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直到齐小川起身离开书房, 周砚这才缓缓抬起眼眸。
他看见那抹身影走过的地方,光尘在空气中浮动。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树叶的沙沙声和自己胸腔里越来越难以忽视的鼓噪。
周砚下意识地抬手, 修长的手指按上左心房。
那里, 一颗心脏正不受控制地异常清晰地撞击着胸膛, 一下, 又一下
急促而有力, 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烦躁的悸动。
甚至隐隐有些憋闷的痛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挣脱束缚,冲破胸口。
他猛地蹙紧眉头。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周砚极度不悦。
所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总能在他眼皮底下做出些匪夷所思之事的齐小川, 是从哪一刻起,竟能如此轻易地扰乱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那双总是带着点怯懦,又藏着点狡黠的眼睛,仅仅是被注视着, 就能让他的心跳失序?
他讨厌这种被无形牵引的感觉。
更讨厌此刻自己胸腔里这不受控的躁动。
像一团灼热的、无处宣泄的火。
傍晚的霞光染红了天边, 周府的汽车平稳地驶向纪府。
车内空间不算狭小, 气氛却有些凝滞。
周暖暖坐在周砚身边, 似乎察觉到二哥今日格外沉默冷硬的气息,也乖巧地没多话。
齐小川则缩在副驾驶的位置, 眼观鼻鼻观心, 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只偶尔从后视镜里飞快地扫一眼后座那个闭目养神、侧脸线条绷紧的男人, 心跳便又是一阵乱蹦。
一个小时后, 汽车抵达了灯火辉煌的纪府。
今晚的纪府, 格外热闹。
大红灯笼高悬,映照着宾客如织的庭院,空气中弥漫着酒菜香气和脂粉花香。
后花园里更是热闹非凡。
搭起的戏台上正咿咿呀呀唱着祝寿的折子戏,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正厅里响的却是西洋乐队演奏的欢快爵士乐。
众人簇拥着今日的寿星,齐声恭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洪爷一身暗红福字团花锦袍,精神矍铄,笑声洪亮。
宴会正式开始,长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珍馐美馔。
既有传统中式宴席的精致蒸点、山珍海味,也有西式冷盘。
穿着统一制服的侍者托着香槟红酒穿梭其间。
衣香鬓影中,不乏高鼻深目的洋人身影,端着酒杯,好奇地打量着这东方豪门的盛宴。
周砚很快被几位熟识的人围住,开始了寒暄应酬。
周暖暖低声朝齐小川说了一句,便雀跃地奔向自己的小姐妹了。
齐小川起初还亦步亦趋地跟在周砚身侧,周砚见状便示意他自便,于是他悄然退开。
众人得知齐小川是周砚的亲信,纷纷上前敬酒。
几杯烈酒下肚,今晚本想佯醉的齐小川,此刻已浑身酒气,头脑昏沉。
看来不用装了,他似乎已有些醉意了。
齐小川信手从侍者托盘里拿了杯香槟,沿着雕花回廊信步踱入后园深处。
远离了正厅的喧嚣,戏台上的唱腔也显得悠远了些,只有夏夜的虫鸣在草木间偶尔传来一两声低唱。
他深吸一口浸透草木清甜的夜风,刚拐过廊角,一阵急促的洋文对话骤然传来。
只见几位光宝气的夫人正围着一位金发碧眼的年轻洋人,脸上带着礼貌又有些茫然的笑意。
斯汉正挥舞着手臂,急切地比划着。
夫人们显然听不懂,只能面面相觑,小声嘀咕着“这洋先生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齐小川刚想避开,斯汉明亮的蓝眼睛就已经捕捉到了他。
(以后私设:斯汉所说的话都为洋文,回复他的亦是。)
他如同看到了救星,立刻高声喊道:“先生!你好!这边!”
齐小川只得停下,礼貌地颔首:“我能帮你什么?”
“哦,谢天谢地!”斯汉舒了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几乎晃花了齐小川的眼,“我迷路了!我想找路回主厅,但这花园简直像个迷宫!”
“我请教了这几位可爱的女士,但是”
他无奈地摊手耸肩,做了个“沟通无效”的表情。
齐小川了然,立刻与几位夫人解释:“这位洋先生是迷路了,想回前面的大厅去。”
“哎哟,原来是问路啊!”一位圆脸的夫人恍然大悟,拍手笑道。
“我就说嘛,叽里呱啦的,一句也听不懂,可急死我们了!小伙子,你快帮帮他吧!”
斯汉虽然听不懂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看表情和手势也猜到了沟通障碍解除。
巨大的喜悦和找到救星的激动瞬间淹没了他。
他几乎是本能地张开双臂,给了毫无防备的齐小川一个充满热情的拥抱!
力道之大,差点让齐小川手里的酒杯脱手。
“你简直就是个天使!长得也像!”斯汉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拔高,在安静的角落显得格外响亮。
他用力拍了拍齐小川的后背才松开,“我叫斯汉!斯汉·哈里森!”斯汉热情地自我介绍道。
“我是一名记者,两天前才刚和斌一起来到这!”
“今天是他父亲的生日,他很忙,无暇顾及我。”斯汉无奈地耸了耸肩,“这里没别人会说洋文了!”
“我无聊,就出来走走,然后”
他做了个迷路后晕头转向的动作,表情夸张又生动,“迷路了!”
齐小川被他这连珠炮似的倾诉弄得有些发懵。
但很快就被对方毫不设防的热情和话痨属性逗得放松下来。
这位斯汉先生,看来真是憋坏了。
而他口中的纪斌作为洪爷的老来子,今年二十五岁,刚从海外学成归来。
想必为了父亲的六十九大寿忙得脚不沾地,确实无暇顾及这位外国朋友。
斯汉此刻简直像打开了泄洪闸门,把积攒了两天的好奇、新鲜感和憋闷一股脑儿倾倒给眼前这个能听懂他说话的同龄人。
“总之,能遇到一个能听懂我说话的人真是太棒了!”斯汉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那熟稔热络的劲儿,仿佛两人是失散多年的好友重逢。
而不是才认识不到十分钟的陌生人。
“这个宴会!”他环视着灯火阑珊、中西交融的庭院,眼中闪烁着记者特有的好奇光芒,“简直太棒了!如此不同!”
“那音乐、那食物、那衣服一切!你能多给我讲讲吗?”
齐小川看他对什么都好奇,人又温柔,心底那点紧张和尴尬不知不觉消散了。
他算是明白了,这位斯汉先生今天终于逮着个能说话的对象,不把攒了两天的话问完,是绝不会罢休了。
他点点头:“当然。”
两人一边朝着灯火通明的主厅方向走去,斯汉的问题便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至。
两人从戏台上演员的妆面聊到寿桃的寓意,从旗袍的样式讲到那些精致小吃的名字。
偶尔还会补充些本地习俗的趣闻。
这一路上,齐小川的笑声就没停过。
他发现,斯汉这人太有趣了。
不过不得不说,这位斯汉先生,长得确实相当帅气!
正是齐小川会喜欢的类型——温柔、阳光开朗,还带着幽默风趣的魅力。
齐小川带着斯汉穿过回廊穿过花园,重新踏入主厅的喧嚣之中。
璀璨的水晶吊灯将满室衣香鬓影照得亮如白昼,爵士乐队正演奏着欢快的旋律。
斯汉如鱼得水,兴奋地指着乐队和穿梭的侍者,低声音对齐小川又抛出一个问题。
两人刚站定,一道锐利的视线便穿透人群,牢牢钉在他们身上。
周砚正与几位商界名流交谈,手中的酒杯映着灯光,折射出冷冽的光泽。
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齐小川。
他身边还跟着个金发碧眼,笑容灿烂的洋人。
那洋人不知凑在齐小川耳边说了句什么,只见齐小川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毫不设防地弯起了眉眼。
他露出一个干净又放松的笑容,脸颊上还带着酒意的红晕。
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晃眼,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周砚的眼底。
周砚握着酒杯的指节倏地收紧,手背上青筋隐现,几乎想要将那酒杯捏碎。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起,烧灼着他的理智。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翻涌的燥意,心底冷冷哼道:“齐小川,好样了!”
他分不清这股翻腾的怒气究竟是因为齐小川与那洋人旁若无人的熟稔谈笑,还是因为两人之间过分靠近的亲近距离。
只觉得那画面刺目无比,让他胸口发闷。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轻响,大厅中央最耀眼的几盏主灯骤然熄灭。
暖黄色的壁灯次第亮起。
光线暧昧而柔和,瞬间将气氛烘托得旖旎缠绵。
乐队适时地转换了曲风,悠扬舒缓的华尔兹旋律流淌开来。
“跳舞时间到了!”有人笑着宣布。
宾客们会意地笑着,纷纷向大厅四周退去,将中央区域空了出来。
早有准备的男男女女们,手挽着手,带着矜持或甜蜜的笑意,步入了那片被暖黄灯光笼罩的舞池。
齐小川的目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在人群中搜寻那个身影。
他看见洪爷身边那位穿着精致洋装、气质出众的女孩,落落大方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周砚面前。
她微微仰起脸,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与倾慕,向周砚伸出了邀请的手。
周砚脸上的冷硬线条似乎被这灯光柔化了几分,他略一颔首,礼貌地接过了女孩的手。
随即一个流畅的旋身,便带着她滑入了舞池的中心。
灯光追随着他们,男人身姿挺拔,步伐从容优雅,带着一种掌控全场的领袖气度。
女孩裙裾翩跹,笑容甜美,依偎在他身边。
两人配合默契,舞步流畅。
在悠扬的乐声中,宛如一幅会动的油画,耀眼得令人移不开视线。
周围响起低低的赞叹声,都在感叹这一对是何等的郎才女貌。
齐小川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涩。
那画面越是美好和谐,他心口那点刚刚被烈酒压下去的羡慕和失落,就越是像野草般疯狂滋长,瞬间燎原。
他猛地转过身,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抓起两杯颜色深沉的烈酒。
仰头,一杯接一杯地灌了下去。
辛辣滚烫的液体一路灼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麻木和眩晕。
齐小川试图以这样的方法来浇灭那不合时宜、却又汹涌得无法忽视的情绪。
然而,酒精似乎只是让那视线更加粘稠。
一整晚,他的目光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锁在周砚身上。
他看着他与不同的宾客寒暄,看着他与人谈笑风生,看着他……再次不知不觉间,他又喝多了。
眼前的灯光和人影开始模糊旋转,脚下也变得轻飘飘的。
……
陆青熟练地架着脚步虚浮、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的齐小川。
第二次在短短几天内把人送回房间,他对这流程已经驾轻就熟。
他半扶半抱地将人往靠窗的桌案边带,想让他坐下缓缓。
周砚沉默地跟在后面。
就在陆青把齐小川安置在桌边椅子上时,周砚的声音骤然响起:“没你什么事了,出去吧。”
齐小川被这冰冷的声音刺得一个激灵。
刚想顺势坐下的身体猛地僵住,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蹭”一下站直了。
残留的酒意瞬间被惊飞了一半。
他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周砚,只觉得对方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如同实质,冰冷刺骨。
整整一晚,他那毫不避讳的眼神,周砚,知道了吧?
看来……这回是真的、真的触到逆鳞了。
他喉咙发干,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明显的颤抖:“那……我先走了?”
说着,他刚想转身离开,“我说的不是你。”周砚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转过头,看向陆青,“是他。”
陆青反应极快,立刻将手中刚拿起的准备给齐小川倒水的茶杯轻轻放回桌面。
非常懂事道:“是,属下告退。”
说完,没有丝毫犹豫,身影迅速消失在原地。
离开时,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齐小川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声。
周砚忽然动了。
他没有丝毫征兆地向前跨了一大步,动作带着一种压迫感,瞬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危险的程度。
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齐小川,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
他深邃锐利的眼眸紧紧锁住齐小川惊慌失措的脸,薄唇微启,吐出三个字。
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齐小川心上:
“喜欢我?”
齐小川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本能地发出一声短促而茫然的单音:“啊?”
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猝不及防的直白彻底击懵了。
紧接着,巨大的震惊和恐慌席卷了他。
他猛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周砚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睛里。
当这份深埋心底、只敢在酒醉时壮胆试探的隐秘情愫,就这样被当事人如此直接地点破。
齐小川才惊恐地发现,自己当初那份破釜沉舟的勇敢早已在对方的冰冷气场下荡然无存。
此刻,面对周砚带着审视和无形威压的步步紧逼。
面对这强大到令人绝望的压迫感,他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缩,一步,再一步。
周砚看着他那副受惊兔子般慌乱躲闪的样子,眼底的墨色更浓。
他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冷极淡、意味不明的弧度。
周砚微微低下头,逼近的气息带着灼人的热度,低沉的声音继续响起:“我理解错了?”
他进攻的脚步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一步一步向前。
将齐小川逼得连连后退,脊背几乎要贴上冰冷的墙壁。
齐小川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口。
他慌乱地垂下眼帘,死死盯着这人胸口处,根本不敢再与那深潭般的目光对视。
“不知道怎么回答?”
周砚的声音又近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
齐小川的后背终于抵上了冰凉的墙柱,退无可退,身体僵直得像一块石头。
周砚像是很满意这个将他完全困在角落的距离。
他微微弓下腰背,整张棱角分明、极具侵略性的脸庞骤然逼近,几乎要贴上齐小川的鼻尖。
那双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齐小川躲闪的视线。
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危险的磁性,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齐小川耳膜上:
“行,那我换个问法,”
“我——有什么好喜欢的?”
巨大的恐慌和想要逃离的本能驱使着齐小川。
却在周砚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向上抬头。
试图挣脱这令人窒息的禁锢,嘴里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不——!”
然而,他完全忘记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就在他抬头的那一刹那,他的嘴唇毫无预警地、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另一片温热的柔软!
虽然一触即离,但时间仿佛在那一瞬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股极其陌生又无比清晰的触感,带着灼人的温度,瞬间从相贴的唇瓣炸开。
如同细小的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直冲头顶!
齐小川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唇上那微凉的的轮廓,以及那骤然拂过自己唇角的温热呼吸。
“唔!”一声闷哼从周砚紧贴的唇间逸出,带着难以置信的愕然。
齐小川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那一点接触上。
世界的声音消失了。
只剩下自己血液在耳膜里疯狂奔流的轰鸣,以及那陡然变得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不知是他的,还是周砚的。
第52章
时间仿佛凝固了, 又或许只过去了一瞬。
那股触电般的酥麻感从唇瓣蔓延开来,瞬间麻痹了齐小川的四肢百骸。
连带着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思考能力也彻底抽空。
他猛地向后弹开,后脑勺“咚”一声撞在冰凉的墙柱上。
唇上残留的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极其陌生又无比清晰的温热触感, 此刻在疯狂地叫嚣。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 瞳孔在暖黄的灯光下剧烈地收缩着, 里面清晰地倒映着周砚同样凝固住的脸。
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眸, 此刻也罕见地掠过一丝愕然的空白。
似乎连他自己都未预料到会发生如此荒谬的意外。
空气死寂得可怕, 落针可闻。
齐小川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咚咚咚——
震得他耳膜发麻。
血液在血管里奔流沸腾, 烧得他脸颊滚烫,瞬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
他僵硬地贴着墙壁, 连呼吸都忘了。
周砚的身体也完全僵住了。
那双原本带着审视、冰冷和压迫的深邃眼眸,此刻清晰地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震惊。
他弓着腰背的姿态凝固,连带着周身那强大的气场都仿佛出现了一丝裂缝。
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似乎也被这完全超出预料的意外状况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清晰地感觉到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带着浓烈的酒气和属于齐小川特有的慌乱的气息。
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瞬间击碎了所有精心构筑的冰冷壁垒。
空气彻底凝固了。
只剩下两人骤然紊乱、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声。
在这静默得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许久, 久到齐小川快要被这无声的酷刑逼疯, 周砚才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背对着齐小川。
“好好休息。”声音低低沉沉的, 听不出丝毫情绪。
话音刚落, 他周砚便迈开长腿, 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房门。
没有丝毫停顿地拉开门, 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
“咔哒。” 门被轻轻带上, 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听不见,齐小川才这才敢动。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从深海里挣扎出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 震得他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猛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干涩的喉咙火烧火燎。
缓了好一会儿,齐小川几乎是脚步虚浮,木然地一步一步挪到床边。
他坐下,躺好。
双手下意识地用力地捂住了左胸口的位置。
里面的器官在失控地震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疯狂的力量。
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破膛而出。
这一晚,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齐小川躺在床上,睁大了双眼,空洞地望着头顶华丽的帐幔。
唇上那短暂而清晰的温热触感如同烙印,反复灼烧着他的神经。
隔壁房间,同样冰冷的黑暗中,周砚也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深邃的眼眸在暗夜里睁着,没有焦距地望着虚空,周身的气息沉寂而压抑。
直到天边泛起灰白,两人都未能合眼。
第二日,齐小川几乎是顶着两个青黑的眼圈,拖着灌了铅般的身体起身。
他鼓起勇气,装作不经意地踱步到走廊,目光扫过周砚紧闭的房门。
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询问周管家,才得知,周砚天不亮就出门了,说是有要事处理。
齐小川的心沉了沉,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悄然蔓延。
这一整天,他都有些魂不守舍。
目光时不时飘向院门的方向,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归来。
夜幕降临,他疲惫地躺下,隔壁依旧一片漆黑寂静。
凌晨,周砚仍未回府。
第三日,天光大亮。
齐小川几乎是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期待醒来。
只是,再次踱到周砚房门前时,那扇门依旧紧闭。
整整两天两夜,杳无音信。
他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一股迟来的巨大的荒谬感猛地攫住了他。
随后,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尝到一片苦涩。
真逗……以前都是他像只受惊的兔子,绞尽脑汁地躲着这位周阎王,生怕一个不小心触怒了他。
可前晚,不过就是……就是那么一个意外到不能再意外的嘴唇触碰,甚至连吻都算不上。
居然……居然能把周砚这个连挡子弹都面不改色的阎王爷,给吓得躲起来了?!!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脑海,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等等……一个更可怕、更让他心头发凉的想法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周砚该不会是……直的吧?!!
这个认知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将他心中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盼浇得透心凉。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瞬间凉了半截。
另一边,距离周府百里之外的一座苍茫大山深处。
浓密的原始林莽遮蔽了天光,只余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两天一夜的连续搜寻,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连被带出来的几条训练有素的猎犬都吐着舌头,呼哧带喘。
周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却布满了血丝,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
身上的衣衫沾满了泥点和草屑,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厉气息。
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孤狼,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寸细节痕迹。
大哥周默可能还活着的消息,如同一簇微弱的火苗在他心底燃烧,支撑着他近乎透支的身体。
每一次拨开荆棘,每一次探查洞穴,他的心脏都既被紧张攥紧,又被巨大的期待拉扯得隐隐作痛。
几个月了,线索一次次中断,希望一次次破灭……这一次,他真的能找到吗?
“少爷!快看这里!”
陆青沙哑却难掩兴奋的声音突然划破了林间的寂静。
他蹲在一棵巨大的古树根部,指着树干上一道几乎与树皮融为一体的刻痕。
那是一个只有周家核心成员才懂的独特标记,“应该是大少爷留下的记号!刻痕还未全干!”
周砚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冲了过去。
他俯身,修长的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抚过那道刻痕。
冰冷的眸光深处,终于燃起了一丝灼人的亮光
第三日下午,周府。
齐小川已经彻底放弃了等待。
他自嘲地想,躲就躲吧,爱咋咋地。
反正……他大概也知道了答案。
他刚用完一顿食不知味的早餐,周伯便来通报:“齐先生,府外有人找您,说是……一位洋先生。”
洋先生?齐小川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想到了斯汉。
他在这里只认识斯汉,他居然真的找来了?
心里那点沉郁被一丝意外和淡淡的暖意冲散了些。
他跟周伯打了声招呼,便快步走向府门。
门外,穿着笔挺西装的斯汉正带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好奇地打量着周府气派的大门。
一看到齐小川出来,他碧蓝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张开双臂,热情洋溢地大喊:“齐!我的朋友!终于找到你了!”
话音未落,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就将齐小川牢牢裹住。
热情得让齐小川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斯汉!真的是你!” 齐小川好不容易挣脱出来,脸上也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哈哈!”斯汉解释道,“我找到了你说的那家报社!里面的先生们非常友善,帮我查到了你登记的地址,还非常好心地帮我叫了黄包车!”
“瞧,我就这么顺利地来了!” 他比划着,语气里满是赞叹和感激。
“厉害!” 齐小川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也不怕有人将你拐了去。
斯汉高兴地接受了赞美,随即说起正事:“齐,我来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去渔村看看?”
“斌说他最近要和他父亲学习管理公司,没空理我。” 他耸耸肩,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渔村是江南道的一大特色吗,确实不容错过。
“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齐小川有些憔悴的脸色,真诚地说,“我看你也需要出去散散心。”
渔村……齐小川听到这儿心情确实松动了几分。
自己这几天也的确憋闷坏了。
“好主意!” 他爽快地点头,“不过我对渔村其实也不熟。”
“这样,我带你去个地方,找个真正的‘向导’。”
齐小川带着斯汉穿街走巷,来到一条略显偏僻的巷子,敲开了一户简陋人家的门。
开门的正是莫奈。
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裙,看到齐小川,清秀的小脸上瞬间绽开惊喜又羞涩的笑容。
她眼睛瞬间亮晶晶的,像落入了星辰:“小川哥!你来了!”
随后目光飞快地扫过斯汉,带着一丝好奇和警惕。
“莫奈,”齐小川温和地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位是我的朋友,斯汉先生。”
“他想去渔村看看,我记得你对那边很熟,想让你带我们去。”
“当然可以!” 莫奈立刻点头,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开心,“我这就带你们去!我知道好多好玩的地方!”
她转身进屋和爷爷说了一声,拿了顶小草帽戴上,便来到了齐小川身边,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傍晚时,周砚终于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周府。
连续三天两夜几乎不眠不休的搜寻,让他眉宇间笼罩着浓重的疲惫。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隐隐燃烧着一种压抑的亢奋和喜悦。
他回到梅院,目光习惯性地在庭院和回廊间扫视,下意识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他脚步顿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转向迎上来的管家周伯:“齐小川呢?”
周伯恭敬地答道:“回少爷,齐先生今日告了一天假。”
“他的一位朋友寻来,午前便一同出去了,说是去渔村,现在还未回来。”
“朋友?” 周砚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周伯笑道:“是啊,齐先生的朋友,还是位洋人呢,瞧着挺热络的。”
洋人?!
周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瞬间沉落下去。
几乎是立刻,他脑中就清晰地浮现出纪府宴会上,那个金发碧眼,与齐小川靠得极近耳边低语的身影。
这么快……就找来了?
而且还熟稔到能让齐小川抛下府里的事,陪他出去一整天?
“出去多久了?” 周砚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用完早饭就出去了。” 周伯回答。
也就是说,从早上到现在,他们两个人一直待在一起,直到此刻仍未归来……
一股莫名的、难以言喻的低落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毫无征兆地漫过周砚的心头。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空荡。
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刺痛的眉心,试图驱散这陌生的不适感。
许是两天两夜没合眼,太困了……他这样告诉自己。
随后强行压下心头那丝异样的烦乱,转身大步朝自己的书房走去。
背影在下沉的夕阳下显得有些孤峭。
从渔村回程的路上,莫奈和斯汉一左一右走在齐小川身边。
齐小川站在中间,流畅地在两种语言间切换。
他将斯汉的惊叹准确地传达给莫奈,又把莫奈讲述的细节生动地翻译给斯汉听。
“小川哥,你好厉害!”莫奈突然称赞道。
她仰头望着齐小川,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崇拜,“连洋文都说得这么顺畅。”
这个人这么这么优秀!还长得好看,待人还这么温柔……
她想着,脸颊微微泛红,心底那份隐秘的喜欢如同藤蔓般缠绕得更紧。
可现实像一盆冷水浇下。
她清楚自己与这位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公子哥之间隔着怎样的鸿沟。
那点痴心妄想只能深埋心底,连多看一眼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齐小川并未察觉少女复杂的心绪,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他目光落在莫奈身上,心中一动,问道:“莫奈,你想去学校读书吗?”
莫奈猛地一愣,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换上几分窘迫。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我……我还要照顾爷爷呢,读书……还是算了。”
“如果你想,就去。”齐小川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学费的事不用你操心,生活费,我每月也会按时给你。”他看着眼前这个与妹妹同用一张脸的女孩,心中涌起一股怜惜。
莫奈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巨大的惊喜和更深的困惑交织在一起。
她抬起湿润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难以抑制的期待:“小川哥,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是因为她心里偷偷藏着的那份卑微的喜欢吗?他感觉到了吗?
齐小川伸出手,像对待自家妹妹般,轻轻揉了揉莫奈的头发。
语气坦然又温和:“因为我把你当成妹妹。”
妹妹……
两个字像轻柔的羽毛拂过,却又带着微凉的重量。
莫奈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无声地碎裂了,一股浓重的失落感瞬间将她淹没。
只是妹妹吗?
她用力眨掉眼里的水汽,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飞快地低下头掩饰住所有的情绪。
是啊,这么优秀这么好的他,怎么可能会喜欢这样的自己呢?
能当他的妹妹,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她默默想着,将那份刚刚萌芽就被掐灭的悸动更深地藏进了心底。
然后,她强迫自己抬起头,目光闪烁地迎向齐小川,嘴角扯出一个更自然的弧度,声音却还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小川哥,我会认真考虑读书的事……谢谢你。”
齐小川欣慰地笑了笑,“这就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莫奈轻轻“嗯”了一声,那股失落感在胸腔里翻滚得更深了。
她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粗糙的鞋尖,心底无声地重复:能当妹妹已是福气,不该再奢求更多。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思绪拉回现实,告诉自己该知足。
这份关怀,本就该用感激来回应,而非虚妄的幻想
夜色渐深,周府梅院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周砚处理完手头几份紧急文件,疲惫地靠向椅背,下意识地按了按刺痛的额角。
目光投向窗外,隔壁齐小川的房间依旧漆黑一片。
还没回来?都九点了。
周砚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紧,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又悄然升起,如同细密的藤蔓缠绕上来。
他实在不愿深究自己为何如此在意那家伙的行踪。
一个意外而已,他临时有事‘躲’了两天。
如今齐小川不过是和朋友出去……可整整一天,从早到晚,跟那个洋人?
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可聊的,能待这么久?
这个念头反复盘旋,搅得他心绪不宁,连带着身体的疲惫感都加重了几分。
他烦躁地起身,不愿承认自己管得太宽。
更不愿承认心底那丝难以言喻的酸涩的异样感。
“陆青。”他沉声唤道。
“少爷?”陆青立刻推门进来。
“备车。”周砚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去医院。”
车厢内一片沉寂,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
周砚靠在后座,闭着眼,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和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低气压。
秘密来到医院,见到床上的人紧闭双眼睡着了。
周砚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病人已经度过了危险期,时度再呆医院就太扎眼了,于是他便也跟着周砚一起回去了。
车上,他瞥了周砚一眼,“脸色这么差?去找陈子喝点?”
周砚捏着眉心的手指顿了一下,喉结微动,片刻后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百乐门内,流光溢彩,爵士乐慵懒地流淌在喧嚣的空气里。
陈子一见周砚和时度并肩走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熟稔的笑容,亲自将他们引向预留的僻静卡座。
“哟,今儿是什么好日子?怎么都凑一块儿来了?”陈子一边熟练地开酒,一边寒暄。
时度挑眉:“怎么,除了我们还有谁?”
“巧了!”陈子笑着抬眼,下巴朝大厅一个光线昏暗的角落努了努。
“齐先生也在啊,和他一位洋人朋友。”
“聊得正欢呢,要不要叫过来一起?”
周砚和时度的目光几乎同时顺着陈子示意的方向扫去。
角落的沙发里,齐小川和斯汉正挤在一起。
桌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和酒杯,两人明显都喝得有些高了。
斯汉金发凌乱,碧蓝的眼睛带着迷蒙的醉意,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一只手臂大大咧咧地搭在齐小川的肩膀上。
齐小川白皙的脸颊染着明显的酡红,平日里清亮的眼神此刻有些迷离。
嘴角挂着放松甚至称得上开怀的笑容,正努力地点着头回应斯汉。
身体随着对方的动作微微倾斜靠近,似乎对肩上那只手臂浑然不觉。
周砚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拿起桌上刚倒满的一杯烈酒,仰头猛地一口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骤然升腾的无名火气。
那洋人搭在齐小川肩上的手,在迷离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碍眼得让他几乎想立刻上前将它狠狠掰开。
时度将周砚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慢悠悠地晃着酒杯,故意添了把柴:“啧,看不惯?”
“我瞧着那洋人对齐小川,可不止是朋友那么简单,看似喜欢得很呐!”
末了,他摇着头又补充了一句:“但这洋人,听说都玩地很花”
有瓜?!
一旁的陈子立刻竖起耳朵,假装专心倒酒,身体却不易察觉地往这边倾斜了些许。
周砚冷冷地扫了时度一眼,懒得理会这两个明显在看好戏的损友。
他不再看那个角落,只是自顾自地又倒满一杯酒,沉默地喝着。
一杯接一杯,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浇不灭心底那股烦躁和一种更陌生的憋闷感。
周围喧嚣的音乐和鼎沸的人声仿佛都隔了一层膜,模糊不清。
唯有角落里那两人靠在一起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闪现,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又多了几个空瓶。
周砚深邃的眼眸在酒精和灯光下显得有些空茫,他盯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指节无意识地收紧。
许久,一个低沉得几乎被音乐淹没。
却又带着某种困惑和茫然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在卡座里: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第53章
时度晃着酒杯的手倏地停住。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又意料之中的事情。
身体微微前倾, 目光锐利地锁住周砚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晦暗不明的脸。
陈子更是差点没拿稳酒瓶,倒酒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嘴巴微张, 一副活见了鬼的表情。
后知后觉地, 他猛地扭头。
视线在周砚和时度之间来回扫视, 最后又惊疑不定地瞟向远处角落里那两个快靠在一起的身影。
仿佛想从那边的“混乱”里找到眼前这“惊世一问”的答案。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周遭喧嚣的音乐和鼎沸人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卡座里只剩下一种紧绷的,几乎能听到心跳的寂静。
时度盯着周砚看了足足有五六秒, 才缓缓勾起一边嘴角。
那抹洞悉一切的笑,痞气从唇边斜斜地溢出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这个看似简单却直击核心的问题, 反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他放下空杯,身体舒服地靠回沙发背,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
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 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眉宇间笼罩着浓重疲惫, 眼底却燃烧着困惑火焰的发小。
周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只是那深邃的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难以厘清的暗流, 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用力, 泄露着内心的汹涌。
那杯中的烈酒,似乎也因为这忽来的问题而变得格外灼热。
烫得他心头发慌。
随后, 时度的笑声便响起低沉, 带着一丝了然和毫不掩饰的揶揄, 打破了卡座里凝滞的空气。
“呵, ”他身体微微前倾, 目光打在周砚脸上。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周大少爷这是……终于开窍了?还是说, 喝醉了?”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周砚紧抿的唇线和眼底那抹极力压抑的混乱。
见人没回答,时度这才慢悠悠地继续分享他的独家秘诀:“喜欢一个人啊……简单得很。”
“就是你见不着的时候,心里头空落落的,像少了块东西,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脑子里还总忍不住想他这会儿在干嘛,跟谁在一起。”
时度啜了口酒,眼神瞟向那个昏暗的角落,意有所指:“等见着了呢?呵,表面上可能还绷着。”
“可心跳它不听话啊,咚咚咚地自己敲锣打鼓。”
“他说句话,哪怕就一句‘回来了’,你耳朵听着,心里头那股劲儿就往上涌,压都压不住。”
“要是他冲你笑一下……啧,那感觉,比灌了最烈的伏特加还上头。”
他放下酒杯,双手一摊,笑容带着点痞气的残忍:“最要命的,是你看见他跟别人凑近了。”
“说说笑笑,勾肩搭背……尤其是那种明显心思不纯的。”
时度的目光再次扫过斯汉搭在齐小川肩上的手臂,声音压低,“那股火气啊,就蹭地一下从脚底板烧到天灵盖!”
“酸溜溜的,又闷又燥,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把碍眼的人扒拉开,把他牢牢圈自己身边才好。”
“你说是不是,陈子?”
“啊啊?!”陈子正听得入神,冷不防被点名,手里的酒瓶差点滑脱。
他慌忙扶稳,脸上惊愕未退。
眼神在周砚和时度之间来回乱瞟,嘴巴张了又合,最后只能干巴巴地附和,声音都劈了叉。
“啊……是、是吧?阿度说得……太、太对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场惊涛骇浪。
瓜太大,吃得他心惊肉跳,只能拼命点头附和。
目光又忍不住偷偷瞄向远处那两个挨得极近的身影,再飞快地收回来,心脏砰砰直跳。
周砚没有接话。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逐渐到指节泛白。
“当然,”时度拿起酒杯啜饮一口,润了润因一口气说太多而发干的喉咙。
他继续道:“那个最初的那点喜欢呢,程度恐怕还远够不上刚才说的那些。”
“眼下最想做的,应该就是立刻起身,走过去,然后一把掰开那只咸猪手。”
时度的总结简单明了,直击要害。
周砚尽管不想承认,但此刻在酒精的催化下,一个他竭力逃避的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一种被看穿的狼狈感席卷全身,混杂着酒精的灼烧与心底翻江倒海的混乱,令他喉头发紧。
他猛地仰头,将杯中残余的辛辣液体狠狠灌入喉咙。
试图用这灼烧感淹没那几乎破土而出、令他恐慌的认知。
灯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下浓重阴影,掩住了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周砚猛地站起身,径直走向那个灯光迷离的角落。
音乐和人声仿佛瞬间被隔绝,他的眼里只剩下那个被洋人半揽在怀里,笑得毫无防备的身影。
“五天当两回酒鬼?”周砚低声道。
他甚至没有看斯汉一眼,直接伸手攥住了齐小川的手臂。
齐小川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拽得一晃,迷蒙地抬起头,酡红的脸颊上带着被打断的茫然。
他努力聚焦,看清是周砚,那点不悦似乎找到了出口,带着醉意咕哝:“……周砚?你……你终于肯出现了……”
“喝够了没?”
齐小川却挣脱了他的手,含糊不清道“你干嘛?我还要我还要送斯汉”
“他有人送。”周砚打断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斯汉搭在齐小川肩上的手。
昏沉的斯汉似乎感觉到了一道杀人的目光,他醉醺醺地开口:“他是谁?齐……我们继续……”
就在这时,陆青快步走了过来。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
纪斌大步流星地走到另一边,“斯汉!”
纪斌皱着眉,看着自己醉得不轻的朋友,又瞥了一眼被周砚牢牢抓住手臂的齐小川。
最后目光落在周砚那张冰冷的脸上,心里大致有了数。
他伸手去拉斯汉:“走了,跟我回去。”
斯汉看到纪斌,似乎放下心来,又嘟囔了几句什么,最终还是被纪斌半扶半拽地带走了。
离开前,纪斌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齐小川和周砚一眼。
齐小川看着斯汉被纪斌带走,他不再挣扎,只是默默地垂下了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周砚没再说话,半拖半扶地将人带离了喧嚣的百乐门。
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酒气和脂粉香。
陆青早已拉开车门。
周砚几乎是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意味,将齐小川塞进了后座,自己随即也坐了进去。
“开车。”周砚冷声道。
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
车厢内,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开来。
小川安静地靠着车窗,侧脸对着窗外飞逝的霓虹光影。
他异常地安静,没有醉汉常见的吵闹或絮叨,只是安静地坐着。
然而,这份安静之下,隐隐流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气?
或者说,是一种带着委屈的别扭。
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而粘稠,像沉在深海的鱼。
断断续续的念头在混沌的脑海里缓慢浮沉:
周砚……这个大忙人……躲着他……三天了……
终于……舍得出现了?
这一回,陆青的动作很快,刚把脚步虚浮的齐小川半扶半架地送进屋子,安置坐好,便立刻退了出去。
动作利落得没留下一点询问的余地。
周砚没跟进去,只是倚在门框上。
高大的身影被走廊的灯光拉长,投在门内的地板上。
他双臂环抱,食指轻敲着臂膀,目光沉沉地落在屋内那个兀自安静的人影上。
齐小川坐在桌边,捧着一杯水小口地啜饮。
灯光勾勒出他微垂的侧脸轮廓。
他喝得很慢,很专注,只有那微蹙的眉心和过于安静的姿态,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酒精泡得发钝的愠怒。
周砚的思绪却像被风吹乱的线团。
百乐门角落那刺眼的一幕,时度戏谑的话语,还有自己那脱口而出的,连自己都惊愕的问题。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此刻在他混乱的脑海里反复冲撞。
喜欢?一个男人?喜欢齐小川?
这个认知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烫得他心头发慌,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无法否认的吸引力。
他试图厘清,却只搅动起更深的茫然。
没那么讨厌?这似乎过于轻描淡写。
但看见斯汉搭在他肩上的手时,那股瞬间席卷全身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暴戾和酸涩……那又是什么?
这种感觉,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悄然滋生的?
是在他第一次见到齐小川时?还是将人利用,对方受了一身伤时?
亦或是这人一次次看似不经意的靠近时?
他自己也说不清。
就在纷乱的思绪几乎要将人淹没时,屋里传来一道声音。
那人带着醉酒后特有的中气十足的语道,却掩不住一丝委屈的蛮横:“周砚,你过来!”
这道声音像一颗石子,猛地砸破了周砚翻涌的思绪。
他微微一怔,随即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醉鬼的命令式口吻有些好笑。
周砚原本环抱的手臂放了下来,那只一直闲闲点着地的脚也抬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大步流星,而是慢悠悠地踱了过去,步伐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直到停在齐小川面前。
他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座位上的人。
齐小川也仰起了头,脸上因酒意泛起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
平日里清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迷迷瞪瞪地望着他。
那眼神里,先前被酒精钝化的委屈此刻清晰地浮了上来,像一只被主人冷落的小动物,带着点控诉,又带着点不解。
“你干嘛躲我。”
齐小川的声音闷闷的,含混不清。
即使知道这醉鬼明天醒来大概率什么都不记得,周砚还是习惯性地给出了回答。
“没躲。”
齐小川似乎被这个简洁的回答噎了一下。
他顿住了,努力运转着被酒精麻痹的大脑,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证据,嘟囔道:“那……那你不回周府。”
他抬手指了指周砚,指尖晃晃悠悠,“还说没躲我,家……都不回了。”
语气里是十足的控诉。
“有事。”周砚的回答依旧吝啬。
只有两个字,却堵住了齐小川后面可能的追问。
“哦~”
齐小川得到了解释,虽然这解释单薄得像纸,但他似乎勉强接受了。
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那股支撑着他质问的力气好像瞬间被抽走了。
整个人又蔫了下去,呆滞地坐在椅子里,眼神放空,仿佛刚才那个气鼓鼓质问的人不是他。
看着他这副样子,周砚心底那点被强行压下去的困惑和某种隐秘的冲动又悄然冒了头。
先前,那个关于“喜欢”的问题,这醉鬼还没给他答案呢。
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些,带着一丝探究和不易察觉的紧张,低声唤道:“齐小川。”
听到自己的名字,椅子上的人动了一下。
涣散的眼神勉强聚焦了一点,看向声音的来源:“干……干嘛?”
“清醒着?”周砚问,目光紧锁着他的脸,试图从那片迷蒙中找到一丝清醒的痕迹。
“我……”齐小川努力想证明自己的状态,结果刚张嘴,一个带着浓重酒气的嗝先冲了出来。
“嗝——我,没醉!”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努力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却只显得更加滑稽可爱。
很好,标准的醉鬼宣言。
周砚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但很快被更深的东西取代。
他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喜欢我?”
这四个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瞬间让齐小川呆住了。
他仰着头,痴痴地望着周砚,眼神里的迷离似乎被这句话搅动,泛起涟漪。
他看了很久,久到周砚几乎以为他又要睡过去,或者根本没听懂。
就在周砚准备放弃时,齐小川忽然垂下了头,额发软软地遮住了他的眉眼。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想清楚了问题,又像是醉意催生出的本能。
他轻启双唇,吐出了两个极轻、极短,却清晰无比的字:
“喜欢!”
这声“喜欢”很轻很短。
但在这骤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每一个音节都像鼓槌,重重敲在周砚的心口。
周砚的呼吸都滞了一瞬。
咚!心脏猛地一跳。
毫无预兆地撞击着胸腔,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窜遍全身。
喉结不受控制地重重滚动了一下,仿佛要咽下那骤然涌起的陌生悸动。
他盯着那颗低垂的脑袋,喉间有些发干,哑着声音追问:“我有什么好喜欢的?”
他想知道,这醉话里,是否藏着一点真实。
齐小川听到这个问题,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
他抬起头,那双被酒意熏染的眼睛此刻亮得出奇,像是落满了星子,直勾勾地看着周砚。
带着一种坦率和纯粹的痴迷,毫不犹豫地吐出一个词:
“好看!”
这答案直白得近乎肤浅。
周砚愣了一下,随即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肤浅。”
话虽如此,他那紧抿的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带着无奈和一丝……纵容的笑意悄然浮现。
他看着眼前这个醉得眼神发直,只凭本能行事的家伙,心头那点混乱似乎被这纯粹又直白的答案冲淡了些许。
他低声,近乎自言自语地警告道,也不管那醉醺醺的耳朵能不能听进去:“齐小川,少招惹我!”
这句话,像是说给齐小川听,更像是在提醒自己。
谁知话音刚落,齐小川像是被触动了某个开关。
他突然伸手,一把紧紧抓住了周砚垂在身侧的手腕。
齐小川的手指有些凉,但抓握的力道却很大。
他仰着脸,醉眼朦胧,神情却异常认真,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宣告:
“周砚,我喜欢你,仅限于你!”
“仅限于你”……这四个字像带着电流,瞬间击穿了周砚所有的防御。
心跳在这一刻彻底失控,狂野地擂动着,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醉醺醺却异常执拗的情感。
这一刻,他几乎要相信,这人根本没醉,清醒得可怕。
然而,这念头刚升起,那只紧抓着他手腕的手突然松了力道。
齐小川的身体晃了晃,眼皮像是再也撑不住千钧重量,缓缓耷拉下来,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
刚才还气势十足宣告喜欢的人,下一秒就毫无征兆地开始小鸡啄米般地点着头打起盹来。
嘴里还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周砚:“……”
所有的汹涌澎湃瞬间被这急转直下的剧情噎住。
周砚看着眼前这颗一点一点沉下去、几乎要栽到桌子上的脑袋,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俯身,将这只彻底睡死过去的醉兔子扶起来。
齐小川的身体软绵绵的,完全依靠在周砚身上,温热的呼吸带着酒气拂过他的颈侧。
周砚半扶半抱,费了点力气才把人弄到床边。
刚沾到柔软的床铺,齐小川便像找到了最舒适的巢穴。
他立刻蜷缩起来,自动自发地滚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张泛着红晕的睡颜。
他砸吧了两下嘴,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梦呓,周砚一个字也没听清。
周砚站在床边,没有立刻离开。
暖黄的灯光柔和地洒在齐小川熟睡的脸上,展出一副毫无防备的宁静。
房间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
周砚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张睡颜上,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困惑、震动、一丝被搅乱后的烦躁。
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柔软。
百乐门角落里刺目的画面,时度戏谑的分析,那句石破天惊的“喜欢”,此刻都沉淀下来。
最终化为一个模糊却带着试探性重量的念头,在他心底无声地盘旋。
许久,他喉结微动。
一个极轻、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某种决断的声音,低低地逸散在寂静的房间里:
“试试?”
第54章
第二日, 齐小川在刺眼的光亮下醒来。
宿醉的钝痛像小锤子敲打着他的太阳穴。
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地扫过空荡的房间,这是他的屋子。
紧接着, 昨夜混乱的记忆碎片如烟花般闪过, 却抓不住一丝完整线索。
他挣扎着坐起, 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脚步虚浮地挪到窗边。
推开窗, 清晨微凉的空气裹着草木清气涌进来,驱散了些许混沌。
目光落在院子里, 齐小川猛地顿住。
他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不是宿醉的眼花。
周砚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 正迎着晨光练身。
消失了几天的人,舍得回来了?
齐小川心头嘀咕,喉咙干涩地咽了咽。
砚似乎察觉到视线,一个利落的收势, 转过身, 目光隔着庭院直直撞上他。
那眼神没了平日的冰棱, 反倒透着一丝……平和?
周砚没多言, 只大步流星地走至回廊下。
经过齐小川窗前时脚步微顿,声音不高, 却清晰得像拂过耳畔的风:“用完早餐, 和我出趟门。”
说完, 径直进了屋, 留下齐小川呆立在原地。
他木讷地点头, 心口却莫名一跳。
不知是不是错觉,周砚消失几天回来后,整个人笼着层说不出的温润。
语气少了冰冷的棱角, 连看他的目光都像掺了暖意。
齐小川下意识抖了一下身体。
荒谬!肯定是昨晚的酒劲没散,宿醉的幻觉罢了。
他狠狠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诞的念头。
可那丝异样的感觉,却像藤蔓悄悄缠上心尖。
早餐桌上气氛微妙。
周砚吃得安静,偶尔抬眼,目光掠过齐小川时,齐小川便觉耳根发热,慌忙低头扒拉碗里的粥粒,食不知味。
陆青早已备好车。
齐小川钻进副驾驶,车门一关,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车子启动,平稳驶出周府大门,齐小川紧绷的神经稍松,目光投向窗外熟悉的街景。
然而,车行不过两条街,他眉头便拧了起来。
陆青方向盘一打,车子拐进一条僻静小巷,接着又是七拐八绕,专挑人烟稀少的窄道。
速度不快,却透着股刻意的迂回。
这路线,分明是在绕圈子!
齐小川攥紧了拳头。
他瞥了眼身后闭目养神的周砚,这人……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这种鬼祟的行径,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接下来,该不会有危险的事发生吧?!
齐小川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半个时辰后,车子终于在一处较为安静的巷口停下。
青石板路泛着湿冷的光,两旁是斑驳的高墙。
齐小川手心全是汗,紧张地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都发虚。
周砚已走到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抬手叩了三下,两轻一重,带着某种暗号般的节奏。
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脸,看清是周砚,才侧身让开。
陆青留在车上,周砚示意齐小川跟上。
几人鱼贯而入,身后的门“咔哒”一声重新关严,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
齐小川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亦步亦趋跟在周砚身后,几人穿过一条弯曲走廊。
推开通往里间的门,眼前景象让齐小川倒抽一口凉气。
屋里陈设简单,最刺眼的是一张白色的病床。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薄薄的被子下是嶙峋的轮廓,皮包着骨头,脸色蜡黄得像陈旧的纸。
点滴瓶挂在支架上,透明的药液一滴滴注入他枯瘦的手臂。
旁边还摆着几台闪着幽绿灯光的简易仪器。
齐小川的目光看向那张脸。
尽管被折磨得脱了形,但那眉骨、鼻梁的走向……竟与周砚有五六分相似!
他刚到周府时,就听闻周家大少爷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莫非……人找到了?!眼前这个就是?!
惊骇如冰水浇头,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
等等!齐小川猛地回神,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依着刚才一路的严防死守、绕路、秘密接头、这隐蔽的安置点……
周家大哥找到了这事,周砚分明在极力隐藏,连医院都没送,只悄然藏匿于此。
可是……为什么周砚要带他来?
自己这个身份、立场未明的“外人”?周砚可是一直都未信过他的!
齐小川的心骤然沉入谷底,像坠入了一池冰窟。
又是试探。
周砚又在试探他!
一股沉重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要赢得周砚的信任,简直比考研还难!
考研起码还有题目可考,有路可循,而周砚的心思,深似寒潭,完全无迹可寻。
让人连努力的方向都没有。
就在齐小川的思绪在猜忌的泥沼中越陷越深时,一直沉默观察的周砚开了口。
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打破了室内的凝滞:“这是我大哥。”
目光掠过病床上孱弱的身影,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复杂情绪,“我不在那几天,是去林山找人了。”
齐小川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随即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盯着周砚。
这人……刚刚是在跟他解释?
解释他消失不见的那几日真正去做了什么?
是解释吧?!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是敷衍的命令,不是冰冷的沉默!
一股奇异的暖流猛地冲散了心底的阴霾,齐小川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周砚没有在躲着他!而且……周砚虽然没有回应什么,但他……也并没有否认什么?
甚至今天还主动解释了行踪?!
这个认知像火星落入干草堆,瞬间点燃了齐小川压抑的期待。
那是不是意味着……其实,也许,可能,大概……周砚对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是有那么一丝丝好感?或者,至少,有了可以朝那方向发展的可能?!
这个念头,比周砚依旧未完全信任他更让齐小川心潮澎湃,嘴角几乎压不住要往上翘。
周砚有可能……也喜欢自己!
这个认知带来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所有疑虑和恐惧。
他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将目光重新投向病床,“大少爷这事?”
话音刚落,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
时度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记录本,看见齐小川也在,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但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时度迅速恢复了惯常的,目光扫过病床,就着齐小川的问题回答道:“山上有瘴气,中度中毒现象。”
“再加上长期营养不良,身体受损严重。”
他走到仪器旁,低头查看数据,“不过,人已经找到了,这是万幸。”
“接下来,就是慢慢调养,身体会逐渐恢复的。”
时度说完,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病床上人微弱的呼吸声交织。
齐小川的目光胶着在周家大少爷枯槁的脸上,试图从那仅存的几分相似里勾勒出往昔的模样。
瘴气中毒……长期饥饿……这些字眼在他脑海里刮过。
难以想象这位曾经应该也是人中龙凤的周家大少爷,是如何在深山老林里挣扎求生,最终被折磨成这副模样。
一股混杂着震惊和一丝后怕的情绪堵在胸口。
就在这时,一只带着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了他紧绷的后背上。
齐小川浑身一颤,像被电流击中,猛地转过头。
是周砚。
周砚的目光并未落在大哥身上,而是沉沉地锁着他。
那眼神深处不再是冰冷的审视,也不是方才那点模糊的平和,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
“你,”周砚的声音低沉,“现在知道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重锤敲在齐小川心上。
不是质问,不是命令,而是一种……交付?
一种将至关重要的秘密,连同其背后可能致命的危险和沉甸甸的责任,一并交付于他的宣告。
周砚带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试探!
那股奇异的暖流再次汹涌起来,瞬间冲垮了所有残余的疑虑和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眩晕的,被巨大信任包裹的狂喜和责任感。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回府的时候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给高耸的门楼镀上一层暖金。
齐小川跟在周砚身后下了车,脚步有些虚浮。
眼看周砚就要径直穿过庭院回自己的书房,齐小川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冲动涌上喉咙口。
他喊住了前面的人,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一丝颤抖:
“周……砚!”
周砚脚步顿住。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齐小川脸上,那眼神深邃依旧,却似乎少了许多日积月累的冰棱。
齐小川被那目光看得心头发紧,鼓足了勇气,把盘旋在心底的疑问问了出来:“你……信我?”
他顿了顿,像是怕分量不够,又急切地补充道,“就是……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周砚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微微侧了下头,抛回一个问题,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审视:“你会背叛我?”
“不会!”齐小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用力摇头,眼神斩钉截铁。
“我会永远站你这边!”他急切地保证着,生怕晚一秒对方就会收回那来之不易的信任。
周砚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沉甸甸的,像是在掂量他话语里的每一个字的分量。
良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重新迈开脚步,只留下一句简洁到近乎冷漠的话,消散在夕阳余晖里:
“那你记住你说的话。”
齐小川站在原地,看着周砚毫不留恋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后,心头一时五味杂陈。
是失落?还是释然?
那句“记住你说的话”像是烙印,烫得他心头发慌,却又奇异地带来一种安定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满腹翻腾的心绪,转身朝自己住的房间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周砚停下了脚步。
他转身,目光沉沉地追随着那道清瘦的背影。
如果齐小川回头,便可见周砚脸上的平静面具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周砚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紧抿的唇线泄露了内心远非表面的波澜不惊。
他说:齐小川,别让我赌输了。
直到看着那背影彻底消失,周砚才缓缓关上门,将自己重新投入书房的寂静。
室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残余的天光勾勒着他冷硬的轮廓。
他走到书案后,却没有坐下,只是背对着门,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的桌面。
对于齐小川,这一次,并非笃定的信任。
周砚比任何人都清楚,将如此致命的秘密交付给一个身份不明、立场可疑的“外人”,是何等疯狂的举动。
这根本不是在“信”,而是在“赌”!
一场豪赌!
赌上他多年积累的警惕,赌上大哥的安危,赌上周家潜在的隐患,甚至赌上他自己的身家性命!
赌的,仅仅是齐小川那双坚定说“不会背叛”的眼睛里流露出的那份让他心底某处柔软被触动的真诚。
这是自他执掌周家,在无数明枪暗箭中杀伐决断以来,从未有过的最大胆也最孤注一掷的豪赌!
接下来的两日里,齐小川敏锐地捕捉到了周砚身上悄然发生的变化。
再看他时,不再是冷冰冰的命令和审视的目光。
当他因研究一些新奇小玩意儿而耽误了时间,周砚不再像从前那样冷着脸,预想中的冷冽斥责并也并未降临。
周砚的目光只是淡淡掠过,即便在他重蹈覆辙时,也只是眉峰微蹙,挥手示意陆青去处理旁务。
一句“下不为例”出口,语气竟是出乎意料的平稳,语气里竟听不出多少火气。
前夜他熬夜核对商会账目不慎着了凉,晨起时喷嚏连连。
周砚路过他半敞的房门前,脚步顿了顿,却终究一言未发。
但午饭时,刘婶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说是“少爷吩咐的”。
最让齐小川心跳加速的是周砚的眼神。
那曾经像冰棱一样刺人的目光,如今落在他身上时,虽然依旧深邃难懂,却仿佛掺进了一点点……暖意?
虽然那点暖意极其笨拙,常常被他解读为周砚可能只是眼睛不太舒服。
譬如方才,他正汇报着账目时,周砚看着他,那目光停留的时间似乎比以往长了那么几秒。
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但当他试图捕捉时,周砚又迅速移开了视线。
只留给他一个线条冷硬的侧脸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齐小川暗自叹息,这位权柄在握,习惯了用铁血规则丈量世界的上位者,连流露一丝“温和”都如此生硬晦涩。
解读其心意,竟比破译密电还耗费心神。
算了算了!齐小川很快给自己打气。
他毕竟是个现代人,掌握的知识和认知都比对方多!
虽然自己也是个感情上的生瓜蛋子,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网络小说、影视剧、各种恋爱攻略……理论经验丰富着呢!
而周砚,生于乱世,长于权谋,情感的表达于他而言,恐怕是比枪林弹雨更陌生的战场。
能让这块亘古寒冰显露出一丝裂痕,已是石破天惊的进展。
既然大佬不懂情爱,那就让他这个穿越时空的技术宅,来教教这位冷面大佬,谈一场跨越世纪的恋爱吧!
齐小川心中悄然生出一股近乎使命感的热忱。
于是,周砚很快发现,自从从大哥那里回来后,齐小川整个人就变得……非常不对劲了。
从前那份小心翼翼的拘谨与暗藏的警惕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像只被阳光晒得蓬松了羽毛的雀鸟,眼神亮晶晶的,行动间带着一种……过分的殷勤?
甚至出现了送点心、写小字条这类在周砚看来近乎幼稚的小女生举动。
周砚的眉头深深锁起。
他无法理解这种突如其来的黏腻的“关怀”背后蕴含的意义。
他问时度,指着那盒点心和纸条,语气里充满了困惑:“他近日……举止有异,”
“这是何意?”
时度目光扫过纸条,提醒添衣加食的,又瞥了眼一脸严肃的周砚,嘴角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了然与调侃。
他轻咳一声,用一种尽量客观的语气解释道:“大少爷,这……大概是齐先生表达亲近之意的一种方式。”
“虽然,笨拙是笨拙了点,但胜在……真诚?”
他顿了顿,看着周砚依旧紧锁的川字纹,忍不住又添了一句,带着点看戏的意味,“您就……受着吧。”
“难得有人这么不怕死……呃,不怕你,还这么上心,着实不多见。”
周砚微怔,他就多余问这人。
于是让时度赶紧滚。
他拿起一块点心,甜腻的奶油香气弥漫在鼻端。
盯着那精致的糕点,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胸腔深处悄然滋生,有点堵,又有点……奇异的熨帖?
他面无表情地将点心送入口中,浓郁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下一秒,周砚猛地灌下大半杯冷茶。
啧,甜得发齁,是人能吃的吗?!
他不懂,完全不懂。
周砚蹙眉,全然无法理解这种黏稠的情感表达,这与他所熟稔的界限分明的权责与命令,恍若隔世。
他看着满满一盘点心,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低语道:
“麻烦?!”
翌日清晨,周砚推门而出,再次见到齐小川已候在不远处。
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豆浆油条,脸上挂着那种混合着期待和一点点傻气的笑容时。
周砚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如常走近。
在接过那包还烫手的油条时,他目光扫过齐小川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
只是转身,极其自然地将其中一半递给了紧随其后的陆青。
“……”齐小川看着陆青手里那半份油条,再看看周砚挺拔的背影,眨了眨眼。
这算是……接受了?还是……大佬式的分享?
他挠挠头,觉得这恋爱教学之路,果然道阻且长。
但大佬没直接扔回来,似乎……也算进步?
他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脸上重新燃起斗志。
没关系,他齐小川别的优点没有,就是韧性强!慢慢教,总能教会!
二人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相处了几日,除了一开始的别扭,其他一切无事。
周砚依旧寡言,行事仍是那位杀伐决断的周家掌权者。
但在齐小川眼中,那副冰冷的甲胄已然裂开一道缝隙。
隐隐透出一股属于“周砚”这个个体本身,带着几分少年该有的生涩的温意。
几日下来,一种微妙难言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流转。
除却初始的些微不适,倒也相安无事。
这天午后,周砚在靶场练枪。
枪声暂歇,他习惯性地伸手探向子弹匣的位置,却摸了个空。
眉峰刚欲蹙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已适时响起:“给!”
齐小川不知何时已悄然靠近。
周砚动作一滞,目光从递来的弹匣缓缓移至齐小川脸上。
午后的阳光勾勒着他细软的发梢,映得脸颊细微的绒毛清晰可见。
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期待与……某种炽热的情愫?如此直白,毫无遮掩,几乎带着灼人的热度。
周砚心口骤然一跳,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悸动稍纵即逝。
他几乎是立刻别开视线,声音比平日更添几分刻意的冷硬:“以后别靠这么近,流弹危险。”
语毕,他利落地装填、抬手,“砰!砰!砰!”数声枪响。
远处的靶心精准地新增几个弹孔。
一旁的齐小川有些看傻了眼,厉害!弹无虚发、百发百中!
也不知道他这辈子能不能做到。
周砚专注地凝视着靶标,只有耳根处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无声地泄露了心湖并非全无涟漪。
这股感觉太陌生太生涩,以至于忽然的出现后他无法第一时间处理。
而齐小川被他那冷硬的警告噎住,望着那冷峻专注的侧脸和精准的枪法,依言默默退开两步。
然而,他看见了——
眼前这人那抹转瞬即逝的薄红!虽被冷语相向,但这反应……分明是害羞了嘛!
口是心非!教科书级别的口是心非!
不远处,奉命送文件的时度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靶场上一个冷着脸枪枪命中靶心,一个退开却眉眼弯弯的两人,不禁摇头失笑。
“一个别扭得滴水不漏,一个乐得甘之如饴……倒真是……一对!”
他想了想周砚那副明明被撩得心绪不宁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又看看齐小川那副越挫越勇的傻劲。
最终下了个意味深长的论断:“甚好,周大少爷这尊‘石佛’,总算是被点醒了凡心。”
第55章
第十日正午, 齐小川刚收拾妥当,正准备随周砚前往码头。
他刚走到前庭,便见时度手下的一名亲信步履匆匆地赶来。
“大少爷, ”那人对着周砚躬身行礼, “时度哥让小的来报, 大少爷醒了!”
“大哥醒了?!”周砚一顿。
他下意识就抬步要往医院方向去, 但脚步刚动, 却又硬生生顿住。
今日码头的货,至关重要, 是几艘满载着绸布、中药材和粮食的大船。
南边洪灾肆虐,饥荒蔓延, 这批物资是周府紧急筹措的救命粮,必须赶在潮水最利时启航,片刻耽搁不得。
时间凝固了一瞬。
周砚眉头紧锁,内心显然正经历着激烈的拉扯。
一边是牵肠挂肚、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至亲兄长, 一边是关乎无数灾民性命和家族信誉的千斤重担。
还有, 周家自己人里的各方眼线。
齐小川将周砚的挣扎尽收眼底。
他心头发热, 几乎未经太多思考, 便脱口而出:“要不……你去看大少爷,我去码头?”
话一出口, 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愣。
但随即眼神便定了, “账目我清楚, 货物陆青熟悉, 我们俩能应付得来。”
周砚猛地看向他。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蝉鸣聒噪。
几秒后, 周砚下颌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声音低沉却带着决断:“好,陆青, 你跟着他。”
他没有多余的叮嘱,只一句“小心行事”。
随即,周砚不再停留,甚至来不及等齐小川回应,便大步流星地转身,朝着大门的方向疾步而去。
齐小川看着周砚迅速消失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转向一旁的陆青:“陆护卫,我们走吧。”
陆青沉沉点头。
当周砚几乎是撞开病房的门时,室内的低语声戛然而止。
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时度正坐在病床边,向倚靠在垫高枕头上的周默讲述着近期府中诸事。
周砚的视线,牢牢地钉在了病床上那个人身上。
不再是记忆中那个苍白毫无生气只能依靠机器维持的生命体。
他的大哥,此刻虽然依旧瘦削得惊人,脸颊深陷,但那双眼睛是睁开的!是清明的!
正带着一丝温和的倦意与时度交谈,甚至在他闯入的瞬间,那双眼睛微微转动,带着一丝惊诧和欣喜。
会眨眼了……能说话了……真的活过来了!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周砚筑起的所有坚硬堤坝。
他僵立在门口,仿佛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平日里那双洞悉一切、杀伐决断的锐利眼眸,此刻竟像是蒙上了一层骤然涌起的水雾,瞬间通红。
周砚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所有压抑了太久的情感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哑到近乎破碎的呼唤,带着浓重的鼻音:
“哥……”
病床上的周默,在看到周砚身影,听到这声呼唤的刹那,眼眶也倏地泛红。
他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似乎被汹涌的情绪堵住了喉咙。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以为此生再也无缘得见亲人一面……
巨大的死里逃生后的虚脱与此刻亲人真切的呼唤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失语。
唯有那湿润发红的眼眶,诉说着千言万语。
时度见状,站起身让了坐。
随即嘱咐道:“哥,你刚醒,身体还虚弱,不易情绪波动太大。”
与此同时,齐小川和陆青也抵达了码头。
空气里混杂着咸腥的海风、货物的尘土味以及苦力们汗水的咸涩。
三艘中型货船停靠在泊位上,船体吃水颇深,显然已装载完毕。
码头上人头攒动,苦力们黝黑的脊背在烈日下泛着油光,喊着号子做着最后的加固。
刑管事拿着清单,正紧张地与船老大核对细节。
“齐先生,陆爷,您二位可算到了!”
严厉抹着汗小跑过来,“船都装好了,您二位最后过目,验明正身,签了放行单就能起锚了。”
陆青面容冷峻,直接问道:“清单呢?点货单都齐了?”
“齐了齐了!”刑管事连忙递上一叠厚厚的单据,“绸布三百匹,都在甲字号舱。”
“药材清单在这,三七、黄连、甘草、艾草……都是按王大夫和老雱要求备的。”
“粮食是两千石大米和五百石小米,全在底舱,压舱稳当。”
齐小川接过账目清单,迅速扫了一眼,确认与他经手核对的总账无误。
他看向陆青:“陆护卫,账目这边对得上。”
“货物品类和数量,还得辛苦带人再抽检一遍,特别是药材,最怕以次充好。”
陆青点头,立刻点了几名亲信去检查药材、米质和绸布。
他转向管事,“带路。”
管事连声应诺,赶紧引路。
一个小时后,所有工作都检查完毕,三艘货船出发,直至货船出发,齐小川二人这才离开。
傍晚的时候,齐小川与陆青在回府途中分道扬镳。
他想起傍晚还约了莫奈在望春楼茶馆碰面,便对陆青道:“陆护卫,你先回吧,我晚点自行回去。”
陆青颔首,没多问,转身便离开了。
齐小川独自走向望春楼。
茶馆一楼已是灯火通明,人声喧杂,弥漫着茶香与点心的甜腻。
他本欲在一楼角落寻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等莫奈,目光随意扫过,却在抬头的刹那猛地顿住。
二楼拐角处,一个穿着暗纹锦缎长衫的身影异常眼熟。
正是周家二爷,周行裴!
更让齐小川心头警铃大作的是周行裴身旁的那个男人。
那人身形消瘦,帽檐压得略低,但左眼上蒙着块黑色眼罩。
齐小川的视线飞快下移,落在那人腰间悬挂的一块乌沉沉的铁牌上。
那上面盘踞的狰狞青龙图案,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青龙帮核心成员才有的身份令牌,他见过。
周府与青龙帮,多年来势同水火,在码头、航运等生意上明争暗斗,积怨已深。
周二爷此刻竟与青龙帮的人在此密会?!
齐小川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不动声色地退到柜台边,匆匆给店小二塞了点钱,低声道:“小哥,若有个叫莫奈的姑娘来寻我,劳烦转告她一声,今日我有急事,改日再约。”
说完,他目光再次扫向周行裴所在的方位。
见他们似乎要进厢房,立刻身形一闪,借着人流的掩护,快步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二楼的雅间更为幽静。
齐小川循着周行裴和那独眼龙的身影,看着他们进了最里侧的一间厢房。
他迅速闪身进了紧挨着那间厢房的隔壁。
轻轻阖上门,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隔壁的说话声隐隐传来,却模糊不清。
这雅间的隔音显然做得极好,加上里面的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只能捕捉到一些零星的、破碎的音节。
“……大哥……情况……毒……”
“……周砚……”
当“周砚”这个名字响起时,齐小川浑身一僵,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谁的大哥?什么毒?又和周砚有什么关系?!
这几个词在他脑中疯狂碰撞、串联!
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成形:周二爷难道……竟是在和青龙帮密谋,要害周砚?!
甚至可能还牵扯到周府其他的旧事?!
他心急如焚,恨不能穿墙而过听个真切,可那断断续续的低语终究还是沉寂了下去。
隔壁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显然密谈已近尾声。
约莫一刻钟后,隔壁厢房的门终于开了。
周行裴率先走出,他身后跟着的,正是那个蒙着独眼的男人。
那人出来时已戴上了一顶宽檐礼帽,帽檐压得更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那只标志性的黑色眼罩,依旧从帽檐下露出一角。
两人没有分开,一前一后下了楼,径直出了望春楼。
齐小川毫不犹豫,立刻跟上。
到了街边,他飞快地招手拦下一辆候客的黄包车,跳上去急促地对车夫低语:“师傅,跟上前面那两辆车!”
“别靠太近,别让他们发现!钱不是问题!”
车夫得了重赏,精神一振,应了声“好嘞!您坐稳!”
便拉起车,不远不近地缀在了周行裴和独眼龙所乘的两辆黄包车后面。
夜风扑面,齐小川的心跳如同擂鼓。
他承认自己有些冲动了。
两辆车最终停在了烟柳巷!
这里是青龙帮势力盘踞的核心地带,是周家人平日里绝不会踏足的地方。
齐小川付了钱,迅速下车,低头混入进出的人流。
巷内丝竹管弦之声靡靡,脂粉香气浓得呛人。
他看见周行裴和那独眼龙熟门熟路地走进了一家名叫“醉香居”的堂子。
齐小川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走了进去。
大堂内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他选了一个既能观察到周行裴那桌、又相对隐蔽、旁边有廊柱遮挡的角落位置坐下。
一个花枝招展的跑堂伙计立刻迎了上来。
齐小川随意点了壶最便宜的茶水和两碟干果。
这次,或许是环境嘈杂放松了警惕,或许是酒精作用,周行裴和那独眼龙的声音比在茶馆时略高了些。
隔着几桌的距离和喧闹的人声,齐小川凝神细听,终于捕捉到了更清晰、也更令人心惊肉跳的内容。
“……二爷放心,只要您这边配合,除掉周砚,周家……还不是您囊中之物?”
独眼龙的声音带着一种毒蛇般的阴冷,“李爷说了,诚意十足。”
“只要事成……并东码头和南码头,归我们青龙帮,周家产业,您占七成!”
周行裴端起酒杯,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七成?哼,倒也算公道。”
“不过,周砚那小子命硬得很,你们确定万无一失?”
“嘿嘿,再硬的命,也架不住里应外合,有心算无心……”
独眼龙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但齐小川清晰地看到周行裴眼中闪过的那抹狠厉与贪婪。
瓜分周家?!除掉周砚?!
齐小川瞳孔骤然紧缩,巨大的愤怒和震惊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表情!
周行裴这个周家人,竟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
为了权势,竟要联合外人弑亲夺产!
许是他内心的滔天巨浪化作的目光太过锐利和直接,那独眼龙似乎心有所感,喝酒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毫无预兆地抬起头,直直地朝着齐小川所在的角落扫视过来!
电光火石之间,齐小川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他来不及思考,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拉住了正巧端着酒水从他桌旁经过的一个陪酒侍女!
“哎呀!”那侍女猝不及防被拉住,小小地惊呼一声。
待看清拉住自己的是个眉清目秀、颇为帅气的年轻小伙,她脸上的惊吓瞬间转为职业性的媚笑。
顺势就软软地靠了过来,“哟,这位小哥,这么心急呀?”
“来,让姐姐陪你喝一杯……”
她一边娇笑着,一边拿起酒壶就往齐小川面前的空杯里倒酒。
身子更是有意无意地挡住了他大半身形,纤纤玉手也搭上了他的肩膀,作势要捏。
齐小川强忍着不适,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配合着端起酒杯。
眼角余光却死死盯着独眼龙的方向。
只见那独眼的目光在喧闹的大堂里逡巡了一圈,似乎并未发现什么特别异常,最终又落回周行裴身上,两人继续低声交谈起来。
齐小川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重重落回胸腔,后背已惊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侍女再次凑近的红唇,塞给她几张钞票,低声道:“姐姐,我歇会儿,你先去忙。”
侍女得了厚赏,心满意足地扭着腰走了。
齐小川再不敢多留,趁着那两人还在密谈,悄然起身,迅速离开了这醉香居。
周府,周砚书房。
夜色已深如浓墨。
书案后的周砚放下手中的文件,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他抬眼望向窗外,齐小川居住的厢房依旧漆黑一片,窗纸上没有透出半点光亮。
“几点了?”周砚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听不出情绪。
侍立在旁的陆青立刻回道:“回少爷,快十点了。”
周砚的目光从漆黑的窗户移开,落在陆青脸上,停顿片刻,才问:“齐小川……还未回来?”
陆青怔了一下。
少爷这段时间对齐先生的关注,似乎……格外频繁?
他如实答道:“是,还没回来。”
周砚沉默了几秒,那敲击桌面的指尖节奏似乎快了一点点。
他接着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些:“他……有说去哪里?约了谁?”
这话……陆青心头莫名一跳。
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盘问意味?
陆青有些茫然,他确实不知道齐小川的具体去向,只能硬着头皮回答:“齐先生只说要晚点回。”
“并未告知去向和约见何人,属下……失职。”
周砚没再说话,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文件。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哔剥声和更漏滴答。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陆青心头。
就在陆青觉得这沉默几乎让他窒息时,庭院里终于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陆青如蒙大赦,赶紧道:“少爷,像是齐先生回来了!”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齐小川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和……混杂着廉价脂粉的甜腻香气,出现在门口。
他脸颊微红,眼神却很清明。
“周砚!陆护卫!”齐小川打了声招呼,随即看到周砚坐在书案后,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而陆青则是一副恨不得立刻消失的表情。
陆青非常识趣地立刻躬身:“少爷,属下告退!”
说完,几乎是贴着门缝溜了出去,还体贴地轻轻带上了房门。
偌大的书房,瞬间只剩下两人。
齐小川被周砚那无声的注视看得有点发毛,他下意识地朝书案走了几步,想与这人说今晚发生的事。
“周砚,我和你说,今天……”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脚步也顿住了。
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随着他的靠近,周砚周身的气压正在急剧降低!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像是凝着化不开的寒冰,锐利得几乎要将他刺穿。
怎么回事?是周默大少爷情况有变?还是……谁又惹着这位爷了?齐
小川心里有点打鼓,酒瞬间清醒,莫名地感到一阵心虚和……害怕?
而就在齐小川停下脚步,距离周砚还有几步之遥时,周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不仅闻到了对方身上的酒味,更清晰地捕捉到了混杂在酒气里,一股极其浓烈的廉价胭脂水粉的味道!
这味道,瞬间勾连起烟柳巷那些场所特有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周砚的神色陡然一变!
眼底的寒冰骤然碎裂,涌起一丝难以遏制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怒意!
这就是这人今晚迟迟不归的原因?
去喝酒寻欢?还有“佳人”作陪?
前几日还说喜欢自己的?!!
“那个……”齐小川被他骤变的眼神看得心慌,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低声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试图解读周砚眼中那复杂翻涌的情绪。
周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盯着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顿地反问:“喝酒了?”
齐小川被他冰冷的语气冻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点点头。
老老实实交代:“喝、喝了……就两杯。”
他竖起两根手指,试图强调真的不多。
周砚的唇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紧紧锁住齐小川,下一句问话如同裹挟着冰碴的寒风,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还有佳人作陪?”
“……”
齐小川彻底愣住了。
他张着嘴,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一片空白。
这话……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奇怪?!
这酸溜溜、冷嗖嗖、充满质疑和……愤怒的质问感?!
一股强烈的、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混沌!
周砚……他这是在……吃醋?!!
第56章
这念头太过荒谬, 太过匪夷所思。
以至于齐小川一时竟忘了呼吸,只是呆愣地望着周砚那张俊美却覆满寒霜的脸。
周砚……会因他身上沾染的脂粉气而流露出如此鲜明的怒意??!
不开玩笑?
瞬间,这冰冷的质问奇异地驱散了他方才的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滚烫的悸动。
这悸动烧得他脸颊更烫, 心跳如鼓点般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我……”齐小川喉结滚动了一下, 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干。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涩的嘴唇, 解释道, “那个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听我说, 我今晚……”
他急切地向前迈了一步,想要靠近书案。
想要把在醉香居听到的那惊心动魄的密谋一股脑地倒出来。
然而, 随着他的动作。
身上那股酒气和浓烈脂粉的甜腻气味,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间里更加汹涌地弥漫开来。
清晰地钻入周砚的鼻腔, 他的眉头瞬间拧得更紧。
齐小川的脚步戛然而止。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原地。
周砚却动了,他绕过书案, 一步步向齐小川逼近。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齐小川, ”周砚在他面前站定, 距离近得齐小川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寒意。
“你身上的味道, 是‘醉香居’的脂粉。”
“你今晚去那见了什么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森然。
“我要听实话。”
齐小川被他逼人的气势和那精准点出的地点名称惊得浑身一凛。
周砚竟然连“醉香居”的脂粉都知道?!!
难道平时没少去?
“那个我是去了醉香居!”齐小川猛地抬起头, “但我不是去寻欢作乐的!”
“周砚, 我是跟踪你二叔周行裴去的!”
“我见他和青龙帮的一个独眼密会!”
“他们在茶馆接头, 又一起去了醉香居!。”
“我听到了!他们要密谋害你!还要瓜分周家的产业!”
“还提到了什么‘毒’!周砚!你二叔他……”
看着温文尔雅, 但其实不是什么好人。
后面的话齐小川没敢说出来。
周砚的脸色骤然生变,不再是刚才那种醋意横生的冷峻,而是瞬间覆上了一层带着戾气的寒霜。
“你有没有被发现。”
他的声音绷得紧, 每一个字都透着沉甸甸的杀意。
根据齐小川的描述,他见到的应该是青龙帮那个绰号“独眼”的二当家。
这人,手段之阴狠毒辣远胜于他周砚。
是真正刀口舔血、视人命如草芥的亡命徒。
周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一下,那一痛有些痉挛。
他实在不敢想象,若是齐小川刚才在跟踪时、在醉香居里被独眼发现了行踪,会落得怎样一个血肉模糊的下场!
齐小川正沉浸在自己成功跟踪的兴奋里,完全没注意到周砚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后怕和担忧。
说到这儿,他甚至有些得意了起来,语气带着点轻快的欢愉:“当然没被发现!”
他信誓旦旦。
“以后,别再去做这种事。”
周砚话一出口,立刻察觉到不妥,语气凶狠了些。
尤其是看到齐小川脸上那点小得意瞬间凝固,眼神里透出点茫然和不知所措。
周砚的心口莫名一涩,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又低声补了一句。
这一次,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更深的凝重:“太危险。”
齐小川:“……”
他怔怔地看着周砚紧锁的眉头和眼底未散的戾气。
那戾气之下,似乎……包裹着别的什么?
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再次冒了出来:
周砚这是在……担心他吗?
纯粹的因为他的安危而起的担忧?
“你说的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周砚移开视线,似乎想压下心头的波澜,恢复了惯常的语调。
但声线里仍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随即扬声唤了陆青进来。
齐小川见他们二人显然有要事商议,自己知道的已经尽数告知,相信周砚自会有应对之策。
便识趣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