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恶魔游戏(3) 沈翳即将被移送到国安……
“你说什么?”
“我怀疑, THE KING已经成为了七芒星基地的主控人员,若是这样,依THE KING的行事风格, 他的决策,一定会比那些所谓的科研博士,要疯狂多了。”
“THE KING就算需要沈翳,他为什么要让他去杀沈局?还让他承担下THE KING的所有罪名?”
“因为只有沈翳再无退路, 与THE KING一样, 成为全球通缉犯, 众矢之的, 沈翳才会别无选择,才能真正与THE KING走到一起。”
纪严望着路晨曦,想了想,摇了摇头, “这些不过都是你的猜想, 推论,毫无根据。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沈翳杀沈局这件事, 能与这些药物和你视频的事情扯上关系。”
当然有!
路晨曦在心中暗自反驳。
在前世所发生的事实里, 在凌云城,沈淮恩被枪击的现场, 明明同时该有无数的生物炸弹在霄洲的各地被引燃爆炸的, 他已经见过了那幅世界末日的惨状。但在这一世, 在大体事实、走向、发生过程,全都一致的情况之下,生物病毒的炸弹却没有被引燃。
目前,两世对比的唯一变量只有沈翳这一世选择了朝沈局开枪。所以, 这已然就是最大的证据。
只可惜,这些,路晨曦根本无法向纪严解释,纪严更不可能会选择相信。
纪严长久地打量着沉默的路晨曦,大约是吃多了不听路晨曦劝告的教训,又尝试着给了路晨曦一次解释的机会,问:“就算按照你的推理来说吧,沈翳朝沈局开枪了,也顶替THE KING,承担了THE KING的所有罪行,他已经没有了退路。但眼下,沈翳都已经被抓了,马上就会被关进看守最为严苛的监狱。这岂不只是单纯地报复了沈翳?THE KING仍然得不到沈翳的帮助啊?”
“可目前,沈翳并不在监狱。虽然有国安局的高级特警看守,他现在,也不过还在霄洲,还在市局。”
纪严眯了眯眼,沉吟着,“……你什么意思?”
“以THE KING的实力,他十一岁时,都能从瓦斯爆炸的那场大火里,死里逃生。你觉得,区区一个沈翳,他能救不走么?更何况,别忘了,咱们市局现在可不是铁板一块,杀死史密斯的那个七芒星内奸,到现在,可都还没有抓到呢。”
纪严听到这儿,神情愈发严肃,瞬间明白了路晨曦这句话中的潜在含义——
自从沈翳向祁司维承认了THE KING之后,沈翳就被祁司维的人带走,关押在了秘密的刑所,由国安局的高级特警执勤看守。就连路晨曦和纪严,都不知晓沈翳具体被关押的地点,也再没见过沈翳。
路晨曦曾旁敲侧击地向祁司维打探过有关沈翳的消息,可祁司维看着一团和气,像一团棉花似的,实际就是个思维缜密的老狐狸,无论路晨曦说什么,做什么,祁司维全都无懈可击,绵里藏针地给挡了回去,面对他这样的人精,路晨曦在他面前嫩得就跟棵小白菜似的,他找不着发力点。几天过去,路晨曦甚至都不知道沈翳是否还在霄洲,还是说,已经被转移到了别的城市去。
而沈淮恩自那次意外之后,就一直住在重症监护室里,一直都未苏醒。
重症监护室每天只有半小时的时间允许家属探视,路晨曦曾跑过几次医院,但每次这种宝贵的探视时间,无一例外都让给了时刻在医院病房门口守着的孔老师,路晨曦几次过去,连沈淮恩的面都没见上,更别说,能从沈淮恩那里,得到一些有关那晚事情发生的真相或者线索了。
潜藏在市局警局的七芒星内鬼迟迟没有抓到,路晨曦最近总是感到心神不宁,担心沈翳那边会出什么事,为了探查内鬼案的进展,也为了确认沈翳这边的信息,这天,路晨曦从家中打包了一些沈翳的衣服和日用品,塞进了小皮箱,又在小皮箱的夹层秘密安装了定位装置,拎去了祁司维在霄洲暂住的酒店。
本还想和祁司维套近乎,多探听一些有关内鬼案的进展,话还没开口,却又再次被祁司维给挡了回去。
“路晨曦,我没必要跟你汇报案件调查的经过和进展吧?”祁司维透过那副没有镜框的薄眼镜,紧盯着路晨曦,像是被路晨曦缠烦了,冷冷道,“更何况,你们市局现在个顶个儿都有内鬼的嫌疑,尤其是你,你最近总在我面前晃悠,这么关注这起案子,算是怎么个事情?”
祁司维翘着二郎腿,坐在酒店大厅的沙发椅上,冷眼盯了会儿路晨曦,又抿了口茶,就对路晨曦下逐客令了:“好了。我不管你是谁,有什么背景,以后,少往这间酒店跑。还有这箱沈翳的行李,也全都拿回去……”
路晨曦一急,赔笑道:“祁书记,就算沈翳真是THE KING……”
“哪来的‘真是’……?”祁司维稍稍抬了眼梢,严肃打断路晨曦的话,“沈翳已经自首,承认罪行了。他是罪犯。”
“可就算是罪大恶极的罪犯,只要还没被枪毙,也有人权吧。这本来就都是他的东西,总放在我家里,也不合适。”
“用不着,他马上就要被移送到国安局了。国安局有统一的囚服和用品,这些都带不进去。你不愿意收着,就扔了行了。总之,你最近少折腾,听明白了?”祁司维盯着路晨曦,丢下这句话,起身就上了楼。
路晨曦听了这话,目光却是一凛。
沈翳,马上就要被移送到国安局了吗?——
沈翳一旦被移送到中央国安局,要想再出逃,几乎就不太可能了。
所以,路晨曦分析,THE KING若想带走沈翳,一定会选择在这两天,在沈翳被移送到国安局之前动手。
可问题在于,他连沈翳现在被关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按照一般性程序,沈翳被移送到中央国安局,移送犯人的手续总是要签署的。现在,沈局在医院昏迷未醒,霄洲市局有关沈翳案件的相关移交手续,一定是由张京辉副局长代为处理。
路晨曦本还想从张京辉副局长那里探听一些消息。毕竟,张京辉副局长城府一向不深,相对好说话多了。在市局里找了一圈才发现,张京辉副局长当天竟然不在市局,询问门口值班室的警员才得知,张副局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我劝你啊,也不用操这份儿心。国安局调来的特警,怎么着,也比咱们市局的人更有武装经验吧?沈翳如果能尽快被移送到中央国安局,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情。而且我听说,祁司维早年间也在国际刑警队做过事,我觉得,不管是七芒星还是THE KING,如果他们真敢出手,没准儿,反倒会撞枪口,一起被抓了也说不定。”纪严这样劝路晨曦。
但路晨曦却觉得没那么简单,一整天都魂不守舍,惴惴不安地。
路晨曦往张副局的办公室跑了几次,又给他一连打了三个电话,语音提示对方已关机。
回到办公室,路晨曦一边想事情,一边随手捡起桌上的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才喝第一口,就察觉到味道不对劲,一口气全吐到了办公桌旁的垃圾桶里。
“哎呀,哎呀,哎呀呀……路支队啊,您怎么把我的消毒水全都喝掉了呀,来来来,快快快,漱漱口。”正在办公室里忙着擦玻璃的保洁阿姨注意到路晨曦这边的响动,赶紧上前来,从饮水机里给路晨曦接了点儿饮用水,给路晨曦漱口。
路晨曦这才仔细打量了那瓶“矿泉水”,察觉到了不对劲。
“……真不好意思,您没咽进去吧?咽进去可得去厕所赶紧催吐一下才好哦。”路晨曦擦着嘴唇,怔怔然瞧着那瓶矿泉水,摇了摇头。
“那就好,那就好。”保洁阿姨这才算是放了心,“以后看见这种矿泉水瓶子呀,可得多上点儿心,我就是怕人拿错被喝掉,放了一些味道大的清香剂,若是没味道的,真以为是矿泉水,那喝掉可就糟糕了。”
“这什么水?”
“消毒水。”保洁阿姨不好意思地解释说,“这不,干活方便嘛。我就把消毒水分装到这个矿泉水的瓶子里了。路支队,你以后喝水之前要看看好哦,我这瓶子都不新了,您都能搞错,好歹是刑警,多点警惕心,多注意点入口的东西嘛。”
保洁阿姨像是担心路晨曦会怪她,反倒先嗔怪起路晨曦起来了。
“好端端,一般人谁往矿泉水里灌这种东西。您真可以。”
“哎呦,您不要这样说哦。现在社会上莫名使坏的人可多啦。知道酒店房间里配送的那种矿泉水吧,那里面,很多都被人添了乱七八糟东西哒。我们做保洁的,没少听说这样的事情。那些心眼坏的人,怕被别人发现,瓶口都不打开的,拿针管从商标贴纸下面扎孔,往里面灌乱七八糟的东西,只要没色没味,一般人都看不出来。灌完再拿气溶胶把孔堵上,拿商标纸一盖,一般人看瓶口都没打开,哪个会知道,水有问题?这不就中招了嘛……”
路晨曦听着保洁阿姨的讲述,却联想到其他的事情,“你怎么知道?这种事情很多吗?”
“都上社会新闻了,有些人就是闲得无聊嘛,还有些,就是为了报复社会,故意往里面添脏东西病菌什么的……”
保洁阿姨还在念念叨叨地说着,路晨曦却想到什么,直接冲出办公室,去了痕检科。
第182章 辞别 穿越者不止路晨曦。
路晨曦去痕检科找小刘重新要了史密斯被害案的物证清单, 一页页翻阅。他突然想到,他和沈翳都曾认为,若想在茅台酒里动手脚, 难度实在是太大,酒的浓度出现问题,也更容易被发现,但, 矿泉水就不一样了, 乙二醇无色无味, 混在矿泉水里, 决计很难被人发现。
但,奇怪的是,物证清单上,瓶类物品有十七个, 却唯独没有矿泉水瓶子。
而路晨曦之前曾去过史密斯家别墅的现场, 在史密斯家,分明是有矿泉水的。
三分钟之后,路晨曦带着那份物证清单冲到了纪严办公室, 当面质问纪严:“史密斯案的物证清单上, 为什么没有矿泉水瓶子。”
路晨曦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把正在办公室里整理线索的纪严给问懵了, “你说什么?”
路晨曦直接将那份物证清单拍在桌子上, 漆黑的眸子紧盯着纪严, 再次冷声质问:“我在史密斯家曾看到过被拆开的矿泉水,你们当初在调查取证时,抽取了十七个瓶类,八个碗类, 但唯独矿泉水,为什么会漏掉了?”
“漏掉了?”纪严像是不解,拿过物证清单翻看了一眼,又道,“看来,这还真是个重大的失误啊。”
“哼,失误么?”路晨曦冷笑一声。
“是因为警员在史密斯家留守时,也都喝的瓶装水的缘故么。张副局怎么一瓶矿泉水,也没有拿去送检呢?”
路晨曦听到这儿,深深一蹙眉,“……张副局?”
“是啊。史密斯先生出事,我们一队警员全部都需避嫌。所以,在祁书记来霄洲之前,有关史密斯遇害的现场侦查和处理,不都是由张副局带人操办的么?……而且,我们一队警员当时喝的矿泉水,也都是张副局在去看史密斯时,亲自带过去的……不应该出现问题啊。”
路晨曦听到这儿,瞳孔一压,心脏猛得一沉。
——原来,七芒星的内鬼竟然会是张副局么?
路晨曦瞬间又想起,张副局的电话一直处于关机,无法被打通的状态,结合门口值班警员说,张副局一早就出门了,而祁司维透露,移送沈翳到中央国安局的计划,就在这两天执行……难道,张副局的电话之所以一直无法被打通,是因为他今天直接参与了,要押送沈翳到中央国安局的行动么?
如果真是这样……
路晨曦瞬间不寒而栗。
那么这次沈翳被押送到中央的路上,张京辉与THE KING里应外合,岂不是一定会出现意外?
想到这儿,路晨曦慌忙又尝试着给张京辉拨了几个电话,手机仍处在关机状态。给祁司维秘书打,秘书表示,祁司维大约在开重要的会议,暂时无法联系上。
路晨曦想起国安局下派的那几个调查员里,其中一个与周墨是同届的校友,便让周墨试着联系了一下那个警员,得知那个警员的手机也关机了之后,路晨曦基本可以断定,沈翳一定已经在被押解回中央的路上了,所以有关人员的手机才会关机,以防被追踪定位。
路晨曦越想越不对,担心真的会出事,他猜测,祁司维多半会采用汽车武装押运的方式,将沈翳秘密从霄洲移送到中央国安局。沈翳具体被关押在霄洲的地点,路晨曦不得而知,但霄洲通往首都的高速,却只有那么几条。移交囚犯需要种种手续,特警部队也必然会选择路况好,交通不拥挤,车辆较少的时间段出发。
路晨曦在霄洲地图上研究了一阵之后,决定立刻动身,以最快速度追去G102国道下高速的路口,希望能在这条霄洲通往首都的必经之路的路口,截到押送沈翳的武装押运汽车。
临走前,路晨曦又让纪严立刻动身去车管所,在各大高速路口监控,寻找可能是武装押运的车辆,并密切注意霄洲各大主要干道车祸等意外,一旦有新的消息,立刻联系路晨曦。
纪严见路晨曦神情严肃,又急匆匆地,一时间摸不着头脑,焦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好歹跟我解释清楚!”
“张副局就是杀害史密斯的内鬼。”临走前,路晨曦只丢下这样一句话,“今天押送沈翳回中央的路上,张副局一定会动手。”
纪严一震——
半小时之后,路晨曦在赶往G102国道的路上接到了来自纪严的电话,电话那头,纪严声音颤抖着,显得很紧张。
“晨曦,找到那辆武装押运的车了。”
路晨曦呼吸一滞,“在哪儿。”
“永寿线高速。已经出了事。押运车和一辆重型汽车出了严重的车祸,参与武装押运的刑警都受了很重的伤,沈翳……不见了。”
“……不见了?”
“已经封锁了高速的各个出入口,在进行彻底的车辆盘查。但我看目前的样子,沈翳很可能已经逃了。”
路晨曦握紧方向盘,骨节发白,耳朵里蜂鸣着,渐渐听不到纪严接下来说的话了。
“张副局也在车上,受了很重的伤,我已经将他秘密给控制起来了,不过,如果想指控张副局,我们还需要关键的物证。现在沈局还没醒,祁司维书记也联系不上,针对沈翳的下一步追捕计划,我已经请示了省厅和中央。沈翳很可能已经出了霄洲,如果是那样的话……”
路晨曦没理会纪严接下来在说什么,他挂了电话,强力迫使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沈翳真的,已经出了霄洲么?
沈翳现在是华国的通缉要犯,由于路晨曦已经提前预料到沈翳此次被移送可能会出事,警方的出动与布控应该还算及时。那么,在这样的条件下,THE KING若想以最快捷最安全的方式,将沈翳带出华国,靠坐飞机,很明显已经行不通了,而霄洲又不在边境线上,若想离开华国,也就只能……
路晨曦一抬眼,想到了两个字——偷渡。
霄洲虽不在陆路的边境线上,但却有一座可以通往国外的巨大港口,清河港。
而这座清河港,也正是THE KING首次与路晨曦当面对峙,有过一场惨烈鏖战的地方。
就像是内心寻到了与THE KING的某种默契。路晨曦突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THE KING就算是为了寻求刺激,为了嘲弄路晨曦,他也会选定,将沈翳从清河港港口带离华国。
想到这儿,路晨曦在高速岔口位置猛打了方向盘,车轮溅起一片碎石,路晨曦将油门踩到底,立即驶去了清河港——
清河港港口泊着几条正装载货运集装箱,准备离港的大船。
路晨曦下了车,朝着大船的方向狂奔,在一众集装箱之间寻找可能会藏匿沈翳的集装箱。
他心跳如擂鼓,一瞬间,好似自己又回到了12月15日,清河港爆炸那晚时的情景。
如那晚一样,路晨曦也是这般,曾在这一众集装箱之间,这样茫然又无助地奔走,几乎要被灭顶的绝望感所吞噬……
他的额头渐渐渗出冷汗,一刻不停歇地奔走,全靠着莫名狂涨的肾上腺素支撑。
紧要关头,路晨曦突然注意到,就在不远货轮的附近,停了几辆崭新的SUV,车附近还站了几个打扮可疑、身材魁梧的人,相貌上来看,一看就是外国人。
路晨曦察觉不对劲,按住怀中的手枪,才要上前,从一众集装箱之间,却突然窜出来了一个如山高一般的黑衣人,一下子肘击在路晨曦腹部,他吃痛一弯腰,枪咔哒一声掉落在地上,紧接着,又是一拳朝着他太阳穴袭来,路晨曦眼前顿时白茫茫一片,脑袋一嗡,紧跟着就晕了过去。
等路晨曦再次清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困在一间集装箱中,身前站着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手中还在把玩着路晨曦的那把配枪。
“又见面了,我们还真是有缘呐。路晨曦。”布鲁森见他醒了,挑起唇角道。
路晨曦擦了嘴角的鲜血,抬眼恶狠狠地盯着布鲁森,冷声道:“沈翳在哪。”
“我说过,我们下次见面,会取你小命吧?”布鲁森将枪口对准路晨曦。
路晨曦歪歪扭扭,扶着集装箱壁,勉强支撑着从地上爬起来,他口中满是血锈味,胸口感到一阵钻心地痛,他能隐约感觉到,肋骨似乎断裂了几根,导致整个胸膛如碎裂了一般难受。但他的目光却毫无畏惧,只是执拗地问:“我问你,沈翳在哪!”
布鲁森厌恶地舔了舔上颚,一下子被路晨曦桀骜不驯的目光激怒,倏然间打开配枪的保险栓,咔哒一下子弹上膛,朝路晨曦冲过去,以枪口怼上路晨曦的额头,赤红着眼凶恶地盯着他。
双方正剑拔弩张,紧张对峙之时,身后却悠悠传来了清冷的声音。
“Brunson,别闹了,正事要紧。”
路晨曦目光一空,周身一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布鲁森瞬间敛了身上的戾气,让开身之后,顺着集装箱阳光投射进来的方向,路晨曦果然见到了从阳光下走进来,那道熟悉的身影——竟然,真的是沈翳!
沈翳穿着最基础款的浅色毛衣,套着看守所的囚服。几日不见,他身形似又削瘦了几分,面色也惨白着,虽相比往昔,显得憔悴落魄了许多,衣服也不如往日立挺,但他兀自站立在阳光里,一派从容不迫的模样,周身仍仿佛自带一股矜贵的清冷之气。
湛蓝色的眸子只瞥了路晨曦一眼,没有往日的半分温情,里面只剩下了无尽的冰冷和疏离。
路晨曦哑着嗓子,尝试唤道:“……沈翳?”
沈翳轻叹了一口气,像是带着无可奈何的嫌弃,吩咐道:“你们先出去,我和他单独说两句。”
布鲁森看起来仍不想放过路晨曦,但又不好违逆沈翳的意思,不情不愿地带人先出去了。
路晨曦怔怔然望着沈翳,像是看不懂当下的局面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翳又上前两步,面无表情地望了会儿路晨曦,突然冷笑一声,道:“好粘人啊,路警官。你到现在,该不会,都还没弄清情况吧?”
路晨曦稍稍蹙了蹙眉,痛苦地打量着面前的这个陌生的男人。
虽然他还戴着那枚血红色的宝石耳钉,但路晨曦确信自己没有认错,他是沈翳,他的确就是那个和自己已经相处了三个月的沈翳。
“谜底不一直都写在谜面上吗?”沈翳平静地解释,“我拥有‘The Kingdom of Sin’网站的控制权,也拥有完美的作案时间,国际联合警署的‘笼中雀’计划、蒋子涵对我的指控,还有……去年的清河港爆炸案现场,就在这里,这个位置的集装箱内,我亲自来看过你,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为什么,到现在还想不通,还傻乎乎地以为,我会是无辜的呢?”
“……你的意思是,你,是THE KING?”
沈翳沉静地凝望着路晨曦,轻轻勾了勾唇角。
路晨曦瞪视着沈翳,许久,却摇着头笑了,“开什么玩笑。沈翳,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说过,我会拉住你,我绝不会让你坠下去!你相信我……”
路晨曦趔趄着上前,想去拉沈翳,沈翳却连连退后,如多么嫌弃路晨曦一般,冰冷地斜睨着他,如斜睨着一个没有生命的恶心之物。
“那William呢?又或者说,是Charles?……我曾亲眼见过他!他确实还活着!沈翳!你骗不了我!”路晨曦气急败坏。
“路晨曦,从来都没有人限定过,THE KING只能一个人。”
路晨曦又是一震。
“从小时候起,我和William就共享对方的名字了,‘William’、‘Charles’,不过都是我们为了合理化我们的行为,而使用的代号,有意捏造的截然相反的形象罢了。我和William是双胞胎兄弟,血脉相连,命运一体,我们才是拥有共同目标,共同利益,永远也无法背叛对方的人。我们早已无法区分彼此,我们两个人,才是真正的‘THE KING’。”
路晨曦冷笑一声,“如果是这样……如果这一切,真如你所说!那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救我?!为什么!还要千方百计地留在我身边呢?!”
“因为我们需要时间。药物的合成和研究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总不能被你搅局,破坏了所有的计划吧?”
“我吗?”路晨曦又勉强支撑着,上前踉跄了半步,赤红着眼睛冷笑道,“就凭我吗?……我何德何能,能让你们这样忌惮,我又凭什么,能对你们构成这么大的威胁?”
“就凭你特殊的身份,就凭你知晓我们的全盘计划,就凭你……来自未来呀。”
路晨曦脸上的冷笑瞬间僵硬住,他刹那间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懂沈翳在说什么。
沈翳抱起双臂,再次叹了一口气,冷冷说道:“怎么,路晨曦,当时我们两个人分明是一起跳入的那条地下铁轨。你该不会还以为,完成时空穿越的,只有你自己吧?”
“没错,在前世,四月十号的凌云城,我们不是已经见过面了?……所以,这一次,1月5号的那一天,我才会去警局,我才会去找你啊。”
路晨曦睁大双眼,感到周身都在麻木,身上的皮肤仿若在一寸一寸冻结,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呼吸和反应。
“现在,你应该明白,你为什么这么重要,这样特殊,我为什么要那样做了吗?”沈翳微微抬眼,湛蓝色的眸子里如结着一层寒冰,“因为我和William都是完美主义者,我们不允许我们的计划有丝毫的纰漏,而你,一个和我一样,从未来回到现在的时空穿越者,会成为全盘局的变数。我知道,你喜欢探究未知的事物,喜欢解谜,所以,我留在你身边,亦步亦趋,一边给你出难题,诱导你解开谜团,拖延时间,一边辅助William完成整个大局的部署。路晨曦,如果我这样说,你总该知道,你输得究竟有多么地彻底了吧?‘e and Play ’,那就是我曾经想要邀请你,一起观看的末日结局啊。”
路晨曦双耳蜂鸣着,他大脑中飞速闪回着这三个月以来,与沈翳相处的一幕幕,耳边不断响起沈翳昔日所说的那些话,以及回忆起沈翳总是莫名其妙能预判到,THE KING作案计划的下一步……路晨曦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晃了晃身体。
“可你好像……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聪明。”沈翳轻叹了一口气,不失遗憾道,“游戏玩到现在,真是了无生趣。”
“人类历史,即将迎来新的变革。路晨曦,木已成舟,即便是你,也再没有改变结局的可能了。所以,认命吧,这场游戏,你输了。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沈翳微微昂起头,整理了袖口,又款款道:“我期待着,一切重启之后,那个更加美好的新世界。”
“再会了,路晨曦。”
沈翳彬彬有礼地欠欠身,然后转身,从集装箱离开了。
一如清河港爆炸那晚,沈翳将路晨曦丢在集装箱时的背影。
路晨曦如遭雷击,怔怔然望着沈翳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尔后,他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轰然跪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第五卷完——
第183章 诺亚基地(1) 潜入七芒星基地。……
世界是一个受尽痛苦和折磨的神的制作品。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漆黑的夜里, 安静的医院,一辆神秘的黑色SUV停在医院病房大楼的后门,一道黑影从车上下来, 直奔楼上重症病房监护室。
几分钟之后,祁司维推开VIP重症病房房门。
病房内,本该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沈淮恩正优哉游哉地坐在病房客厅的沙发上烹煮着茶叶。
沈淮恩抬头,见到祁司维丝毫没流露出意外:“怎么样, 一切还顺利?小翳被七芒星接走了么?”
“别提了。”祁司维像是耗干了力气, 疲惫地坐到沈淮恩对面的沙发上, 拧眉抱怨道, “路晨曦那浑小子,差点儿坏了大事情!”
“张京辉呢?”
“已经控制起来了,不过,据他交代, 他只负责七芒星委托给他要办的事, 算是最外围的‘触手’,有关七芒星内部的机密,他是一概不知。”
沈淮恩听到这儿, 表情有些凝重。
原来, 史密斯被害,纠查霄洲市局警局内鬼一案, 祁司维和沈淮恩一早就已经调查出来了。早在沈淮恩得知, Charles有可能还活着时, 沈淮恩就已经开始怀疑了张京辉。
虽然,05年满庭芳小区爆炸案调查负责人只签署了沈淮恩的名字。但是,在那场大火的救援行动中,张京辉实际也参与了救援, 并且,当时张京辉就是沈淮恩的心腹下属。这么多年了,沈淮恩将张京辉当成自己的接班人来培养,大小的案子,全都带着张京辉,不断地提携他,没想到,张京辉到底没经受住七芒星组织的诱惑和腐蚀,为了一些利益,一早就跟七芒星这个组织勾结在了一起。
每每想到这儿,沈淮恩都感到一阵自责。
为了发挥张京辉的剩余价值和作用,祁司维和沈淮恩选择暂时没有动张京辉,本来是打算着,能从张京辉这条线,反向向七芒星组织传递一些错误的情报消息,拎住这根线,揪出七芒星潜藏在华国的更多卧底,却没想到,紧接着,沈翳就主动给沈淮恩打来了电话,并要求沈淮恩配合,并向沈淮恩和盘托出了他的行动计划。
实际上,自沈淮恩主持重新尸检Catherine和Evans的尸体时,法医意外发现,Evans尸体的年龄与Evans死亡时的年纪匹配不上之后,祁司维和沈淮恩也渐渐意识到,当年枕溪堂发生的事情并不简单,但苦于可供调查的线索实在太少,为了肃清七芒星的势力,他们正需要有人能潜入七芒星□□,获取更多七芒星内部的信息资料,所以,在沈淮恩和祁司维稍作考虑之后,就同意了沈翳提出的卧底七芒星基地的计划。
于是,沈淮恩和祁司维便顺水推舟,让张京辉承担了护送沈翳回中央国安局的主要负责人,目的,就是在半途之中,容张京辉放走沈翳,令沈翳能够被七芒星组织的人带走,卧底进七芒星核心。
“你也是!既然沈翳那晚一早就给你打了电话,让你穿好防弹背心,准备好假血袋,你就老老实实地按照他的要求准备好了。还逞什么英雄,轻装上阵,要不是沈翳当晚跟你假装争执时,发现了你根本没穿防弹衣……要一枪真击中了你要害,你现在就已经没命了。你这不是在坑你儿子吗?”祁司维忍不住数落沈淮恩,“活该你在这医院长住下去!”
“THE KING如果真的在远距离监视着我们,我假装受伤,THE KING一定会发现端倪。到时,沈翳去七芒星基地,就更危险了。”沈淮恩沏着茶,缓缓这样解释,“况且,这不没伤及要害么,皮外伤而已,说明,小翳这枪法的确很不错啊……虽然,也不知道这孩子究竟是什么时候练习的枪法,也没跟我说……这孩子啊,打小就是,无论学什么,都快得很,要不怎么说,是天才呢……”
沈淮恩这样叹息着说,嘴上虽像是对沈翳凡事都瞒着自己,表达不满、抱怨,但眼神中,却满是温柔,话里话外,都是对这个儿子的骄傲和喜爱。
祁司维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无奈地摇头。
有关沈淮恩和沈翳在凌云城上演的那一幕。一切还要从那晚,沈翳离开了路晨曦订的情趣酒店说起。
沈翳离开酒店之后,开车回霄洲凌云城的路上,越想越不对劲。大晚上的时间,William约路晨曦去那里能是做什么呢?
沈翳回想在前世发生的种种事情,在相同的地点,凌云城C区五号楼13层,的确也发生过一件重要的事情。
在前世,THE KING曾逼迫沈翳和他玩一个赌博类的游戏,他将沈翳引到凌云城五号楼13层,逼沈翳杀死面前的沈淮恩,又或者,选择不动手,那么,THE KING会引爆能给全世界带来生物基因疫病的生物病毒炸弹,令人类文明重新洗牌,人类历史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境地。
前世时,沈翳当时被吓懵了,他颤抖着向面前的沈淮恩举起了那把手枪,犹豫再三,却没能扣动扳机。
于是,生物病毒炸弹在整个霄洲开始一一爆炸。
大概,THE KING是察觉了快要赶到13层的路晨曦,于是,果断命狙击手向沈淮恩的额头开枪,沈淮恩当场死去,沈翳也就成为了路晨曦那时认定的杀人凶手。
沈翳记得,在前一世,路晨曦之所以能及时赶到那里,也在于,THE KING曾给霄洲市局传递过赴约的消息。
如果,一切再次如前世一般发展的话,那么当晚,沈淮恩有可能会再次被THE KING约去凌云城这个地点。
想到这儿,沈翳给沈淮恩拨去了电话。
“爸,有件事想问您,您今晚,有没有收到过什么奇怪的消息。又或者,您今晚有案件公务要去执行吗?”
电话的那头,沈淮恩警惕地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THE KING,他是不是约了您去凌云城C区?”
“……你从哪儿得到的这个消息?”
“爸,夜枭仓库的那批药危害性到底有多大,七芒星组织一直以来准备的计划,想必,国安局和国际刑警队组织,都已经察觉了吧。”
“……你想说什么。”
“我有确切消息,近期之内,THE KING也好,七芒星也罢,一定会将这批药物以生化炸弹的方式,在全球范围内传播,一旦疫病散播开来,一切可就全都晚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您还愿意相信我这一次吗,把性命都交付到我手上的那种。”沈翳目光一沉,继续解释道,“之前,我跟Doctor曾有过直接的联系,只要我自断退路,成为全球喊打喊杀的罪恶之徒,他曾许诺,愿意再带我回七芒星实验基地。”
“你要回七芒星基地?你知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地方?!你……”沈淮恩听到这儿,才着急起来。
“已经没有时间了。爸,我只有潜伏进去。才有可能阻止他们的人种洗牌计划。”沈翳犹豫了一会儿,再次颤声问道,“您……还愿意相信我吗?”
沈淮恩又沉默了许久,才道:“小翳,你是爸爸唯一的儿子。就算国际联合刑警组织怀疑你,国安局、FBI、CIA和军情六处都认定,你就是THE KING……但只要还有一丝可能,我始终都不会相信,你能做出像THE KING那样残忍的事情。”
沈翳目光闪动,心底涌过一阵暖流。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我需要您的配合。爸。”沈翳目光一沉,坚定道,“在THE KING的眼皮子底下,让我亲手‘杀’了您。”
沈淮恩一怔,在听过沈翳的计划之后,答应了沈翳的全部提议。
“晨曦那边呢,现在,他是什么反应。”沈淮恩饮着茶,担忧道。
“他追到清河港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沈翳临走前和他说了什么,被找到醒过来之后,人到现在都是懵的。一句话也没说,也不知道,是接受了这件事,还是又在给我憋什么别的大动作。”
“这阵子,多关注他那边一些吧。”沈淮恩深蹙着眉,“晨曦一向机敏,这几个月,他与小翳交情又不浅的样子,我总觉得,他那边,早晚会出事情。而且,小翳临走前,不是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让路晨曦在四月十号之前离开华国吗?”
说到这儿,祁司维也开始担心了,“我一直在想,四月十号,到底会出什么事情,沈翳为什么会对这个时间点,这么在意呢?”
沈淮恩想了又想,也想不通,“小翳没有多解释,或许,有他的考虑。总之,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
转眼,沈翳来到七芒星实验基地总部——诺亚基地已经有一周多的时间了。
“诺亚方舟”,取自《圣经》中,让人类得以逃脱巨大的洪水灾厄,令人类文明的火种得以延续的巨大方舟的名字。这个名字蕴含了主对人类的怜悯和希望,也是圣经中,人类在面对巨大灾厄时,最后可以寻求庇护的场所。七芒星竟然将这个实验基地命名为“诺亚基地”,沈翳只觉得,这真是一种巨大的讽刺。
第184章 诺亚基地(2) 罪恶之城,蛾摩拉……
沈翳通过海运离开华国后, 又坐飞机辗转了许多地方。为了让沈翳失去方向感,对基地的位置坐标失去判断,布鲁森不仅给沈翳注射了一种能够暂时失去视力的散瞳类药物, 还没收了沈翳身上所有能被定位,能调查到位置的电子产品,又经过一番水路、航空、陆路的折腾,直到沈翳认为, 自己大概绕着全世界都转了一圈之后, 他们才终于到达了基地总部。
诺亚基地建在一片巨大的海岛上, 海岛周围设有高墙和高压铁丝网, 从外围看起来,更像是一座巨大的监狱。
与简陋的海岛外围不同,海岛之内,是一个科技与文明走在世界前列的科技化现代大都市。
诺亚基地的公共设施和基建建设不输任何一个发达国家的国际化大都市, 只是, 相较于外界,诺亚基地似乎拥有更加严明的等级和制度,整个城市纤尘不染, 城市规划细节考究。
基地以实验项目的类别和主要完成的实验方向为主要划分依据, 被分割为了37个试验区,在最远处的地方, 有一座高耸入云, 直插入云霄如高塔一般的摩天大楼, 布鲁森告诉沈翳,那是高塔,是诺亚基地最高机密实验项目的所在,也是Doctor的主要办公区。
沈翳一登陆诺亚基地, 后脖颈就被注射了一种芯片,沈翳猜测,这可能是Doctor掌控基地人员的一种手段,用来定位各成员,获取被操控者的隐私消息,在察觉成员有背叛,或者做出异端行为时,操控者能通过这枚芯片释放出一定强度的电流,瞬间麻痹杀死被操控者,来防止诺亚基地的秘密被外泄出去。
之后,沈翳作为一名执行者高级研究员,暂时被安排在了基地的13区,承担13区07号执行者的工作,并获得了基地分配的住所。
作为一名执行官,沈翳的住所房间十分宽敞、整洁。房间的装修主色调是沈翳最喜欢的暖白色,简约又不显得冷冰冰。房间里配备了十分齐全的现代化设施,床单被罩都是最新被清洗过的,上面还带着阳光暖烘烘的味道,冰箱里也事先被贴心放好了新鲜的水果,衣帽间有可供换洗的干净的工作服,和一些款式简单,一模一样的白T。在餐厅的岛台之上,沈翳还看到了一台价格不菲的咖啡机,咖啡机旁边,是一束盛开得正茂盛的鲜花,花瓣上,还沾着一些刚刚喷洒过的水滴。
从种种细节看,整个房间,更像是为了迎接沈翳,而在他到达前,按照沈翳的生活习惯和个人喜好被精心布置过的。细节之处,尽显贴心。沈翳姑且认为,这是Doctor在对自己展现最大的合作诚意。
沈翳到达诺亚基地之后,首先考虑的是如何与外界获取联系。诺亚基地海岛是无法链接到外面网络的,信息只能在海岛之内流通,所以,自从沈翳登上诺亚基地之后,就与外界彻底失去了联系。
虽然后来布鲁森给了沈翳一台可以用来联系布鲁森和13区其他执行官的手机,但事实证明,手机也处在严密监控之下,因为,当沈翳在第一次尝试越过网络安全墙,链接外网,探索外面的信号时,他就收到了布鲁森极为不满的警告。
若想调查Doctor的身份和那批神秘的生物病毒试剂,沈翳必须想办法,尽快到高塔工作。而据布鲁森的介绍,能去高塔工作的执行官,必须在基地干出一番足以令其他执行官心服口服的成绩才可以。
同时,Doctor也向沈翳传来讯息,如果想让他对沈翳完全放松警惕,他必须拿出诚意,证明他们是真正的一路人。
沈翳明白,Doctor这是想再推他一把:枪击沈淮恩,向全世界承认自己是THE KING的身份,只是令沈翳无法再有退路,他失去了一个可以成为清白平民的资格。但,这对于Doctor来说还远远不够。他要让沈翳双手沾满鲜血,让沈翳亲自证明,他们的本质都是一样肮脏与丑陋的恶魔,当他们犯下相同为人世所不容,为世人所厌弃所痛恨的罪恶——只有共同的犯罪,才能令他们信任彼此,变得亲密。
对于这一点,在沈翳来到这个基地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和该有的觉悟。
沈翳曾想象过,七芒星实验基地的惨无人道与血腥可怖,但,真的到达基地实验室现场,看到那些被关在笼子里,圈养在不足一平方米的狭小空间,只有编号作为他们的名字,一个笼子便是他们的一生的“实验品”时,沈翳面色惨白,后背还是在止不住地发凉。
对于七芒星的罪恶行径,沈翳显然还是太缺乏想象力了。
沈翳曾见到过鹅肝养殖场对那些填食鹅的圈养:一间养殖场内,上千只鹅为减少体能消耗,养成脂肪肝,而被铁丝笼牢固地束缚在狭小的空间,它们除了脖颈,身体几乎无法活动,终其一生,只能站在原地,等待养殖户将长达20CM的填食管机器泵插入咽喉,直捅进它们的胃里,用饲料将胃填满。为了保证鹅肝的肥大,几秒的填食过程中,养殖户甚至会填到三五斤的高能量饲料,一日四次撑满鹅胃,十几天之后,直至这些填食鹅喉部被捅烂,肝部肥大到无法再站立时,就会被送到屠宰场,杀鹅取肝,为了得到完整的鹅肝,它们还会被慢慢放完血,送进零下五度的冷藏室冷藏,最后被肢解,送上人类的餐桌。
在13区,沈翳所见到的,他管理着,用来当做“实验品消耗材料”的,正是如填食鹅一般这样被圈养在牢笼的生物,只是,与填食鹅不同的是,他们却是活生生的人,甚至大多数,还都是小孩子。
这些小孩子们在诺亚基地出生,被人造子宫诞下,由出生的先后顺序编号,构成了他们的名字。之后,统一被育婴室养大。
在他们出生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开始接受各项检查,以备未来完成有可能实现的药物实验。
他们有的自出生起,就已经开始接受注射各种各样的生长激素,以验证各种激素对人体发育每个阶段的不同作用,还有一些小孩子,是通过基因编辑而出生的,他们有的是拥有两颗头,却共用一个身体的连体人,有的是同时拥有雄性生殖器和雌性生殖器雌雄同体的“少女”,在她成功来月经的那一刻起,她就在不断尝试着完成自体受孕;还有的,是只拥有一只眼睛,一个耳朵和一条胳膊的人……
这些奇形怪状,每天经受残忍实验的孩子,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也不知道世界正常运行的规则该是怎样的。他们只是自出生起,就接受着研究人员的各种实验,并被告知,这就是他们出生的全部意义,也是他们必须肩负的使命。
在实验室各个角落里,都用英文写有用来控制这些“实验品”思想的标语,比如:“为了人类利益而献身”、“苦痛为人生加冕”、“我们都是无名的英雄”、“一切为了人类文明”等……
这些孩子们,因为是在基地中,受研究人员的干预而从人造子宫中诞生,所以,他们没有世俗意义上的真正亲人,他们从未看过外面的世界,甚至终其一生都没有离开过那间狭小的,条件设施连监狱都比不上的牢笼,他们体会不到生而为人的尊严和快乐,唯一被研究人员所赋予的生存意义,就是完成崇高的实验计划,为此,他们被抽骨扒筋,敲骨吸髓,直至身体的每一个器官都被充分利用完之后,被药物侵噬的身体残件一起被丢入尸体焚化炉烧得干干净净,最终他们连一具墓碑都不会有,就像他们从未在这个世界存在过一样。
“七芒星已经穷到这个地步了吗?”沈翳在浏览完分配给自己的“耗材”之后,因这些孩子们所处环境,身上被药物腐蚀和手术创伤未能及时被治疗处理,而气得浑身发抖,“就算是基地的‘实验品’,也不该这么不珍惜吧?”
沈翳努力保持住冷静的语气,装出几分好奇和不屑,质问布鲁森。
没想到,布鲁森却只是轻蔑地一笑,好似沈翳在说什么笑话似的,“七芒星的资金,只会用在更有价值的事情上。13区的‘实验品’等级本来就不高,属于低劣型‘耗材’,这种‘耗材’维护的成本,远不如再‘生产’一个来得更加实惠,七芒星为什么要做这种赔本的蠢事呢?”
从布鲁森对待这些孩子的嘴脸中,沈翳明白,在环境的影响下,在长时间耳濡目染思维定式的洗脑中,在布鲁森的眼里,这些孩子们,早已脱离了“人类”的物种,在他看来,这些孩子们与被圈养在鹅场的那批填食鹅也没什么不同。所以,他们才会愈发肆无忌惮,他们才能够如此灭绝人性。
这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一个连神明都不敢降临的蛾摩拉,罪恶之城。
而沈翳,作为13区的执行官,这次需要亲自指挥,并参与完成的实验课题即为“人类换头实验”。
这是Doctor为沈翳设下的考验,是他能见到Doctor,与之当面谈话的敲门石,也是沈翳能“升职”,进入高塔工作的第一关。
第185章 诺亚基地(3) 换头手术。
因为同卵双胞胎DNA完全相同, 身体各方面条件也高度相似或一致,所以,Doctor为沈翳准备的实验对象全都是DNA完全相同, 血型完全一致,身体条件最为相似的同卵双胞胎孩子。同时,因为担心实验手术存在失败的可能,Doctor为沈翳一共准备了十对这样身体符合条件的双胞胎。
沈翳翻看了那些孩子们各方面检查之后的数据, 从中挑选了一对身体条件并不算优越的一对双胞胎孩子:N202535和N202536。
N202535由于在之前接受名为动物与人类肢体相融合的实验时, 猪腿与自己腿部伤口的连接处遭遇严重的感染, 神经坏死, 所以双臂和双腿已经全部被切除,只剩下了躯干和头部;而N202536则因为在刚刚参与“脑部前额叶对人体行为影响”的实验时,在被摘除掉前额叶和部分海马体之后,大脑结构产生了严重病变, 造成了脑细胞坏死, 现在基本处于濒死的昏迷之中。
“这两个孩子,在这批实验对象中,可不算好的实验品。”布鲁森“善意”提醒沈翳。
“对我而言无所谓。反正, 你们的要求是能让其中一个孩子, 在完成换头手术之后,大脑能控制躯体, 并成功存活至少三天, 就算‘材料’没那么优秀, 我也有这份信心。”
沈翳摆出成竹在胸的样子,但同时又向布鲁森提出了一个要求:手术过程中,不得有外人参观、监视。
“不得外人监视?小怪物,在诺亚基地, 你该不会以为,你还能耍什么花招吧?”
“换头手术成功的关键在于中枢神经的连接和再生,我之前的确对这一领域有较为深入的研究。但,在Doctor目前连真面目都不敢向我展露的前提下,我凭什么要将这项世界领先的医学技术,对中枢神经独特的处理方式,透露给你们呢?”沈翳这样解释,“如果你们实在无法接受,我也可以放弃这项实验。在基地,做个碌碌无为的执行官。只是,若是这样,就枉费你们废了这么大的力气,把我带回基地了,不是吗?”
或许,是Doctor对这项实验能否成功太过感兴趣了,最终,Doctor答应了沈翳的这项要求。
整个换脑手术的过程大约利用了几十名执行官和研究人员的配合,但在中枢神经的重新连接部分,却是由沈翳在手术室里一人完成的。
N202535和N202536脑部和身体的融合还算成功,在结合体的麻药劲散去之后,虽然这个动过手术的孩子还未完全清醒过来,但布鲁森透过ICU的巨大透明玻璃,亲眼看到结合体的孩子各项生命体征恢复了正常,并且,在外界的刺激之下,手部和脚部的肌肉有了正常的神经反应。
这在换头手术的领域,已经算是不小的进步了。布鲁森看到这样可喜的结果之后,立刻离开,返回去了高塔,向Doctor汇报这一令人振奋的消息。
沈翳在应付完布鲁森,目送他离开13区之后,吩咐医学助手将那融合体孩子的病房严密反锁,之后,就立刻冲回了执行官的休息室,对着盥洗池呕吐不止,几乎要将胃酸和胆汁全部都呕吐出来。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到陌生又恐惧。
镜中的自己,好似正在被魔鬼侵噬,一点点失去作为人的面貌,生出可怕的触角,蜕变成了恶魔的模样。
他看到自己的脸上、身上、手上,已经全都是被诅咒的鲜血,这辈子,大概都难以再洗清。
事实上,在沈翳接受实行这项换脑实验计划的这些天里,他几乎都没怎么睡过觉。每每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不断如在放电影一般,自动浮现起白天,在实验室里他看到的那些孩子们被残忍对待的画面。
有太多的孩子经受着比古代凌迟酷刑更难以忍受的实验计划,那是一种身心的折磨,成年人或许都难以承受,但,那些孩子却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带着脸上乖顺和天真的表情,十分听话地接受了执行官的所有要求。
因为他们从小就被灌输了他们该履行这样的职责。他们以为他们的牺牲是有价值的,他们在做着与生俱来就应该完成的事情。
沈翳在美国的实验室里,也会拿小白鼠、小兔子或者猪、犬来完成生物实验,但,从人道主义出发,在完成实验过程时,总是会令这些小动物在被实验操作时,将承受的痛苦降低到最小。完成试验后,研究人员也会在第一时间对它们进行安乐死。
但,在诺亚基地,这些小孩子们经受的待遇,竟然连这些小白鼠或小白兔甚至都不如。为了不使实验结果的数据存在偏差,这些执行官们在完成各项实验时,基本不会为这些小孩子们注射任何麻醉类药品,即使再疼痛,再难以忍受的实验过程,他们都要靠着意志力硬扛过去;实验完成之后,为了令这些“消耗品”发挥到最大的价值,他们身体的各部分零件或许永远会被泡在防腐化学试剂里,或者被低温冷冻,就像N202536一样,在他脑部遭到感染,大部分脑细胞坏死,基本已经可以宣布脑死亡时,执行官还是通过药物手段,令其长时间吊着一口气,生不如死地躺在病床上。
沈翳不知道,N202536在脑部被切除部分的过程中,究竟是在哪一步实验步骤时,才彻底失去疼痛感应和意识的,如果,直到沈翳在接手他的那一刻,N202536还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的话,那该是何等绝望和悲伤的境地……
沈翳想到这儿,一拳用力捶在玻璃镜上,镜片的碎渣划伤了他的手,碎裂的玻璃上,淌下鲜血来。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
他终究还是像那些恶魔一样,变成了自己最痛恨最憎恶的可怕模样。
无论是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他现在做的事情,难道不与七芒星那些曾虐待过自己的人,一样的卑劣,一样的不堪么?
所谓牺牲小部分人的利益,来保住人类历史文明更宏大更长远的发展……
所谓牺牲少部分人的生命,来保住更多人的性命,避免全球普通平民陷入疫病……
自己的这些卑劣借口,难道不是与七芒星那些上位者一样,虚伪又草菅人命么?
沈翳的双眼布满红血丝,他手上用力握紧了碎掉的玻璃残渣,仿佛□□的疼痛,能稍微缓解他内心的苦痛一般。
他气恨得浑身发着抖,牙齿都要咬碎。
十多年的伪装,十多年在人前刻意保持的冷静、疏离、淡漠,在这一瞬间全部被击碎,他终究还是做不到为了所谓更大的目标,内心毫无波澜地完成这一切。
因为,从本质上来说,他不过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普通人。
人,最痛苦的本源,就在于善与恶都不够纯粹。
沈翳俯在盥洗台上,无声中,垂下一滴泪来,他的情绪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失控了。
紧接着,房间里,天花板隔板的上方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沈翳耳朵灵敏一动,瞬间警惕,敛去脸上所有的表情,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冷漠,在将正在滴血的手藏在身后后,他朝着声音的方向冷声质问:“谁?”
窸窸窣窣的声音消失了。
沈翳眯了眯眼。
他的这间休息室,在分配给沈翳的最初,沈翳就已经进行过了彻底的检查,他已经拆除了所有的摄像头监视器。
实验室卫生条件极为苛刻,也不可能存在蟑螂或者老鼠;房间里没有放置衣柜和可以藏身的家具,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衣架。
沈翳踱步到声音传来的方向,抬头盯向天花板其中的一块,隐约感觉,在天花板排气栏里面,似乎躲藏着什么东西。
“幻觉吗?”沈翳这样自言自语,随即离开了房间,传来脚步远去的声音。
待休息室的门锁嗒地一下响动,发出重新被锁上的声音之后。
天花板的通风栏上,才小心地露出了一双碧绿色的眼睛,那双眼睛紧张地朝着休息室大门的方向张望。
然而,沈翳却又立刻出现在了这块天花板通风栏之下,将这个人逮了个正着。
“抓到你了。下来。”沈翳严声命令。
待对方慢慢掀开天花板的通风排气栏,露出了整张脸时,沈翳怔在了那儿,周身更加难以遏制地颤抖了起来,瞬间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所笼罩。
因为,这个孩子分明与N202535和N202536长得一模一样!——
沈翳将这个孩子抱了下来,让他坐在了休息室的椅子上,并将口袋里放着的,为防止自己因连日未吃饭而造成低血糖情况,准备的巧克力威化全送给了这个孩子。
实验基地的孩子,膳食营养虽搭配得均匀,但从不讲究口味。基地只会准备满足他们身体成长营养必须的食物,所以,他们从小到大,大多吃的都是特别准备的各类膳食类营养剂。那种东西,沈翳也曾尝过一些,沈翳不知道这个营养剂究竟是什么成分,味道极其难闻,几乎难以下咽。
或许,这个孩子是此生第一次吃到“甜食”这类的东西,所以吃得极其宝贝,像只小松鼠一般,一小口一小口地放在嘴里,回味良久,才舍得咽下。
沈翳趁这个孩子吃东西时,用机器识别器扫描了这个孩子身上的身份芯片——竟然是N202536。
看到这串数字时,沈翳望了面前的这个孩子良久。
第186章 诺亚基地(4) 他带走了那枚红宝石耳……
实验室里的“N202536”后颈上的身份芯片, 因为做过脑部手术的原因,早已被取下,如果, 面前的这个孩子才是真正的N202536,那么实验室里,已经脑死亡的那个孩子……
沈翳闭了闭眼,试图将眼里流露出的悲伤情绪掩去。
沈翳知道, 这是一种独属于同卵双胞胎或者多胞胎之间的“小游戏”——身份互换。小时候, 沈翳也经常用这个小游戏来哄骗William, 替William承受他难以忍受的实验药剂。
沈翳几乎不用多想, 就能联想到,在这两个兄弟之间,之前到底都发生过什么。
“谁替你去完成了实验?”
许是沈翳的这句问话语气有些冷,N202536吓得一哆嗦, 才小声嗫嚅着回答, “N202534。”
“你们是三胞胎?”
N202536摇摇头,“我们还有一个弟弟,N202537。”
沈翳拿起桌上的平板, 查了查“实验耗材库”, 道:“我没有查到这个孩子。”
N202536头低得更低了,小声说, “他已经死了。是毒液侵噬皮肤的实验。他是一点一点被腐蚀掉的, 只剩下了一些尸体的残渣。”
沈翳一顿, 目光一重,捏着平板的那只手在微微地发着抖。
“对不起。因为我不小心看到了37临死前的全过程,他尖叫了好几个小时……我实在是太害怕了。所以,34才想到了这个主意, 在之后的几次实验里,他让我躲进了通风管道口,还拿走了我的身份号码牌,把自己身上的芯片挖出来,吞进了肚子里,所以,执行官就只凭他身上的号码牌,带走了他……”
沈翳又在平板的“实验耗材库”中,搜索N202534,标签牌带有红色框标识,该耗材显示的是“遗失”状态。
沈翳又沉默了一会儿,看到面前的小男孩在小心啃食了几口巧克力威化后,就将它揣回了衣兜里,十分仔细地收好。
“不是两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了?吃完。它能让你快速恢复一些能量。”
小男孩却仍旧摇了摇头,“34和35还没有尝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如果可以,我想带回去,给他们也尝一尝。”
许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沈翳脸上,一瞬间凝固的表情,小男孩又试探着,小心地问:“执行官先生,请问,34和35还活着吗?”
“……35还活着。”沈翳回答。
他望着小男孩,清晰地看到男孩表情凝滞了一瞬,很难说清,那表情到底是哀伤多一些,还是释然多一些。
“我可以带你去见他。”大约是为了安慰小男孩,沈翳继续说——
午夜,13区的执行官都已经离开实验区之后,沈翳找了一台运送实验器械的手推车,将小男孩藏到了里面,把他带去了实验区恢复室,见到了还在昏迷之中的N202535。
当小男孩摸到了被子之下,N202535那支完好的手臂时,讶异地怔了一瞬。
事实上,沈翳并没有为N202535和N202534完成“换头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