的稿纸和几本翻开的书。

他心头一动, 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想去拿张写了些内容的稿件。

然而, 指尖还未触到纸张, 一只骨节分明, 白皙修长的手便斜刺地伸了过来,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

周砚垂眸看去。

齐小川抓着他的手,微微用力扯了一下, 随即仰起头。

那双因醉酒而蒙着水汽的眸子努力聚焦,竟在白织灯光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亮光,直勾勾地望向周砚。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执拗和毫不掩饰的依赖,看得周砚心头莫名一跳。

一旁的陆青刚拿起稿纸的手瞬间僵住,恨不能立刻钻进桌底消失。

他反应极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放下稿纸,然后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溜了出去。

陆青心里祈祷齐小川自求多福。

临出门还不忘“贴心”地把门给带上了,心里默念:我真是个大聪明。

周砚的目光从紧闭的门扉移回,重新落在自己被抓着的手腕上。

齐小川手指滚烫,力道不轻。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指尖传来的温度和脉搏的细微跳动,仿佛有电流顺着接触点蔓延上来。

“放手!”周砚的声音刻意压低,语气凉飕飕的。

试图用惯常的冷硬驱散这过于亲密的氛围。

齐小川似乎被这语气里的冷意刺了一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像是有点害怕。

但他另一只抓着周砚手腕的手指非但没松,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他用力地摇头,动作幅度很大,带着点孩子气的赌气意味:“不放!”

周砚眉峰微蹙,目光沉沉地锁着那张因酒意而格外生动的脸:“你知道你在抓谁的手吗?”

“知道,周……砚——”

齐小川仰着脸,回答得异常清晰和认真。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周砚,仿佛在确认一个无比重要的答案。

手腕处的温度源源不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又混杂着令人心绪不宁的躁动。

周砚试了试,发现很难在不使用蛮力的情况下挣脱。

而对着此刻醉态可掬,显得异常乖巧的齐小川,心底那点莫名的情绪又让他下不去狠手。

看着齐小川那副有问必答的乖巧模样,周砚心中一动,索性开始了这场在微妙氛围包裹下的问答游戏。

“今晚喝了多少?”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一些,目光依旧胶着在两人交叠的手腕处。

“很——多。”

齐小川立刻回答,但似乎觉得不够具体,又皱着鼻子补充道,“不喝,他就一直问我问题……”

他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浓浓的委屈。

配上这张泛红的脸和湿润的眼睛,竟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可爱?

这个念头让周砚自己都怔了一下,随即强行压下。

“都问了什么。”周砚追问,目光终于抬起来,落回齐小川的眼睛。

齐小川似乎被这专注的凝视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偏开头,但手上依旧没放。

他收回另一只抓着对方的手,试图去数。

“问我们北航运了什么货、”他弯下一根白皙的手指。

“问账本有没有发现问题、”又弯下一根。

“问下次发货发哪里……”

他每说一个问题,就认真地弯下一根手指。

记得这么清楚,又能这么清晰地回答问题,周砚都开始怀疑他真醉还是在装醉。

但说装醉吧,这会儿这股迟钝,又确实不是装的。

“你怎么回的?”周砚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和一丝……引诱?

齐小川那只收回的手又伸了过来,这次不是去数手指,而是直接覆在了周砚的手背上。

两只手一起抓着周砚的手,生怕人跑了似的。

他似乎格外喜欢触碰周砚,皮肤相贴的感觉让他安心。

他仰起头,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明亮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眼尾弯成了好看的弧度,像盛着细碎的星光。

“嘻嘻,”齐小川憨憨地笑了一声,“我……我什么都没说,我和他们拼酒!”

那表情,活脱脱等待夸奖。

周砚猝不及防地被这仰视里纯粹又灿烂的笑容击中。

对方那目光里的依赖和信任毫无保留地投射过来,仿佛他是唯一的光源。

周砚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不受控制地重重撞击着胸腔。

一股陌生的、带着热意的慌乱瞬间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飞快地移开了视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试图压下那不合时宜的心悸。

短暂的沉默在空气中发酵,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双手和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周砚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清了清嗓子,那声咳嗽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像是要打破这过于粘稠的氛围。

他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底,带着试探和某种隐秘期待的问题。

声音刻意维持着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稳下暗涌的波澜:

“你,是谁的人?”

问题抛出,空气仿佛凝固了。

酒劲似乎彻底上涌,齐小川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像是要合上。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他使劲强迫自己接受回答。

“周砚!……是周砚的!”他说。

周砚的喉结再次滚动了下,忽视掉了这个回答,继续道“那为什么要留在我身边?”

齐小川合上的眼皮又撑开。

此刻,他的思绪明显变得混沌缓慢,对这个问题似乎需要更长的时间去理解。

恰恰是这几秒钟的等待,让周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每一秒都像被拉得无限漫长。

他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着齐小川低垂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甚至感到一丝紧张——

害怕从那张嘴里吐出的,不是他潜意识里渴望听到的答案。

就在周砚几乎要按捺不住,想要出声打断这磨人的沉默时,齐小川垂着的头终于缓缓抬了起来。

他似乎用尽了力气,微微使了点劲。

抓着周砚的手将他拉得更近了一些。

周砚微微向前倾了些。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呼吸几乎可闻。

齐小川的脸上再次绽开笑容,比刚才更加灿烂,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赤诚,眼尾高高地翘起,弯成惑人的弧度。

他嘴唇微张,带着浓重酒气的湿暖气息拂过周砚的下颌线:

“刚,刚开始是……因……因为……迫于威压!”

他说完这四个字时,那双大眼睛气鼓鼓的,给周砚整乐了。

“后来……后来……”

后来迟迟没下来。

“嗯,后来呢?”他柔声道,“后来因为什么?”

这场面,有点像大灰狼引诱纯情小白兔。

“因…为,因为喜欢……”

“喜欢”两个字清晰地钻入周砚耳中,像投入干柴的火星。

周砚的心脏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随即又疯狂地鼓噪起来。

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幽深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齐小川近在咫尺开合的唇瓣。

等待着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或名字。

然而,那唇瓣只是动了动,后面的音节却迟迟未能吐出。

齐小川脸上的笑容凝固在一个灿烂的弧度上,眼神彻底涣散,失去了焦点。

紧接着,他抓着周砚手腕的力道骤然一松,身体软软地向前倾倒。

额头“咚”的一声轻响,抵在了周砚坚实的小臂上。

——有一只醉酒的兔子,睡着了。

周砚僵在原地,手臂上传来那滚烫额头轻触的微压感。

鼻尖萦绕着混合了酒气的属于齐小川的独特气息。

那句戛然而止的“因为喜欢……”,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久久无法平息。

所以,是因为喜欢什么?!

他低头,看着臂弯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那人呼吸均匀绵长,睡颜毫无防备。

周砚的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消的惊悸,有被打断的烦躁。

而在更深的内心深处,却悄然涌动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由那句未完话语所撩拨起的温柔与困惑。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和齐小川沉睡的安宁。

暧昧的气息无声地弥漫,然后沉淀。

周砚返回自己房间,和衣躺下,却辗转难眠。

黑暗中,齐小川那句戛然而止的“因为喜欢……”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喜欢?喜欢什么?

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在胸腔里左冲右突。

每每将要浮出清晰轮廓,又在即将明朗的瞬间被莫名的击散,消散全无。

他就这样在反复的咀嚼与徒劳的推演中煎熬着,直至凌晨,才在极度的疲惫中勉强合上沉重的眼皮。

后半夜,天空骤然被狰狞的闪电撕裂。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炸雷轰然滚过空中,瓢泼大雨紧随其后。

床上的周砚猛地睁开眼,多年养成的警觉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

就在这电闪雷鸣的喧嚣中,一丝极其细微的异响从窗边传来——是插销被撬动的轻响!

有人撬窗!

周砚瞳孔骤缩,迅疾从枕下拿起冰冷的枪。

一个人影正笨拙地跳了进来。

又是一道惨白的闪电!

电光火石间,周砚看清了那张脸——是齐小川!

周砚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猛地一僵,硬生生在千钧一发之际收住了几乎要压下的力量!

那道闪电若是再晚半秒,子弹已然出膛!

巨大的后怕如同冰水,瞬间浇透了周砚的脊背,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急促而狠戾的低吼:“你在干什么!”

齐小川不知何时已换上了一身单薄的寝衣,但浑身上下依旧散发着浓重的酒气。

他抱着自己的枕头,听到周砚的发问,感受到这道声音里的怒火,微微瑟缩了一下。

随即竟理直气壮地小声嘟囔,“翘窗,爬床!”

那坦荡的语气,给周砚整乐了。

周砚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怒火更炽:“你说什么?!”

齐小川抱着枕头,向前蹭了半步,声音有些销许的委屈:“找你,睡觉!”

“滚出去!”周砚的声音压抑到了极点,带着山雨欲来的风暴。

他从未见过如此离谱、如此胆大妄为的家伙!

一个醉酒未醒的混账,竟敢深夜撬窗闯入他的卧室,还口口声声要“睡他”?!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齐小川更加离谱的举动。

只见他非但没滚,反而抱着枕头,直接“滚”上了周砚那张宽大的床榻!

柔软的床铺陷下去一块,属于醉鬼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周砚额角青筋暴跳,忍无可忍,刚想抬脚将这个不知死活的醉鬼踹下床。

那家伙却忽然抬起了头。

在窗外惨白电光的映照下,那张泛红的脸上竟露出一种近乎软糯的可怜神情。

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屋漏水了,求收留。”

他小声说着。

“……”周砚几乎要被气笑了。

明显就是信口胡诌。

周府上下百间房舍,偏偏你齐小川的房间漏水了?!

这借口拙劣得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发作,将他拎起来丢出去,却猛地被一股带着热气的力道扑倒!

齐小川竟生猛地扑了上来,双臂紧紧箍住了周砚的身体,带着强大的力气。

温热的、带着酒气的呼吸急促地喷洒在周砚耳廓。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低低的、带着浓重鼻音和后怕的颤抖话语:“周砚……打雷了……”

话音未落,周砚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紧贴着他的这副躯体,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反应。

怕打雷?

周砚僵了一下,任由齐小川像藤蔓一样缠在自己身上。

不是,谁家二十多的小伙……怕打雷?

这难道不是只有懵懂孩童才会有的反应吗?

荒谬感夹杂着方才那未消的怒火和后怕,在他胸腔里翻搅。

周砚严重怀疑自己今夜是中了邪了。

否则,他这双沾过血、向来冷硬无情的手,此刻为何会如此无力?

为何没有在第一时间将这个胆大包天、满口胡言、还死死抱着他的家伙掀翻在地?

为何在感受到那细微的颤抖时,心底那根名为“暴怒”的弦,会诡异地松动了一下?

他就这样维持着被扑倒的姿势,任由齐小川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

听着窗外雷声渐歇,雨声依旧磅礴。

而齐小川,在找到这个“庇护所”后,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呼吸很快变得平稳绵长。

这醉鬼,竟安心地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徒留周砚一人,僵硬地躺在黑暗中,感受着身上不属于自己的重量和温度。

听着那安稳的呼吸声,睁着双眼,度过了这漫长而混乱的后半夜。

……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雨势渐小,天色由浓墨转为灰蒙蒙的亮。

晨曦艰难地透过厚重的云层和雨幕,给房间带来一丝微弱的光线。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齐小川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宿醉的头痛如同钝器敲击着他的太阳穴。

意识如同沉船,艰难地一点点从浑浊的深海上浮。

他皱着眉,下意识地动了动搭在身侧的手。

掌心下传来一种温热而坚实的触感,带着令人安心的弹性……

等等!

这手感……是……胸肌?

齐小川混沌的脑子像是被冰锥刺了一下,瞬间一个激灵!

朦胧的记忆碎片纷至沓来——

绮罗春被灌酒的场面充斥脑海!

他被惯了许多酒,醉得一塌糊涂,然后呢?!

他不会是……酒后乱性,把那个叫翠翠的姑娘给……睡了吧?!

还是……更糟?!

巨大的惊恐瞬间攫住了他,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求证心理,他那只搭在“胸肌”上的手,僵硬而缓慢地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极其轻微地向下滑动了寸许。

指尖隔着光滑冰凉的衣料清晰地勾勒出下方肌肉块垒分明的轮廓,紧绷而充满力量感。

那触感……结实、硬朗,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齐小川的呼吸停滞了。

……八块腹肌?!!!

谁家姑娘健身健成这样?!!!

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几乎要尖叫出声!

但与此同时,那绝佳的手感又像是有魔力一般,诱使他指尖下意识地、带着点鬼迷心窍的贪婪。

又在那紧实的壁垒上流连忘返地、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唔…这肌肉线条…这紧致感…简直……摸不够

……还想再……

就在这心猿意马、惊恐与沉迷交织的混乱瞬间,一道熟悉的声音自他头顶上方沉沉砸下。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紧咬的牙关中狠狠碾磨出来:

“摸够了吗?”

第50章

这道低沉冰冷、饱含山雨欲来的风暴声音瞬间割裂了齐小川脑中所有混乱的绮念!

他身旁的人……是周砚!!!

齐小川的心脏骤停一瞬后开始疯狂擂鼓, 几乎要撞碎他的胸腔!

他猛地收回那只还在回味腹肌触感的手。

紧接着,整个人便“噌”地坐直了身体。

宿醉带来的昏沉和钝痛,在这一刻瞬间被蒸发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清醒。

要命啊——!!!

齐小川在心底疯狂地咆哮:谁来告诉他,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为什么会……怎么会躺在周砚的床上?!

昨晚断片后, 他到底干了什么惊天动地、清醒时不敢干的愚蠢聪明事?!

“这……这床真舒服……”他忽然干巴巴地挤出这么一句。

试图缓解那几乎要将他溺毙的尴尬空气。

然而, 话一出口, 连他自己都觉得更尴尬了。

但……这床确实舒服得过分。

身下的床垫柔软, 盖在身上的薄被和身下接触的床单,那冰凉顺滑的触感, 绝对是顶级的真丝~

比起他自己隔壁房间里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和粗糙的棉布被褥,这里简直是天堂……

身后的周砚没有任何回应, 空气凝滞中一群乌鸦“嘎嘎”飞过……

但周砚动了一下。

随后,传来身体靠上床头柜实木的闷响。

齐小川的背脊瞬间绷得更直了。

他能想象出周砚此刻的姿态——必然是慵懒又极具压迫性地靠着床头。

那双幽暗的眼睛,此刻正牢牢锁在他僵硬的背影上。

那道目光沉甸甸地压在齐小川的肩头、脊椎,烫得他浑身不自在。

齐小川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裸露在晨光里的耳廓正不受控制地迅速升温、发烫。

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

齐小川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石像, 死死维持着坐姿, 脖子僵硬也不敢动。

他不敢回头, 更不敢去看周砚此刻脸上的表情。

不用看也知道, 那定是混合了怒火、审视和……想杀人的神情。

齐小川拼命集中精神,试图从记忆的碎片里打捞昨晚的线索。

……绮罗春……被灌酒……周砚来了, 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什么?

很好, 他断片了, 彻底断片了!

齐小川知道, 他的酒品在清醒时是公认的好。

但有个致命的缺陷——他醉酒后会断片。

而且断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醒来, 对醉后行为毫无记忆,除非有铁证如山(比如小录像)。

更要命的是,舍友还说过, 如果他在醉酒断片期间遇到雷雨天气……他会本能地感到害怕。

然后……会下意识地去寻找熟悉的人寻求庇护……

“……那……个,少,少爷……”齐小川艰难地开口,喉咙干涩得发紧,声音细若蚊呐。

带着自己都能听出来的心虚和颤抖,“我昨晚……是不是……进错房间了?”

他硬着头皮,给自己找了一个完美的借口。

但周砚迟迟没给台阶给他下。

还有,身后的人的目光太过于炽热,周围又全是他的气息和味道,齐小川感觉自己快顶不住要留鼻血了。

“你说呢。”

终于,身后终于传来周砚的声音。

语调是刻意放缓的,低沉而平缓,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一般。

虽听不出明显的怒意,但这却比直接的咆哮更让人心惊胆战。

谁知周砚接下来的话,如同一道九天神雷,精准无比地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劈得他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

“倒是不知齐先生原来撬窗技术这般好,”

周砚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玩味。

“以前经常撬?”

话音一落,齐小川便像被真正的闪电劈中了似的,当场石化!

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逆流冲上头顶!

他,他,他刚听到了什么???

撬窗?!

周砚说他昨晚……撬了他的窗?!然后……爬了他的床?!

额…这…这简直荒谬绝伦!

但……这确实……挺像他喝醉断片后能干出来的混账事!

毕竟,周砚更不可能主动邀请自己爬上他的床同眠共枕~

这个信息真的让齐小川想当场社死,恨不得立即挖个地洞钻进去。

或者,时光倒流掐死昨晚喝酒的自己!

“昨晚,昨晚我们……我……没做……什么事儿吧?”

巨大的羞耻和恐惧驱使下,齐小川几乎是屏着呼吸,用气声挤出了这句问话。

他祈祷着,周砚不要再爆出什么他已经毫无印象的事了。

“齐先生想发生点什么?”周砚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被极力压抑的危险气息。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紧咬的牙关中狠狠碾磨出来一般。

齐小川头皮瞬间炸开!听出来了!

这语气里蕴含的怒火已经快压不住了!

“没没没!”齐小川吓得立刻拔高声音,脖子上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个……没发生什么事就好!”

他忙不迭地接话,用最快的速度顺毛,熄灭对方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

然而,某人的内心深处正捶胸顿足地尖叫。

……啥?!什么都没发生??!!

就……纯睡觉?!?!

齐小川!你个没出息的玩意儿!!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孤男寡男,同床共枕,还是在周砚的床上!

你怎么能……怎么能让这么宝贵的机会就这么白白浪费掉?!

起码亲一个啊~

什么都没发生?!我……我一个月内都瞧不起你!!

没出息的男人——

这般疯狂的呐喊让他脸上刚刚褪下去一点的热度又“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混合着强烈的懊恼和羞愤。

就在这时,一股冰冷刺骨的低气压,猛地从身后席卷而来。

瞬间笼罩了整张床榻,周身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好几度。

齐小川心中一惊,心头警铃大作。

周砚他……该不会要……杀人灭口、毁尸灭迹了吧?!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齐小川后怕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咕咚”一声。

他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瞟向了紧闭的房门方向。

大脑在极度恐惧下超负荷运转,开始疯狂计算:

他从床上跳下去,然后狂奔到房门的距离大概是十米。

所以,他想要逃出这个房间总计需要五秒钟的时间。

够不够逃命!

齐小川这么想着,下一秒便做了!

恐惧和羞耻瞬间压倒了一切,求生的本能驱动了他的四肢。

他猛地一把掀开腿上的绸被,甚至顾不上再回头看一眼周砚此刻是什么表情。

是错愕?是震怒?还是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双脚一沾到冰凉的地板,便一瞬都不敢停,更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朝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发足狂奔!

“砰——!”一声巨响。

房门被猛地拉开,又在他身影窜出的瞬间被他反手狠狠甩上!

沉重的实木门扇撞击门框的闷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也彻底隔绝了身后那张仿佛要吞噬人的床榻。

“砰!”又是一声。

这次是他自己房间的门板。

齐小川背靠着这扇略显单薄的木板门,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般滑落下来。

胸膛剧烈起伏,心脏在肋骨下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骨头跳出来。

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过了好半晌,那擂鼓般的心跳才在冰冷木板的触感和相对安全的静谧中慢慢平息。

他大口喘着气,抬手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我就说……不能住这么近嘛……这下好了,出大事了!”

惊魂稍定,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感才清晰起来。

他撑着发软的双腿,踉跄地走到桌边。

抓起粗糙的陶壶,仰起脖子就一阵咕咚。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浇熄了那份灼热,却浇不灭心底翻腾的尴尬、后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欢愉。

另一边,奢华的主卧内。

周砚依旧倚靠在雕花的实木床头柜上,姿势几乎没变。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一丝罕见的错愕,以及一丝……被气笑的荒谬。

他委实没想到齐小川会有这操作。

前一秒还像只被钉在砧板上的兔子瑟瑟发抖,下一秒居然逃了——

掀被、赤脚、开门、狂奔、甩门……一气呵成,快得连他都……没反应过来。

看着那扇厚重房门,周砚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化作一声冰冷低沉的冷哼。

哼,跑得倒挺快。

他懒得和这只一惊一乍的兔子计较。

让他自己担惊受怕、胡思乱想去好。

昨晚被这醉鬼折腾得够呛,此刻倦意如潮水般重新涌上,他现在只想补觉。

困。

周砚收回视线,高大的身躯向后一倒,重新陷进柔软的床里,扯过薄被随意盖住腰腹。

空气中还残留了酒气味几乎是瞬间,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起来。

时间悄然滑过两天。

那场惊心动魄的“爬床撬窗”事件,似乎并未有后续。

齐小川在经历了最初两天的惊弓之鸟状态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砚的反应。

结果?风平浪静。

没有雷霆之怒,没有秋后算账,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周砚待他,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公事公办的模样,仿佛那晚齐小川爬床后狼狈逃窜的事从未发生过。

这反常的平静,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齐小川心里激起了越来越大的涟漪。

最初的恐惧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和……大胆的猜测所取代。

他甚至不再刻意躲着周砚了。

此刻,书房内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

齐小川坐在靠窗的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簿。

然而,他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次又一次,明目张胆地越过中间宽大的距离,落在主位上的男人身上。

周砚正垂眸看着一份文件,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冷硬而专注。

齐小川就那么隔着老远,直勾勾地盯着人看。

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盯着人发呆。

他脑子里正翻江倒海地复盘着从遇到周砚后发生的一连串事……

这桩桩件件,哪一件拎出来不是触犯这位阎罗王的逆鳞?

按他对周砚的了解,换成任何一个人敢这么做,别说沉江,恐怕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了。

可偏偏是他齐小川。

不仅没被沉江,没被赶出去,甚至现在还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间书房里,和他共处一室!

他看他的账,周砚忙周砚的事。

气氛竟诡异地维持着一种“相安无事”的和平。

这太不正常了!

齐小川的眼神越来越亮,一个大胆得让他自己都心跳加速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春笋,再也压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周砚对他……似乎格外宽容?!

这份宽容的底线,截止到目前为止,他齐小川竟然还没探出来!

这个发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思绪。

不是错觉,绝对不是!

周砚……就算不说喜欢他,但至少……至少没那么讨厌他?

或者说,对他……有那么一点点儿……好感?!!

这个认知让齐小川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带着点晕眩的暖流瞬间从心脏泵向四肢百骸。

让他握着账本的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麻。

账本上的字迹像是突然长了脚,在他眼前模糊地跳动起来。

那些原本清晰的黑字墨迹,此刻全化作了“好感”两个烫金大字,在他脑子里疯狂刷屏。

他赶紧用力眨了眨眼,试图把这荒谬又诱人的想法压下去。

可嘴角却像被无形的线提拉着,不受控制地想要往上翘。

他慌忙低下头,几乎要把脸埋进账册里。

“这不可能……”他在心底无声地呐喊,带着一种近乎狂喜的慌乱,“那可是周砚啊!”

“阎王爷周砚!他怎么会……怎么可能对我……”

然而,另一个声音,一个更大胆、更雀跃的声音立刻反驳:“怎么不可能?!”

“不然怎么解释!沉江?没有!赶走?没有!秋后算账?更没有!甚至……甚至默许了我坐在这里,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偷偷地,极其缓慢地,再次抬起一点眼睫。

目光越过账本堆砌的“小山”,再次精准地投向主位。

他正翻过一页文件,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下显得愈发深邃冷峻。

可此刻,这冷峻落在齐小川眼中,却莫名带上了一层……滤镜?

那专注的眉头微蹙,不再是令人胆寒的威压,反而显得……格外迷人?

那紧抿的薄唇线条,也不再是生人勿近的警告,倒像是……在等待被亲?

“完蛋了完蛋了!”齐小川猛地收回视线,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齐小川你完蛋了!你居然这般病入膏肓了……”

一股热气“轰”地冲上头顶,脸颊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茶杯,也不管里面是凉是热,咕咚灌了一大口。

试图压下这阵没出息的燥热和悸动。

茶水有点凉,滑过喉咙,却丝毫没能浇灭心头那把骤然燃起的、名为“妄想”的小火苗。

他强迫自己盯着账本,可那些数字和条目全都变成了:

周砚的眼睛、周砚的手、周砚靠在床头时慵懒又危险的姿态……

那早冰凉顺滑的真丝触感仿佛再次包裹了他,连同那人身上清冽又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隔着两天的时光,隔着几丈远的距离,再次无比鲜活地席卷而来。

“一点点儿……好感……”他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字,舌尖尝到一丝隐秘的甜。

随即又被巨大的、不真实感带来的恐慌淹没。

这感觉太陌生,太刺激,也太危险了。

像是在万丈深渊的边缘试探着跳舞,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可深渊之下?

哦,深渊之下是周砚,是闪烁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周砚!

“今晚。”他在心里说,今晚陪周砚赴洪爷寿宴时,他再醉一次。

他要破釜沉舟、明目张胆的试探!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吞噬了所有残余的理智和恐惧。

齐小川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在血管里奔腾叫嚣。

烧得他口干舌燥,手心冒汗。

眼前浮现出那张薄唇,或者……更大胆一点,趁着醉酒的时候……

齐小川越想越觉得脸颊滚烫,呼吸都有些急促。

他试图掩饰自己快要烧起来的耳朵和那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可心尖上那点隐秘的雀跃和期待,却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越来越大,几乎要漫溢出来。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瞄了一眼主位上的周砚。

那人依旧沉浸在他的文件里,仿佛刚才齐小川内心那场惊涛骇浪的天人交战,对他而言不过是窗外飘过的一缕微不足道的风。

但这平静反而给了齐小川一种扭曲的勇气。

看吧,他根本不在意。

所以……自己就算做点什么出格的事……

大概……也许……可能……也不会有什么可怕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