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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成双 又生 23281 字 5个月前

不多时,屏风后传来脚步声。

林佩走到紫檀案前坐下。

几个人简答过礼,开始议事。

“今日找各位没有什么急事,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办好了是青史留名,办不好将来遗祸无穷。”林佩道,“冬青,你猜一猜是什么事,我先前与你谈过的。”

尧恩想了想,道:“是不是修订《大阜律》一事?”

林佩笑道:“正是。”

尧恩道:“林相的意思是让下官等从漕运法着手吗?”

林佩道:“修订法条是必然之举,其中漕运法尤为迫切,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一来北方连年用兵,开支极大,二来南人北上也要持续消耗物资,迁都两年,各地人口陡然变化,服役的劳工急剧增加,原来的漕运法已经不足以支撑局面,为了使地方行事有所依照,必须尽快拟定草案。”

案卷摆在几人面前。

卫河稽核所主事收受贿赂一案发生于河中省。

为在短期内提升运力,地方施行“官督商运”的临时办法,某商帮在运粮时故意掺入沙土,再以“河道颠簸,粮袋破损”为由,虚报损耗达三成。稽核所主事接受贿金纵容其蒙混过关,后因运抵京仓的粮食质量低劣而引发彻查。

如果漕运法中有对兑运途中的损耗做明确说明,就不会让该主事觉得有空子可钻,然而事实是律法之中对“兑运”一词的解释都很模糊,商帮行贿事发后仅处罚具体承运之人,而背后勾结的官员常以“失察”轻判,导致此类案件层出不穷。

湖广、江鄱抢道械斗案发生于去年迁都途中。

湖广布政使司为赶漕期运粮,同时江鄱布政使司又正设卡征收过往运送丝绸、茶叶等商船的税费,致使河道堵塞,纠纷不断,多地爆发械斗,影响甚广。

该段河道的管理权分属二省,但漕运调度权归中央,地方利益与漕务冲突时无协调机制是一处弊病,其次因《工律》未有对征调比例的限制,导致地方官员为完成政令而无度征役。

这两个例子都说明了律法失修的现状。

林佩说话一向有理有据,这种水面之下冰山静悬的气度亦是威慑。

董颢张了张口,又把话吞回肚子里。

林佩道:“今日叫大家来也是想群策群力,想一想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他的话音一落,堂中就安静了下来。

尧恩是个不爱说话的人。

董颢不停地翻案卷,眼珠左右摆动。

万怀起身道:“林相,二位尚书,下官作为旁观者有些愚见,说出来就当是抛砖引玉。”

林佩道:“你对钱粮运转了如指掌,如何能说是旁观者,但说无妨。”

万怀道:“那下官就说了,这些案子之所以会发生有两个根本的原因,一个是权责不清,一个是运法不当。”

尧恩道:“万侍郎,何谓权责不清?”

万怀道:“户部、工部的清吏司每年把任务摊派下去,漕运司盯着地方完成,结果一定是各地官员各自为政。陆相当年在淞江任知府是连续两年都完成了转运百万石的重任,但不能让我朝官员一个个都像陆相那样干,运多少,怎么运,征召多少人工,占用多久农时,必须由部院、漕运使和地方官员一同制定方案,层层追责,交叉监督,这样才能避免乱象。”

尧恩道:“你说的不无道理。”

董颢道:“那什么叫运法不当呢?”

万怀道:“不是下官班门弄斧,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按现行的办法,转运钱粮须由地方征调劳役或船只将漕粮从产地运送到指定的中转港口或仓库然后一站一站往下运,每次交接都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人力,导致效率低下,运力不足。”

董颢道:“你说的是实情,陆相早就注意到这个问题了,自他主张官私合营以来,许多地方效法他曾经的做法,开始雇佣商帮承担部分远途运输任务,这不成文的方法叫兑运。

林佩道:“既然支运能变成兑运,是否可以让各都督府出一部分士兵来运送漕粮,设专用河道从江南直抵北京,以最快速度解决前线军粮短缺问题,称为直运。”

董颢道:“或许……可以一试。”

万怀道:“诚如是,三种方法搭配使用,各地协同合作,便可以大大提高漕运的效率。”

清风过堂,带来一阵兰花香。

林佩看看万怀,眼中流露出几分欣赏的神色。

昔年一见上司就脸红的书生,如今已经能够独当一面。

万怀提出的这两个原因,当堂两位尚书心中定然也清楚,之所以不说,董颢是不愿意把饼拿到台面上来分,尧恩是不想当着外人的面说内心想法,这时候就正需要一个像万怀这样的人捅破窗户纸——朝廷是为一时的安定才容忍工部治漕的现状,如今北方初定,重修漕运法这件事无关公私,势在必行。

众人讨论的时候,温迎在一旁打理那幅《明皇幸蜀图》。

林佩道:“温迎,你觉得万侍郎说得可有道理?”

温迎放下掸子,笑道:“有理。”

董颢道:“林相,我插一句,陆相原来不是定下过‘一江,两河,三道,四行’的方略吗?现在施行的好好的,为什么又要改动呢?”

林佩道:“董尚书应当知道我不是个喜欢乱改动的人,‘一江,两河,三道,四行’的方略仍继续施行,我们现在做的只是为了让这个方略有法可依,更加完善。”

董颢道:“治漕的干系非同一般,陆相那儿明年还要远征乌兰,一百万石军粮的担子压在工部,如果中途因为这趟修订律令出了什么差错,谁来担责?”

第86章 家书

“出了差错自然是我们一起担责。”温迎往外甩了一下掸子, “但现在似乎还没有到那个地步,不必如此戒备吧。”

“虽如此……”董颢道,“唉, 林相, 下官也是实话实说, 若有冒犯还望见谅。”

林佩笑了笑:“你提到平辽总督府的军需, 我正要说此事。”

董颢道:“此话怎讲呢?”

“去岁你也说过漕运运力吃紧,若当下不加以整治,万一陆相远征乌兰的时候天灾不断怎么办?”林佩道, “比起那个时候的大风大浪, 我宁愿现在动点沙土筑牢堤坝。”

董颢一时语塞,实在辩驳不过。

铜漏滴着水。

林佩等了片刻, 见几人无异议,敲定此事。

今春将由刑部牵头、工部各漕运司和地方州县协作,对《大阜律》中的漕运法进行新一轮的修订, 于夏季正式实施。

*

在文辉阁议事,林佩总是能用公理说动人心。

但他也知道,春风能化冻土却难撼磐石, 触动利益往往比触动人心更难。

——“冬青, 你留一下。”

林佩叫住尧恩。

尧恩止住脚步, 回身行礼:“林相还有什么交代的?”

林佩舀起一瓢水,信步去浇前院的松竹:“适才虽在场面上压住了工部,但要想落到实处绝非易事,今年是开关之年, 平辽总督府所需的一百万石漕粮能否按期运达很关键,只有把事情办成,新法才能立得住, 我会再找一个人来帮助你。”

尧恩道:“谁?”

林佩道:“你也挺熟悉的一个人——张济良。”

张济良原是平北布政使,现在是北直隶布政使。

“他?”尧恩微皱眉毛,“下官不是很明白,他是陆相的人,他能帮我们什么忙?”

林佩道:“他是那边的人,但因局势所迫,这个忙由不得他不帮。”

尧恩道:“如果林相能够说服他,无需太多,只要让他按照新律把通河整饬清楚,就算是解决了一大难题。”

林佩道:“好,行与不行,三日之内我给你答复。”

尧恩道:“多谢林相为我思量。”

一瓢尽。

水滴顺着青灰皲裂的树皮蜿蜒而下。

林佩抬起眼看尧恩。

松针碎影在那张脸上游移。

尧恩的眉骨分明,压着一双沉静的眼。

“冬青,不管多重的事,你总是喜欢一个人硬抗,我知道你对我的一片忠心,但我有一句心里话想要告诉你。”林佩与之擦肩而过,走向水缸,目光又落在自己的倒影上。

尧恩道:“林相请说。”

林佩道:“我是一个薄情的人,平时和大家有说有笑,但普天之下所有的人在我的心里都只不过是一颗棋子,包括你,也包括我自己。”

水缸中的倒影被舀碎。

林佩道:“你可以为了自己想做的事而追随我,但如果你只是为我,总有一天会受牵累。”

尧恩让出路。

林佩这趟浇的是左侧屋窗前的竹子。

水从竹叶滴下,在地面汇成一条细流,缓缓漫过尧恩的乌皮靴。

尧恩没有移步。

林佩道:“你不会以为我是在试探你吧?”

尧恩道:“下官知道这不是试探。”

林佩道:“知道了还站着不动?”

尧恩道:“林相,追随你就是下官想要做的事。”

林佩拿着空瓢,奈何不得地笑了笑。

*

是年,林佩在京中一切安定,考量过魏国公府新址之后,他写信回南京给兄长林佰。

【兄长钧鉴:

京中诸事已定,蒙恩赐魏国公旧邸于锦华坊。宅院宽敞,特为母亲备南向暖阁,地龙已砌,足以御北地严寒。兄若携母亲北上,一应起居俱已安排妥当。此间田产丰饶,正需经营。已遣家仆沿途接应,轻装简行即可。母亲素来畏寒,今冬可于暖阁赏梅,当胜江南湿冷。

弟佩手书,腊月初二】

林佰在南京本也已经做好乔迁的准备,接到书信之后半个月之内就动身出发。

是日,林佩算着日子去南郊迎接家人,顺便约了同要去接妻小的张济良见面。

官道旁的小茶楼挑着青布。

茶楼外几株桃树正盛开,花枝拂过门前半旧的木匾。

“林相,不想今日如此之巧。”张济良吩咐小二上茶,请林佩入座,恭谦道,“拙荆与犬子跟在魏国公车驾之后安享太平,沾光了,沾光了。”

林佩坐下,望看窗外道:“张大人觉得京城这一段的天气如何?”

张济良道:“春光明媚呐。”

林佩道:“听说今年刑部要修订新漕运法了吗?”

这一句转折着实让张济良惊着了。

窗还没来得及合上,小二端着果盘进来。

张济良等小二走,把椅子搬近些:“林相,这件事下官大致有耳闻,下官很赞成支运、兑运和直运结合的这一条提案。”

林佩收回目光,看了眼盘里的果品:“这是其中一条,另外一条呢?”

张济良道:“呀,还有另一条?”

林佩道:“凡南粮北运,由部院、漕运司和地方官员一同制定方案,层层追责,交叉监督,避免出现权责不清的乱象。”

张济良道:“这条下官未曾听闻呐。”

林佩笑了笑:“看来他们也没把你当自己人。”

不管张济良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都被推到了难顾两头的境地。

“林相,这里面最要紧的是漕运司一职。”张济良比划道,“这些人原本是替朝廷监督地方官干活,两头拿钱,坐享其成,现在不仅要担干系还少了油水,怕不乐意呀。”

林佩道:“张大人所言入木三分。”

张济良道:“担子么,谁有本事谁来挑,只是如果干好了有没有奖励呢?”

林佩道:“朝廷在俸禄这方面可以考虑多加一些。”

张济良道:“这……这些人原本的收入就不少,一点俸禄恐怕难以让他们心动。”

林佩道:“张大人,路虽远,行则将至,山穷水尽之后兴许就是柳暗花明。”

两个人都把话说透了。

在这张桌子上,没有“这些人”,没有“他们”,有的只是张济良一个人的仕途前程。

张济良跟着陆洗是能分到不少钱,但要说将来出入部院乃至凤阁,躲在圈子里面是办不到的。

林佩对张济良做出判断只因为一件事——张济良去岁与杜溪亭结了亲家。

官场中的联盟并非是牢不可破的,只要在合适的时机伸出手轻轻拨动一下秤杆,便能使局势回到优美的平衡。

陆洗阵营中的头一拨人是董氏的亲族,这些人无论何时都是干活少但好处最多的,第二拨人是从修建运河时起就跟着打拼的兄弟,这些人虽然干的活又累又多,但他们期望不高,风里雨里能混出个名堂对他们来说已经是逆天改命,第三拨人是凭军功兴起的新贵,这些人在朔北叱咤风云,可是外人很难插足。

张济良夹在三拨人中间,处境就很微妙。

张济良乃中原寒门,往上比不过董氏亲族,往下又不想争那点残美剩渣,本来就难,现在还多出了平辽总督府的一帮人要与他分食,就变得更难。

林佩提出的条件之中有两个极具诱惑力的点,一个是新漕运法并不会追究过去既得利益者,另一个是不撤换守法的人。有此两点,给足了转圆的空间,不至于让张济良和陆洗闹翻。

张济良此刻便面临着一个选择——是做那高高的墙头上的一株小草,还是做低洼处被林木遮蔽日光的灌木。

如林佩所料,张济良选择了前者。

“林相忧国奉公,下官这分担一点是义不容辞。”张济良起身行礼,“下官愿兼通河段漕运使,协助刑部、工部落实新漕运法。”

林佩道:“好。”

正是这时,家仆来报信——魏国公车架还差一里就到了。

*

官道上的行人络绎不绝。

石板缝里的几簇青苔被往来的车轮反复碾碎,似给地面涂了一层绿釉。

林佩不想因私事扰民,特意嘱咐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不要打搅沿途馆驿,但他千算万算仍忽略了一处细节——今日他五更天起床时,床侧是空的。

一队马车徐徐驶来。

林佩认出自家人的面孔,上前迎接。

林佰从马车走下来,搭住手道:“知言。”

林佩道:“大哥,这一路还顺利吗?母亲身体可好?”

林佰道:“还算顺利。”

马车的帘子掀起。

一阵爽朗笑声传来。

“好,什么都好。”孟氏面色依旧红润,一头白发盘得一丝不苟,“多亏知行把我的梳子找回来了,不然我心里可不踏实。”

林佩先对母亲行了礼,转身拉住林佰。

“三弟前些日子还从浙东来信,今怎么会在这里?”林佩道,“母亲该又是认错人了。”

林佰叹口气:“你啊,有时候比外人更像外人。”

孟氏的马车旁走来一位男子。

男子身着靛青直裰,头上未着冠,像刻意敛去官身。

孟氏唤这男子:“知行,前面还有多远呐?”

男子笑着应道:“娘,不到三里就是永定门了,锦华坊在城东,估摸着再要一个时辰。”

孟氏满意地点头,笑容慈祥:“知行真是长大了。”

林佩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陆洗。

“陆余青。”林佩一下就被气咳了。

陆洗把孟氏安顿好,放下马车帘子,走到林佩身边。

林佩道:“光天化日你这是要干什么?”

陆洗道:“林大人,宰辅之家,家事亦是国事,我身为北直隶巡抚这点还是拎得清的,总不能让人说我气量狭隘。”

林佩道:“谁告诉你巡抚有义务管别人家里的事的?”

林佰道:“诶,知言,话不是这么说,陆相也是一片好意。”

听林佰说,今早孟氏一不小心把那用了大半辈子的象牙雕花梳落在驿馆里,中午发现大家都很着急,好在陆洗来了,当即派快马去取,取回的梳子和原来一样,没有丝毫损坏。

事是小事,贵在及时。

林佰由是对陆洗很感激。

林家的人自然都知道两位丞相在朝堂上不对付,但由于林佩从不肯走后门办事,反而是陆洗还讲个礼尚往来,所以林家人心里也有杆秤,并不把陆洗当做死敌。

林佩静下心一想,适才是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

阳光之下的这一幕终归是温情的。

他们同行入城。

锦华坊魏国公府正门大敞,朱漆金钉的府门在日光下鲜亮夺目,两侧石狮昂首踞立,檐下“敕造魏国公府”的匾额大气端方。

府中管事领着二十余名小厮、丫头和婆子在门前迎候。仆役往来穿梭,或抬或扛,陆续将百余件箱笼包袱送入。

前来恭贺乔迁之喜的车马轿辇排出半条街去,礼单络绎不绝,引得路人驻足。

“陛下总劝我们不要争吵,今日便让世人看一看,你我之间的关系是何等融洽。”陆洗牵来两匹马,笑着说道,“郊外春景正好,知言,我们去高梁桥踏青如何?”

林佩道:“你五更天起床就是为了做这锦绣文章?”

陆洗道:“是啊,总比某些人五更天起来挖我的墙角好些。”

林佩一顿,抢过缰绳来:“真要挖你墙角何必等到今日,趁你出征在外就该下手。”

街巷嘈杂掩盖二人说话声。

侍卫在距离他们几丈远的地方站岗。

林佩想要上马,不知为何陆洗拦在他身前。

“不是要去高梁桥踏青么?”林佩退开半步,啧了一声道,“难道我不跟你解释与张济良见面的事,你就不与我去了?”

第87章 踏青

“别急, 这才看见。”陆洗熟练地解开鞍桥上的铜扣,原来是脚蹬与鞍座的连接处有锈迹,若不用油抹一遍就容易卡住。

林佩看着这番细致的动作, 态度和缓下来。

“你很介意吗?”

“说不介意是假的, 可谈不上很多, 就一点儿。”陆洗抹完油, 合上铜扣,拉动蹬革试着转了转,“张家毕竟曾是中原大户, 如果他想要金银之外的东西, 我给不了。”

林佩解下玉佩,放进囊袋:“我不是抢你的营盘, 我只是想天下为公。”

陆洗叹笑:“好好好,为公为公,请林大人上马。”

林佩抓紧鞍桥, 左脚踩上马蹬。

陆洗在旁扶住他的腰。

林佩回过头,眼中有丝困惑:“做什么?”

陆洗道:“我看你平时不骑马,怕你摔着, 扶你一下。”

林佩道了句不必, 身形如鹤翩然腾起, 右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衣袂飘落,他端端坐在鞍上,膝顶鞍前翼,游刃有余地握着缰绳。

陆洗眨了一下眼。

林佩一笑:“年少我打马游京之时, 你还不知道在哪个土坑里玩泥巴呢。”

陆洗撩开衣摆,亦跃上马背。

——“架!”

两骑并辔穿过长街。

马蹄在城门甬道之中激荡出回响。

他们回头看了一眼门楼,往东郊而去。

郊外春色正浓。

一条河水如带, 两岸深红浅红,远处几抹苍翠悬于天边。

陆洗的坐骑是大宛马,通体雪练似的白,双耳削竹般竖立,鼻息喷吐如雷。

他为林佩挑选的是一匹栗色河曲马,马鬃油亮如绸缎垂在颈间,四蹄圆阔如碗。

双方的侍卫都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不敢靠得太近。

老兵训斥新兵:“都看着点,不要让过路的搅了二位相爷谈军国大事。”

新兵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老兵眯起眼:“怎么,不信他们在谈军国大事?”

新兵道:“不是不信,只是二位相爷这阵势,像,像那啥。”

老兵道:“像啥?”

新兵咧嘴一笑:“像水绕山、云追月呗。”

风扑在面颊。

林佩闻着青草的气味,一身舒适,走得不急不缓。

陆洗撒开欢地跑,时而疾驰,时而停驻,忽作一支离弦的箭冲向前方,忽又勒绳回望。

一静一动果真如流云追晓月。

陆洗凑到林佩身边。

白马低头蹭了一下栗马的脖子。

“要我说,北国的春色胜却江南。”陆洗举起马鞭,“江南像绣娘手下的缂丝画,美则美矣,少了天地间一股豪气,你看燕山轮廓硬朗如刀削,哪是江南馒头似的小山可比?”

林佩看着林间三三两两的游人,微笑道:“燕山雪尽春草发,南淮波暖柳烟斜。各领东风一段韵,何须强分北与南。”

陆洗道:“没意思,我跟你好好说话,你跟我讲政通人和。”

林佩道:“你要听实话,实话是金陵乃我故乡,纵看遍天下之景,夜里入梦仍是南淮河畔的一抹青檐黛瓦。”

陆洗笑笑,扬起鞭子策马向前。

林佩道:“瞧,不读书,听不懂了吧?”

陆洗道:“林知言,你梦里喊的是我的名字。”

林佩醒过神,那人已经跑远了。

他气冲冲要去追。

马蹄卷起泥土,青田之上掠过两道惊鸿般的身影。

林佩知道自己骑的河曲以性情温顺而著称,按理不太可能追上陆洗的大宛,但除非他持之以恒……

他沉下气息,专心驭马。

眼前景色如走马灯般流转。

麦田间有几个戴斗笠的农夫在耕作。

溪水清浅,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水中一晃而过。

对岸杨树林里,新抽的嫩叶泛着鹅黄,有斑鸠扑棱棱惊起。

穿过林间时,细碎的光斑在他手背上跳动。

一声号子传来。

——“南来的漕粮东来的盐,皇城根下聚宝的船!莫道苦,莫道难,一嗓吼破九重山!”

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大桥横跨通惠支流。

桥下漕船如梭,河面白帆似云。

白马在吃草。

陆洗站在岸边,仰头望着船上一根根比人高出几倍的桅杆。

这里便是京城漕运九大码头之一的高梁桥。

码头上搬运货物粮袋的工人挥汗如雨,远望过去黑压压的像一群忙碌的蚂蚁。

林佩栓了马,站在陆洗的身后。

两人的素衣布袍在风中飘摆,似与苍苍苇草互歌。

林佩道:“在想什么呢?”

陆洗背过手,一声长叹:“知言,你可知许多年前是没有兑运的,我任淞江知府,漕运司下了半年征运三十万石的死命令,那时节,若硬征强运,必生民变;若迟缓半日,又难逃朝廷问责,还有你那三弟林倜,因贪玩误事火急火燎地来找我,要我帮忙运丝绸。”

林佩笑了笑:“知行后来与我提过,你处乱不惊,先召集府衙吏员和米行行首,趁秋粮刚收,粮价未涨,以府库贴补之价向米行预购,既平市价,又免强征;后宴请总督衙门,做中说服以漕帮‘包运’代‘征运’,许他们每多运一石,抽三分利,再顺便让织染局的丝绸搭船北上,以丝绸之‘损耗’代偿了运费,真可谓是三头六臂。”

陆洗道:“结果百万石粮提前五日抵达通州,漕帮得了实惠,米行未损根基,百姓不知征粮运粮之苦。织染局的丝绸运抵京师,宫里还夸淞江府办事妥帖……呵,如今这套路数倒被他们冠了个‘兑运’的名头。”

林佩道:“升任湖广布政使之前你把这套做法传授给了宋轶,在事功文册中却只字不提。除了你的自己人,朝廷无人知晓你具体如何运作。”

陆洗道:“偷偷干的事情,总不好四处张扬。”

林佩道:“你不是不想张扬,而是你知道若此法人尽皆知,必遭朝廷管制,一瓢打掉油花只剩清汤寡水,这上上下下的一干人就分不到好处了。”

陆洗道:“如果没有好处,不会有人肯跟我干。”

林佩道:“以利益为绑带看似是一条捷径,可到了最后你想收都收不住,下面的人为了分得利益会推着你往前走,直到把你逼落悬崖。”

陆洗转过身笑道:“真有那么一天,就是我的命。”

二人目光相接。

林佩一直觉得自从陆洗从北境回来之后性情有些改变,现在他的心中有了答案。

他们谈的不仅是过去,也是现在。

从户部、工部和兵部的奏报中他获悉了陆洗近日做的事——一是在朔北建造军器厂,就地强化军队战力,推广五雷神机等先进火器;二是以战备粮为本发行垦荒券,调整年息,鼓励关内流亡百姓回归故地,拉动人口增长;三是以军带民开采铁矿,教习铸锻之术,开设冶坊,战时各卫所可就地征召工役制造兵器,农时则交由百姓生产耕种收割用的农具。

事若能成,毫无疑问又是一系列开创之举。

陆洗永远是那个冲在前面破冰的人。

林佩站在河的这一头,心知今生不可能跨越,却叹服于陆洗的实干。

他对陆洗的为政方式逐渐改观,从一开始见面时的厌恶、轻视转为理解、接受,到这一刻真正发自内心的尊重与敬佩。

他知道自己不必再为那棋盘之上的后两手而犹豫。

陆洗见林佩走神,上前拉了拉他的胳膊,在河边找石头坐。

夕阳在水面洒下碎金。

二人肩并肩坐着,眼眸迎着光。

“你提醒我是为我好。”陆洗道,“但论起这‘勇’字,我一直知道我不如你。”

林佩一笑:“何出此言,我没上过战场,甚至连只鸡都没杀过。”

陆洗道:“你生在青云之上,本可以过逍遥轻松的日子,但你选择的是另一条无比孤独的道路,你不讲人情,不畏得罪既得利益者,昔日清丈土地调整赋税,如今整饬漕运修订律法,这些事我连碰都不敢碰,你却以一己之力实施推行,这样还不算勇吗?”

林佩道:“我敢下这一步棋,便是已经想清楚后面,恐怕谈不上勇。”

陆洗道:“不,不,你本不是一个冷淡无情的人,却置身于高阁之上,忍痛砍断支撑自己的梁木去建天下人的广厦,这就是剖心为烛、沥胆为光之勇。”

河上又驶过一艘大船。

船帆掠影,夕光被短暂遮蔽,又突然照到二人身上。

林佩觉得自己的心窗在一刹之间被打开了。

“林知言。”陆洗看着远处,“我愿你身如不系舟,遍济苍生向海流。”

林佩眼中起雾。

陆洗或许是世间唯一真正懂他的人。

他们都是孤立行一意之人,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走到至深至远,注定会遇到彼此。

高梁桥下的货品垒成一座座山丘。

漕工脊背淌着晚霞,货栈灯笼次第亮起。

林佩与陆洗谈完这番话,打马回京。

*

入夏,刑部通过与工部、户部的研判出台《工律漕运计一十二条》,对以往的春兑、秋兑做出操作过程中的明确解释与规定,传喻两京一十三省的州县。

吏部任张济良兼通河段漕运使主持新法。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南方正紧锣密鼓地筹备着今秋交付京城的一百万石漕粮之时,一场意外发生了。

*

是日,京中各大文社在醒园办会。

园中假山畔、水榭边、回廊下,各派文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流学术。

林佩坐在主席做点评官,方时镜、杜溪亭及国子监诸学士同坐一席。

讲场之上,一个来自棠邑的文人在讲韶南之学。

温迎步履匆匆地从侧廊进来。

林佩一眼就看到了。

“大人,出事了。”温迎走到林佩身边,附耳低声道,“钱江湾的五百艘漕船在汛期抢运,遭遇风浪,二十万石军粮悉数沉没。”

林佩停手,笔尖的墨水在纸上洇开。

杜溪亭侧身看过来:“可是出什么事了?”

林佩叹口气,搁笔起身:“今日实在是抽不出空,老杜,你接着主持一下。”

杜溪亭嘶地一声,抬手拦人:“上个月问你三次,你说今天有空,我们便放在今天举办,结果你坐到一半又要走,别的不说,评语你都还没写完呢。”

林佩思忖片刻,把书写到一半的评语放到方时镜的桌案上:“师兄,劳烦你帮我写完。”

杜溪亭道:“诶你。”

方时镜摇头笑了笑,接过那张纸,压在砚台下面。

晨起还晴好的日头,过午便叫云絮蚕食大半。

林佩坐在马车上。

他知道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开始了。

街上浮着将雨未雨的水气。

温迎道:“大人,现在去文辉阁吗?”

林佩扶着额头:“直接去工部。”

第88章 漕运(一)

马车在工部门前停下。

正门立即敞开。

白日, 道路两旁的石灯都亮着。

屋檐挂的灯笼在雨雾中泛出一圈黄光。

侍郎何春林引着人往正堂走去。

林佩道:“何侍郎,先前你因朦胧奏准品降半级,现在升回来了吗?”

何春林一顿, 赔笑道:“三年之期刚满, 还等着吏部公文呢。”

林佩道:“是啊, 希望这个节骨眼上别再出事。”

何春林连连说是。

正堂悬挂一副清正廉明四字牌匾, 案头堆放着各地送来的奏报。

董颢躬身行礼:“林相。”

林佩抬手示意,径直走到案前,拿起那封杭州府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原件。

董颢身上穿的绯袍很旧, 腰间带扣磨损得几乎无光, 倒衬得他此刻紧绷的面容愈发晦暗。

林佩道:“你们怎么看这封奏报?”

董颢道:“林相,下官等认为这道奏报的陈述有蹊跷之处, 首先是钱江湾此时正值小汛,其次是沉船位置过于集中,数百艘竟全数沉在湾口三里之内, 不符合常理。”

何春林递了一把蒲扇给董颢。

董颢接过来,边摇边说:“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奏报中称‘漕丁尽殁’却未附伤亡名册, 按制该有七百余人, 岂能无一幸存者作证。”

林佩让众人坐下:“你的意思是浙东漕运使有所隐瞒。”

董颢道:“是, 这事由刑部派人去调查比较妥当。”

林佩道:“如果今年的汛情严重,恐怕不止这二十万石粮食延误,秋收也会受到影响,我看此时就应该做两手准备, 确保漕粮不会短缺。”

董颢想了想,道:“林相所言有理,除了尽快查清楚钱江湾漕船沉没的原因之外, 还有另一件事要同步做。”

林佩道:“什么?”

何春林在屏风上挂起一道漕运地图。

由南而北的大运河被分为三段。

大江以南从宁波到常州是为浙东河段,大江以北从常州到淮安为淮扬河段,再往北分别是淮安至临清的会通河、临清至通州的卫河河段和通州至北京的通惠河。

“浙东河段的供粮如若不足,可以向淮扬一带的富家大户借粮。”董颢道,“这也是工部建议在新漕运法中添加的内容。”

董颢的言谈间毫无虚饰,看似有一种匠人般的质朴。

林佩与之共事多年,实际也不知道这人究竟贪了多少。

温迎坐在旁边越听脸色越沉,想张口说话,又被林佩的眼神挡回来。

董颢把蒲扇压在膝盖上,用另外一只手锤了锤腰:“该当如何,请林相做决断。”

林佩道:“我觉得你说的没有错,就分两条路走,一是刑部派官员到地方探查实情,敦促地方弥补漏洞,追究责任,二是由官府出面向淮扬一带的大户借粮,避开浙东河段汛期。”

董颢道:“好,请尽快发文刑部,我这边今天就可以去找于尚书商榷。”

林佩做完决策,与温迎离开工部。

千步廊笼罩在蒙蒙烟雨之中。

温迎打开纸伞。

林佩道:“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温迎浅叹:“唉,三百艘船,十二万石粮食,看他们那事不关己的样子。”

林佩道:“既然敢提议让刑部派人去查,说明沉船和他们没什么干系,背后另有原因。”

温迎道:“可我看董颢也没有安什么好心,先是让查案拖延时间,后又要找淮扬大户借粮,这哪一件不是得罪地方的事?想不得罪地方就得缓行,可等到年末要是没把一百万石漕粮运达,朝堂之上他和陆相一唱一和就能说成是我们修订漕运法的过错。”

雨渐渐下大。

伞角挂下一串串水帘。

林佩笑了笑,心平气和地伸出手去:“人在看不清全貌的时候是很容易为眼前发生的事带偏方向,但如果占有高势,其实未必要捋清每一件事的来龙去脉。”

水从指缝间滴落,在白玉石道上化作一朵涟漪。

林佩道:“你说刚才那滴水哪儿去了?”

温迎苦笑:“这谁能知道。”

林佩道:“我知道,你跟我来。”

他们走过护城河上的石桥。

林佩停下脚步,指向栏杆旁边的一排排水兽。

湍急的水流倾泻而下,在河面溅洒出雪白的浪花。

可当视线向远处眺望,护城河的河面依然保持平静,只是泛着些许细微的波澜。

温迎似有所悟:“这滴水逃不过这道水流,这道水流也逃不过这条河。”

“它低任它低,它高任它高。”林佩道,“只要我们把排水口造好,就不必再去纠结一滴水该去向何方,反正都要汇流入河。”

*

是夜回府,林佩让仆人把后园的门关上,联系老骆在密室相见。

——“相爷,这趟是什么差事?”

老骆站在甬道中,黑衣笠帽的高挑身姿挡着光。

林佩的神情掩在阴影中:“你帮我送一封信去南京兵部,交到明轩的手中。”

老骆接过信,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

朝廷对钱江湾漕船沉没的涉案人员没有任何包庇纵容,案子查清,第一刀就见了血。

尧恩派得力之人到杭州府调查始末,先打捞沉船,找到几处人为造成的缺口,再严查途经港口,获悉是漕运司底下的一帮小吏背后所为。

带头举事的叫周世昌,其家族在当地小有名望。

因新法将此地支运正式改为直运,不再征调民力运粮,所以官府取消了以往的“农时银”补贴,断了这帮人的财路。周世昌暗中联络粮长、漕丁,在关键河段制造“事故”干扰漕帮兑运——或凿沉漕船,或煽动怠工,致使漕粮延误。

就在朝野上下都觉得以林佩之慎重会先弄清其背后势力再定罪时,刑部一道判书下达地方,杭州府衙当即按律处死了周世昌及其八名同伙。

一刀下去,人头落地。

起初各方势力来不及反应,公文照常运转,奏章里也未掀起半分波澜。可随着周世昌等人的血迹渐渐被雨水冲刷干净,某些人咂摸出异样。

——“都说杀鸡儆猴,可这猴该不会是南方世族吧?”

微妙的事接踵而至,朝廷在向淮扬大户借粮之时遇到了比往年大得多的阻力。

工部衙门窗棂半开,蝉鸣聒噪传进房中。

“林相,各州县竭尽全力劝说,只筹措到不到两万石粮。”董颢唉声叹气,“实在不行就强征吧,谁都知道夏收之后那些富户的粮仓是满的。”

“不能强征。”林佩站在漕运路线图前,背着手,袖口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不满足新漕运法规定的条件便不能强征,希望你们以后提都不要提。”

董颢道:“那要不要和陆相商量一下,今年供给平辽总督府的一百万石的数改少些?”

林佩换了一下手,坚持己见道:“不必,差二十万石还不至于补不齐,等到秋季总能借到,这件事我可以做担保。”

二人前后站着。

林佩的影子压在董颢的肩膀上。

董颢低下头,含糊地回答道:“好吧,下官照你的意思办。”

话说到这份上,董颢的心思已经显露无疑——他就是要借这场飞来横祸抵制新漕运法。

一百万石的总量少运几万石对北方战局的影响或许不大,但是只要没达到计划的量,哪怕是少一斗,都能直接有效地证明新法的实施降低了原来的效率,导致运力反不如初。

林佩当即拒绝了董颢的看似真心诚意实则包藏祸心的提议。

由于涉及营造、河工、漕运等实务,工部历来是最易滋生贪腐的衙门。

一项工程从立项到竣工,经手的官吏层层盘剥——采买木石可以虚报价格,征调民夫能够克扣工食,就连河堤该筑多高、漕船该修几成,都能在账册上玩出花样。偏生这些差事又拖延不得,漕船误了兑运要问罪,河堤赶不及汛期要掉脑袋,故而即便知道底下人手脚不干净,堂官们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久而久之,工部便成了个泥潭——一脚踩进去,清浊难分,牵一发而动全身。

林佩没有忘记过去对工部的种种让步,现在他腾出了手,就为清理这潭里的淤泥。

*

随着夏季的雨水降完,庄稼渐渐成熟,漕运进入一年中最繁忙的季节。

阜国中部的粮食从荆江上游起运,经长安官道、长明官道和长源官道分流之后抵达常州,汇入大运河。东南部的粮食从浙东运河一路往北送往临清。

继钱江湾沉船一案发生之后,各漕运司陆续又有急报发来。

“林相……”董颢每日都抱着一摞公文到文辉阁诉苦,“不行,不行啊,许多地方都说按规章制度办事太慢了。”

林佩道:“慢?”

温迎从右边屋子走过来:“三天前说是因为长安官道山体滚石要清路等朝廷批复迟了七日,今日又怎么了?”

董颢道:“淮水忽来大风,一百多艘漕船的船舱破损泄露,必须到船坞大修,光是准备申领木材的公文就耽搁了十日。”

林佩道:“现在总共落了多少进度?”

董颢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道:“大概有五十万石要迟一个月送到,希望今年河水不要太早结冰,咳,这还不算之前钱江湾沉的十万石。”

董颢说这些话的时候脸部红心不跳,但他说完之后,文辉阁中变得鸦雀无声。

林佩一笑,把笔放进洗中。

董颢道:“林相如果没有什么吩咐,下官回去忙了,还有好几个省的公务。”

林佩道:“董淳臣。”

光线透过纱窗照入。

墨在清水中缓缓散开,留下变幻莫测的轨迹。

董颢抬起头。

林佩平静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一介笔杆子出身的文弱书生不配管你工部的事?”

董颢吞咽了一下口水,额头沁出细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发白的袖口。

林佩道:“钱江湾沉船一事,就算有些刁民蛮横无知阻碍新法,刑部也已经断了案子,让心怀侥幸之人不敢再顶风作案,你说淮扬大户不肯借粮,这事我亦向你做过担保在秋兑之前一定借到,剩下的总没那么难了吧,怎么你去年能运一百五十万石,今年一半都做不到?”

董颢道:“这都是今年修订了漕运法的缘故……”

林佩道:“你可以走了。”

董颢道:“林相,你听下官解释,下官绝不是那个意思。”

林佩道:“你可以走了。”

董颢一顿。

第89章 漕运(二)

竹帘一掀一落。

董颢走出去时, 张济良走了进来。

“这,诶。”张济良笑的时候嘴边总会挂起两个酒窝,看起来与人亲和, “董尚书走得匆忙, 不及照面。”

林佩道:“张大人坐。”

张济良稍显犹豫。

林佩指了指适才董颢坐过的交椅:“就坐这儿。”

张济良应是, 坐下。

林佩道:“看来朝廷举大计还是要多多听取部院堂官的建议, 你看,由于我擅自改动工部的规程,今年一百万石漕粮估计只能运达一半, 年末我还得向陛下请罪。”

张济良道:“林相, 律法要修,漕粮也要运, 为了完成今年供给平辽总督府的军需,下官斗胆有一个提议。”

林佩道:“你说。”

张济良道:“情况迫在眉睫,要不就按工部往年的办法,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林佩笑了笑,让温迎拿出漕运图。

从地方锻炼出来的官员都是一坛老酒,封在坛子里看不出名堂, 倒出来却酱香浓郁。张济良和李良夜一样干练, 但比起李良夜的醪香古冽, 他的风味更似绵刃藏锋。

几人起身走到图前。

“下官在平北八年,对北直隶境内的漕粮转运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与工部的配合也一直很默契。”张济良笑道,“这里, 这里,还有这里,这几座仓里有些储备粮, 距离京师又近,一般来说不用也就自然损耗掉了,我们直接把它搬走,可解燃眉之急。”

林佩不点破,和颜悦色道:“好,张大人说的正合我意,就如此办。”

第一座仓库是位于通河起点的尹仓,第二座中游的吴仓,第三座是靠近京畿的张湾仓。

这些仓库在查军火案时就被记录在案,只是风口过去没有多久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转起来了,张济良得林佩点拨之后,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等此刻派上用场。

通河尹仓前的一条水沟月下静流。

五更梆子刚敲过,张济良带县里衙役持令箭撞开尹仓大门。守仓老吏揉着惺忪睡眼,账本才翻到甲字号库,上百辆粮车已装满新米。车辙印在晨霜上轧出深痕,不出一日,库中的三万石的粮米尽数被征作“长安官道修路”所用。

同日,吴仓。

漕运司的兵丁们劈开木板上的封条,目之所及全是没盖验讫章的粮袋。守仓的问情,漕运司拿出一纸公文贴在门上——“此仓中粮米专供淮水船坞修造用”。河边一批空船靠岸,船工赤脚踩进齐膝的河水抢运,接连数日,粮袋在船上垒成一堵墙,舱中八万石全部被搬空。

酉时末,张湾仓。

暮鼓声中闯入一队轻骑,当先那人扬鞭指仓:“奉刑部令查验!”仓吏捧着戥子小跑出来,却见第一排粮袋已被贴上朱砂封条,城头戍卒每点亮一盏灯笼,就有三千石粮被贴条,待到城墙上星火点点,仓库中的六万石麦子已经全部为提刑按察使司扣住。

只此一举炸开了潭底的淤泥。

京城沸然。

董颢听闻消息吃不下晚饭,当夜赶到陆府告状。

——“余青啊,林相他不讲良心要卸磨杀驴,你不能坐视不管啊。”

陆洗正在偏厅和林佩一起吃晚饭。

桌上摆着山药炖鸡、小米辽参羹、茯苓蒸糕,色泽晶莹,香气浓郁,都是按《白门食单》里写的做法烧出来的。

当此良辰美景,前堂传来的喊话听起来便成了鬼哭狼嚎。

“他这么嚷下去也不是办法。”陆洗放下筷子,笑了笑道,“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林佩道:“照这样你的肠胃是好不了的。”

陆洗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捏:“知言。”

林佩道:“嗯?”

陆洗道:“借你的刀一用。”

林佩没说什么,让下人把汤羹端去正堂,叫陆洗一边会客一边吃。

陆府正堂,大理石屏风浑然一体。

陆洗见到董颢,请人坐下喝茶。

他知道董颢只有两种情况会急得跳脚,一是家产被查,二是财路被断。

——“恩公,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这样下去可不行。”董颢连连叹气,“林相如此是要夺工部的权。”

陆洗道:“听说他杀的那个周世昌不过是一个地痞,根本都不算我们的人,倒是跟金陵那些旧族能扯上一点关系,怎么就要夺工部的权了呢?”

董颢道:“唉!我刚才得知,他和张济良那个叛徒串连一气把我们的粮仓都搬空了!”

陆洗笑了笑:“他本来既没动我们的人也没动我们的钱,无非把一些含糊不清的事情变得更规范,叫各地官员有法可依,就这你还故意拖延运粮进度,不是找不痛快吗?”

董颢道:“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别装傻,他当年清丈土地调整赋税用的就是这一套,先撒一张大网,接着就是慢慢往上收,到最后只要比网眼大的鱼一条也逃不脱。”

陆洗把碗拿起又放下,道:“我装傻?”

扳指辣绿色的光华一闪。

陆洗道:“河锦仓我替你填了几十万两银子的坑,你向我保证不会再动从国库拨出去的钱,可你后来是怎么做的?到底是谁在装傻?”

董颢顿住。

陆洗道:“恩公,如果他实在是不让我们拿,我们就少拿一点,北方还有那么多工事要做呢,平辽总督府的一百万石军粮别出差错,这才是真。”

董颢见陆洗的态度,回想上次河锦仓事发后做过的保证,没有再争执。

二人这趟算是不欢而散。

陆洗看着董颢离去,叹口气,端起碗,一勺一勺把汤羹喝完。

*

翌日,董颢寻理由入宫觐见太后。

一面黑漆彩绘屏风隔开前朝与后朝。

董颢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董嫣斜倚在软塌上,拨弄着一支火红的丽春花,似笑非笑道:“陆洗不管这事?”

董颢道:“现在他一心想发展朔北,明年还要征讨乌兰,对我们怕是没以前那么上心。”

董嫣道:“我身居后宫,不得干预前朝之政,只有一句话要交代。”

董颢道:“太后请垂训。”

董嫣道:“你我兄妹能走到今日,当知人应有自知之明,遇事不逞强不碰硬,把矛盾分化到别处去,方为以柔克刚。”

董颢道:“我不如你,我只知道埋头干事。”

董嫣笑道:“你和我比什么,但说实在的,兄长,你的才能不及陆洗十分之一。”

董颢道:“唉,他那样的世间能有几个。”

董嫣道:“这正是我要交代你的,不要总觉得是我们董家抬举了他,他就该时时刻刻听我们的,他有本事,他在前面开路,你跟在后面守成就好,为何要拦路敛财弄得怨声载道?”

董颢道:“可是我心里实在是不舒坦,他根本不阻拦林相修订漕运法,还放纵张济良与那边交好,末了平辽总督府的军粮是一石也不让少,这不就逼着我工部放血么。”

董嫣道:“兄长糊涂啊,你看于染多精明,自打那卫河漕运使冯盈因胡乱调用船只被陆洗当众鞭笞之后,他把账做得清清楚楚的,凡是有可能犯众怒的事情他是一概不做。”

董颢抬起头,看见地上垂落一道纱裙。

董嫣扶着侍女起身,把丽春花蘸在酒中,拿起来闻了闻。

董颢道:“可我已经和林相翻脸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给你指一条活路。”董嫣收起笑容,从架子上选出一只白瓷瓶,“陆洗虽羽翼丰满,但他和董家的关系不是说断就能断的,不管他飞得多高,他用过的人哪个是你不熟悉的?只要拽着这帮人像苍耳子一样粘在他的翅膀上面,等他飞累了,停下来了,我们再换一片土地生根。”

花插进瓶中。

酒香绕过屏风飘满宫室。

董颢吸了一下鼻子,点头应是。

*

不日,中书省收到来自都察院、工部给事中的十余道弹劾奏本。

【查北直隶布政使、通河漕运使张济良,罔顾《漕运计一十二条》,擅调府衙官兵劫掠尹、吴、张湾三仓。未呈勘合,先破封桩;未候部覆,辄发粮船。坏朝廷成法,专擅若此,请敕下严议。】

林佩把奏本悉数压了下来。他知道,董颢如果真的要捅破天是完全可以直接见到朱昱修的,之所以还是按规矩递到中书省,一是向他示威,二是想与他谈判。

这些奏本里面的内容并不可畏,可畏的是落款的名姓——虽没有陆洗本人,但细数下来,包括平辽总督府副将董成在内,都是一些和陆洗有着分不开的关系的人。

林府正堂,紫檀木器的螺钿映着日光,一片通透明亮。

蜂蜡在盏中渐渐融化。

林佩把董颢撩在那儿,拿起盏把蜡液浇淋在椅子的扶手上。

他的家具从南京运来的路上有些磕碰磨损,一直还没修补。

“林相,你也不希望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吧?”董颢沉不住气问道。

“本阁一视同仁,没有什么不可收拾的。”林佩放下蜡盏,从下人手中接过砂纸,慢条斯理道,“你说张济良未按规章流程办事,敢问那些仓库里你私自囤积的钱粮哪一样是按规章流程办下来的?如果参倒张济良,你这工部尚书一样当不成。”

“你……”董颢拍了拍扶手,气不过道,“林相不要用这话来吓唬我,我的工部尚书当不成,那陆相的平辽总督府也得拆喽,到时候就看太后让不让你这样蛮干。”

林佩道:“都哪年哪月了还在搬太后,董尚书是不希望陛下亲政吗?”

董颢道:“就算陛下亲政,陛下他,陛下他也不会容忍你这样胡作非为。”

在反复擦拭之下,蜡油把木材表面受损的坑洼填平,泛出油亮的光泽。

董颢道:“林佩,你到底什么意思,你说句话啊。”

“我可以把那些钱粮还给你。”林佩道,“但是在此之前,今年的一百万石粮食必须遵照《漕运计一十二条》按时运到宣府,这是两个条件,一是按时按量,二是守法守纪,如果完不成,牵涉人员依律问罪绝不赦免。”

董颢道:“你不要忘了钱江湾还沉了二十万石粮呢。”

林佩道:“到九月中旬再借不到,我与你一并辞官。”

董颢道:“好,我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门房送客。

林佩没有再往董颢离去的方向看一眼。

他忽然头晕目眩,瘫靠在椅子上面,用手挡着光。

他知道自己得罪的不止是董家,而是贯通南北的整条运河上的官吏,这些官吏大多和他一样都出身于官僚世家,牵连着的是一个阶层的利益得失。

他注定不会讨周围人的欢喜,可是责任在肩上,既得天时,便由不得他不做。

这天以后,林府闭门谢客。

朝野之间议论如潮。

林佩走在千步廊上,两边许多人都盯着窃窃私语。

——“这回林相怕是动真格的。”

——“可若把工部的天换了,不是要青黄不接了吗?”

——“倘耽误平辽总督府的军需,那可如何是好啊。”

——“我看还是劝两边各退一步吧。”

林佩拂去肩头落的桂花,继续前行。

檐铃摇动。

朱墙之下候着一人。

那人身形清癯如松,半白的鬓角齐整地贴在冠下,眼尾虽已生皱纹,眸光却澄明如少年。

“师兄?”林佩抬了一下眉。

方时镜行过礼,笑着从袖中拿出一包红纸。

“这是什么?”林佩问道。

“听闻今年汛情严峻,淮扬大户都不愿借粮给漕运司,而你又扛着责任,没有退路。”方时镜目光如炬,“这是我门下学生筹措的米票,共计两千石,数虽不多,聊表心意。”

林佩心中一热,紧紧摁住方时镜的手。

*

消息在大街小巷流传,很快传入宫中。

大光明殿穹顶垂下金色阳光。

画架层叠摆放,笔尖在白纸上唰唰作响。

画师们按朱昱修的要求把锦凤和白虎画进《重明应瑞》。

朱昱修正在指导,扭头看见高檀从殿外进来。

“朝中又有何事?”朱昱修张平双臂,让宫女把衣袖捋平,“他们俩没有吵架吧?”

第90章 漕运(三)

宫人悉数退下。

“吵倒是没有吵。”高檀顿了顿道, “毕竟一个在文辉阁,一个在平辽总督府,没法直接吵。”

朱昱修道:“没有吵就好, 什么事情你慢慢说吧。”

高檀道:“陛下, 近来林相针对漕运修订律法, 弄得工部有些怨言, 地方也出了好些乱子,恐怕难以为平辽总督府明年出征乌兰提供足够的粮草。”

朱昱修听着信报,神色逐渐凝重。

他对漕运没有太深的了解, 但他对左右丞相关系的研究已成绝学。

风起于青萍之末, 开始时不闻不问,等到开朝会公议的时候就晚了,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早扼制住苗头才能不让局势失控。

朱昱修道:“高檀,你怎么看这件事?”

高檀低头道:“臣不敢议论。”

朱昱修在画架前坐下,把狮子猫抱进怀里, 一边抚摸一边问道:“朕的舅舅进宫见母后之前去过陆相的府邸吗?”

高檀道:“是,去过,但待的不长, 半个时辰不到。”

朱昱修道:“你之前提到——张济良的家室和魏国公是同一日到的京城?”

高檀道:“是, 仪鸾司的说亲眼看到张大人和林相在街边茶肆闲聊, 同时……陆相亲自去城郊迎接魏国公府一行人,两边撞面,后半日林相和陆相一起去了高梁桥。”

狮子猫的瞳孔亮着异色的光。

朱昱修的目光越过一排又一排的画架,眺向大殿正中的梧桐木。

——“林相在街边见张济良, 说明这事是水到渠成,他知道张济良会答应。”

——“舅舅进宫见母后应该也是有事相求,而且这件事没得到陆相的支持。”

——“若前后有因果……”

高檀站在殿前, 静静听着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

忽然朱昱修眼中一亮。

“朕知道了。”朱昱修挺直了腰,话说出口声音却很轻,“因舅舅在漕运这件事上拿的好处太多,陆相一碗水端不平才被林相钻了空子,张济良现在则是待价而沽。”

高檀抬起头,等候命令。

他没有听清楚朱昱修后面说的那些话,但他知道这位看似贪玩成天不务正业的皇帝其实一直在心里琢磨着朝局。

“可是……”朱昱修暗自思忖,“林相为何要这么做呢,他一向顾全大局,陆相明年还要征讨乌兰,如果后方的粮草运送不到,岂不是会误了大事?”

一声鸣叫传响大殿。

锦凤张开翅膀扑了扑,羽毛在光下亮如火焰。

这一日,年轻的皇帝做了一个不同凡响的决定。

他要让前朝知道——即便他尚未亲政,也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先斩后奏,有些事是需要预先给出交代的。

“高檀,仪鸾司当差的如今都穿什么衣服?”

高檀看了看自己:“这个,呃……就是青色布衣,交领,窄袖长袍。”

朱昱修道:“带刀吗?”

高檀道:“臣出宫不带刀,以免惊动路人。”

朱昱修道:“朕允许你带刀,让内织染局给你们做一套武官官服,你们一天轮三班,就在张济良府邸的对面找个摊子坐着,看他每天都做些什么,及时回来报朕知晓。”

高檀听到命令,稍稍犹豫了一下。

朱昱修道:“不必担心朕,朕让你去就去。”

高檀颔首:“是。”

*

次日,两名仪鸾司卫来到北直隶布政使张济良的府门前。

一人抱刀斜倚,紧盯布政使府的大门;

另一人坐下喝茶,眼观街口,似在默记往来的车马。

象牙腰牌与黑檀刀鞘相碰的声响吸引过客的目光。

不出半日,京中传遍消息。

朝中的局势变得更加紧张。

一些官员如于染、贺之夏等陆续到文辉阁和工部劝和。

林佩依然闭门谢客。

张济良也依然以强硬的态度把控着通惠河上每一座仓库和码头,坚决不让董颢手下的人对漕粮对动一点手脚。

与之对应的是南北推行新漕运法的艰辛。

时至九月,大批漕粮拖期,淮扬地方借到的粮只有三万石,距离期限只有不到十日。

*

一场秋雨一场寒。

是夜,林佩才从文辉阁回来,独自坐在树下喝酒。

他很快有了困意,却在迷迷糊糊之间闻见一缕幽香。

他才看见那道熟悉影子。

陆洗不知何时已站在树旁,把袖口挽起三分,也不言语,只是轻轻摇动桂花枝为他添香。

林佩的眉眼舒展开来:“余青。”

陆洗的眸子清澈明亮:“你知道的,平辽总督府的军需虽说是报了一百万石,但现在北方形势一片大好,少点儿也不会出太大差错,只要你开口,我立即去跟陛下解释。”

林佩摇摇头,笑道:“这一回该落子的人是我,还不到你的时候。”

陆洗道:“我能帮你做什么?”

林佩道:“什么都不要做,收一收心,当个瞎子、聋子。”

陆洗用力压了一下树枝,松开手。

桂花如雨落下。

酒里也沾染了几点,金玉满盏。

陆洗从身后抱住林佩。

林佩道:“你做什么?”

陆洗在他耳边轻吻:“瞎了聋了的还能做什么,不做什么,只想这样抱着你。”

林佩道:“多谢安慰。”

陆洗道:“知言,我喜欢被你需要,如果你向我开口,我会更高兴。”

林佩侧过脸,拉住身后人腰系的香囊,放到鼻下闻了闻。

陆洗一声叹息,柔声道:“但是你好像从来无事求我,你更喜欢安排我,我也不是不能听你的安排……”

“余青。”林佩深呼吸一口气,溺于这份纯情之中,“我想要你,很想。”

夜风拂过,两人衣袂相接,影子交叠。

*

林佩不是在和天较劲,他只是在等一个人。

天明,窗外啾啾鸟鸣。

林佩支起身,轻拢衣衫,抬起陆洗放在自己腰间的手,下了床又把纱帐掩好。

马车已在林府门前等候。

——“相爷,去哪?”

林佩道:“醒园。”

*

醒园的“停云阁”立在山石之上,阁顶覆着天青琉璃瓦,四角飞檐各悬一枚惊鸟铃。

林佩到时,见杜溪亭正倚着栏杆赏景。

阁楼中有一张紫檀束腰方几,两侧各置一具湘妃竹禅椅,椅上铺锦缎软垫。

林佩撩开衣摆坐下:“老杜啊,我等你也许久了。”

杜溪亭转过身,微笑行礼。

林佩道:“树高千丈,落叶归根,人真正遇到难处还是得指望乡亲老友,你说是不是。”

杜溪亭道:“其实就算你不开这个口,我们也都替你挂着心,迁都时说是说南北兼容并济,可有些人未必那么体面,董家这次摆明了是仗势欺人,咱们也要让他看看实力。”

林佩道:“怎么看实力?”

杜溪亭道:“他不是看你热闹,要你去向淮扬大户借二十万石粮食吗?棠邑前日办会,金陵各族已经表过态,他们会给那些大户传话,保管让浙东漕运司借到这二十万石粮。”

林佩道:“如此甚好啊,你们费心了。”

杜溪亭也坐下,笑着把糕点往林佩面前推了推:“就是有件小事,想与你商量商量。”

林佩瞥了一眼。

那松子鹅油卷还带着鼓楼前的烟火气。

杜溪亭道:“借那么多粮食着实不易,北方的赋税减了那么多,江南的负担也太重了,不知是否能把计田纳银的这个办法给改一改,皆大欢喜嘛。”

惊鸟铃叮当作响,灰雀绕着阁楼在半空飞翔。

林佩不动声色地起身,缓步走到外面的走廊上:“看来我没有猜错,淮扬一带不肯借粮的原因皆在棠邑,大家都想借此机会敲竹杠,到头来还要我欠你一个人情。”

杜溪亭渐渐收起笑容。

林佩道:“昔日朝廷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才把赋役之制调整过来,你也身在其中,难道都忘了吗?”

杜溪亭道:“此一时彼一时,在南京就算有人闹事咱们也能镇住局面,可眼下是在北京,弄得人心惶惶可不行。”

林佩道:“你们这样借天灾人祸向朝廷讨要好处,和董颢又有什么区别?”

“知言,张济良张大人府门前的那几个仪鸾司的卫兵还在那儿站着呢。”杜溪亭举起手指着房梁,“宫里不高兴了,你到底知道不知道?”

林佩道:“你一定很纳闷,我从来最顾全大局,这回是怎么了。”

杜溪亭道:“是啊。”

林佩道:“因为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天地圣德大祀坛之下埋着的亡魂。”

这句话像一记雷劈在晒场上,震得满园秋虫霎时噤声。

杜溪亭咽了口口水,坐回禅椅。

林佩从袖中拿出一封信。

封口火漆戳的是南京兵部的印章。

林佩道:“乡里乡亲的谁不想家和万事兴,但有些事情万不能包庇,你知道不知道?”

杜溪亭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这是明轩的亲笔。

林佩拆开封口:“看一看吧,同样是把祖田留在南方的人,人家想要的却不是那一分二分的利,而是清芬世守。”

杜溪亭道:“这是什么?”

林佩道:“南京刑部转兵部六百里加急的奏报。”

杜溪亭道:“又是刑部又是兵部的,到底出什么事了?”

林佩道:“迁都途中圣德大祀坛忽起大火乃是渠公所为,人证物证确凿,他遣家臣扮作漆匠在事发前一月潜入坛中,当夜以桐油浸透帷帐,趁祭器交接时纵火。”

渠公在先前调整赋税一事之上损失巨大,只是碍于晋北政策已经全面落实,朝廷局势又十足稳固无法掀起风浪,所以才忍下这口气。待到迁都,南北人心变幻莫测,他感到机会来临,故处心积虑在皇室经过大祀坛时纵火,意图利用天谴阻挠朝廷新政。

至于周世昌为非作歹一案,虽没有实证,亦从几个河工口中问出和渠公有着关联,不难推断是其人在幕后操纵,想借此逼迫林佩恢复原先的赋税制度,把利益还给世家旧族。

杜溪亭事先即知情,但因为与渠公交往深厚,所以屡次在林佩面前隐瞒。

林佩留这一手不戳破,便是要拿来做此刻的筹码。

杜溪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吓住了。

一边是连襟,一边是乡党,他纠缠其间无所适从。

“渠氏在金陵已历百年,门生故旧遍布淮扬,连应天府换一根惊堂木都要问问他的意思。”杜溪亭扶住桌角,探身道,“你想把他怎么样?”

“天地圣德大祀坛乃是圣人祭祀天地之所。”林佩道,“纵火焚烧圣坛,另致无辜百姓伤亡,你说该怎样?”

杜溪亭道:“该……死……你把事情捅破,是要他死吗……”

林佩道:“那要看他的态度。”

杜溪亭道:“什么态度?”

林佩道:“他应该什么态度?”

杜溪亭道:“他……”

两个人都静了静。

片刻后,杜溪亭开口道:“给他留条活路吧,废为庶民便是,别牵连九族啊,算我求你了,二十万石粮我定会让那些大户按期交齐。”

林佩道:“好。”

谈完这番话,桌上的糕点已经凉透。

杜溪亭走到楼梯口,拍了拍柱子,长叹一口气:“同折柳哨鸣,共斗竹骨鸢,我与你从小玩到大,林知言,我们都是支持你的人,你这样做,我们会寒心的。”

*

下晌,林佩批复南京兵部的奏报,着顺天府缉拿渠公至诏狱,令刑部于三日内举办会审。

寅时三刻,渠公府上的青铜辟邪兽首门环突然被拍响。

管家刚抽了半截门闩,顺天府衙役的乌皮靴已踏在门前。

渠公正倚在黄花梨罗汉床上喝参汤,雪白中衣外头松松垮垮披着件赭色褡护,才说了一句:“容老夫更衣——”便被刀架在了脖子上。

“什么人胆敢擅闯郡伯府邸?”渠公话未说完,双臂当即被反剪。

天青釉盏啪地碎裂。

渠公的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清醒。

被押出垂花门时,他突然挣开桎梏,回望南方嘶声大笑。

——“林佩,你这饮尽南淮水却忘记乡情的薄幸儿!”

刑部这般风霜折劲草的手段瞬间让朝野噤声。

淮扬大户在三日内把二十万石粮米借给了浙东漕运司。

运河上的五百艘漕船首尾相接,船头劈开秋水,橹声压过两岸残蝉。

同一时刻,诏狱里的锁链叮当坠地。渠氏三十二口跪在滴水檐下,吏员用狼毫扫过族谱,一个个簪缨世胄的名字被勾了圈。

风卷着供状飞过公堂。

渠公的发丝散了大半,像船帆间的麻绳一样在暮色里飘动。

*

文辉阁窗外飞过片片黄叶。

林佩坐在棋局面前。

“大人。”温迎把窗户关上,“你这几日咳嗽得厉害,不要再吹风。”

林佩微微一笑,拿帕子擦了擦嘴:“我没事。”

温迎看林佩的眼色,从里屋搬出棋盘。

自从陆洗出征前摆下那一枚黑子,棋局就静静摆着,再没有人动过。

温迎从棋篓里拿出白子,端详片刻,放在边角上。

林佩道:“你犹豫了。”

温迎道:“下官的确有些担忧。”

林佩道:“你担心我得罪了太多的人。”

温迎道:“是,为了立这道法,大人付出的代价太大,就算工部今年按期送到一百万石漕粮,陆相那边息事宁人,可等陛下亲政,大人岂不是岌岌可危?”

林佩道:“你也觉得陛下让仪鸾司监视张府是因为对我不满。”

温迎道:“朝中都这么认为。”

林佩道:“平素我是管陛下严些,陛下偶尔也有些怨气,但这一次他并非是不满于我,而是想弄清楚我到底在做什么。”

温迎略有些意外。

他从没有听林佩教人揣测君意。

林佩道:“今日的这局棋你一定要牢牢地记在心里,哪怕有疑问也先记着,等以后你自然会明白。”

温迎道:“棋谱里面没有这一章,这章的名字是什么?”

林佩道:“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