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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成双 又生 21425 字 5个月前

陆洗道:“现在好答应了?”

林佩点了点头,松开攥着丝带的手, 指尖微颤。

陆洗一笑,连吻他的后颈和肩膀,待水剂干涸才肯让他穿衣。

让陆洗感到有意思的一点是——林佩这个人心里有一根弦, 清醒的时候是绷紧的, 但只要出其不意地把人拖进温柔乡里, 这根弦就废了,捏在手里像一缕软软的烟。

正是这缕温柔长情的软烟,握不住,抱不紧, 叫他情不自禁地想嗅闻。

卯时,船舶靠岸。

河风吹得绳索时不时地打在桅杆上。

林佩束起头发,戴好乌纱, 对镜整理仪容。

镜中那张脸因病消瘦,皮肤犹如一张薄瓷。

他穿上绯袍,见面色映着红光,才觉得真是好些了。

一路艰险已成过去。

翌日,他将踏入阜国的新都。

文武百官按序上岸。

千百只灯笼在栈桥上连成一条光河。

千百道栈桥又交汇成京郊一片磅礴的浪潮。

——“当心脚下。”

陆洗先跳下船,回头朝林佩伸出手。

林佩扶着陆洗,抬腿跨过船与栈桥之间的缝,踩到岸上。

北风拂面。

林佩拢紧大氅。

陆洗道:“知言,我去城中落实明日大典的筹备情况,你去行宫向陛下和太后讲仪程。”

林佩轻咳一声,笑了笑道:“你不是要和我抢迁都的功劳吗?”

陆洗道:“你小瞧我了,明日平辽总督府另有喜讯奏报,我有肉吃,才不跟你抢骨头。”

林佩道:“好,那就等你的喜讯。”

*

通州行宫,阳光洒在宫室内。

朱昱修身着常服,让高檀和几个太监陪自己玩士兵冲阵的游戏。

一袭绯袍映过如镜面般的砖面。

“什么人?”朱昱修听闻脚步声转身。

林佩道:“陛下,是臣。”

朱昱修笑一笑,收起手中的令旗:“左相的病好些了没?”

林佩道:“谢陛下挂怀,臣的病已经痊愈。”

朱昱修道:“是朕让右相去照顾你的,也不知是照顾了还是打扰了,你不会介意吧?”

林佩道:“臣不敢介意。”

朱昱修道:“朕希望你们和睦相处。”

林佩道:“臣一定多加注意。”

高檀和几个太监退下。

朱昱修道:“左相,明日仪程如何?”

林佩退后半步,抬手呈上檀木匣:“启禀陛下,自永熙二十四年肇建以来,北京新城基本落成,周回四十五里,开九门,皇城内宫室六百余间……”

虽未曾亲临,但城中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展开一幅绢画,眸中如有广厦千万间:“这是臣等拟定的入城路线。”

朱砂标记的路线如血脉贯穿新城。从永定门到圜丘祭天告地,经正阳门、承天门进入皇城,在太庙、社稷坛定鼎宣诏,再入紫禁城,在奉天殿受群臣贺表。

林佩补充道:“礼部已调集三千六百名仪卫,卤簿大驾俱按开国礼制备齐。”

朱昱修指向紫禁城正前方一片看着眼熟的区域。

“千步廊共七百二十间,和南京格局相同,立有‘文武到此下马’石碑。”林佩说道,“西侧设五军都督府和太常、鸿胪、光禄等五寺,东侧设宗人府、六部官署和翰林院。”

朱昱修道:“你们的府邸也就在这旁边的长安街上,以后上朝一样方便。”

林佩道:“陛下如此体恤,臣等受之有愧。”

朱昱修踱至窗前。

禁军铠甲映着日光,北京城郭笼罩在紫气之中。

“左相。”朱昱修道,“明日定都大典上,朕要与你们做千古君臣际遇之榜样。”

林佩面朝君主的方向,目光是虚的,没有聚焦。

他大病初愈,眼睛凝神久了还是会视物不清,但他的心里如明镜一般——朱昱修两番关心,一问病情,二提相府选址,其实都是在试探他能不能尽快恢复陆洗的右相之位。

“陛下如初升之旭日,臣等只是腐草之荧光。”林佩停顿一下,回道,“但既然陛下这么说了,臣明日就把之前答应陛下的事办了。”

*

三月初三,龙旗驱开夜里的雾气,现出巍峨的永定门。

三千六百名仪卫手持旌旗、金瓜、钺斧分列神道两侧。

羽林、金吾、禁军、五府军队甲胄森然,刀光似雪。

五城兵马司净街。

两侧每隔十步便立一对鎏金铜灯,火光煌煌照得亮如白昼。

卯时,钟鼓齐鸣。

朱昱修身着十二章衮冕,乘玉辂出行宫,卤簿仪仗前导,华盖次第而行。

太常寺礼官高声唱诵祝文。

圜丘台上金玉琳琅,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

朱昱修缓步登坛,接过檀香,在燔柴炉前深深三拜,敬告天地神明。

天色渐亮。

京城早已万人空巷。

百姓沿街跪伏,争睹圣颜。

辰时,圣驾抵达太庙。

社稷坛上,九尊青铜大鼎巍然矗立。

朱昱修点燃香火,领宗人祭拜先祖,行定鼎之礼。

青烟袅袅升腾,直上九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绍承大统,抚驭万邦,仰荷天眷,俯顺舆情。北京乃龙兴之地,山川形胜,足以控驭四方,兹定府名顺天,布告天下。”

百官跪拜齐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巳时,御驾进驻紫禁城。

天光大亮,奉天殿前的丹陛上下,文武百官依品级列队。

鸿胪寺官员高声唱班,引中书、五府、六部、应天府、都察院、翰林院、五寺官员入殿。

林佩依然在文官队伍的首位,与之前不同的是,陆洗不再在左边,而是在右边武官队伍的首位。

大殿两侧的书架放满贺表,前面几排是京官和各国使臣的,后面几排是一十三省的。

朱昱修坐下,长舒一口气:“众卿今日都辛苦了。”

陆洗笑道:“最辛苦的是陛下。”

朱昱修道:“你这么说倒也没错,朕的这顶头冠和这身衮服比你们的重得多。”

陆洗道:“定都大典已经圆满,接下来无非是听臣等献贺,陛下要不要先换身轻的?”

朱昱修的眼中闪起点点光亮。

满朝文武尚未反应,只见皇帝迅速起身,在掌扇掩护之下撤到屏风后……

大殿留下一张空空的髹金雕龙木椅。

群臣来不及阻止,见事情已发生,只能继续等待。

其实很多人都看出朱昱修又热又累,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像陆洗这样用近乎家常关心的语气说出来。他们只知道遵守礼制,却没想过,从卯时敬告天地、辰时祭拜祖宗到现在在奉天殿听群臣献贺,朱昱修所做的每一个动作、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被林佩事先安排好的,对一个十五岁玩心正起的少年来说,如此严丝合缝的控制实在过于压抑了。

一盏茶的功夫,朱昱修身穿黄袍从屏风后走出来,坐回龙椅。

“朕回来了。”朱昱修扬起双臂,挥开衣袖,“开始吧。”

林佩顿了一顿,清嗓道:“陛下,臣有本奏。”

织金绶带与青玉组佩交缠,一串清越之音,笏板斜转。

林佩只是走到中间,便让朝议气氛恢复肃然。

北京皇城第一次传响这位带着中兴王朝使命而来的辅政大臣的声音。

——“去岁,朝廷裁南京五府冗员十万,省却岁费粮饷三百万石,北迁之议遂定,工部征调匠户十万,户部筹措银四百万两,伐木于湖广,采石于房山,日夜兼程输运京师。然天时不测,屡发山崩,幸蒙陛下圣明,命工部急造仓廒,户部开常平赈济,终使营建之材如期而至。今观九门巍峨,紫垣壮丽,实乃各部运筹帷幄,群工戮力同心之效也。”

——“臣今日奉上顺天府黄册、鱼鳞册,计载坊厢户口十二万九千六百户,官民田地七万八千四百余顷。其中内城三十六坊,军民六万二千户;外城厢坊四十八处,商户匠籍四万七千六百户。此表详录畿辅官田、勋田、民田之界。伏愿陛下御览,永垂万世之基。”

朱昱修把贺表拿在手里慢慢地看。

工部和户部的功在贺表中具现。

方时镜接着呈上礼部的贺表,陈述自兴和元年起领翰林院、国子监各学士汇编各地教材情况,至今已将《兴和大典》修成三分之一。

杜溪亭、尧恩和贺之夏依次呈上吏部、刑部和兵部的贺表。

六部呈完,轮到五府和地方。

“陆大人。”林佩侧过脸,微笑道,“请平辽总督府上贺表。”

二人的目光相接。

陆洗摆开衣袍,笑着走到林佩身边。

殿堂上鸦雀无声,连一根针落定都能听见。

“陛下。”陆洗道,“臣自知才疏学浅,写不出锦绣文章,今日就以三道边关送来的军报作为贺礼。”

满朝大臣都以为平辽总督府奏报的会是宣府大营的建设和北方军防部署情况,不想他们才在北京落定,就听到了来自前线的战报。

【二月十八,鹞儿岭军报,鞑靼亦思部五千余骑分三股突犯边隘,纵火焚毁墩台五座、哨站十二处。虏寇剽掠即遁,未与主力接战,已令各堡戒严,并遣斥候侦其动向。】

众人顿时紧张议论起来。

时间上,阜国朝廷与鞑靼约定的五年之期已过去四年,即将面对未知的变数;

空间上,这起骚乱发生的地点距离平北府只有七日的行军距离,令人感到压迫。

“陆大人,算日子,二月十八你不是在济南府捯饬那座牌楼吗?”方时镜冷着脸道,“前线发生这么重大的军情你不管不顾,现在还好意思报喜?”

吴清川、章慎、邱祥把目光投向兵部。

贺之夏站出来对众人说道:“众位不要着急,后面还有两道。”

“方尚书,克敌制胜未必要亲临前线。”陆洗不慌不忙地拿出第二道军报,“运筹帷幄之中亦可决胜千里之外。”

【捷报——】

陆洗道:“陛下,斥候于二月廿二探知敌军屯于黑石沟,闻远将军获悉,立即从宣府大营派出三千精骑驰援大同方向,廿四,我军截击敌军,斩首级五百有余,复控云河水源。”

朝堂众人顿时转变脸色。

——“捷报,当真是捷报。”

——“好,这场胜仗打得好啊。”

但紧接着,新一轮的质疑接踵而来。

“陆大人,前线打了胜仗,可喜可贺。”杜溪亭若有所思地说道,“然而我朝刚刚迁都,扎根未稳,还有许多公务要从南京过到北京,这样贸然出击,一旦激怒鞑靼,或得不偿失。”

此言一出,众多官员跟着表示担忧。

陆洗笑了笑,面无惧色道:“别急,各位大人,这里还有第三道军报。”

军报展开,字迹醒目。

【捷报——】

廿五,宣府营骑兵得闻远将令衔尾追击,连夜发动突袭,逐亦思于百里之外的白草滩。

廿六,鞑靼遣使赍国书请罪,愿纳马匹赎还俘酋。

平辽总督府不仅提前预判鞑靼将会趁阜国迁都之机前来骚扰,做出了有力回击,还及时把握住敌方麻痹大意的心理,乘胜追击,讨回了军火案的公道。

“陛下,臣之所以把鹞儿岭的这三封军报当做贺礼,并不是因为有多大的斩获,诚如所奏,这只是边境上的一次小摩擦而已。”陆洗双手呈上军报,“但是臣以为,这三封军报充分体现了现行军制的效力,更证明了迁都北京是一个英明伟大的决策。”

杜溪亭无话可说,回到文官队列。

方时镜也不再挑毛病。

“陛下。”陆洗道,“从今天起,朝廷不必再割地议和,从今天起,攻守易型。”

五府军将的眼神中悄然染上一抹亢奋的情愫。

“各位。”贺之夏看了看五府军将,又看向林佩,徐徐问道,“不知此事算不算喜报?”

林佩正要开口,忽然听到御座上传来一声回答。

——“当然是喜报!”

“朕……”朱昱修拍案站起来,喘几口气,又坐下道,“……朕深感欣慰。”

殿中先是一寂,继而如锅中水滚沸。

群臣喝彩。

后排有几位老将竟已泪流满面。

贺之夏罕见地涨红脸,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提起北防,阜国臣民的心中俱有一种压抑近百年的情感,这一刻,情感有了宣泄口。

陆洗听着欢呼,释然一笑,抬起胳膊碰了碰身边的林佩。

林佩往前半步。

陆洗道:“知言,你也夸我几句,不然显得你嫉妒我。”

林佩瞥他一眼,撩开左边袖口,露出里面的奏疏。

陆洗收住笑容。

“陛下,平辽总督府此番平息边患功不可没。”林佩顺势进言,“臣奏请恢复陆洗右相之名,主持北击鞑靼之大计,使天下知朝廷有砥柱之臣,胡马望中原而胆寒。”

陆洗眉峰微动,眸中情绪翻涌。

朱昱修道:“众位爱卿觉得如何?”

无有异议。

朱昱修道:“准奏。”

林佩所奏当堂通过。

陆洗领旨谢恩。

动静之间,两袭官袍互相触碰,袖袍微动。

林佩在暗中搭手。

陆洗一下握住,力道极重,却又在瞬息间松开。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未时,朝议结束,奉天殿举行大宴。

瓦剌使者献上白驼、海东青、金鞘刀、貂皮。

兀良哈使者献上骏马、东珠、人参、雕花角弓。

另有朝鲜、琉球、安南、暹罗等国使节献礼不计其数。

席间气氛融洽,白纻、太平等各地的舞蹈轮番上演,南北官员谈笑风生。

至此,这场声势浩大的南北迁徙宣告完成。

阜国的朝局在裂变之后重新回归稳定。

第77章 庭院春深

林佩在北京文辉阁开衙主政, 先后办了几件促进南北融合的事。

一是和方时镜议定通过南北分卷的形势均衡南北取仕比例,并且在国子监、太学增设北方学派的席位,设立书局, 定期举办文坛盛会, 促进南北士子互相学习。

二是让户部对南方迁徙人口进行赋、役、税方面的适度减免, 农户可借粮置田, 首年减免三成赋役,工商户租赁工坊雇佣工人可得补贴,首季减免二成税额。

三是设立善世院、录道司, 批建拈慧寺、上英水真武庙等佛寺、道观八座, 邀请南方的僧侣和道人北上住持,融合教义, 安抚民心。

他要在北方站稳脚跟。

文辉阁依如南京时那样公务繁忙。

阁中的陈设和从前相差无几。

林佩虽改在正堂见人议事、批阅公文、拣选奏本,但拟旨、撰稿、读书的时候还是喜欢一个人待在左侧屋。

温迎听林佩的安排从大堂搬进右侧屋,可是平时也还是跟在林佩的身边协理事务。

“大人, 这两幅字都是刚从翰林院讨来的,你看看刻哪一幅挂正堂好?”温迎拿着两幅字走来,“有人说‘明断如流’好, 也有人说‘经纬邦国’好。”

林佩看了一眼, 微笑道:“都好。”

温迎放下字, 道:“大人这么说,就是一幅都不选的意思。”

林佩道:“文辉阁二三十个人,挂什么牌匾按理不能由我一个人说了算,但是如果你们愿意纵容我的老毛病, 还是用‘勤于守成’吧。”

温迎想了想,收起卷轴,装回匣子里。

林佩道:“这两幅字你可以留在自己房中用。”

温迎看向窗外那片长势喜人的竹子, 温和笑道:“还是大人有见地,牌匾不是给外人看的,是给自己看的,扬尘终要落地,无论身在何方,此心安处是吾乡。”

如是,北京文辉阁挂上了和南京时期相同的牌匾——勤于守成。

夕阳西沉,长安街上的车马稀少。

朱红大门旁陆续点亮灯笼,琉璃瓦在余晖中泛着微光。

林佩掀起马车帘子,看见小贩推独轮车叫卖杏仁茶,老翁敲铜铛卖豆花,铺子里的炸焦圈在油锅里滋滋作响,还有现切的驴肉裹豆面。

马车夫道:“相爷要带点吃的回去吗?”

林佩欠身,道不必。

对北京城,林佩是既熟悉又陌生。

这是一座周正如印的城,地图册上的界线比金陵那条蜿蜒曲折的南淮河以及错综复杂的街道要清晰得多,以他过目不忘的记忆,早就可以背诵出每个坊里的人口、户数、街铺。

但当他离开公案,真正来到街边,又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空气干燥,他咳嗽得厉害,常被风吹得流泪。

公署伙食的肉膻味很重,与南淮河畔的糖藕清香截然不同。

北人吆喝声洪亮直白,少了吴语的呢喃婉转,就连道旁槐树也生得比南方香樟倔强虬曲。

他偶遇杜溪亭,本想抱怨一下北方的气候,却听说杜家已经定下八桩和平北世族联姻的亲事,其中还有一件是和北直隶布政使张济良之女。

“知言,老杜家可是身体力行支持国策。”杜溪亭笑道,“你要来喝喜酒,不能再推辞。”

林佩微笑着向杜溪亭贺喜,心中百感交集。

都说他主持迁都之时不近乡情,到头来真正思乡的只有他一个。

他也只能小心地掩藏着这份思乡之情,不叫别人发现。

林府占地比从前大,格局也比从前更加方正,从旧宅带来的物件全部摆好之后,院子和房间仍显得有些空旷。

因林佩喜欢竹子和山松,府中下人在后园又种了不少,不过还得等几年才能观赏。

林佩回到府邸,换上素衣。

童子敲门报暗号。

——“相爷,杏花树下闻笛声。”

林佩走到后园的海棠门,提袍跨过石阶,在杏花影下看见陆洗。

陆洗穿着一袭沉香色绫缎直身,外罩透如烟岚。

他手执泥金折扇扣在胸前微微摇动,扇面上的桃花与满园春色交相辉映。

“等你多时了。”陆洗笑道。

妞儿趴在假山石上打盹,橘白黑三色毛发蓬松柔亮,小肚子随呼吸一鼓一鼓。

林佩看见这般景色,觉得眼睛不再干涩,寂寞也烟消云散。

二人如今都在长安街上住,虽然正门不相邻,但侧门之间只隔一户人家。陆洗买下铺面,找信得过的匠人打通中间的墙体,建造出共属两家的隐秘花园。林佩给花园起名为澹碧。

“本是能早点回来的,路上看见杏仁奶,耽误了片刻。”林佩把扇子抢到手中,一边往里走,一边细看,“这紫花蜡底的湘妃竹,不便宜。”

陆洗道:“你喜欢就送你。”

林佩回过头,把扇子按进陆洗的怀里,推了一下。

陆洗笑着后退:“这段时间你好忙,一会儿去巡视九门平籴劝农,一会儿又到顺天府听讼案,连阜成门外官地敕建一座育婴堂你都亲自管。”

林佩道:“还有功夫与你见面就不算忙。”

陆洗道:“在这儿肯见,可我去文辉阁找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见我?”

折扇扇出来的风泛着清香。

陆洗踱步到前,倒着走,面对面地拦住林佩的视线。

林佩抬起眼。

一个眼神便叫陆洗让开身。

暮色初合时,澹碧园已点了数十盏灯。

素纱灯罩上描着疏疏兰草,映得曲廊下的太湖石泛出青霭。

池畔一株雪球海棠正落花瓣,花瓣轻触水面,惊散几尾锦鲤。

“不说朝中的事,改日我再找你。”陆洗笑了笑,“今天难得有空,我们好好说会儿话。”

亭下石墩旁摆着一筐绿油油的车前子。

林佩坐下,捡起草,眉眼间露出几分好奇:“哪儿来的打官司草?”

“给你煎药剩下的。”陆洗站在他身后,一手撑着美人靠,一手摇折扇,“诶,你居然知道这芣苢叫打官司草。”

林佩道:“当然知道,这草在金陵遍地是,小时候都玩过。”

陆洗道:“怎么玩,你教教我。”

林佩道:“有两种斗法,文斗和武斗,我与你讲武斗吧。”

陆洗道:“为什么不讲文斗?”

林佩道:“文斗没有人能斗过我,我若总是赢,那也无趣。”

陆洗合起折扇,绕过美人靠走到亭中:“好,你怎么说我怎么做。”

把车前子的茎抽出来,两条交叉作十字,互相抽拉,看谁先把对方拉断,便叫武斗。

啪,一声轻响,草茎断开。

林佩眨了眨眼,丢掉手里的半截蔫草,到筐里挑新的。

他没想到陆洗的运气这么好,第一次就挑中了一根坚韧如钢丝的草茎,连赢自己十几场。

“其实我可会斗草了。”陆洗一笑,挪开竹筐,“你知道小时候别人都叫我什么吗?我乃‘钢锋不败拈叶仙师’是也。”

林佩道:“陆仙师,再来。”

陆洗道:“不来了,我若总是赢,那也无趣。”

林佩听到陆洗学自己的腔调说话,好气又好笑,脸上泛红。

陆洗张一张口,欲言又止,话到唇边化为一抹温柔笑意。

四下寂静,忽闻乐曲。

亭子对面的水榭竹帘透出抱着阮咸、琵琶的身形。

林佩的耳朵动了一下。

一曲《傍妆台》如南淮河畔玉钗敲盏,阮咸低回,似乌衣巷口的燕子掠过檐角的呢喃。

童子端药来:“相爷,该用药了。”

林佩听着唱腔接过瓷盏,三两口把药服下。

苦味还滞在舌尖,却见石桌上不知何时已摆好一盘糕点。

桂花糕蒸得极嫩,糕体裹满糖霜,盛在青花莲瓣碗里看起来极为可口。

“尝尝,吴地风味。”陆洗坐到身侧。

“何必惯着我的口味。”林佩摇头叹息,“两京相隔千里,我入乡随俗才是。”

“除了天气时节,世上没有什么非要顺应,口味也一样。”陆洗道,“你信不信,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有人喜欢吃淮南甜点,街边就会开起卖松子鹅油卷、清凉玉带糕的铺子。”

乐班转调,忽而奏起《桂枝儿》。

林佩吃了几口糕,眼神渐渐放松,手指跟着在腿间打节拍。

陆洗笑道:“知言,因为你人在此处,此处才是京城。”

这段日子陆洗对林佩呵护倍至,不仅四处找药材给调理身体,更多的是感情上的关怀。

陆洗体恤他的不易,知道他在外不能表露思乡之情,便私下贴补,陪他斗草,陪他听曲,让他在北京城里照样能吃上南淮风味的糕点。

林佩的确是很动心。

世间大多数人都是近则不恭,可陆洗不是,如今真正有了那层关系,陆洗与他相处反而是公私分明,谈情止乎于情,议事止乎于事,生怕打破来之不易的和平局面。

他当然知道陆洗的本性并非如此,也知道一个人违背本性做出的改变叫克制,克制是因为珍惜,珍惜是因为爱。

林佩斜过身子倚着美人靠,指尖抵住太阳穴,柳叶眼中波光流转。

陆洗道:“为何这般看我?”

林佩道:“到底是谁教你的这洞悉人情、拿捏人心的本事?”

陆洗一笑:“你看我像拜过师门的人吗?”

林佩道:“像。”

“我是曾拜过一位师父。”陆洗起身,伸手向高处拍了一下檐角的铜风铃,“可师父性情古怪,喜怒无常,从来不说话,甚至至今我都叫不出正名,只唤他作砚溪先生。”

风铃摇动发出清响。

“溪畔拭清砧,砚田伴晚灯。”林佩跟着念一遍。

曲声渐收。

月辉洒水面。

陆洗拉林佩到池边海棠树下。

两个人和衣卧在花瓣铺成的地毯之间。

林佩枕着手臂,深呼吸一口气:“你对我这般用心,将来要分开了,我还真是会有些舍不得。”

陆洗道:“两情相悦,纵天各一方都要相守,若说还能分得开,那是情不够深。”

林佩道:“可明明你比我更不像是一个长情的人。”

陆洗道:“这样说话就很没意思,不一直是我比你长久些吗?”

林佩撑坐起来:“哪儿是,我不明白。”

花瓣擦过眉心,在鸦青鬓角稍作停留,滑落肩膀。

他一袭素衣,袖口渐渐堆起花瓣,像捧着一抔纯净的雪。

“又不明白了?”陆洗笑道,“来来,我再叫你明白一回。”

风动海棠。

妞儿在花丛里扑蛱蝶。

林佩尽管羞恼,却没有回避陆洗的目光。

让他又爱又恨的一点是——相比于他有时糊里糊涂不懂如何取悦自己,陆洗对风月的追求是清晰而具体的,无论何时何地,陆洗一定要先看到他情不能已的样子才肯罢休。

他一不小心就会沦陷其中。

落英被皂靴踏出细碎声响。

陆洗松开林佩的衣襟,拉到一半,见皮肤雪白,纤细的锁子骨从颈部齐平延伸到肩头。

风渐歇时,身上都已叠了浅绯。

陆洗道:“你站前面。”

林佩道:“站哪儿?”

“这还要教。”陆洗放下玉瓶,笑着道,“手给我。”

陆洗从高处扒来一根树枝,叫林佩用右手握着,再牵起他的左手,往前一倾身,便把他整个人压在树杆上贴着。

林佩撇过脸。

陆洗道:“抱着树杆。”

晚风清凉,纱罩如水流拂过。

“知言。”陆洗拨开凌乱的发丝,在耳边吹气,“你好软。”

林佩刚扶稳树枝,突然被一记猛推。

树枝振动。

花瓣如雨纷纷扬扬。

汗滴入土。

“余青,余青你……慢些。”

对面几枝杏花也开得正盛。

月亮穿过云隙一照,整株花树宛如琉璃灯盏绚烂。

林佩的视线渐渐模糊。

他快要站不住了。

陆洗道:“澹碧园的景色美吗?”

林佩道:“你,你慢些,我怕树枝会断。”

陆洗道:“哟,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林佩道:“不,不是。”

陆洗道:“我想听你作诗。”

林佩面染绯红,咬紧下唇。

陆洗道:“你不作诗,我就快马加鞭。”

“不要。”

“快作诗!”

“陆余青——”

“水岸……”林佩泪眼朦胧,“……水岸浮香雪,斜枝入画楹。莫惊花影乱,云廊隔旧莺。”

莺字刚落,琼浆尽洒。

林佩跌靠在身后人的怀中。

陆洗浅笑,托住脖颈,吻过他眼角的泪痕:“诗作得真好,不愧是昔年的碧渊居士。”

林佩嗓音发哑:“明日我要砍掉这棵树。”

陆洗道:“别,欺负你的人是我,你砍我吧。”

林佩揪住陆洗的衣襟,闷闷道:“先砍树,再砍你。”

“就这样你都挺不住,还要跟我说长长久久。”陆洗扶起林佩,脚下碾过沾着雨露的花瓣,笑道,“不自量力啊。”

*

林佩没有砍掉那株海棠树。

次日他拿着斧头走到树前,发现自己扒过的那根树枝上竟然长出了几片绿叶,于心不忍,终是放弃挽回颜面,打道回府。

*

寒来暑往。

燕山脚下的草原黄了又青,胪朐河的水线落而复涨。

在胪朐河的源头坐落着一座雄伟的城市,城墙高大厚实,街道宽阔整齐,城中物资丰厚,军营中兵强马壮,那便是鞑靼效法中原邦国建造的国都——乌兰城。

近几日,各部族首领相继来到乌兰城与汗王鬼力赤商议南征大计。

第78章 烽火

天蒙蒙亮。

鬼力赤陪阿罗出城到河边散步。

阿罗出的身体在鹞儿岭落下了些毛病, 一下雨那条断过的腿就疼得无法行走,只有等天气晴朗干燥的时候能到外面透风。

饶是如此,他的见识仍和从前一样广博高远, 也依然是鬼力赤心中最尊敬的长辈。

“叔父, 昨日科布多、迤都、和林三部首领已经到齐。”鬼力赤扶着阿罗出跨过一条小河沟, “天明升帐, 我发号施令,还请你在旁把持局面。”

阿罗出道:“大汗的威望足以使他们信服,我在幕后听着便是。”

鬼力赤道:“叔父可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 比如前段时间亦思率本部兵马进攻鹞儿岭, 结果被阜国守军一路追到白草滩,赔了三百马匹才息事宁人。”

阿罗出笑了笑, 道:“让亦思袭击鹞儿岭是大汗故意为之,只是想试探一下阜国现在的北防策略,以便安排今日发兵之策略。”

鬼力赤略有些惊讶, 回头笑道:“叔父如何知道?”

阿罗出道:“大汗或许记不清草原上有几个部落,但绝不可能忘记陆洗是一个怎样的人。”

鬼力赤点了点头:“是,这回我绝不会轻敌, 我要让他们为昔年所为付出代价。”

河水裹挟着碎冰奔流, 远处传来牧马的嘶鸣。

阿罗出叹口气, 面含愧疚。

鬼力赤道:“怎么了叔父?”

阿罗出道:“如今的阜国由林佩坐镇后方而陆洗指挥前线,此二人戮力同心,怕将成为鞑靼近百年来所遇到的最强大的对手,唉, 若不是我弄巧成拙,局势未必会成现在这样。”

鬼力赤停下脚步:“不是这样,你不必自责。”

阿罗出道:“我怎能不自责。”

鬼力赤率性一笑, 拾起碎石丢向河对岸的草丛,眼神渐渐变得坚毅:“踏灭别人的篝火不能让草原上的月亮更明亮,三年之内鞑靼和阜国必有一场大战,叔父的计谋虽然未能阻挠阜国迁都,但也整整拖延了他们一年,为我们赢得了眼下的时机。”

“大汗英武。”阿罗出捂胸行礼,眼中泛起一层薄雾,“陆洗、林佩虽是人杰,但我鞑靼的雄主亦如草原初升的太阳,长生天在上,这一战,定要让汉人知道谁才是天命所归。”

号角吹响。

正南方的沙石堆里燃起一团烈火。

鬼力赤从小就渴望成为如他的父汗那样刚强的勇士,但事与愿违,一直以来他的父汗栽培的是他的兄长,对年幼的他从来只有忽视和放养。

夺回汗位之后,他每天仍要亲手在帐子南边堆起沙石火祭先祖,为的就是让父汗在天之灵看到自己的勇气,向父汗证明自己的实力。

火焰熄灭,红白纸化为灰烬。

鬼力赤走进军帐。

一众部将跟随其后,列坐左右。

科布多部的脱火率先起身行礼,他披着黑狼皮大氅,身形魁梧如熊,腰间悬着的一柄弯刀缺口累累,是与瓦剌血战留下的印记。此人悍勇无双,但性情暴烈,只听强者号令。

克鲁伦部的阿鲁台斜倚在毛毡上,指尖摩挲着银杯边缘。他年约四十,面容阴鸷,是草原东部出了名的狡狐,擅以最小的代价和兀良哈和阜国守军换取最大的利益。

迤都部的亦思因七年前奇袭大同而声名鹊起。他行动迅捷,不畏艰险,多次为王庭出生入死,其左颊一道贯穿至脖颈的刀疤便是上次在营州仓库留下的。

“各位将军。”鬼力赤展开一张羊皮地图,手按在燕山以南的区域,“从前阜国的京都在金陵,我们的骑兵冲到秦河边,他们的援兵往往还在河中卫磨蹭,可现在——他们迁都了。”

他先用指尖点了点北京,然后划出一条线,从宣府直指独石口:“经过亦思将军的试探,他们从宣府大营发兵到边境只需七日,如果是精锐骑兵,三日即可抵达。”

脱火一拍桌子,喝道:“趁他们扎根未稳,我们合兵一处直冲宣府,杀他个措手不及。”

阿鲁台道:“不行,我们和他们签的议和条约还在,五年内不得靠近云河源头,还有两年,现在大举出兵没有名义,再者宣府大营如今修得固若金汤,强攻城池也不是我们的长处。”

鬼力赤道:“阿鲁台说的好,我有一个法子,诸位静听。”

亦思道:“请大汗示下。”

鬼力赤道:“他们的朝廷是牵过来了,可是,这么多人口从南往北,粮食没那么快能供应得上,我们可以发挥轻骑灵活机动的优势,多线多点同时发动进攻,让他们疲于奔命,无法集中力量,这样消耗下去,等他们国库空虚之际,就是我们大举进兵之时。”

此言不虚。

阜国对鞑靼的历次反击之中十次有八次是缺粮自退,一百石粮食从金陵、湖广运到独石口,差遣人工需要用粮、中途转运会有耗费、漕吏难免上下其手,真正到达前线的至多只有三四十石,冬天严寒,军需消耗增大,十万军队一年开支就要将近一千万两银,按这个速度,如果阜国不改变以攻为守的策略,这两年积累的本钱很快又会消耗殆尽。

众部将听了纷纷点头。

炭盆冒出火星,映照着一张张亢奋的面容。

鬼力赤走到帐前掀开毡帘。

百千骑兵正在原野上演练迂回包抄,扬尘被朝霞染成红色。

“脱火。”鬼力赤握紧刀鞘转身,“你请带五千骑佯攻凉州卫,只烧哨站和庄稼地,不要正面起冲突。”

“是!”脱火蘸血涂面,目射凶光。

鬼力赤把目光转向东侧:“阿鲁台,你带三千骑游弋在广宁外围,骚扰商队,抢夺财货。”

阿鲁台放下银杯,弯腰行礼。

——“亦思。”

鬼力赤深吸口气,走到亦思面前。

亦思咬牙含泪道:“大汗,我两度败于陆洗之手,一次被生擒为人质,受尽屈辱,一次被他们追在屁股后面跑,还赔了马匹,我真是……”

“不是你的错,第一次是我大意轻敌指挥失当,第二次是我有意试探阜国军队的反应速度。”鬼力赤稍作停顿,重拍他的肩膀一下,笑道,“这次你不要贸然出击,就留在迤都,磨好刀,养好弓,很快我会给你一雪前耻的机会。”

亦思郑重地点了点头。

晨光刺破云层时,号角声响彻营地。

鬼力赤站在祭火堆前,接过碗。

羊血冒着热气,血沫在碗边凝结成暗红的痂。

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间,血水顺着脖颈滴溅在铠甲上。

北风拂动旗帜。

他拔出马刀斩碎陶碗。

刀口所对的方向正是北京。

*

一连几道八百里加急军报打破了阜国迁都之后的平静。

——“兵部呈:谨奏为凉州边患事。四月初二日卯时,鞑靼骑兵数千突袭凉州卫,纵火焚烧新播麦田百余顷,沿途墩台哨站尽遭焚毁。凉州地瘠民贫,今岁春耕已毁,恐秋粮无收。乞调兵马协防,并速拨钱粮赈济边民。”

——“兵部呈:谨奏为广宁商路遭劫事。五月初三日巳时,鞑靼游骑截杀广宁古道商队,劫走绸缎千匹、茶砖五百篓,并焚毁粮车三十驾。商贾死伤七十余人,尸首弃于道旁。贼寇行前留箭书,称‘此乃取利之始’,请严令各关隘盘查,以防细作混入。”

陆洗往兵部报送之后,连夜往平辽总督府制定对策。

*

平辽总督府内人影匆匆,吏员捧着卷宗疾走。

院外马蹄声不间断。朱漆火印的加急军报摔在案头,震得茶盏漾起涟漪。

陆洗跃下马背时,闻远也从宣府大营赶到。

总督府众人正厅议事。

陆洗道:“先说凉州卫那边如何?”

宋轶道:“张斌率军击退鞑靼三次袭扰,斩首百余,现正加固城防,请求拨调三十万石军粮,欲趁敌退兵之际出塞追击。”

陆洗道:“广宁卫呢?”

宋轶道:“李虢设伏大破敌军,缴获战马五十匹,已上书请命,愿率精骑出关扫荡残寇,唯军粮仅够半月之用,盼朝廷速发补给。”

宋轶点起烛台。

宣府、大同、独石的地图挂在中间。

晋北、辽北的舆图分开悬挂,一张在左边,一张在右边。

一位将官道:“凉州、广宁二处是边防要冲,应立即拨粮。”

自宣府主动追击取得胜利以来,边境各要塞均开始采用积极的防御策略,取得了良好的成效,所以此时一众将官认为应当延续原有的方式。

闻远道:“陆相,你怎么看?”

“鞑靼在转变打法。”陆洗用丹砂在地图上勾画遭到骚扰的地点,“之前攻独石道时,鬼力赤把十万主力全压在居庸关前,但最近这几次他们是分拨来的,每拨人数不过万,都是轻骑兵,没打多久之后又回撤,后面也没有大部队跟来。”

闻远道:“是,这样的打法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想让我们把宣府大营的兵力散开,然后直取北京,要么是想让我们疲于奔命,忙中出错,暴露出可趁之机。”

朱红的标记如星火燎原。

陆洗的视线来回移动,最终落在各营附近的田地之上。

草原部族机动、灵活且富有韧劲,是不大可能会在一条死路上走到底的,之所以反复失利还要反复进犯,一定有更深的图谋。

“拿凉州和广宁的军屯册来。”陆洗突然道。

第79章 迆都(一)

各卫所的军屯册悉数呈到公案上。

陆洗发现连月以来各营皆因出城追击敌军而降低了屯田的人员比例, 更糟的是鞑靼前来骚扰的时机几乎都卡在当地作物播种之际,导致近半数的田地荒废。

这一季的影响暂时还看不出来,可持续到秋后, 粮食无法自足的问题必然要暴露。

算到这里, 众人幡然醒悟, 先前亦思对鹞儿岭发动攻击只是为了试探他们的防御策略。

“看来这几次鞑靼的进犯不是单独行动, 而是有统一的指挥。”闻远道,“他们虚虚实实,意在分散我们的兵力, 打乱我们屯田, 直至我们把这几年国库里攒下的钱粮消耗掉。”

陆洗道:“不错,他们的轻骑随时可以撤回乌兰城, 可秋后我们的南粮北调一旦供应不上,再来几场天灾,朝局就会有变数。”

闻远道:“可是如果我们关起城门不主动出击, 他们又会变本加厉,导致各卫所再次失去对塞外的控制,前功尽弃。”

众将官一阵沉默。

陆洗摸着扳指上的翡翠。

那玉面被磨得晶莹发亮, 映出辣绿色的光, 似人心深不可测。

“不想被消磨殆尽, 只剩下一条路可走。”陆洗道出四个字,“出师北伐。”

一位将官说:“现在就北伐?这,这是大事啊。”

陆洗道:“大事当断则断,鞑靼这任汗王不仅性格刚勇而且还懂得使用谋略, 去年他勾连秦壑等人施反间计险些导致朝廷内乱,而今战术又是如此多变,我们不能再任其壮大。”

“陆相所言有理。”闻远道, “幸好及时发现敌方动机,不然秋后为时晚矣。”

陆洗道:“子渊,你觉得先攻打何处为好?”

闻远抬头看中间那张地图,手指向燕山以北。

陆洗道:“逍山?”

闻远道:“不,越过逍山,再往北。”

陆洗道:“莫邪堡?”

闻远笑道:“攻下莫邪堡,兵临迤都,逼他们撤回各路人马,与其主力决战。”

陆洗道:“此行二百里,能拿的下来吗?”

闻远道:“只要你能说服朝廷那一干大臣,我就敢立军令状。”

天色渐亮。

鸣铎零丁三两声,像箭镞落地。

陆洗知道闻远这句话的分量。

历朝八次兵败,没有一次主要原因是正面战场拼杀不过,而在朝局的变数。对于阜国而言,等一次君臣同心、风调雨顺的时机和远征漠北与敌拼杀同样困难。

“子渊,你不用为这些分神。”陆洗笑道,“你只管准备出征事宜,把所需粮草军备报给兵部,朝中之事由我来平。”

议定之后,二人各自行动。

*

院中响着初夏的蝉鸣。

闻远目送陆洗远去,牵过缰绳,对身边副将道:“走吧,回宣府大营。”

“将军。”副将拍去马鞍上落的絮,“说句实话,一开始得知陆相做平料总督总管北防军务,我们都觉得他只知弄权不懂兵事,甚至还怀疑你收了好处才答应与他为伍。”

“好大的胆子。”闻远回过头,笑了一声道。

这副将性情耿直,见没叫自己闭嘴,真就继续说。

“传闻陆相在京中‘绡金绫罗,衣不重样;食必珍馐,每膳不下三十品;行有八宝香车,骏马雕鞍,扈从如云……’是个富贵泼天的人物。”

闻远道:“衣冠镇小人,你是小人吗?”

“将军教训的是。”副将顿了顿,骑上马背道,“后来有一次陆相到军营里来,他见士卒靴履单薄,便命军中织造夹棉袜,他见伤兵卧草,便亲自扶杖藜,他蹲在灶边与火头军聊乡间收成,竟连柴米油盐是什么价都说得极准,我们看在眼里,才改了想法。”

闻远道:“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有一次朝会,郑国公要当着百官的面查黄册,我才知道他原是四方镇人,家就在迤都以南不到十里的那片林子里。”

飞絮如雪纷纷。

闻远一时神怔。

世人尽知永熙二十三年他带兵越过逍山围住莫邪堡却无功而返的遗憾,却没有几个人还记得掩埋在漠北的尸骨,更没有人叫得出那些名字。

*

翌日,陆洗回京面圣。

“右相来了?”朱昱修放下功课,对近侍道,“这《尚书要义》朕看得正心烦,刚好他来,就别在御书房了,让他陪着朕到鞠场走一走。”

小太监道:“万一茅太傅来问,嘶,该如何应对?”

朱昱修道:“他的眼睛看不清字,只要把他的镜片藏起来就好。”

小太监道:“诶,陛下……”

话还没说完,朱昱修已经迈出御书房的门。

西华门外的鞠场修得很好,场地以细筛黄土夯筑,平整宽广,四面长廊挂着靛青锦绳,绳上每隔五步缀着鎏金铃铛。

鼓点传响,鞠场热闹起来。

二十余名宦官穿红、黑两色衣服争先恐后追着彩球。

陆洗绕着场地走来。

“右相不必多礼。”朱昱修招手,“起来吧。”

陆洗起身,瞥了一眼球局,笑道:“陛下的飞鸿队训练有素,志在必得啊。”

朱昱修道:“不过是小打小闹,诶,朕昨日看了兵部的奏报,前线可还抵挡得住?”

陆洗道:“有陛下坐镇京师,北边的防线固若金汤,全然不用担心,臣今日来是因为从鞑靼俘虏口中得知一件事,想着讲给陛下听。”

朱昱修道:“什么事?”

陆洗从袖中拿出一个漆盘:“陛下请看。”

漆色虽陈旧,仍可见上面精致的纹样,画的是一只猛禽和一只白虎。

陆洗道:“漆盘是从鞑靼的骑兵队缴获的,画的是一个民间传说——能同时得猛禽之目与白虎之牙,则可得万世福禄。”

朱昱修揉了揉眼,问身边的小太监道:“诶,你们看这只锦凤像不像去年春蒐在止马岭见到的那只?”

小太监惊奇道:“真是,这尾羽极长,从淡金渐变为深赤,太像了。”

陆洗道:“臣也觉得很像,忙进宫给陛下看。”

朱昱修道:“原来是天生的一对,锦凤如今栖于大光明殿梧桐木之上,却不知这白虎在什么地方?”

陆洗道:“听那俘虏说,这种白虎只在迤都附近的林子里出没。”

朱昱修道:“远吗?”

陆洗道:“只要陛下发令,再远,臣都能取回来。”

彩球飞出黄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宫人齐声喝彩。

——“中了,飞鸿队又中了!”

朱昱修兴起,一路小跑穿过长廊,抖了抖衣袖伸出手。

小太监以为皇帝口渴想喝水,端上杯盏。

朱昱修抿了一口放回去,又伸出手:“快点快点。”

小太监实在想不到皇帝要什么,找急忙慌看了看周围:“陛下,陛下是要什么?”

朱昱修道:“蠢货!”

陆洗道:“陛下稍安,臣来。”

陆洗从场下的黄沙中捡起鼓槌,三两步走回,递到朱昱修的手边。

“唉,还是你懂朕啊。”朱昱修一笑,“不过朕也懂你,你想北伐。”

陆洗躬身:“陛下圣明。”

朱昱修道:“和林相商量过了吗?”

陆洗道:“陛下知道的,臣素来想与林相好好相处,林相却是看陛下的面子才勉强愿意与臣搭台,事关重大,如果臣一个人和他说,他必然反对,只有陛下支持臣,臣才好办事。”

朱昱修道:“可是朕尚未亲政,如何做才算支持你?”

陆洗连忙把腰弯得更低:“请陛下——击鼓。”

朱昱修乐道:“好。”

咚,咚,咚。

金漆彩画云龙纹鼓骤然擂响。

彩球在健儿足尖飞传,恰与鼓点同频。

声浪撞上承天门又折回,惊得文华殿檐铃鸣响,连玄武门当值的金吾卫都按刀回首。

*

——“方才那阵鼓声从何处来?”

——“像是西华门外鞠场的搏拊。”

——“听闻陆相一早就进宫了,不知有无关系。”

文辉阁中议论纷纷。

林佩走出左侧屋,迎面见一袭蟒袍走进正堂。

“知言。”陆洗笑道,“口渴,来你这儿讨杯茶。”

林佩走上前,轻轻拍一拍他的衣袖:“这么细的沙,不像是军营里带来的。”

陆洗忙往后退,到水盆旁边洗手。

“洗完进屋里来。”林佩端详片刻,掀起竹帘走进左侧书房,“有几句话问你。”

*

轩窗半敞。

青砖地上映着斑驳竹影。

二人坐在梨木案左右。

陆洗擦了手,戴上翡翠扳指。

“我问你,什么叫‘看陛下的面子才勉强愿意搭台’?”林佩沏好一壶龙井,“我都为你‘远嫁千里’了,你此时还与我划清界线?”

陆洗一拍大腿,叹笑道:“就是随口一说。”

他忘了那小太监是林佩的眼线。

林佩道:“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少年之心不可欺,天子之心更不可欺。”

陆洗道:“别,别乱扣罪名。”

林佩道:“我从不乱扣罪名,去年平辽总督府报了八百万两银用于建造军营、训练新军、开垦屯田,按理说今年如果田里有收成就只需五百万两,可你今年不减反增,报到了一千万两……”

第80章 迆都(二)

“……没猜错的话, 鞑靼突袭鹞儿岭另有目的,再加上近来的这几次骚扰,着实是打乱了你原来的计划, 逼得你不得不立即组织北伐。”

龙井新芽在清水中缓缓展开。

林佩不紧不慢道:“这是一场赌局, 其实你心里也没底, 但因为平辽总督府已经在定都大典上献礼, 为了不让朝野议论,为了不动摇军心,你只能找借口在陛下面前把这事圆过去。”

陆洗越听心里越慌, 苦笑求饶:“听听, 我说的有错吗?你就是不愿意和我搭台,不仅不愿意, 还拆我的台。”

林佩道:“你会打仗吗?”

陆洗道:“原来不会,现在学了一点,而且我手底下有人会。”

林佩道:“那就应该让会的人去, 你这个不会的留守。”

陆洗道:“不一样的,我是阜国的右丞相,我在前线可以提升士气, 也好权宜相变。”

林佩把手放在桌面上, 指尖轻轻一点:“再不喝就凉了。”

陆洗叹口气, 端起青瓷杯。

茶水入口温凉。

“说句心里话,我怕牵连你。”陆洗道,“你说得对,孤军深入五百里地, 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真就是一场赌局,稍有差池我便是千古罪人。”

“半生好赌, 难道还怕多赌一局两局?”林佩道,“陆余青,你不是怕做千古罪人。”

陆洗道:“那你说我怕什么?”

林佩道:“你怕经过四方镇的那片树林却记不得家的位置,不知骨灰罐该埋在哪里。”

陆洗一时有些失神,眼眶微微泛红。

林佩起身,推他坐下。

空杯再次盛进茶水。

陆洗抬起头:“你拆了我的台,还要诛我的心。”

林佩道:“我只是看中你这人运气好。”

陆洗道:“运气?”

林佩道:“常州学子魏蓼汀曾在殿试写下时政四弊,现如今广南已定,民生和典法正在调理之中,唯独北防尚缺,而你正是局面上最合适的那一颗子。”

案头设着一张棋枰,琉璃子错落如星,局面正酣。

陆洗的目光随之落下。

“这盘棋上有你的位置,也有你的归宿。”林佩沉声静气,“我不拆你的台,也不诛你的心,我愿你功成名就,封狼居胥。”

陆洗伸手从棋篓里抓出几颗棋子。

他也不知为何,明明生平最不乐意任人摆布,偏偏此刻对林佩的控制甘之如饴。

日光透过窗柩洒在棋盘上。

林佩的手指落在一个具体点位:“放这里。”

陆洗道:“只需落这一个子吗?”

林佩瞥了眼,道:“既然你随手抓了三个出来,那就三个吧。”

陆洗道:“另外两子什么时候落?”

林佩道:“你先收好,来日我再教你。”

陆洗反握住林佩的手。

夏已至,林佩的手依然凉得像一块玉。

陆洗把额头抵在那手背上,深呼吸一口气,唇边勾起笑意。

“知言啊,知言。”

棋子落定的一刻,他心中所有的混乱都化为烟尘消散。

*

——“兵部尚书贺之夏到。”

——“礼部尚书方时镜到。”

——“户部尚书于染到。”

——“工部尚书董颢到。”

“大人,部院堂官已到。”温迎隔着屏风对里面谈事的人传话,“我们议事。”

林佩拿起乌纱。

陆洗帮他戴好。

二人走到正堂,分坐左右。

陆洗不知道林佩事先传唤了各部院,但他知道此时正好可以提出北伐。

“各位大人,关于鞑靼近期进犯鹞儿岭、凉州卫、广宁卫等事,陆某今早进宫请示了陛下,圣意尽在那阵磅礴有力的鼓声之中。”陆洗说道,“今夏,我领宣府十万主力北伐,以闻远为主将,董成为副将,北出独石,直取迤都。”

方时镜听说这个消息,一始没有说话,低头凝视帽冠系绳上的垂珠。

林佩道:“贺尚书,兵部调令、营训、镇戍以及兵器、马匹供应事项,请按右相的指令执行,涉及军制更改奏报中书省,其余一应可与平辽总督府谋定。”

贺之夏道:“下官明白。”

林佩道:“工部负责把粮饷从南方各仓运送到北京交给兵部武库司,夏至秋季完成一百五十万石粮。”

话到此处,董颢分明是顿了一下。

舍人捏紧笔杆,墨汁在砚台边沿凝成黑亮的圆点。

董颢道:“多少?”

林佩道:“一百五十万石。”

“今年勉强能做到,但估计明年就接续不上了。”董颢咬一咬牙,神色凝重,“前军攻下城池之后务必尽快在当地屯田,减轻国库的负担。”

这听起来是一句实事求是的话。

林佩道:“陆大人听见了?”

陆洗道:“听见了,我绝不贪功。”

林佩道:“董尚书,你也不要过于忧虑,过段时间我再与你商量整改漕运的事,现在你先全力支持前线的军需。”

董颢道:“好吧。”

林佩道:“礼部起草檄文,按制本月即应完成,考虑到方尚书要主持编撰大典事宜,几位大学士也各有分工,不如你们再推荐一名翰林来写,如何。”

方时镜抬起头,愁眉渐展。

他前些天才刚上过一道奏疏,规劝皇帝“偃武修文,止戈养民,以尧舜仁心垂拱天下”,既不赞成主动对鞑靼进兵,也就不愿意亲自起笔征讨檄文,好在是这下林佩没有为难。

“我和几位侍郎都商议了一下。”方时镜道,“翰林院确乎有一人可担此重任,这人姓祝名郁离,曾屡上《备虏疏》,力主‘以战止战’,言‘鞑靼跳梁,非大创之,终为九边患,宜选精锐出塞,犁庭扫穴,使胡马不敢南窥’。”

林佩道:“行,这个人我见过,湖州士子,面相斯文清秀,写文章却力透纸背。”

陆洗笑道:“你真是太周到了,没想到……”

林佩转过脸:“陆大人也早就认识祝郁离吧,毕竟他那般景仰你。”

陆洗连忙收住笑容:“认不认识无所谓,谁写都一样,合适就好。”

林佩道:“你刚才说没想到,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这次你只字不挑我的错处,还鼎力扶持。”陆洗起身行礼,“多谢。”

“不必言谢。”林佩抬手替他整理腰间玉带,动作自然,语气也很平静,“泱泱大国,万军统帅,出征就该有出征的样子。”

金线刺绣蟒纹在烛火下闪动。

牙牌、印绶、玉钩相碰,铿锵有声。

陆洗道:“知言,我出征去,你如何打算?”

林佩道:“我就在这里。”

陆洗道:“这里是哪里?”

林佩道:“抬头看看匾。”

陆洗仰起头,目光触到那四个字,会心一笑。

林佩道:“我在这里送你,也在这里迎你回来。”

经此过场,各部明确职责,上下齐心。

阜国朝廷做出了继迁都之后的又一个重大决策——出师北伐。

*

七月初一,奉天殿前晨曦初露。

金水桥下的御河倒映着羽林卫的刀枪。

五更三刻,城楼钟鼓齐鸣。

“陛下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百官列队恭迎。

陆洗今日全副戎装,甲叶层叠如鳞,胸护圆镜,腰间束一条金蹀躞,上悬宝剑,剑鞘镶嵌螺钿。一袭绯红战袍披在他的肩后,袍上暗绣蟒纹,翻卷间隐现金线。

“陆相是穿什么像什么。”几个文官不禁感慨,“这套铠甲穿在他身上,真像要去前线杀敌的大将军。”

林佩手持笏板出列,道:“启禀陛下,吉时已到,请行北伐誓师之礼。”

朱昱修点头。

林佩转身面向百官,展开檄文。

檄文用黄绫写成,边缘烫金,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大阜皇帝诏曰:自前朝起,北狄猖獗,屡犯我边,毁我城池,屠戮百姓……今特命右丞相、平辽总督、北直隶巡抚陆洗率天兵十万,北伐讨逆,收复失地,以昭天理!”

檄文宣读完毕,广场上一片肃穆。

贺之夏捧着木匣。

匣中盛放一枚虎形符牌和一卷明黄绸缎包裹的调兵符文。

朱昱修从龙椅上起身,缓步走下丹陛。

“右相。”朱昱修停在陆洗面前,拿起木匣,亲手递交,“此次北伐关系社稷安危,朕将此符节交付于你,北方三省兵马皆听你调遣。”

陆洗单膝跪地,双手接过符节。

“朕在京师静候佳音。”朱昱修扶起陆洗,回头见林佩此时没有在盯自己,赶忙撩起面前的旒珠,悄悄笑道,“早日把白虎带回来,啊。”

陆洗也压低声音:“陛下放心,包在臣身上。”

仪式进行至此,礼乐声起。

太常寺工奏响破阵。

陆洗起身转向众将:“闻远、董成出列。”

两位武官应声而出。

闻远穿着明光铠,头盔上的红缨随风飘扬;

董成一身锁子甲,腰间佩刀却寒光凛冽。

陆洗道:“命闻远为平北军主将,董成为副将,领宣府大营十万精锐往独石道北上,直取迤都。”

两位将领齐声应答:“末将遵命!”

金光洒在奉天殿前的广场上。

礼炮九响,声震京城。

陆洗转身面向北方,闻远、董成分立两侧,身后是整齐列队的将官。

“出征——”

朱昱修站在原地,目送出征将官缓缓离开。

一阵风卷起城楼上的黄龙旗。

今日,朱昱修忽然发现自己想要的不仅是白虎,更是剑在手中、杀伐由己的感觉。

自从迁都之后,太后董嫣忙于布置宫室,只问过一句对鞑靼用兵会不会影响宫廷用度,而朱氏宗族在得到大片的封地之后也并没有反对他用兵,且保持着和林佩一致的论调。

他处于飓风的风眼之中反而觉得平静,不由生出了一种执行自我意志的满足感。

正是这时,林佩的声音传来。

“陛下,仪式已毕。”林佩道,“请陛下回宫歇息。”

朱昱修摇了摇头:“朕要去城楼,备马,朕要亲自送他们出城。”

林佩道:“陛下……”

大道戒严,一骑白马飞驰而过。

朱昱修不顾百官劝阻登上安定门楼。

林佩跟到门前,喘着气扶住城墙。

风吹官袍哗哗作响。

温迎关切道:“大人,咱们别站在风口。”

林佩提袍往边上走,目光依然流连在远处军旗之间不肯移开。

温迎道:“大人为何叹息?”

林佩回过神,微微一笑道:“原本担心陛下冒然出宫遭遇不测,事已至此担心也来不及了,就再送他们一段吧。”

远望去,庞大的军队如同一条巨龙缓缓向北方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