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迆都(三)
寒风卷过龙门卫的城垣。
远处山峦如铁, 云层低垂。
一出此关便是鞑靼的地界。
陆洗勒马立于关前。
他半道便卸下了铠甲,只穿一件布衣袍。
阜国军队与鞑靼的第一次交锋不见丝血,却像狂风贯穿着整条独石道。
凉州卫、广宁卫连续传来急报。
【廿三, 脱火部三千骑再次袭击镇夷堡外垣, 昼夜环攻, 烽燧俱断。】
【阿鲁台部分三路破边, 连陷五墩。李虢率残兵死战黑水河,八百里加急求援。】
……
每道战报都是一次对决心和胆魄的考验。
在东西两条边线告急的情形之下,陆洗依然坚持向前推进。
宋轶从营地来, 手里抱着一摞未拆封的军报:“大人, 这都是各卫所送来的。”
陆洗道:“你应该知道如何回复。”
宋轶道:“让他们顶住压力,保持态势, 不要露怯。”
陆洗点了点头。
宋轶道:“两个月要攻下迤都,说实话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大人你也没打过几场仗, 怎么就敢在陛下和百官面前夸那么大的海口。”
陆洗道:“世上的事没有什么非要自己会做,最要紧的是用人。”
宋轶道:“大人说的是闻将军,可闻将军他……”
出关前夕, 闻远令各军杀牛宰羊, 从边城征三百名歌舞乐伎随军侍奉, 令部将纵情声色。
篝火在暮色中跳动。
牛羊肉的焦香混着酒气在风中飘散,偶尔夹杂几声战马嘶鸣。
“怎么,只许你去江月楼学琵琶,不许人家上阵之前放松一回?”陆洗笑了笑, 从背后取下雕弓,细细擦拭弓臂,“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宋轶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闻远这个人……他在关外的表现和在京城很不一样,在京城他还挺正派的,在关外就撒起野来了。”
陆洗道:“春蒐的时候没看出来吗?”
宋轶道:“看出什么?”
陆洗道:“这人是个干将,给他多大的权力,他就敢发挥多大的能力。”
在行军作战方面,陆洗给了闻远极大的决策权。
他随军的理由和在出征仪式上穿那套威风凛凛的铠甲一样——他的身份是阜国的右丞相,只有他的旗帜立在营中,三军士气才能保持高涨,这次出师才算有名有义。
但他清楚表面文章不能解决实际问题,此刻他需要一把尖刀刺入草原深处,逼鬼力赤撤回进攻东、西边线的部队——这把尖刀正是闻远。
*
篝火直到子时仍未熄灭。
各营将士有的醉卧草堆,有的击节而歌。
闻远道:“今日大家吃饱喝足,之后便是风餐露宿,别嫌辛苦。”
董成爽朗的笑声几里外都听得见。
“老闻,你不在的时候平北都司都是我一人御敌。”董成吹嘘道,“就说朝贺那次,居庸关和龙门卫两头闸门一关,我领着八千人把十万鞑靼大军打得屁滚尿流,再说建宣府大营的时候,刑部尧大人亲自来查实情,还不是被我堵在门口进都进不来。”
副将哄笑。
——“十万鞑靼大军那不是吴清川绕后突袭榆木川逼退的吗,怎么跟你扯上关系了?”
——“再说尧尚书来时,如果不是董大将军擅自带兵离营,也不会被他拿到把柄吧?”
“好了,好了。”闻远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放下酒杯,语气似很随和,“明日迟些出发,让大家都睡个好觉,但还是老规矩,午时一刻点名。”
独石口的大风呼啸了一整宿。
次日,午时一刻,中军鸣鼓。
十万大军在谷口集结。
陆洗、宋轶坐在点将台的侧后方。
一个小吏匆忙跑过阵前,衣衫半敞还没系,想偷偷从侧边爬到台上,突然被闻远呵住。
——“午时一刻发令,何人何故迟到?!”
小吏吓得手按幞头:“将,将军,我是宋参议麾下书吏。”
闻远道:“站到旗下听侯处罚。”
宋轶嘶地一声:“闻子渊,我和你无冤无仇,临阵之前你拿我手下的人立威是什么意思?昨夜全军饮酒狂欢,我不信今日就一个人迟到。”
闻远道:“各营报数。”
“锋刃营三万骑——全数到齐!”
“玄武重甲营五万卒——无一空缺!”
\“翎羽营两万弩手——箭囊已满!”
“禀将军!辎重营二千车卒均已到齐!”
众将平视前方,气势如雷。
闻远道:“宋参议,军中纪律如铁,十万之众无一迟到。”
宋轶怔住:“你,你们……”
陆洗抬了一下眉毛。
“右相,文官议事迟一两个时辰无甚妨碍,可在战场上只消半刻就能左右胜败。”闻远握住剑柄,转身对陆洗道,“昨夜犒军饮酒,若定今日卯时出发那是我不讲道理,但我定的是午时一刻,平北军十万之众都能到,唯宋参议手下一个小吏不能到,这说不过去。”
陆洗道:“好,按军法处置。”
宋轶道:“大人。”
闻远道:“来人,拖出去,打二十军棍。”
宋轶叹服:“唉。”
二十军棍打得这小吏皮开肉绽。
闻远登台发令,一改昨日纵情声色时的随和,此刻他眸色沉静似寒潭,吐字清晰,每道军令都干净利落如冰锥坠地。
他们兵分两路。
一路是前锋骑兵三万,由闻远率领,从逍山小径闪击敌境西北粮仓重镇莫邪堡,摧毁敌军辎重补给,阻断沿途烽燧与驿道,使敌首尾难顾;
另一路以七万步兵平推前进,由董成引领、陆洗压阵,沿官道稳扎稳打,清扫残兵,步步为营,确保后路稳固。
两路兵马一前一后一纵一横,约定八月初在迤都会合,先围点打援,诱敌主力出城野战,再以骑兵迂回包抄,搭设器械攻占城池。
*
乌兰城中的气氛逐渐变得紧张。
使节把国书送入王宫。
【尔部屡犯边陲,掠我子民,毁我稼穑,实乃天理难容。今朕承天命,兴王师,讨不臣。若尔即刻北撤,归还失地,俯首称臣,尚可保全宗庙。否则铁骑所至,勿谓言之不预也!】
鞑靼众臣情绪激愤,几个涨红了脸,吵着要斩来使。
鬼力赤看完国书,扔在案头。
这是阜国近百年以来第一次主动出师北伐,而此时距离上回两国交手还不到五年。
“陆余青——果然是你,丢下凉州和广宁两地不管不顾,居然敢冒如此风险深入草原。”鬼力赤的笑中泛起寒意,“你有大气魄。”
阿罗出送使者出宫,紧接着传哨探入庭。
“陆洗未必真会行军打仗。”阿罗出道,“实际统兵的一定另有其人。”
哨探道:“听亦思部来报,大旗上绣着的是‘闻’字。”
阿罗出眼中一凛,转身看向鬼力赤:“闻远。”
众臣的吵嚷戛然而止。
这是一个让他们肃然起敬又胆战心惊的名字,本听说闻家因昔年卷入党争权斗不会再被新帝启用,此时却突然又出现在漠北战场上,着实令人猝不及防。
而这还仅仅是阜国朝廷回应他们的第一支箭。
次日,乌兰以南的战报一道接着一道传来。
【逍山急报:七月初七,阜将闻远率轻骑三万自断云峡西出,弃官道而攀逍山绝壁。我军设伏于鹰嘴崖,不料其分兵两路:偏师佯攻隘口,主力竟沿牧羊小径夜渡鬼见愁。及至发觉,其前锋已焚我山后粮仓,逍山天险尽失。】
【莫邪堡急报:七月十二,闻远部骤临莫邪堡。守军依惯例固守待援,岂料其以千骑拖曳树枝扬尘作疑兵,自率精锐绕至堡后,借风势火攻马厩。堡门守军回救时,其埋伏已久的弩手尽出,我军伤亡逾两千,囤积五千石草料俱焚。】
【金帐台急报:七月二十,我军于秃鹫滩设围,闻远却分兵为三:一部扮作商队诱我主力追击,一部夜袭辎重营,自率中军横穿沼泽。待我军阵型散乱,其隐匿多日的两千具装骑自沙丘后突袭,弓刀手交替冲阵。金帐台七部联军溃散,退守迤都者十不存三。】
闻远像战场上一柄锋利的长枪,枪锋所指,敌阵如枯草偃伏。
乌兰城中的言论沸沸扬扬。
王宫的夏夜闷热难当,雕花铜窗大敞着,透不进一丝风。
庭中沙枣树耷拉着叶子,外面的街道传来驼铃碎响。
鬼力赤赤脚踏过波斯地毯,刀鞘在汗湿的掌心划动。
他的心一样躁动不安——是时候反击了。
阿罗出道:“闻远如此打法是想速战速决,避免久攻不下、师老兵疲之患,怕的是陆洗、董成领着七万步兵跟在后面一路平推,他们的目标恐怕不只是莫邪堡,而是迤都。”
鬼力赤道:“叔父还记得我对亦思说过的话吗?”
阿罗出道:“记得。”
鬼力赤道:“仇恨和耻辱是对他最好的激励,这次,他绝不会输。”
阿罗出道:“可是如果不让脱火和阿鲁台部从前线撤退回防,恐怕迤都仅剩的三万守军独木难支。”
鬼力赤道:“不,不止三万。”
阿罗出抬起眼:“大汗?”
鬼力赤走到庭中,把辫发甩在肩膀后面,回过身道:“脱火和阿鲁台带的都是精锐骑兵,抄近道到迤都只有六、七日路程,我会和他们一同战斗。”
阿罗出计算了一下兵力,道:“本部加上脱火部、阿鲁台部的主力倒是也有七万人,他们孤军深入,不识地貌,大汗只要找准机会把他们的前后军截断,便可获胜。”
鬼力赤笑道:“长生天将会在草原撒下狼毒花的种子,这一次,我要叫他们有来无回。”
*
逍城城头插满正红色阜国军旗。
阜国七万军队跟在前锋后面稳步前行,一路攻占城池,加固城防,建立粮道,与百姓秋毫无犯,甚得民心。
陆洗、宋轶、董成几人到不远处的丘坡上巡视全军。
逍山余脉起伏如驼峰,针茅草原的尽头泛着蜃气。
宋轶道:“大人你真是用对人了,闻将军神勇,箭雨飞来他横槊为墙,铁骑围堵他裂阵如虹,不仅杀得鞑靼守军措手不及,也给我们开了一条坦途。”
陆洗道:“他心中憋着一口气呢,不发泄出来不算完。”
董成道:“陆相,距离莫邪堡还有一日的距离,按目前的行军速度,再过十日我们就能和前锋会合。”
陆洗点了点头。
随着大军接近目的地,他的心情其实没有喜悦,反而是越来越复杂。
他记得年少流亡时经过的这条路,一路上商旅络绎、市井喧嚣,北地城镇虽不比江南富庶,田间也有麦浪翻滚,连官道旁的茶寮里都飘着烙饼的香气。
可如今这些城镇破败不堪,百姓逃的逃散的散,人口不足原来的六分之一,田地大多也荒芜已久。
鞑靼王室学着中原旧制分封各部族首领为诸侯,而这些“诸侯”根本不懂治理地方,连年的兵役、劳役和粮赋搞得百姓苦不堪言,鞑靼的将领也不执意守城,一旦觉得守不住立即就撤,过阵子卷土再来,部族与部族之间还常有纷争,过一段时间城头的旗就换一种图案。
如此为政乃是视百姓为牛羊。
陆洗不着痕迹地叹口气,轻轻踢一下马肚:“走吧。”
军队绕过逍山,横穿莫邪堡,一路开往迤都。
大风卷着沙尘吹刮黄柳丛,几只惊起的沙鸡扑棱翅膀从兵卒的头顶飞过。
董成道:“陆相,前面就是……”
“小心!”话音未落,一支响箭呼啸而至。
三十余鞑靼轻骑从坡后杀出,马刀在阳光下闪光。
董成啐了一口:“又是鞑靼的游骑,没完没了的。”
近卫立刻结阵,弩炮齐发,转眼便射翻七八人。
余敌拨马便走。
董成抬手止住各营:“不要追。”
大地突然开始震颤。
沙尘尽头涌现出不计其数的鞑靼士兵。
罗圈甲片随马背起伏碰撞出闷雷般的声响。
重装秃鲁花如一面铜墙铁壁朝阜国军队压来。
“蓝旗熊图腾,是脱火部的主力!”董成眯了眯眼,拔出长刀,“全军准备迎敌!”
战局瞬息万变。
这是一条在阜国所掌握的行军地图之外的捷径,途经沙漠草原,只有熟悉地情的鞑靼人知道如何寻找水源。
脱火部的主力仅花六日时间从凉州卫撤回中部战场,在莫邪堡以北二十里的官道上精准地截住了阜国军队的七万主力。
此刻,阜国军队面临着被分割两地的危险。
炮膛烧得通红。
箭雨遮蔽烈日。
两军在浓烟之中接阵。
秃鲁花骑兵如巨浪拍岸,大斧劈开盾阵带起一片残肢血雨。
阜国步兵以钩镰枪钩断马腿,骑士倒地,尚未爬起便被雁翎刀斩断咽喉。
双方短兵相交。
刀刃相撞迸出火星。
近卫队结成圆阵保护阜国大纛。
“陆相,此处距离莫邪堡只有二十里地。”董成一边指挥战斗一边对陆洗喊道,“速令后军转前军撤退,末将断后掩护。”
陆洗握紧缰绳:“董都司,你估计前面有多少人?”
董成道:“约三万人。”
陆洗道:“他们三万人,我们七万人,为什么撤?”
话音刚落,一记火星飞来。
热浪烫过他的面颊。
啪地一声巨响,木屑飞溅,炮弹炸碎后排的战车。
陆洗摸了摸耳朵,看见满手的血。
“陆相,他们是冲你来的,这只是其中一支,后面不知还有多少人马。”董成急道,“枪炮不长眼,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北伐大业就彻底完了。”
陆洗道:“脱火出现于此,说明凉州之围已解,我们的计划就要成功,此时绝不可退。”
马扬前蹄,发出一声凌厉的嘶鸣。
“我不撤退!”陆洗亮出兵符,“御赐符节在此,三军听我号令,冲阵!”
第82章 迆都(四)
三眼铳的爆鸣在阵中撕开血胡同。
董成见到兵符, 不得不听陆洗的命令,传讯各军殊死奋战。
——“禀右相,那人就是脱火!”
陆洗往北方丘坡望去。
蓝底熊图腾大旗之下, 一个头戴铁盔、身材魁梧如熊、手举弯刀的男子对他们虎视眈眈。
陆洗伏在马背上, 佯装向西南方的莫邪堡逃跑, 待到黄柳丛中, 他突然拽过缰绳改变方向,带队从一条蹊径迎着刀剑乱流往前冲去。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过去无数次绝境逢生的经历告诉他——胜败就在这一念之间。
帅旗猎猎翻卷。
箭矢擦过铁甲迸溅火星。
骄阳穿透血雾沙尘将那策马冲锋的身影镀成一道飞虹。
“陆相……”董成的眼中布满血丝。
七万将士目睹此情此景。
陆洗挺直腰背,拉开云阙鸣, 瞄准敌方那一面绘着熊图腾的大旗。
他必须射出这支箭。
心向生, 脚下才有活路。
弓弦震响,箭矢破空发出刺耳哮鸣。
鞑靼军将猛然抬头。
翎箭飞过战场, 斜插在鞑靼军旗前的土坡上。
“哈哈哈!”脱火大笑,举起弯刀挑衅,“没吃饱饭吗?!”
就在这时, 炮鸣震天,铁弹撕裂北风直扑敌阵。
首弹砸断旗杆,次弹轰碎熊图腾, 末弹将脱火身旁的侍卫连人带马掀翻。
脱火的笑声戛然而止, 弯刀僵在半空。
在鞑靼部将轻敌之时, 阜国军队的铁炮已经被推进最佳射程。
“狗娘养的!”董成怒道,“开炮!送他们归西!”
——“装填炮弹!”
阜军号令齐整如山。
爆鸣响彻原野。
鞑靼军阵前的旗帜一根接着一根折断。
阜国军阵爆发出海啸般的吼声。
陆洗被飞沙扫中,跌下马背。
但他的使命已经完成,不需要再多说一句话。
无数染血的刀枪追随那一支响箭的方向前进。
沙砾簌簌跳动。
刀光过处血浪翻涌。
阜国全军齐心共力化作一柄利刃, 撕开了鞑靼的兵团。
脱火挥舞弯刀一连砍倒了十几个阜国士兵,抬头见阜军正红旗帜已然将他包围,成百上千人前赴后继地朝他冲来……
厮杀持续了一天一夜。
羽箭斜插的位置变成战场中央, 箭杆四周堆起尸山。
脱火的身上插满了箭,肩膀也被长矛刺穿。
最终,十几支长枪同时刺中他的身体。
他挣扎着还想举刀,但更多的刀剑砍在他身上,直到他跪倒在地,睁住眼睛死去。
残阳染红断枪折旗。
阜军全歼脱火部三万精锐,自损近半,仅余四万四千名步兵。
陆洗穿过战场,走到脱火的身躯之前。
他看着这具尸体,把剑插进土里,一直站到太阳落山。
“陆相。”众将从各处回到中军,泣声道,“我军拼死血战,惨胜敌军。”
“今日突遭敌袭击,各位将军舍身忘己杀出了前行的路,功不可没。”陆洗对众人道,“再前行八十里就能和闻将军会合,待后方补给运到,一同攻克迤都,为战死的弟兄们报仇。”
董成看着陆洗,目光中饱含敬意。
陆洗道:“各军清扫战场,后日午时拔寨前进。”
暮色降临,空中浮现一道浅白的弯月。
陆洗让宋轶扶着自己往回走。
董成陪在旁边。
经过一处废墟,陆洗忽然停住脚步,蹲下身,伸手去刨散落满地的残骸。
残破的人脸从土中露出。
陆洗的手指有些颤抖。
宋轶道:“大人,这是谁?”
陆洗道:“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从马背跌落时,是他驮着我回到后军……”
嗓音一瞬间哽咽。
泪水从眼角的血渍淌过,变成暗红的颜色。
董成道:“陆相,战场历来生死无常,谁也没法料到下一刻会发生的事。”
陆洗握紧拳头,手指骨节泛白。
董成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只是个习武之人,原以为陆洗是第一次直视战场血腥的场面所以不适应,可当他看到陆洗的眼神,感受到的是恐惧之外的情绪。
——那样的狠戾,好像早就破过杀戒,漠视世间一切强权神力;那样的悲悯,又好像心中仍有散不尽的余温,正为每一缕逝去的亡魂哀恸。
*
五日后,阜国后军与前军在迤都以南三里的河口会合。
在后军迎战脱火部的同时,迤都也正在经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斗。
阿鲁台的打法比脱火更有韧劲,他数次避开了阜军骑兵的冲锋,当间远组织进攻之时,他令部下四散开来,让对方找不到突破口,当闻远撤军时,他又卷土重来予以对方重击。
闻远看穿阿鲁台的诡计,号令全军在河口扎寨,不再轻易出动。
原野之上白雾浮动。
军旗垂在潮湿的晨风里,士兵们三三两两倚着长矛啃食硬饼。有人用头盔舀起河水清洗伤口,血色在河面晕开,听对岸偶尔传来一阵战马嘶鸣。
陆洗和闻远一同登上哨站。
三里之外的城郭便是他们此行最终的目标——迤都。
闻远道:“没有想到脱火部能在七日之内穿越大漠从凉州赶到莫邪堡官道,我之失算。”
陆洗道:“脱火宁死不降,身中二十余箭才跌下马背,受二十余刀才被制伏,被二十余支长矛刺穿才肯跪下,至死手里仍紧紧抓住弯刀。”
闻远道:“阿鲁台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在外游走的三万兵马散如一盘细沙,聚如一记重锤,让我们疲于奔命。”
陆洗叹道:“鞑靼人骁勇善战,不得不认。”
经历此番磨难,二人已成生死之交。
天光渐亮,雾气消散。
他们走下哨站,踩着露水浸透的草地往回走。
董成等副将已在中军帐等候。
一通鼓响,各部就位。
闻远道:“陆相,而今由我带骑兵去驱逐阿鲁台,由董成准备器械工事,待宣府的增援一到,全军即合力攻城,你看如何?”
陆洗道:“好,按你说的办。”
闻远道:“此役艰难,如果不幸拖到冬季,该如何向兵部奏报?”
陆洗道:“先打着,我写信回直隶征调军需粮草。”
闻远道:“不怕日后有人说咱们先斩后奏吗?”
青铜灯上的火苗微微晃动。
陆洗环视帐中。
众将领用复杂的目光看着自己。
“我是阜国的右丞相兼平辽总督、北直隶巡抚,受陛下之命出师北征。”陆洗笑了笑,把手放在案头的一方玉印上,定然道,“我可以做这个决定,无需回朝请示。”
闻远点头,眸中闪动泪光。
*
东方泛起鱼肚白。
阜国炮兵在“大将军”旁排列整齐。
这门巨炮长近七尺,炮管需三个壮汉才能抬起,黑洞洞的炮口直指迤都城门。
——“装填完毕!”
——“放!”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炮口喷出长长的火舌,铁弹呼啸着划破晨空,重重砸在远处的门楼上。
砖石飞溅,烟尘四起,城墙上传来鞑靼士兵的惊呼。
攻城战开始了。
三门“将军炮”相继开火,铁弹接连轰击同一位置,城墙很快出现了裂痕。
“云梯车准备!”副将挥动令旗。
二十辆云梯车在士兵的推动下向城墙移动,每辆车后跟着五十名精锐步兵,与此同时,三千名火铳手列成三排,轮流向城头射击。
城墙上,守将亦思身披铁甲,冷静地观察着战场形势。
“把沸油准备好!”亦思用鞑靼语吼道,“弓箭手瞄准云梯车!”
当第一辆云梯车靠近城墙时,滚烫的沸油倾泻而下,紧接着是点燃的火箭。惨叫声中,云梯车燃起熊熊大火,车后的士兵四散奔逃。
但阜国军队的攻势并未减弱。更多的云梯车接踵而至,火炮持续轰击着城墙薄弱处。
闻远指挥全军向前推进。
正红的旗帜在硝烟中飞扬,激励着全军士气。
正午时分,一声巨响传来——迤都城墙的一角终于承受不住持续炮击,轰然坍塌,露出一个三丈宽的缺口。
“冲锋!”董成举刀高呼。
数千名阜国士兵如潮水般涌向缺口。
城墙上箭如雨下,不断有人倒下,但更多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
亦思亲自率领精锐堵在缺口处。
双方白刃相交,近身肉搏。
半个时辰后,随着又一轮炮击,城门终于支撑不住,半边门扇轰然倒下。
阜国士兵发出震天欢呼,扛着粗大的撞木冲向城门。
“杀进去!”闻远翻身上马,“活捉亦思者,赏千金!”
亦思坚守不退。
一个曾经受朝廷掣肘含恨撤军,一个曾受辱于敌营留下伤疤,双方心中的怒火在瞬息间爆发,促成了此刻的血战。
狭窄的甬道里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阜国士兵一次次冲锋又一次次被击退,尸体很快堆成山。
火铳跟到前线,近距离向城门内齐射。
硝烟弥漫中,鞑靼士兵成片倒下,亦思的肩膀也被铅弹擦伤,鲜血染红了半边铠甲。
“再冲一次!”闻远高举钢刀,“他们撑不住了!”
就在阜国士兵再次集结,准备发起决定性冲击时,西北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地平线尘土弥漫,一支庞大的骑兵部队正疾驰而来。
“报——”
斥候飞马而至:“鞑靼汗王鬼力赤亲率三万骑兵来援,距此不足五里!”
场上哗然。
亦思仰天叹道:“大汗!这一次,我守住了!”
闻远脸色骤变,前几日他已把阿鲁台部逼退,不想鞑靼汗王鬼力赤接踵而至。
“停止攻城!”
“第一、第二营转向北方!”
“列拒马阵!”
“火铳手就位!”
鬼力赤的骑兵如狂风般席卷而来。
陆洗站在瞭望台上远眺战场,很快便在漫天烟尘中捕捉到那个策马冲锋的身影。
鬼力赤似有所感,朝这边投来一瞥。
战马嘶鸣,旌旗猎猎,但这一刻,战场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们未交一言,已嗅到彼此骨子里的战意,像两头猛兽隔着尸山血海对峙。
鬼力赤的骑兵分成数股,一路变化阵型从不同方向发起冲锋。最前面的骑兵右手持长矛、左手持盾牌,后面和侧翼则分别持弩机和火铳,如飞蝗扑向阜国军队。
“放箭!”闻远命令道。
火箭腾空而起,落入鞑靼骑兵阵中,数十骑应声倒地,但更多的骑兵已经冲破箭雨,转眼冲到眼前。
迤都城下杀声震天,鲜血很快染红了土地。
亦思喘过一口气,立即组织城内的鞑靼守军出城反击。
阜国军队腹背受敌,阵型开始混乱。
闻远知道此时继续强攻已无胜算,叹口气,下令鸣金收兵。
阜国军队在弓手和火铳手的掩护下有序撤退,鬼力赤的骑兵追杀了数里后也收兵回城。
夕阳西下,战场上尸横遍野。
这一战双方都付出了惨重代价,却谁也没能取得决定性胜利。
*
秋深,迤都城外草原逐渐枯黄。
双方的这场对峙已经持续三个多月,局面就像河流渐渐封冻,没有一丝改变的迹象。
陆洗知道鬼力赤在等着冬天到来。
冬天一到,道路冰封,物资运转困难,军心将不攻自破。
此时谁的补给线更长、谁跋涉得更远,谁就面临着被极寒吞噬的危险。
但这一次不同了。
他的手中有和鬼力赤对抗到底的本钱。
平辽总督府从河中卫所征调的援军正沿官道向北行进。
队伍中辎重车辆连绵数里,载着新铸的枪炮、箭矢与厚实的夹棉铠甲。
秦招带出来的这支队伍虽非精锐但胜在稳重,每过一城便轮换驮马,确保每日行四十里,算着日子腊月前必能抵达。
工部已按期把军粮运到宣府大营,只要沿途官道不被截断,便勉强可以撑过今年冬天。
兵部派来的官员此时都在督垦,将独石口至莫邪堡的土地编为军田之后,边挖沟渠引河水灌溉,边埋铁蒺藜防鞑靼游骑劫掠,来年夏收可保三十万石收成,减轻后续运粮压力。
初雪落时,陆洗一人出营观景。
北风卷沙砾掠过战场,旌旗冻如铁片。
哨兵踩着冻土来回踱步,呵出的白气在须眉上结出冰晶。
战场上布满箭坑和焦痕,几只瘦鸦在残骸间啄啃。
远处迤都城墙上的火把像将熄未熄的炭。
陆洗弯腰捡起一枚锈迹斑斑的箭镞,吹了口气,收进撒袋。
他心中感叹鬼力赤无愧为一代天可汗,其人不仅是勇武过人,而且擅于吸取经验教训,能屈能伸,有大谋略。
鬼力赤一来,鞑靼全军的士气便如旱地逢霖。
“不过……你早晚要输在一件事上。”陆洗顿了顿,暗自道,“你不得此地民心。”
城镇里的百姓对于游牧部族而言本来就是待宰割的牛羊,只有他还清楚的记得——这里曾经是三十万人安居乐业的家园。
陆洗回到帐中,提笔给朝廷写去一封信函。
【谨呈钧鉴:臣洗谨顿首再拜,北方新附之土虽已归朝廷,然民久染胡俗,不知衣冠礼乐,犹畜群奔逐于草野。伏乞暂弛成法,许臣便宜行事:一则招抚流亡,授田免赋,使野有耕稼;二则简拔边军健卒兼领屯垦、巡防之责,以兵养民;三则宽商贾之禁,引直隶、河中富民北上,开榷场、通有无。如此军民两便,缓以岁月,使荒瘠之壤复现繁荣之象。】
这封信呈到中书省的案头仅一日就得到受理。
林佩在批文信封中夹了一张纸条。
【记得按时吃饭。】
陆洗看着林佩的这行草书,扒来一张白纸,写下“我也想你”四个大字,险些就要装进八百里加急的信筒里。
但当他看见驿卒的脸被风吹得紫红干裂,还是把这张纸连同自己的思念揉进了掌心。
鏖战仍未结束,他要坚守此地。
他在等鬼力赤落入圈套。
*
迤都城墙的缺口处,鞑靼士兵挥舞着皮鞭驱赶奴隶搬运石料、修补墙体。
亦思抽出长刀架在磨石上:“这些两脚羊修了几个月还没修完,真是废物。”
鬼力赤挥起刚磨好的腰刀,一记劈砍,将木桩卸为六块。
磨刀霍霍,白刃擦出火花。
“原本以为到了冬季他们物资匮乏、粮草短缺自然就会撤走,可据前线探报,陆洗从平北、河中等地调集了一批能人来治理地方,不仅统计户籍田地,还教百姓营造、锻铸、耕种之术,看来今年冬天他们是铁心不走了。”鬼力赤道,“如果等到明年春天,让他们把军户调到云河一带屯田,夏季产出粮食来,往后我们就再难直下中原。”
亦思道:“说到这里就来气,阿鲁台那只老狐狸,才被闻远赶出几里地就往东边逃回克鲁伦部了,不及脱火将军勇武之万一。”
提起战死的部下,鬼力赤收起刀,一声叹息。
亦思擦去胡子里的冰渣,红着眼道:“风雪封山,我们不好过,他们也不好过,事已至此,就在今夜替脱火将军报仇吧。”
鬼力赤看着灰蒙的天空,点了点头:“今夜为脱火将军举办葬礼,各军穿好甲衣,听我号令,随我突袭敌营。”
入夜,迤都城下燃起九堆祭火。
脱火的假体以白毡包裹,面朝北方安放在柏木搭建的灵台上,身下铺着狼皮。巫师把酒缓缓浇在灵前,拔出短刀割断自己一绺发辫,点燃后丢进灵台。
火光顿时腾起,青烟弥散。
“为脱火将军报仇!”一名满脸刀疤的老兵嘶哑着嗓子喊道,“砍下阜军头颅祭他的亡灵!”
鞑靼军士捶打胸膛,发出低沉的吼声。
鬼力赤目光扫过众人,缓缓举起手中的钢刀,刀尖直指南方阜军营寨。
“呼——嗬!”
夜幕之中,马蹄踏过冻土,白雪倒卷。
第83章 迆都(五)
——“报!”
传讯兵夜奔三里路, 喘着粗气道:“陆相,闻将军,鞑靼骑兵大队果然从迤都出动, 朝我军大营袭来, 他们终于按捺不住了。”
晓月隐入云层, 夜色如墨浸染整片原野。
阜国军营中一片寂静。
零星火把在北风中摇曳。
鬼力赤亲率精骑穿过原野。
“杀!”
鬼力赤一声令下, 鞑靼骑兵如潮水般涌入营寨。
火把接连被打翻,营帐在铁蹄下坍塌。
然而预想中的混乱并未出现——掀开的营帐内,只有一个个草人静静地“坐”在那里, 双眼在火光映照下漆黑空洞。
“中计了!”亦思猛地勒住战马, 脸色骤变。
四周突然亮起焰光。
火箭密集如雨。
油被引燃,帐中干柴立刻烧着, 噗嗤爆鸣。
鞑靼骑兵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划破夜空。
硝烟之后浮现出一张剑眉圆目的脸。
闻远下令进攻。
——“杀啊!”
阜国士兵从战壕中站起来,手举盾牌从左、右、后三面步步往中间合拢。
一个时辰之前, 闻远等人识破了鬼力赤借为脱火举办葬礼鼓动士气趁夜突袭的计谋,并将计就计,以中军大帐为诱饵让鬼力赤冲进了一座巨大的火葬场。
血溅在雪地上瞬间凝固, 立刻又被铁弹烙出焦黑窟窿。
这是一场以四万人围攻四万人的恶战。
火焰惊着马匹, 极大削弱了鞑靼骑兵的战力, 但鞑靼的战士异常骁勇,跌落马背仍然能用一手持火铳一手挥弯刀,数次几乎冲破阜国军队的包围。
鬼力赤在喊杀声中冲阵。
砰!砰砰!
枪弹连发射出。
盾牌后面露出一架精钢打造的五管火枪。
鬼力赤瞳孔骤然收缩:“这是……”
他不认得这种新式火器,一瞬之间有些迷茫。
——“五雷神机!发射!”
闻远一声令下, 枪管接连不断喷吐火舌,第一轮齐射就击退了前排刀兵,铅弹穿透铁甲的声音如同暴雨打在荷叶上。
亦思的左肩被击中, 鲜血瞬间浸透了战袍。
鞑靼士兵虽然勇猛,但在阜国军队有计划的围剿下节节败退。
陆洗一言不发地坐在阜国大纛下看着战火纷飞。
这批新运到前线的火枪正是梁宁用两年时间研发出的新式火器——五雷神机。
陆洗亮出了最后的招数。
他要在这场决战中彻底击败鬼力赤。
却正这时一声哨音响起。
鬼力赤扯下残破的战甲,露出古铜色精壮的肌肉。他双刀拔出腰间短刀,寒光如满月轮转,迎面冲来的三名阜国枪兵顿时喉间绽开血线。
“西面薄弱!”亦思徒手从地上捡起烧得火红的铁蒺藜甩向阜军盾阵,炸开一片刺目火光,“各军拆卸重甲,保护大汗杀出一条血路!”
阜军目眩。
鬼力赤纵马从火焰里穿出。
坐骑的鬃毛带着火苗,如同浴火重生的神魔。
阜国军阵被冲出一个口子,鞑靼残部以顽强的意志冲出重围死里逃生。
陆洗站起身来。
宋轶道:“大人,要不要追击?”
陆洗一把握住旗杆,想往前走复又停下,眼神从震惊渐渐转为平静。
宋轶道:“大人?”
天已破晓,一面狼旗卷着沙尘沿着远处的丘陵往西北而去。
大营焚烧殆尽,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插在雪地里,冒着一股股白烟。
“不必追了。”陆洗道,“迤都已经是我们的了。”
晨雾散尽,露出迤都残破的城郭。
在双方交战之际,董成带着一千死士从城墙上的缺口乘虚而入占据了迤都。
修城的奴隶大多是汉人,一被解救立刻倒戈,助董成控制住了城中留守的鞑靼军官。
——“赢了!我们赢了!”
——“我们攻下迤都了!”
全军发出浪潮般的欢呼。
“只是可惜未能截住鬼力赤和亦思。”闻远走到阜国大纛前,解开被血染红的胸甲,“我们,终于……”
“子渊。”陆洗道。
闻远抬起头,泪眼含笑。
他终于抵达了多年前失之交臂的远方。
陆洗等候片刻,待各军将官集合,郑重说道:“闻将军智勇双全,亲率前锋深入漠北,每每以寡击众,出奇制胜,为大将军主力扫清障碍,立下旷世奇功。”
砰!砰!砰!
众将用腰刀敲击护臂。
陆洗道:“请将军护送大纛入城,陆某连夜写奏本向朝廷报捷,为将军请功。”
城头的狼旗颓然坠落。
大纛屹立门楼,朝阳为“阜”字镀上金边,一面面正红缎旗次第展开。
*
顺天府西北角的鼓楼是前朝为传从北方来的重大捷报而修建的,自阜国皇室南下建都金陵以来,这座鼓楼日渐荒废,已近百年没有响起过。
咚。
第一声鼓响。
文辉阁里的官员各自忙碌着,几乎没有人留心。
林佩搁下笔,撑案起身走到窗前,眸中泛起波澜。
他知道这声鼓意味着什么,宁肯听错也不愿意错过。
温迎抱着一叠公文进门,以为林佩只是和往常一样在看竹子,便开始禀报。
——“大人,礼部呈奏,今春科举已毕,拟南北举子共取八十六人,庶吉士一十二人,名单请大人过目,朝野上下对分卷取士的公议还是好的,就南京翰林院那边几个落第的门生略有微词,说是同样的名次江北能录上江南就录不上,大人看怎么处理为好。”
“大人?”
林佩抚过窗前竹叶,呼吸渐急促,手有些发抖。
他在心中印证了数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那就是传北方捷报的鼓声。
温迎探脖子:“大人,什么事这么高兴?”
林佩转身靠在窗框上:“我看起来很高兴吗?”
温迎低下头,小声道:“你高兴就高兴,别再拔那丛竹子了行不?开春好容易发几片叶子,又被你拔完了。”
林佩扬起眉毛,看了看手中攥着的竹叶尖。
温迎道:“你还笑。”
林佩眼前蒙起雾气,笑着道:“程沣那里我写信去安抚就好,你继续说下面的事。”
温迎抬手扶一下官帽,继续禀报。
——“劝农一事,两京一十三省州县已颁《春耕令》,然晋北多地因去岁旱情,灾民流至北直隶者逾万,李良夜请拨粮二十万石,然仓廪存余仅够半数。”
——“至于今年供应平辽总督府的漕粮,漕船已新发三批,但天津卫码头尚未化冻,若河道不提前疏浚,四月前恐难足额运抵京仓。”
温迎合上奏本静候指示。
正这时,鼓声由远而近传来。
咚,咚,咚。
顺天府十二座鼓楼应和而上,声浪陡然拔高,惊起群鸦飞过官署朱墙;待鼓声传到崇文门,如千军万马踏河奔腾,震得窗纸嗡鸣不止。
全城沸然。
温迎跟众人跑出院子。
“捷报!”
一袭绯袍在笔直的官道上奔走。
贺之夏高举信件,气喘吁吁,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胡须:“捷报!平北军攻克迤都,歼灭鞑靼主力精锐总计七万有余,开疆六百里!”说完,累得瘫倒在一众官吏之中。
温迎接过军报,捋平被汗水浸湿的一角。
【臣陆洗谨奏:正月廿七,平北军攻克迤都,收复疆土六百里,击退鞑靼精锐七万,迫使鬼力赤远遁乌兰……今北疆初定,乞准班师,以慰将士劳苦,彰陛下仁德。】
——“大人。”
竹帘掀起。
温迎一时神怔。
众人庆贺之时,林佩独自在批阅方才的几道公文。
窗外竹影横斜,映得他眉目如淡墨,再看不出半丝喜怒。
温迎道:“大人刚才原来是为这事高兴。”
“这是天大的喜事,我当然高兴。”林佩翻过一页纸,“你立即把捷报送去宫里。”
温迎道:“大人不亲自去吗?”
林佩挽袖蘸墨,落字如刻:“方才提到的这几件事,一是农时,二是赈灾,三是运粮,无论哪件都比庆功更重要。”
*
漠北的初春依旧寒冷。
深林传出虎啸。
嗖,嗖嗖。
雪地落下一串箭矢。
陆洗带侍卫进山,经数日的围猎,一步步把白虎逼进林间的陷阱。
铁网当空罩下。
白虎仰头咆哮,用獠牙撕咬铁链,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侍卫道:“好啊!终于捉到了!”
此虎毛色如霜雪,脊背上几道银灰的条纹随肌肉起伏若隐若现,长尾如钢鞭般扫起雪沫。
“别急,它这会儿还精神着呢。”陆洗坐在树下,岔开腿,笑了笑道,“等三天,等它饿得没力气了再抓进笼子,那样才不会受伤。”
翌日,晨曦穿过雾凇照在冰冻的溪水,洒下斑驳金光。
陆洗沿着小溪搜寻附近的村落。
侍卫跟在陆洗后面,看见那袋子里装着的三个罐子,虽然不解但不敢问。
陆洗没有解释,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正如林佩预言的那样,他真的完全记不清四方镇的样子了,此刻他只是想走一走看一看,回忆仅存的一点与家人共同生活过的痕迹。
娘亲曾唱着乡谣哄他入眠,父亲为他打造过一把小稍弓,他的姐姐在他病时熬药喂他喝……
到处是断裂的房梁、坍塌的土墙和破旧的窗柩。
一处井台边歪着一只开裂的木桶,铁箍早已锈成粉屑。
陆洗捡来树枝生起火,再往骨灰罐里装进一抔雪,放上去烧。
雪块渐渐融化。
陆洗拿起罐子在手中捂了捂,仰头把雪水倒进喉咙。
侍卫看到这情形都愣住了。
“右相,那,那是……”
“是个骨灰罐,可用来烧水喝也挺好。”陆洗笑一笑道,“这还有两个,给你们要不要?”
侍卫连忙摆手离开。
陆洗眼中的笑意淡去。
他抬头仰望雪山。
儿时看那座山觉得无比雄伟,可现在他知道那不过是乌兰山的几道余脉。
逝者已逝,生者如斯。
三个骨灰罐被埋在山林间的不知处。
第84章 回朝
数日后, 白虎的嘶吼转为呜咽。
当铁链再次哗啦作响,它垂下头颅,在人的驱使之下钻进笼子。
陆洗带着猎获回到迤都。
他心中复仇的烈焰已被风雪扑灭, 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更加清晰的使命感。
北疆初定, 急需治理。鞑靼城主留下的旧规矩过于野蛮, 只把百姓视作奴隶、把奴隶视作牲口, 是非改不可,但这种情况又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因为民众已经失去了对统治者的信任, 且脱离王化已久, 大部分不识字不懂法甚至语言也不通,对他们好言好语的解释可能换来的是一顿**, 又只能依靠皮鞭才得以维持秩序。
阜国现在所施行的地方三司制度建立在经济长期发展的基础之上,是为防止地方官员特权过大而形成的,而北疆现在的情况是农民吃不饱穿不暖、随时可能和官府爆发冲突, 根本无法和国家现存的制度接轨,需要特别对待、特别处理。
第一件事就是要建造出像样的房屋、田地和道路,让农民先能够自己养活自己。
他愿意成为点燃火种的人。
回朝之前, 陆洗临时给沿途的六十余座城池编了一套简单的法则——军民合治。
他把城中尽半数的奴隶释放为平民, 并用武力镇压了奴隶主的反抗。
每城划分十二坊里, 一半安排军户定居,实施军屯制度,每丁二十亩地,平时耕种, 战时出征;一半安置百姓,每户分配五十亩田地,由他从直隶、河中调来的官员负责教化。
这批官员是平辽总督府直接呈吏部征调而来, 全部深得他信任。
同时,他开始筹谋下一步的行动,包括以军带民开采铜、铁矿,建造军民两用的冶署;以战备粮为本发行垦荒券,调整年息,鼓励关内流亡百姓回归故地,拉动人口增长;从直隶、晋北、辽北起差人工修建道路等等举措。
大军班师之日,队伍走出城门。
闻远道:“陆相你看,城中百姓在为我们送行。”
陆洗打马而过。
百姓们挤在大道两侧,有的捧着新蒸的馍馍往士兵手里塞,有的踮起脚尖张望寻找自家儿郎的身影。
一句熟悉的曲调忽然从远处传来。
秋风摇,
吹麦苗。
羊崽回窝咯,
俺家宝儿梦中瞧——
爹爹巡边去,
腰刀挂得高。
等你敲着大红枣,
他就扛着锄头往回跑!
陆洗回头。
一个白发老妪坐在路边唱着乡谣。
那是娘亲曾给他唱过的调子。
陆洗走到老妪面前,发现她的眼睛一片灰白。
“军爷啊。”老妪向前方伸出手,握住他的护臂,“这次能守多久呀?能守到秋后吗?”
陆洗顿了一下,原以为老妪会问他三五十年子孙后辈的事,没想到仅仅只是恳求阜国军队坚持一两年,保证家里把麦子收完。
“阿婆你放心。”陆洗道,“我们会一直守下去,守到荒地长出庄稼,街市挤满南来北往的商队,守到孩子能在学堂念书,守到迤都的灯火亮得让北边的狼群不敢睁眼。”
老妪道:“唉,可惜我的一儿一女都被恶狼虏去乌兰城了,他们命苦,看不到了。”
陆洗笑道:“那我们就打到乌兰城,把恶狼赶出他们的王庭。”
老妪也笑了。
风势渐缓。
大军渐行渐远。
陆洗回想方才一幕,忽有重获新生之感。
他明白后半生该为什么而活了。
不是那三个骨灰罐,不是飞蓟堂的万两黄金,而是命运要他撞开世间那些看似不可改变的陈旧枷锁,让他遇到的每一个向阳而生的灵魂拥有希望。
*
二月底,平北军回到宣府大营。
陆洗奉旨归京。
朱昱修听闻捷报大喜,决定亲自去安定门前迎接。
辰时三刻,鼓楼擂响。
文武百官分列大道两侧。
陆洗与一众武官下马解剑,交还符节,叩拜天恩。
——“臣等幸不辱命。”
陆洗双手捧起卷轴。
卷轴展开,一副北疆地图呈现在众人眼前,从独石口往北接连六十余座城池、六百里土地悉数归于阜国,最北端的迤都如一柄钢叉牢牢钉住鞑靼南下分兵的三岔路口。
朱昱修扶起陆洗。
尚宝监捧出十二坛金台露。
朱昱修拍开泥封,倒出酒水:“朕今日以‘金台露’犒赏将士,此酒采燕山雪水所酿,埋于居庸关下整十载,昔年有燕昭王筑黄金台,今诸卿以血肉筑我大阜边墙。”
收复的土地划为一个新的省份——朔北。
群臣肃然。
朱昱修道:\“这一盏,敬战殁英灵。”
琼浆渗入黄土。
朱昱修再次举起酒樽:\“这一盏且随朕痛饮,尔等功业将似这酒名一般千秋传颂。”
林佩在后面安静地听着朱昱修一句一句背诵出他亲笔写的封赏之词。
右丞相陆洗赐云渊剑,准乘肩舆入东华门,设位于功臣阁。
闻远封靖安伯,佩平虏将军印,总制宣大边务,赐忠勇坊表,赐大同钞关榷税权一年,御马监良马六十匹;副将董成赐白银二千两、苏绸三千匹,父母追封诰命。
一众受封功臣叩谢天恩。
“右相,起来吧。”朱昱修笑道,“快让朕看一看北方的白虎。”
陆洗让近卫把铁笼抬到御前。
白虎虽困于铁笼,威仪却不减分毫,那琥珀色的兽瞳收缩成细线,转身时一记甩尾把杆子抽得震响。
朱昱修被吓了一跳。
陆洗道:“陛下莫惊,它野性未泯,但怕听到铁链滑动的声音,只要这样……”他捡起一条铁链绑在小臂上,伸手进笼子里抚摸虎背。
白虎瞬间软趴下去。
朱昱修道:“还是你厉害,朕唤它它不听,你唤它它就作孚。”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一旁的官员全变了脸色。
“臣……”陆洗面上笑着,实被架在火上进退不得。
林佩这时清了清嗓子,走上前道:“陛下,臣有本奏。”
朱昱修转过脸:“左相请说。”
林佩道:“有州县官员奏报,陆相回师途中擅作决断免除地方三年赋税,臣以为不妥,不是减免赋税不妥,而是不在朝廷公议不妥,纵然陆相北伐取胜有功,臣还是要提此事。”
陆洗顺其自然地争起来:“不免赋税那你说怎么恢复民生?”
林佩道:“军户可减四成,农户可减六成,过去安西都护府也是这样过渡。”
陆洗道:“不是我擅作主张,凡事得讲实情,就拿这只白虎来说,它被铁链拴着关了三天,我知道它害怕铁链所以才能将它驯服,是所谓‘事当因实制宜’,你又没去过迆都,你怎么知道那里的情形和安西都护府可比呢?”
“好了。”朱昱修回过神道,“大喜的日子,你们不要吵架。”
二人停止争辩,目光相触。
林佩今日穿的是一品文官公服——一袭绯色织金团花罗袍,腰悬水苍,袖中轻掩的玉笏如一段凝住的月光。
陆洗按剑而立,一品武官大红战袍之下是那套玄铁山文甲,两片护心镜映着林佩的面容。
“你们……”朱昱修看到两位重臣对峙,心里升起不详的预感。
一只衔泥的春燕倏然掠过。
“这件事情,咳,听朕的,你们各退一步。”朱昱修赶忙劝和道,“三年之内对朔北的赋税予以减轻,军户减五成,农户减七成,这样可好?”
林佩叹息一声,点头默许。
陆洗转身行礼:“陛下仁德布于四海,臣等自叹不如。”
*
时逢喜事,宵禁解除三日。
城中的红灯笼一夜间全部亮起。
长安街人头攒动。
小贩们吆喝新捏的“破虏将军”糖人,孩子挥着木刀在人群中追逐打闹。
茶楼酒肆里的说书人将平北军破敌的过程编成段子,醒木一拍,满堂喝彩。
一道高墙之隔,澹碧园的春色独好。
优伶抱琵琶弹《殿前欢》。
池畔的人影追逐纠缠。
陆洗还穿着那套战甲,被林佩手中的一支玉笏轻轻一点,倒退几步撞到树上。
花叶纷飞。
二人刚从庆功宴回来,都正在兴头上。
陆洗想继续对戏,林佩也不愿出戏,一路扮着角色从花间闹到廊下。
红灯笼映照人面。
“金殿钟鸣,文武分班。”林佩唱道,“宣——大将军上殿!
陆洗把自己的缨盔摘下。
护喉、披膊、胸甲依次散落。
“岂不知韩元帅背水排阵,岳武穆朱仙镇鏖兵!看将军虎帐谈兵处——”林佩解开对方束甲的绊绳,自己半醉半醒,脸上泛着红。
“黄沙迷战骨,白刃斩敌酋。”陆洗拔出短刀,撩起文官官袍革带上的一品组佩,“这腔热血,早许了君王社稷——”
珠玉摇晃。
——“何惜此命!”
陆洗扑住林佩,一用劲,双双倒入花丛。
绯袍甩到树上。
枝叶勾乱了织金绣。
喘息如一场骤雨般急促,许久才逐渐恢复平和。
林佩挪了挪身,把脸贴在陆洗的胸膛,感受那温情的一起一伏。
海棠花瓣落得极静、极慢、极柔,有的掠过青石小径,在苔痕上停一停,有的飘至回廊下,被晚风轻轻一托又浮起。
琵琶曲尽。
“知言,你说你——”
陆洗把林佩抱到醉翁椅上,随手系一下衣带,起身去墙角拿扫帚。
林佩侧过身,把纱袍拉回肩头:“我怎了?”
陆洗道:“你看见园里满地的花瓣也不让童子扫一扫。”
林佩笑道:“这不是等你回来么,我得攒着,让大将军看到这份相思意啊。”
烟花当空绽放。
轩屋的光线时明时暗。
林佩端起杯子喝一口水,看向廊下。
陆洗不紧不慢地扫着地,一手拿在高处,另一手轻握帚棍往一个方向扫动。宽袖滑落至他肘间,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臂。青丝从他肩头垂落,随俯身的动作在风中轻晃。
林佩渐渐醒了酒。
适才纵情,这会儿才有些难为情。
他发现陆洗这趟回来是有变化的,许是经过塞北风沙的磨砺又重新找到了方向,变得更刚毅坚定,更加吸引他。
“你别这样看我。”陆洗道,“小心又惹我上火。”
林佩浅笑:“当将军的瘾还没过完呢?”
陆洗道:“再给我两年,知言,我要打到乌兰山,活捉鬼力赤,救回阿婆的一儿一女。”
一朵烟花在空中亮起。
林佩仰起头,蒙着薄汗的面颊在光照之下像一张透明雪白的纸。
“阿婆是谁?”
“回朝途中遇见的一个村民。”
“难怪你张口就要免一个省三年的赋税。”
“我想让他们活下去,不仅活下去,还要富起来。”
“你会的,你一向说到做到。”
几片花瓣沾着夜露,湿漉漉地贴在台阶上。
陆洗把扫帚靠在一边,蹲身捡到簸箕里:“对了。”
林佩道:“嗯?”
陆洗道:“妞儿哪里去了?以往听到我回来的动静,它总是第一个跑来迎接。”
林佩神色一醒,倏地坐起。
陆洗笑了笑道:“酒醒啦?”
林佩用手握拳抵住唇,连咳嗽了几声。
陆洗见状,赶紧坐过来帮他拍后背:“怎么好端端又咳嗽?到底怎么回事?”
“余青。”林佩抬起眼眸,心虚之下的笑容带着一丝含苞待放,“咱们家要添新丁了。”
陆洗歪一下头:“什么?”
林佩道:“妞儿她……”
第85章 乃发生
林佩从来没有在私下的生活中怵过陆洗, 但这趟他是真的心虚。
话说回七天之前。
他叫厨子到跟前,把自己闲时为二人写的《白门食单》翻开一页页悉心讲解,想着等陆洗回来能吃上一桌好菜。
妞儿卧在旁边, 不停用爪子挠林佩的鞋。
“哎呀。”林佩笑了笑, 把毛团子抱到腿上, “很快你就能见到主人咯。”
随手一抱, 便感觉妞儿比之前沉重不少。
再摸摸肚皮,发现鼓囊囊的,圆得不像话。
林佩渐觉异样, 低头仔细看了看。
妞儿侧卧着, 那肿胀的点点红樱愈发明显。
“妞儿这是?”林佩揉揉眼睛,惊道, “怀,怀了啊?”
妞儿:“喵~”
不仅是怀了,而且都快要生了。
厨子见势不对收起食谱就走, 徒留林佩一人坐池边陷入凌乱。
完了,林佩心想。
陆洗把妞儿视作救命恩兽,出于信任才把妞儿交给他照顾, 而他……
他现在连孩子爹是哪只都不清楚。
仔细回想, 两三月前是有那么几天听见外面有野猫叫, 可毕竟院墙高高看起来森严得很,他就没放在心上。
大意了。
林佩一连几日都没睡好,做梦梦到一窝小猫喵喵乱叫。
*
——“林知言!”
陆洗蹲在小木屋前,牙咬得咯咯作响。
三只小毛球正趴在妞儿的肚子上吃奶。
林佩赔笑:“我实在太忙, 没看住它,对不起。”
陆洗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孩子爹是谁?”
林佩道:“看毛色, 应该是……狸花。”
陆洗道:“明日我去顺天府喊人,把这条街上的公狸花全抓起来,一只一只阉了。”
“喵呜~”
妞儿斜睨着人,抬起尾巴勾住陆洗的手腕。
林佩道:“它好像在替孩子爹向你求情呢。”
陆洗道:“唉。”
“余青,要不算了吧。”林佩帮妞儿一起求情,“多出三小只而已,我们养活得起。”
陆洗叹口气,摸摸妞儿的脑袋以示安抚:“真是辛苦你了。”
澹碧园从此添上了三个新成员。
陆洗不怪林佩没看好妞儿。
在接受了事实之后,陆洗对三只小毛球关爱有加,每天都亲自温一碗羊乳给它们喝。
三小只挤挤挨挨地凑过来,粉舌卷着奶汁,偶尔抬头蹭蹭他的手。
他一动不动地守着,直到小家伙们都餍足地入睡,他再把妞儿抱出来梳毛抚慰,喂以新鲜的鱼肉。
林佩坐在海棠树下看着这一幕幕,心中有种久违的温情。
恍惚之间他意识到这就是和家人在一起的感觉。
在院墙之外他们是肩负重任的辅政大臣,在明枪暗箭间步步为营,有对不完的棋局;而在院墙之内岁月静好,他们对戏弄海棠,笑看春花秋月,一起养着一窝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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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和三年,阜国朝廷在北面对鞑靼的战事之上取得了空前的胜利。
林佩渐渐适应北方的生活,对两京一十三省的大小事务恢复往日的掌控。
兴和四年,在推行了一系列促进南北文化融合的举措之后,林佩拿起手中的那杆笔,开始答状元卷中指出的第四大政弊——律法失修。
是日,玉兰轩外的小雪素开了。
林佩站在阶下浇水。
温迎走过来道:“大人,刑部、工部两位尚书和万侍郎到了。”
林佩道:“你先把那两份案卷堂给他们过目,我浇完这几株就过去。”
正厅很安静,除了郎中、舍人传递文书的轻语,就只有纸页缓缓翻动的声音。
董颢手拿一枚玻璃镜片看案卷上的文字,眉头微微蹙起:“尧尚书,你看这两个案子,一个是前年的秦河段稽核所主事收受贿赂一案,一个是去年湖广、河中抢道械斗案,都与漕运有关,难道林相这次找我们是为了整顿漕运?”
“我不知道。”尧恩的坐姿挺拔,耳边有只小飞虫也不抬手驱赶。
温迎笑道:“万侍郎,你也坐,这张椅子是你的。”
“温参议总是让人如沐春风。”万怀扫了一眼场面,摘下耳边的笔杆,大方落座,“好,下官不是贪图安逸,怕挡着这堂口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