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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成双 又生 26804 字 5个月前

林佩道:“什么?”

陆洗打开匣子,从中取出一柄小到足以藏进衣袖里的弩机。

这弩机的箭槽不过三寸,机括处暗藏一枚青铜旋钮,转动时听见极轻的“喀嗒”声,像早春薄冰初裂的动静。

“它叫青鸮。”陆洗笑道,“传说是前朝偃师为一位薄命的女姬所制——那女子临终前将泪珠坠在机簧上,竟化作了这枚铜钮。”

林佩道:“这是梁先生打造的吧?我听闻他生病了,他还好吗?”

陆洗道:“人固有一死,若是为掇明明如月,可以算是死得其所。”

林佩默了片刻,道:“出征之前不要说这样的话,再说,我就不管妞儿了,让她陪你去。”

陆洗连忙哄道:“好好好,不说那些,我教你这玩意儿怎么用。”

林佩侧过身,让出位置。

陆洗站在后面,手把手带着林佩举起弩机,瞄准池畔树枝上的一个鸟窝。

咻。

啪。

鸟窝晃了晃,掉了下来。

陆洗道:“哈哈,好准头!”

林佩白了一眼,推开人,走过去捡起到处乱爬的雏鸟,把窝安放回原来的位置。

“要是那只狸花还敢来祸祸妞儿,你就拿这射它。”陆洗提着弩机,得意洋洋地说道,“绝对管用。”

雏鸟受了惊,叽叽喳喳叫。

林佩用帕子在鸟窝上方做了一个罩子遮住光线,才渐渐把雏鸟们抚平。

陆洗发现林佩的手在颤抖,尤其刚才扣动扳机的位置还留下了红痕。

一声叹息。

林佩揪过陆洗的衣襟,紧紧地抱住人。

陆洗把弩机放到石墩上:“怎么?”

林佩道:“你是打算活着回来的吧。”

陆洗笑道:“当然了,我是个贪生怕死的人,舍不得以身殉国。”

林佩道:“不要有什么为万世开太平的念头,有我,还轮不着你逞英雄。”

陆洗道:“语气不对,得你求我。”

林佩深吸口气,贴着耳边道:“我求你,余青,我求你。”

陆洗道:“你还得给我写信,为我作诗。”

林佩道:“好,每日都写。”

陆洗把手放在他的后颈上,轻轻抚摸:“这才对,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归来,啊。”

林佩嗯了一声,把脸埋进肩窝。

海棠随风轻摇,粉白花瓣簌簌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

第97章 进退(二)

天亮, 宣府大营号角声响。

大队骑兵从独石道出发,马蹄踏过发出阵阵声响。

铁甲映日,长枪如林, 正红大旗上的“阜”字在风中翻卷。

步兵跟在后面, 整齐的步伐震得路边的春草颤动。

陆洗骑在马上, 目光扫过行进的队伍。

闻远抬手一挥, 战鼓擂响,士兵们齐声呐喊,军歌在山谷间回荡。

这日, 北境共有三支军队踏上征途。

西边的凉州军从祁连出发, 向东北行进,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席卷科布多部。东边的广宁军沿着大凌河快速北上, 直击和林部阿鲁台的残余势力。

东西两面的军队像一把张开的钳子向中部合拢。

探马不断来回传递消息,将领们盯着地图,目光都落在同一个地方——乌兰城。

*

——“报!”

一声通报划破了乌兰王宫的静夜。

鬼力赤赤着脚走进殿堂。

传讯兵浑身披着白雪:“大汗, 前线探报,阜国朝廷起兵十八万,从广宁、凉州、宣府三路向本部进军, 其前锋已出迤都二百里!”

殿外风声呼啸。

鬼力赤道:“谁带的兵?”

传讯兵道:“广宁路由李虢统领, 凉州路由张斌统领, 宣府营的平北军由……”

鬼力赤道:“说。”

传讯兵低下头:“陆洗。”

侍卫宫人尽皆沉默。

鬼力赤一拳敲在石柱上。

空气安静得窒息。

自前年兵败,迤都陷落,科布多部因首领脱火战死陷入混乱,和林部的首领阿鲁台率众后撤五百里方才逃出生天。

陆洗这个名字已经烙印在每一个鞑靼人心中, 成为挥之不去的梦魇。

“长生天。”鬼力赤的指节泛白,声音有些哽咽,“你既让我年少浴血统一漠北草原, 为何又要让陆洗活着逃出四方镇。”

让鬼力赤忧心的还有另一件事——他的叔父阿罗出染了不治之症,性命危在旦夕。

他甚至不敢把阜国进兵的消息透露出去。

却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大汗。”侍卫通报,“阿罗出将军派人来传话,说想见您一面。”

*

羊毛帘子掀起。

阿罗出靠在榻上,披散头发,身后站着几个正在帮他梳理辫子的仆人。

鬼力赤近前探望。

阿罗出的嘴唇发白,仍用力笑了一下:“大汗。”

鬼力赤握住那双手:“叔父放心,去年我境内风调雨顺,牧草丰茂,牛羊遍野,离散的部众大多都回来了,待今年冰冻消融,我便挥师平定科布多之乱,让战马再次踏遍草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倔强:“更何况,乌兰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阜国纵有野心,也不敢轻易深入大漠沼泽——除非他们想用尸骨填平河流!”

阿罗出叹笑:“不用瞒我。”

鬼力赤手心一紧。

阿罗出道:“我一生阅人无数,那陆洗——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会冲我们而来。”

鬼力赤道:“叔父……”

阿罗出抬手,示意仆人下去。

烛光忽闪。

侧壁挂的阴阳太极图被风吹起又贴回去。

“汉人有句古话,叫物极必反。”鬼力赤坐到其身后,继续编辫发,“前年大战,我们虽然痛失迤都,可是他们的伤亡也绝不小,陆洗对阜国朝廷只报喜不报忧,在这么短时间内又兴兵十八万,我不信他真能摆平身后之患。”

阿罗出点了点头,侧过身打开抽屉,拿出三个锦囊。

鬼力赤停下动作:“这是什么?”

阿罗出道:“我死之时,大汗拆开第一个锦囊,我的葬礼过后,大汗拆开第二个锦囊,如若万一阜国大军兵临乌兰城下,大汗拆开第二个锦囊,可保鞑靼王庭的命数。”

鬼力赤眼含热泪,把锦囊收下:“叔父安心养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阿罗出笑了笑:“我一生无后,小时候叫你驹儿,就再叫你一次吧。”

风雪弥天。

马厩里声声嘶鸣。

鬼力赤刚踏出院子,便听见身后传来哭嚎。

——“阿罗出将军!”

是夜,阿罗出以刀自刎而死。

鬼力赤咬着牙,用颤抖的手打开第一个锦囊。

【吾身死,不必哀伤,当以吾之葬礼为谋,遣使邀瓦剌大王子、兀良哈国师塔宾前来吊唁,草原各部向来同气连枝,今阜国崛起虎视眈眈,若我部覆灭,铁骑必踏碎瓦剌牧场,刀锋将直指兀良哈圣山,大汗当以‘唇亡齿寒’警之,请二部出兵截断阜国归路,共分其辎重。若成,则盟约永固,漠北再无后患。】

*

平北军沿着大道行进至迤都。

新垦的田垄像梳齿般整齐排列,去年此时,这里还是饿殍遍地的无人之地,如今却有了挑粪肥的农人、赶着驴车送粮的汉子和蹲在田埂边咧嘴笑的孩童。

一队插着商旗的骡马正往军营运送铁锅棉布。

闻远对于陆洗能在一年之内筹集到如此多的物资感到诧异。

“陆相,兵部削减了我们今年的开支,而三路大军同时开跋,又是远赴乌兰,军需耗费当比前年多出一倍。”闻远道,“虽说这不是我管的事,但还是好奇你是如何做到的?”

陆洗看见北郊外的小村,跳下马背。

闻远道:“诶,你去哪儿?”

陆洗道:“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为好,带你的队去吧,我看望一位故人。”

炊烟拂过村口。

陆洗看见了那个眼盲的老妪。

在府兵的协助之下,村子里的窝棚全部换成了土坯房,檐下挂着风干的羊肉。

老妪听到脚步声,侧过脸探出头。

陆洗敲门:“阿婆,是我。”

老妪手中的水瓢掉在地上,擦了擦手,下跪迎接:“上回愚妇不知是相爷,有失礼数,还望恕罪。”

陆洗立即扶住,没让她的膝盖碰到雪地。

村子里不讲中原那般多的规矩,妇孺老幼都跑出来围观。

陆洗就在门前问道:“阿婆,你说你的一双儿女都被虏去乌兰了,他们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

老妪用皲裂的手比划:“闺女叫阿莲,耳后有红痣,小子叫阿真,缺颗门牙……”她忽然停顿,摸了一下耳垂,抬起脸道:“相爷,你们当真要去乌兰?”

陆洗道:“对,我答应过你的事,说到做到。”

话音落下之时,全村百姓齐齐跪地。

一个老汉扯开嗓子喊道:“有相爷在,真乃朔北黎庶之福!”

陆洗记下老妪的描述,谢过百姓,启程北上。

直到大军消失在原野尽头,迤都城郊的土庙仍香火不断。

*

入夏的气候适宜行军,阜国三路大军迅猛推进。

六月初三,平北军破黑水隘,闻远率五万精锐自古北口出塞,首战击溃前哨,寅时发炮,辰时破关,斩首两千级,获战马四百匹。沿途牧民望风归降,献牛羊犒军。

六月中,凉州军克黄沙城。

都司张斌昼夜兼程,三日奔袭六百里。科布多部正值内乱,士兵四散而逃,凉州军一战得粟万石,逼得残敌退守狼山,沿途七部遣使请降,献地图以示归顺。

七月,广宁卫下白草滩。

广宁都司李虢以火器营为先锋,抢占敌寨,次日又逼退阿鲁台带来的三万援军。

八月,三军会猎饮马河,剑锋直指乌兰城。

河流下游,平北军、凉州军和广宁军如铁钳般扎下营寨。

平北军据东岸高地,凉州军扼守西岸桦林,广宁军则卡住河道拐弯处。

三寨烽燧相望,成掎角之势。

河滩上战马嘶鸣,工匠正连夜组装攻城云车,铁锤敲击声此起彼伏。

宋轶带着犒军物资抵达东岸,正值暮鼓敲响。

他先见过陆洗,呈上本季度的盐引和物资采买册,而后便挨营分发酒肉。

“事办的不错,你跟子渊去巡营。”陆洗随手翻了一下,笑着道,“上回出征还闹不愉快,这回得多磨合。”

闻远得令,引宋轶巡营。

宋轶到西岸桦林凉州军营,见到了以治军严苛闻名的张斌。

此人早年是边军夜不收,最厌烦酒酣耳热的场面,麾下部队纪律性极强。

转到广宁军营时,情形又大不相同。

李虢正与亲兵围猎归来,马鞍上挂着黄羊。

宋轶刚宣读犒赏令,忽听一阵豪笑传来:“陆相这是怕我们饿着肚子打仗?”

但见个虬髯大汉阔步而来,甲胄半敞——正是都司李虢。

此人原是朵颜马匪,受招安后屡建奇功,此刻他拍开酒坛泥封,直接对着坛口痛饮。

归途路过凉州卫营地,夜色已深。

守夜的士兵仍精神抖擞,箭楼上的哨兵见宋轶来了,一个接一个朗声报号。

——“宋参议回营。”

宋轶回到平北军大帐,向陆洗禀报一路情形。

铜灯台在羊皮地图投下细影,案几摆着羊汤。

陆洗把令筒抱在手中,一支一支拨转:“张斌如铁,擅布阵,最宜守关隘;李虢似火,擅骑射、冲锋,一杆马槊能挑三人,专克敌阵先锋。”

闻远咥口羊汤,笑道:“有他们同行,平北军如虎添翼。”

就在这时,夏风吹进一阵湿气。

烛火晃动。

士兵进账通报:“报——饮马河上游一处滩涂突然出现上百只死鼠,恶臭难闻,恐污染水源,请三军注意防备。”

陆洗抬眸。

闻远放下碗,警觉道:“传令三军,即刻禁止取用河水。”

然而为时已晚。

次日黎明,距离最近的西岸营地陆续有士兵发热,皮肤泛起红斑,呕吐物中带着血丝。

一场鼠疫爆发了。

*

日头悬在铅灰的云层间。

乌兰城头插满黑幡。

草原雄鹰阿罗出的葬礼如期举行。

鬼力赤披麻服丧,跪在灵柩前守着火焰熊熊燃烧。

瓦剌大王子巴图尔与兀良哈国师塔宾如期而至,此刻就在吊唁的人群之中。

巴图尔身着玄色长袍,肩披白狼裘——那是他来时亲手射杀的老狼王。

塔宾穿翻领右衽皮袍,左耳戴三枚银环,腰间悬银壶。

因阿罗出是草原上德高望重的长者,所以蒙古各国都派遣使者来参加葬礼。

“几位请看。”鬼力赤侧过身,让出视线。

只见火焰之中是一副烧红的铁甲。

亦思、阿鲁台等人看得眼眶发红。

“这是先叔父打战之时穿的战甲——箭透胸背,血浸铁鳞,他曾挽救王庭于危难之中,这是毕生之荣耀。”鬼力赤对众人道,“而今,一场新的危难即将到来,阜国起兵十八万分三路北伐,本汗愿执弓为前驱,纵马踏破敌阵,为草原各部劈开生路。”

塔宾摇着银壶,没有立即表态,口中像在算着什么。

“等一下。”巴图尔打断道,“鞑靼可汗,今日只是来悼念阿罗出,至于你们与阜国的恩怨与我瓦剌无关,何必拖我们下水?”

鬼力赤道:“巴图尔王子,如果阜国灭了我鞑靼,下一个会是谁呢?你的弟弟一向与中原人交好,若阜国掌控了草原,他们恐怕会逼你把汗位传给你的弟弟。”

巴图尔的脸色骤变。

瓦剌刚经历一场政变,巴图尔带领亲兵包围王宫夺权掌政,并幽禁了颇为得宠的小王子。他本就不想再对阜国称臣纳贡,方才只是试探鬼力赤能否许些好处,却被一语戳中痛处。

“大汗说的唇亡齿寒的道理,我们明白。”塔宾睁开眼,微微笑道,“但兀良哈先前一直与阜国通商互利,突然倒戈恐怕会招来战祸,若只借兵,不兴兵,你看可以吗?”

鬼力赤解下佩刀,提一提腰带:“我只怕你们不张口。”

亦思拿上一张绢纸。

鬼力赤道:“本汗愿立下字据,倘若巴图尔王子愿出兵截断阜国凉州军后方运粮之路,待敌军退去,科布多部昔日所领的十四州尽皆归属于瓦剌。”

文字都写在纸上。

巴图尔看过之后觉得甚为合理。

鬼力赤又看向塔宾:“老国师,倘若兀良哈能借阿鲁台将军三万人马,拖住阜国广宁军的行程,亦是大功一件,本汗愿意把和林部一半的牛羊和草场献给你以示感谢。”

塔宾点了点头,回礼道:“草原有难,各族应当齐心协力,共御外敌。”

三人签署了协议。

火漆凝固,风云骤变。

是夜,鬼力赤站在城头目送瓦剌、兀良哈的旗帜朝着反方向远去。

他知道自己割让的好处让两个邻国都占到了便宜,但当下只能这样做,他暗自发誓,若鞑靼王庭能度过这道难关,将来他一定要秣兵历马夺回所有失去的土地。

一人从楼道走上来。

亦思前来禀报:“大汗,葬礼结束了。”

鬼力赤道:“好,饮马河那头的事情办的如何?”

亦思道:“派去饮马河源头下毒的人今天回来了,据说瘟疫已经在他们军中扩散,天气越来越热,他们长途跋涉物资匮乏,想必死伤不轻。”

鬼力赤大笑,随手揪住旌旗一角:“好,好啊。”

亦思低下头,轻声叹息。

自从迤都陷落之后,他的部族七零八落,归来的不足十分之一,他本人的魂魄似乎也在拼死护卫鬼力赤突出重围的一刹那被夺走了。

“大汗,万一……只是说万一,万一阜国军队扛过了鼠疫,击退了瓦剌和兀良哈的军队,兵临乌兰城下……”亦思道,“不如暂时请降归顺,待到局势有变,我们再行举事不迟。”

鬼力赤怒目转身。

亦思左脸上的一道贯穿至脖颈的刀疤在火把光照之下尤为明显。

鬼力赤不忍斥责,放缓态度,从腰间抽出阿罗出留下的第二个锦囊。

亦思道:“大汗,这是?”

鬼力赤道:“叔父生前留下三个锦囊,嘱咐我在他去世时打开第一个,在他的葬礼过后打开第二个。”

亦思抽出火把,照亮纸面。

【若联盟顺利,可派遣精干细作至阜国北京城中散步谣言——陆洗冒领军饷,公款私用,割据朔北,图谋不轨。】

*

夏季冰川融雪,饮马河水量陡增,日日在阜国军营前哗哗唱响。

然而由于鼠疫流行,行军的日程被迫延迟。

陆洗听从军医之言采取了一些防治措施。

一令病卒迁至下风向三里外的青石岗,医帐前挖出深沟,每日以生石灰覆盖,治愈之人需以艾草熏蒸三日方许归队。

二令全军禁用生水,煮水之时投入蒜瓣、粗盐,沸后再滤三遍,擅饮者鞭二十。

三让董成、李虢往上游巡逻,一面清理河道,一面抓捕可疑人员。

措施落实后,疫情有些许好转。

是日,陆洗、闻远、宋轶、张斌几人到青石岗帐中慰问。

病卒多面色萎黄,裹着厚袄,咳嗽声零落响起。

“别看是这样,较之半月前呕血高热的情形,已是大善。”闻远说道,“我们在鞑靼的地盘上作战,最好不要拖延太久,我的建议可以让广宁军断后压阵,平北军先行。”

“老话说‘瘟神过境,非灾即劫’。”副将提起药壶盖子看了看,面露忧虑,“这场瘟疫会不会是上天的警示?”

闻远笑道:“看来你是思念温柔乡了。”

副将道:“少拿我打趣,我是担心消息传回京城引起乱子。”

张斌道:“我们距离乌兰城只有十日距离,鞑靼东西两边的部落都已经被击退,鬼力赤若想拦住我们,除非说动瓦剌和兀良哈从侧后方截断我军粮道。”

陆洗听着众人的议论,望向远处茫茫草原。

他的确有种不详的预感,却又说不出来是什么。

当此关头,他必须做出决策。

帐中咳嗽声渐渐消止。

病卒忍住嗓子的不适,把目光投在前来慰问的这一行人身上。

“全军再修整三日。”陆洗背过手,下定决心道,“待董成、李虢归营,拔寨北上。”

众将应是。

*

三日后,大军开拔北上。

队伍如蜿蜒的巨蟒缓缓行进在鞑靼境内广袤的草原上。

尽管经历鼠疫,军中士气依然保持着平稳,骑兵在前开道,重兵在后压阵,中间的伤兵虽有人咳嗽,有人踉跄,却无人掉队。

然而就在当日傍晚,一匹快马自后方疾驰而至,再次给这支军队带来了沉重的一击。

斥候滚鞍,声音嘶哑:“报——瓦剌大王子巴图尔亲率六万精骑,突袭凉州军粮道!焚毁粮车三百辆,劫走军械无数!”

陆洗刚回营,看到又一名传讯兵从面前冲过。

——“急报!巴图尔已收拢脱火的旧部,科布多各族纷纷归附,盘踞黄沙城!”

话音刚落,第三道军报接踵而至。

——“广宁卫八百里加急,兀良哈国师塔宾借兵三万予阿鲁台,现正从右翼包抄我军,距此不足百里!”

暮云沉沉。

天际最后一缕残光被吞噬,雷声闷响,似有千军万马在云层后擂鼓。

陆洗倏地起身,眼中情绪如浪涛翻涌。

第98章 进退(三)

变化来得太快。

陆洗在出征之前就预料过诸多困难——阜军深入鞑靼国境, 战线进一步拉长,地理不通,环境不熟, 物资消耗速度成倍增加;鞑靼主场作战, 作为被逼入绝境的一方必当拼死抗争, 战力不容小觑;朝廷各方势力涌动, 尤其南方世族对于北伐的耐心几乎已到极限,倘若听闻他们的行军日程超出原定计划,必然要到御前参奏。

以上他都想过, 却不想鬼力赤借一场葬礼的时机攻破了阜国与瓦剌、兀良哈先前的联盟。

涉及邦交大计, 如果他现在冒险坚持进军,即便是打了胜仗攻下了乌兰城, 因事应奏不奏、军费大幅超支、擅权专政,回京之后也难逃被安上割据一方的罪名。

可如果他放弃时机,让三军各自回防, 等待他的是一锅架在火上的温水,朔北之政又要经历一系列变动才能稳固,而鬼力赤一定会趁机恢复实力, 卷土重来。

正当他纠结之时, 听到帐外传来鼓声。

咚, 咚,咚。

战鼓擂响。

一名副将拿着木槌挥舞双臂。

宋轶撩开帐帘。

闻远、董成、张斌、李虢等将领穿戴好了盔甲,站成整齐的队列。

鼓声渐密。

“你们……”陆洗走出来看了一眼,抬手挡住光线, 往回走,“……稍等,我还没想好。”

闻远道:“陆相, 我们不是来问你要说法的,也不是现在就要你做出决断。”

火堆里飘出的暗红余烬落在战靴前面。

陆洗停住。

张斌道:“平辽总督府三都司十八卫所从前是一群无头的苍蝇,你来了之后才把各路兵马拧成一股绳,让军需粮饷有了着落,更让将士们心里都亮起一盏灯。”

李虢道:“前年阿鲁台率众攻打广宁,是陆相和闻将军不惜性命向迤都进军,才解了辽北的重围,保边关百姓无虞,事后,陆相上奏为我等请功,从将校到士卒,从军户到眷属,皆受朝廷恩赏。我李家三房子弟俱得擢升,族中老幼皆领抚恤,此恩不报,枉为男儿。”

闻远笑道:“陆相,我们不是逼阵,只是想告诉你,若你想打这场仗,哪怕现在一到圣旨追来令班师回朝,将在外,君命亦有所不受。”

天空灰暗下来。

灰烬却在风中复燃出火星。

陆洗心中的犹豫在此刻被打消。

他转过身,握紧刀鞘。

他决定要战。

当夜,大营火把通明。

帐外点起柏枝。

帐内众人挑灯议事。

地图之上新画出一道道丹砂印记。

烛火照亮东边。

李虢用手点着和林之地,笑着道:“阿鲁台是一只老狐狸,擅于利用地形伏击,也很会打游掠,但他这人过于爱惜自己的亲兵,舍不得火器,一旦逢遇正面大战便畏畏缩缩,这次他从右翼来攻,我们只要虚张声势,摆出随时要与他决一死战的架势,他必不敢用命。”

陆洗道:“倘若他派出兀良哈的兵马,将军能有几分胜算?”

李虢道:“塔宾是什么样的人,陆相应该也很清楚,他手下能征善战之人这些年大多忙着做生意,生得一身肥膘,若是兀良哈军队为先锋冲阵,纵人多也不足虑。”

陆洗道:“好,李将军负责右翼防线,可多布疑兵,重点抵御阿鲁台。”

李虢道:“领命。”

张斌的神色更凝重些,择机插入谈话:“右相,末将有一请。”

陆洗道:“如何说?”

宋轶举起烛台,沿着行军路线往西边照。

张斌拿笔画出一圈地域,道:“科布多旧部大多骁勇善战,只因脱火死后陷于内乱才被我军一举拿下,可现在是瓦剌王子带领亲兵前来,他们毕竟都是蒙古族人,同气连枝,拖下去必然尾大不掉,而且随时可以东出迤都拦截我军归路,不是件好事。”

陆洗、闻远等人想起上次北伐之时脱火部的半道闪击,记忆犹新。

陆洗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要分兵回击瓦剌的这支军队。”

张斌捋着胡子,点了点头:“我想带本部三万人回去,并请闻将军这里支援三万人,先夺回科布多地区的几座关隘,击散巴图尔,再与平北、辽北两军会合。”

闻远听说微皱眉头,欲言又止。

陆洗道:“子渊有何难处,但讲无妨。”

闻远道:“往返科布多再会合至少需二十日,围城建造工事至少十日,攻城至少十日,就算中军先行抵达乌兰,亦只能省三五日,这还没有算归途。兵部今年拨下的钱粮少,后方供应本就吃紧,再拖延如此之久,我担心还没打下乌兰城便已耗尽钱粮。”

一滴蜡油从盏中滴落。

宋轶回过神,连忙扶稳烛盏,抱歉笑道:“我走神了,我在想——闻将军所虑甚是,但恐怕你只算了兵部明面上的拨款。”

众人这才回忆起来——一路所见的运粮车的确不都是插着“兵部督运”杏黄旗的青布车,车的形制各异,许多还印着某某商号的标记。

陆洗思忖片刻,为稳定军心,让宋轶道出了实情。

“怎么回事?”闻远问道,“难道说我们还有额外的物资?”

“各位将军请安心。”宋轶说道,“陆相在出征之前就做了部署,征得战备粮五十万石,由河中卫运送,已悉数囤放于朔北境内,除此之外还有一批军械、马匹和油、盐等物资,今从迤都之道往军中运送,足够再多一季之用。”

闻远眼中一亮。

众将惊奇。

这个消息犹如黑夜中的一束光明。

张斌按住胸膛,长舒一口气,像吃下了定心丸。

“陆相真是有挪移乾坤的本事。”董成哈哈笑道,“如此,张将军往返作战的时间便可以宽裕一倍,既能及时会师,还能保存战力。”

天明,各军分头行动。

陆洗令宋轶携带密奏回京。

【臣洗谨奏:闻瓦剌、兀良哈背弃盟约,臣恐贻误战机,未敢拘泥常例,已督率诸将星夜向乌兰进军。军情如火,不及候旨,伏乞圣鉴。】

*

盛夏,树上的知了聒噪不停。

一股关于北伐内情的流言从京郊扩散开,沿着大街小巷涌入内城。

——“朔北现在是右相陆洗一手遮天,每年借北伐向朝廷要钱要粮,其中近五成都悄悄转进了他们自己的钱庄。”

——“前年刚和鞑靼打完,今年又打,还不是因为打了才能领军饷。”

——“宣府的骁骑营平时训练顶多两三千人,向朝廷却报三万人,简直荒唐。”

——“乌兰一带贫瘠荒芜,本就无人防守,他们往那儿随便插一杆旗,回来可不得了,吹嘘成盖世奇功,一个个都封官进爵。”

是日,几个五军府退役的老兵在酒馆一边划拳一边聊这件事,突然房门被踢开,五成兵马司的一队衙役鱼贯而入。

柳挽一只脚踏在板凳上,拍桌子呵斥:“何人在此散布谣言!”

老兵站起来往刀口上顶:“这可不是我们说的,从北边关市来的商贾都这么说,有本事你封了这条街,全都抓起来!”

后边几个兵痞笑道:“拿刀吓老子没用,咱们上顺天府衙门去说!”

柳挽吐了口唾沫,挥手:“带走!”

刀架在脖子上,几个老兵这才服软,嘟囔着被押走。

长街之上的人群熙熙攘攘。

马蹄骤响。

——“紧急军情!避让!避让!”

从北境传回的八百里加急的军报穿过满城流言抵达兵部。

*

午后,文辉阁摆上冰鉴,一片白雾缭绕。

林佩正要午睡,突然被贺之夏叫醒。

贺之夏也有些抱歉,他知道林佩这些日子犯不寐症,为能安心休息才叫凌阴署备的冰。

“无妨。”林佩撤去瓷枕坐起来,轻咳一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贺之夏道:“瓦剌和兀良哈突然闭市,各自出兵增援鞑靼,对我军形成三面包夹之势。”

林佩道:“军报拿来我看。”

贺之夏道:“陆相还让宋参议带回一封呈给陛下的密奏,戳的是相印,我没有折封。”

林佩顿了顿,伸出手:“也先放我这,过一会儿着人送进宫去。”

纸页翻动。

林佩浏览了一遍军报。

“既已开战,眼下最要紧的是筹措粮草、增派援军,做好打硬仗的准备。”贺之夏的官袍贴在后背露出一片汗湿的痕迹。

林佩道:“如果不加运粮草不增派援军,仅以今年兵部拨付给平辽总督府的那些物资,够不够他们继续向北进军?”

贺之夏摆手:“乌兰地远,那些物资用来打鞑靼一支都是捉襟见肘,何况现在瓦剌、兀良哈各自起兵?绝对不够,远远不够。”

林佩道:“那如果后援充足如何?”

贺之夏道:“后援充足,军心稳定,或可一战。”

林佩道:“好,我知道了。”

贺之夏道:“林相,军情紧急,还望尽早处理。”

林佩把纸压在砚台下,抬头道:“近来京中有不少人传言平辽总督府冒领军饷。”

贺之夏被这句话拦住,连忙解释道:“是,是有一些传闻,不过都是流言而已。”

林佩道:“这些流言已经闹到顺天府了,不怕它传得广传得快,怕的是它具有所指,更怕其中半真半假,你想尽快处理,今天就去核实情况,晚上向我说明。”

贺之夏道:“好吧,下官这就去查实补漏,多谢林相提醒。”

人走后,屋中恢复安静。

林佩起身关窗。

温迎见此,跟着就把屏风摆开,挡住外面的视线。

林佩放下信封,笑了笑道:“你做什么?”

温迎道:“下官还以为大人要拆陆相的信。”

林佩的指尖抚过封泥:“这封信不用我拆,即便原封送入宫中,三日内也必须公议。”

温迎道:“瓦刺、兀良哈同时背弃盟约,这仗打不打,打下去需要多少钱粮,是得公议。”

林佩揉着肩颈,靠到椅背上:“旁的话不必说,把信送进宫之前,我们先弄清楚几件事,其一,京中的流言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其二,若有人借机闹事,该如何摆平争端。”

书吏端进冰镇的绿豆汤。

碗面凝结成串的水珠,一道道往下滑。

——“知言,听说北境出大事了。”

不一时,两袭红袍走进大堂。

方时镜当头,面露急色:“瓦剌、兀良哈突然出兵援助鞑靼,定是被鬼力赤以‘唇寒齿亡’之理说服,既如此,岂可再一意孤行北上八百里强攻乌兰?”

“方尚书,你先不要急。”杜溪亭拉开椅子坐下,摇着麈尾道,“陆相不是亲笔写了一封信来吗?此信八成是请求增兵支援,咱们只要劝陛下召回兵马便可解燃眉之急。”

林佩端着甜汤从左侧屋走出。

方时镜立刻投去炙热目光。

林佩咽下口中的绿豆,擦了擦嘴,说道:“信封上戳的是右丞相印,不宜拆开。”

方时镜道:“信你送进宫了没有?”

林佩没说话。

方时镜唉一声,推开温迎,箭步走进左侧屋。

温迎没能拉住:“诶,方尚书!”

方时镜只用片刻就翻找到那封信,拿出来放在紫檀案上。

林佩道:“说了,谁都不许拆开。”

书吏在旁边捯冰块。

咔,喀,冰渣飞溅,雾气飘开。

“时镜。”杜溪亭看了看信封,劝道,“你还不明白吗?等这封信送入宫中,咱们再一同进谏,言明其中利害,劝陛下下旨撤军。”

林佩道:“老杜。”

杜溪亭道:“不是我要来的,你不知道,这么热的天儿,时镜非得拉着我来。”

林佩道:“若此时正开朝会,只要陛下下旨撤军,你便答应是吗?”

杜溪亭顿了顿,忽地一笑:“那自然。”

林佩道:“倘若陛下不下这道旨呢?”

杜溪亭站起来,脸色立时变化:“先前为平辽总督府运送漕粮,大家已经怨声载道,但那时没有办法,谁敢违抗北伐大计?现如今不是我等办事不力,是他们非要追杀穷寇导致朝廷被迫与整个蒙古同时开战,是他们犯了错,大好的机会决不能放过。”

林佩放下碗:“你是真指望让平北军撤回,还是指望拿人一个抗旨不尊的把柄?”

杜溪亭道:“我……唉,我百口莫辩。”

方时镜道:“知言,适才杜尚书说的我其实都明白,但他那不是正理。”

林佩道:“师兄请说。”

方时镜道:“京中近来盛传平辽总督府冒领军饷一事,我知道极可能是鞑靼派细作来散布的流言,但为什么事情能闹得这么大乃至五军都督府中许多军官都信以为真?其根源在于朔北之地完全被右相及其党羽占据,朝廷派去的官吏没有办法查实查证。”

林佩叹息一声。

他知道,方时镜这是说到点上了。

方时镜道:“右相北伐收复失地、治理朔北是有功,然而其任人唯亲,纵容专权,致使得利之徒沆瀣一气,吏治壅塞,上下相蒙,支用不明,核验不实,亦是罪也。”

碗边的水珠渐干。

天青釉面映照人脸。

林佩看清吏部、礼部两位堂官的想法之后,做出尽快处理的承诺,请人回去等候消息。

“大人。”温迎小心地拿起书信,“看样子风口就要来了。”

林佩起身,拍了拍衣摆:“今晚我还要再见几个人,辛苦你在此值守,天明进宫议事。”

*

入夜,即使已经宵禁,前往林府的马车仍络绎不绝。

有些人被告知左相身体抱恙谢绝外客,有些人被告知去醒园赏荷花。

醒园灯火阑珊。

檐下的铜铃在风中摇晃。

林佩看着对岸的人从曲桥朝自己走来。

吴清川走到亭中,躬身行礼。

“吴将军不必客气。”林佩回礼,请人入座,“今日见你,有非常紧急且重要的事想问。”

吴清川坐下,神情认真:“来时见到好几辆二品大员的马车也在门口,想必与北方军情有关,林相请问,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林佩告知军情——阿鲁台借得兀良哈兵马正在包抄阜军主力右翼,瓦剌王子巴图尔亲领部队截断凉州军后路,两国同时撕毁盟约,致使阜国要与整个蒙古为敌。

林佩道:“如果此时你是右相,你会做何决定?”

吴清川道:“此时军需粮草仅够一月之用,强攻乌兰不可行,我会分兵二处,一路迎战巴图尔夺回西部粮道,一路退守迆都,减少消耗,待阿鲁台有所懈怠再出兵解围。”

林佩道:“你觉得平北军、凉州军或广宁军中会有人提出这个方案吗?”

吴清川道:“张斌性格稳治军严,他应该会提议回防,至于闻远、李虢,他们的打法一向激进,就看朝廷这次如何回复,如果提供了后援,他们很有可能会继续向乌兰进军。”

林佩道:“既然如此,适才你为何不问朝廷是否能给后援呢?”

一阵微风吹过,蜻蜓点水,水面泛开涟漪。

“想必林相也听闻了,五军都督府对右相这次北伐乌兰颇有微词,下官倒无意参与纷争,只是平心而论。”吴清川沉着回道,“到这个地步,以举国之力成全个人功名并不可取。”

林佩点了点头:“多谢你坦诚相告。”

吴清川看见对岸已有一人提灯在等候,起身告辞。

林佩别过吴清川,让贺之夏来见。

流云渡月。

池面明而又暗,暗而复明。

贺之夏道:“林相,顺天府那拨人议论之事……一时实在无法查清,这里面很深。”

林佩道:“有没有冒饷,调出军籍黄册对一对人头不就清楚了吗?”

贺之夏道:“拿骁骑营来说,黄册里面报的是三万人,点兵到场的只有两三千人,但是这只是表面,朔北现在是军民合治,一个人有时是兵,有时是工,农忙之时又是农人,零零总总清算下来,实际人数还不止三万人,约有三万五千又一十二人。”

林佩蹙起眉毛:“怎么还多出来了?多出来的人不领军饷,靠什么养活?”

贺之夏道:“下官不知道,所以也不敢冒然回应顺天府,怕牵连出更多事。”

二人正说着,相府来人禀报。

——“相爷,靖亲王府长史刚才来过一趟,说是想看看那幅明皇幸蜀图。”

林佩捋着袖口,欲言又止,挥了挥手。

贺之夏道:“林相,这,王府长史找你,要不你见一见吧?”

林佩道:“我现在要交代你的事更重要。”

贺之夏道:“什么?”

林佩道:“各路神仙都来了,你也看到了,有些事不是一人能独断的,明日朝议我会把军籍黄册与人头不符合这件事压下来,但同时,我会劝陛下下旨撤军。”

贺之夏一顿,眼中的亮光逐渐暗淡。

他与陆洗磨合用了许久,一下子又要换立场有些难受。

“我知道这些年你跟着陆相过得很舒心,他有恩有义,是值得追随的人。”林佩起身,拍了拍贺之夏的胳膊,“然而快意光景难长久,彩云易散琉璃脆,我相信你心底里是明白的。”

贺之夏道:“下官,明白。”

亲王府长史在桥头等待之时碰到了刑部尚书尧恩,再多一刻,又碰到了老御史齐沛。

半池荷花在风中摇晃。

林佩抓起一把饵料撒入池中。

成群的鲤鱼游窜过来。

金鳞翻搅,水面哗然作响。几尾硕大的红鲤蛮横地撞开同类,鱼尾拍起的水花溅湿了池边青苔。更有些瘦小的鱼儿被挤到外围,只能仓皇地吞咽沉落的残渣。

风刮到破晓时分才停。

林佩回到文辉阁。

一切又恢复宁静。

炉中的闲禅悦已燃尽,余一缕残烟笔直地悬在的空气中。

砚台的墨汁凝成镜面。

林佩靠在榻上小憩。

他看向那幅《明皇幸蜀图》,其中人物似也因紧张而屏着呼吸。

思绪断断续续。

“信中那两联纸太薄,写不下多少理由,我便知道你不是向陛下请命。”

“此时此刻,你已经做出决定。”

“你想做到的事一定会成功,你想得到的东西从没有失手过。”

“但规则就是规则,我要一以贯之。”

咚——

钟声响。

温迎道:“大人,右相的密奏已经送进宫,准备上朝吧。”

林佩抬起眼眸。

窗外漏进的光线照亮织金蟒袍。

第99章 进退(四)

殿前鸣鞭。

文武百官列队而入, 绯袍玉带似一道泾渭分明的河流。

“今日议北方军情。”朱昱修深吸一口气,“据悉,瓦剌、兀良哈突然与我国断交, 出兵支援鞑靼王室, 我军在漠北腹背受敌, 加急送回信报, 等候回复。”

话音刚落,殿中的秩序立时被打破。

方时镜和齐沛几乎同时出列。

齐沛道:“都察院连日以来收到近十道露章弹劾,五军都督府断事官、吏部给事中、户部侍郎等人举报宣府大营军籍黄册与实际不符, 兹事体大, 臣请速召回右相。”

“等一下。”于染立时站出来反驳,“齐御史你不要喧宾夺主, 眼下的关口是如何保住战果,如何应援,该拨多少钱粮该派多少兵马, 而不是论罪。”

方时镜道:“陛下,于尚书所言有理,为了保住战果, 臣以为当立即下旨撤回北伐乌兰的所有军队, 整顿卫所, 清屯田、核军籍,使边关皆为朝廷掌控,如此方为长久之策。”

于染皱眉,提高嗓音:“臣不是这个意思。”

方时镜更大声道:“那你是什么意思?以举国之力对抗鞑靼、瓦剌和兀良哈吗?!”

于染道:“你!”

工部侍郎、北直隶诸州、顺天府尹等十余人出列支持于染, 倡议朝廷增派援军。

朱敬和五府军官卷入其中,大声反对,吵作一团。

大殿沸反盈天。

老臣花白胡须气得直颤, 少壮怒目,唾沫星子混着“误国”、“怯战”的呵斥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

叮——

鸣金三下换得片刻安宁。

朱昱修道:“林相。”

林佩道:“臣在。”

林佩只是应了这一声,没有继续发话。

殿中很快又吵起来。

朱昱修站起身,拂袖而去。

唯林佩一人被传唤到御书房。

御书房中的七轮扇转动着,风动窗纱。

“朕知道你为何不发话,按祖制朕即将亲政,你爱惜羽毛,不想落个贪权的骂名。”朱昱修坐下,架起腿,歪了一下脖子,“现在无人旁听,你说吧,朕该如何做才能让他们不闹?”

林佩顿了顿,放弃为自己辩解,只躬身道:“臣劝陛下下旨撤军。”

朱昱修道:“不行,右相在信中说……”

年少的帝王犹豫了片刻,接着道:“两地相距甚远,等朕的旨意抵达前线,万一情势又有变化,岂不是让右相为难?”

林佩道:“臣以为这道旨意并不会对战局有太大的影响,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果能赢,右相一定会进军,实在不能赢,他才会思危思退。”

朱昱修道:“那为何还要朕下旨撤军。”

林佩道:“陛下问臣如何才能让殿中的那些人不要闹,臣只是如实回答。”

朱昱修一怔。

林佩道:“齐御史所奏,兵部已经核实过了,宣府大营并无冒饷之举,若陛下信任臣,臣可以主持调查并还右相一个清白,但是——北伐三载,耗费国帑巨大,今粮道被断,强敌合围,天时地利皆失,陛下当效轮台之诏,明颁撤军旨意,以保九边精锐。”

朱昱修道:“就不能等等吗,说不定再等一阵子,他们便可得胜。”

“陛下,臣再说得清楚些,下这道旨是为正道明法。”林佩看着御案上被拆开的信封,“右相在重重危机之下仍决意进军,必是因为有别的保障,或多养了兵,或多备了粮,但这些从来没有留下记录,没有人知道他的底气从何而来,这是比北伐无果更危险的事。”

犀利的目光几乎要把纸页穿透。

朱昱修心惊,连忙用手盖住陆洗的密奏。

林佩叹口气,低下头,缓缓从袖中拿出一道黄绫册:“陛下请看,这是中书省近日统计的以北伐之名上奏请示的名单。”

册簿打开,密密麻麻罗列的是中书六部、各省地方、北境各卫所的名字。

“这些人都等着得到朝廷的拔擢,可他们的功劳吏部无从考据,只能听平辽总督府的一面之词。”林佩道,“臣斗胆请陛下想一想,如果不问错对就承认这些人的战功,任其瓜分利益,打一次封赏一次,北方的战事还能消停吗?适才齐沛、方时镜等人争的就是这一点,陛下既然问臣,臣之所见和他们相同,唯有先正道统,再谈北伐。”

朱昱修起身。

林佩立即也起身。

朱昱修道:“左相能再和朕谈一个小秘密吗?”

林佩道:“陛下是君,臣是臣子,君臣之间没有秘密,唯有礼制纲常。”

朱昱修缓缓坐下。

他其实还想为陆洗争一争。

他想争是那一口不被命运安排的气。

可他别无出路——只要一走出御书房,他便会看见远处文华殿中乌泱泱的人头。

他想起董嫣这次没有派人来为陆洗求情,就像上次没有为董颢求情一样,似乎她比他更早看出来一切都是命中既定的事。

是皇帝,就必须扼杀个人的情感才能君临天下。

“朕明白。”朱昱修说道,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咱们回去吧。”

七轮扇停下。

君臣归位,朝会继续进行。

朱昱修命司礼监拿出天子佩剑,宣布撤军的决定。

在议论的声音有放大趋势之时,林佩清了一下嗓子。

——“陛下圣明。”

方时镜等人立即附和。

于染看林佩一眼,就此作罢。

此事落定。

近午时,殿外晷针投下的影子渐渐缩短。

百官下朝。

林佩回到文辉阁,把案头那一道事先拟好的圣旨交给温迎。

温迎道:“大人,此事非同小可,谁去宣旨合适?”

林佩道:“一正一副同去,副使由兵部挑选可靠之人,正使请司礼监派一个人。”

温迎道:“是。”

*

驿道之上快马疾驰。

二位钦使背插赤翎令旗,怀中紧揣朱漆封匣。

沿途关隘见旗如见君,城门次第洞开。

*

乌兰城头尘土飞扬,从北方库苏泊调来的鞑靼部队正陆续进驻城中。

鬼力赤轻抚着战马的鬃毛,目光扫过远方起伏的荒原。

亦思策马靠近,道:“大汗,我们联合瓦剌、兀良哈的消息估计已经传到阜国的京城,再加上平辽总督府冒领军饷的谣言,你觉得阜国皇帝会如何应对?”

鬼力赤道:“汉人天子要权衡各方利益,应该会下旨撤军。”

亦思道:“那太好了,只要让我们喘过这口气……。”

一只停在枯树上的渡鸦突然飞起。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报!”

斥候在五步外勒马行礼:“禀将军,五十里外发现平北军主力,中军大纛清晰可辨,是阜国右丞相陆洗、名将闻远的部队。”

亦思道:“什么?!”

鬼力赤眸中的希望一闪而逝。

亦思道:“又是他们,他们难道是鹘鹰么!怎能如此迅速!”

鬼力赤道:“回城,备战。”

风突然转向。

飞旋的沙粒掠过身影。

一场前所未有的鏖战开始了。

*

“圣——旨——到!”

圣旨一路向北追了一千八百余里,出迤都,过饮马河,直到乌兰城下才找到阜国大军的营地。

让两位钦使始料未及的是,此时平北军主力已经围攻城池达两个月之久。

城下战火纷飞。

两位钦使被带入营帐。

沙盘上的乌兰城模型插满小旗,几支折断的箭矢散落在案几旁。

帐外传来的厮杀声更显得帐内空寂——原本该站满将领的位置,此刻只剩下几把交椅。

烛火将一人的身影投在帐布上。

陆洗整装恭迎。

文吏站在一旁。

正使道:“右相,你们怎么就打到乌兰城下了?!”

陆洗笑道:“二位勿怪,众将都在前线拼杀,某就在这里接旨吧。”

副使道:“这道旨意不单是给你一人的,也是给平辽总督府的,恐怕得让平北军、凉州军和广宁军至少都来一位将领再当面授予。”

陆洗闻言拍了三下手掌。

幕后走出三个军官,其铁甲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这样便可以了。”陆洗看向那位副使,“二位放心,你们办的是公差,行迹有驿站记录可查,既到了我营中,就算完成了任务。”

副使作罢。

正使清了清嗓子,打开筒盖,取出卷轴。

陆洗甩袍跪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近察北疆军耗甚巨,瓦剌、兀良哈异动频繁。敕令平北、凉州、广宁诸军即日班师,固守九边。俟虏情有变再图征伐。钦此。”

陆洗听着旨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很快又恢复平静。

宣旨的仪式结束后,二位钦使对陆洗行礼。

陆洗顺便问候了一下阮祎和贺之夏,请他们到后营休息。

“军情紧迫,我等不多停留。”正使道,“请右相手书一封答复或是给一样信物,我带回去也好向陛下复命。”

“明白。”陆洗笑了笑,让文吏取出回执。

两位钦使当日踏上返程。

陆洗牵过马绳,转身朝战场的方向走去。

文吏跟在后面。

陆洗道:“适才陪我一起接旨的人,你和那三名侍卫,你们可以走了,回到迆都之后到梅庆铁矿找飞逸,飞蓟堂已经为你们安排好去处。”

文吏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大人。”

陆洗道:“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文吏道:“大人冒此风险,恐怕将来自身难保,却还为我安排后路,我心中有愧。”

陆洗笑道:“那不一样,你又没享过富贵,我却是实实在在享过了。”

文吏忍住眼泪,呜咽不成声。

陆洗拍一拍马鞍,跃上马背:“好了,不与你多说,我还有正事要做。”

北风卷着黄沙掠过连绵的军帐。

过去两个月里,乌兰这座矗立在戈壁边缘的坚城已经让阜国大军付出了惨重代价。

第一个月的战事在铁锹与夯土声中开始。平北军的数万士卒昼夜轮替,在城外三里处筑起土垒。每当夜幕降临,火光便如星河般在工事上流动,士兵顶着塞北初秋的寒风将烧熔的沥青浇灌在木栅间隙。

可阿鲁台的骑兵来得比预期更早。

某个黎明,探马嘶鸣着冲回大营,报东南方向出现阿鲁台部军队。

李虢当即率八千轻骑出阵。他把部队化整为零,令每百人队拖拽树枝奔驰,顿时使三十里外的山隘黄尘蔽日。

阿鲁台部先锋望见沙尘中影影绰绰的旗帜,又听得四面胡笳声此起彼伏,竟以为中了埋伏,匆忙下令掉头。李虢趁此良机从侧翼闪击,将敌方军队吓得阵脚大乱。

此战阜军折损仅百余人,驱敌先锋三十里外,然而就在李虢打算回军加入攻城时,空中飞来箭矢,左右又杀出了数百名骑射手。

阿鲁台是只老狐狸,一次不成就分多次骚扰,连续数日的拉扯逼得李虢无法抽身。

第二个月,西南方面亦陷入苦战。

张斌往回走还不到七日便得知瓦剌王子巴图尔劫掠了凉州道上的二十万石军粮。

他处变不惊,料想敌方带着粮草一定行动缓慢,深夜带钩镰和盾牌组成的部队冲向瓦剌大营,用火光惊扰马匹,连挑七名将领,把巴图尔的亲兵和其余部队分割开。

凉州军血战三日,分头击破,直到巴图尔溃退西逃。

月末,张斌带着军队和抢回的粮草赶到乌兰加入攻城之战。

阜军没有料到的是——鬼力赤提前收割了秋粮囤于城中,又从北方部族调集了三万人前来守城,城池一旦破损即重新修补,历经两个月炮火依然如钢铁铸成的一般矗立着。

兵卒每日重复着攻城流程:寅时造饭,卯时列阵,在火炮掩护之下推楼车冲城,到城墙底下爬云梯,登到上面又被杀退,然后看同袍被浇滚油摔下去……

鞑靼人不擅于筑城和守城,然而由于乌兰乃是鞑靼王城,城中多数是本族人,只要鬼力赤没有放弃抵抗,外敌没那么容易能啃下这块硬骨头。

阜军最后的一批粮草也即将耗尽。

陆洗算着日子。

他们只剩三日就要断炊,急需一样东西激励士气,一鼓作气方能攻下难关。

战场的喊杀仍不停歇。

“杀。”

“冲啊。”

“开炮。”

嘶哑的声音透出疲惫。

天空成群的乌鸦盘旋啄食。

断箭残戈斜插在血泥之中,河水混合着血水在低洼处汇成一个个暗红的水洼。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火油烧焦的尸体散发出的气息。

“陆相。”闻远的脸被火光照出一层油光,眼中泛着血丝,“陛下的旨意是什么?”

陆洗没有回答,目光越过硝烟望向北方。

他的耳边响起白虎的咆哮。

他的瞳孔映出城头那面被火烧出破洞却始终不倒的鞑靼王旗。

“鸣金收兵,今日提前归营,全军好好休整。”陆洗道,“明日在中军大营前搭台,我要喊话。”

月西沉,军营终于陷入短暂的沉寂。

伤兵营里的呻吟渐弱,几处未熄的篝火偶尔爆出火星。

铁甲堆叠在帐外,马厩里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嚼着所剩无几的草料。

*

从乌兰城头往外望去,对面的营地像一片暗红的云。

鬼力赤踏着染血的台阶登上城楼。

他伸手扶起一个独眼的百夫长,解下腰间的皮袋,把马奶酒倒入对方干裂的唇间。

“长生天的勇士们。”他的声音像砂砾摩擦石墙,“你们的每一道伤口都是织就王旗的金线。”

士兵们点头应是,有人用刀鞘敲击垛口鼓气。

亦思跟随鬼力赤走进西南箭楼。

亦思道:“大汗,今日阜国提前收兵,是不是他们要撤退了?”

鬼力赤一笑,握住旗杆道:“你还不了解陆洗吗?别心存侥幸。”

亦思低下头,嘴角抽动。

“他是冲我来的,只要我还在这里,他绝不会善罢甘休。”鬼力赤抬起头看着图腾,笑叹道,“今日他提前收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明日的炮火会更加猛烈。”

亦思道:“大汗,虽说是如此,城中粮草已经只够支撑三日,再拼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他没敢说下去——鬼力赤的眼神如利刃架在他的脖子上。

鬼力赤的另一只手中握着阿罗出留给自己的第三个锦囊。

他其实已经猜到里面写的是什么,只还留有一丝的侥幸,希望对方先扛不住而撤退。

前日,他下令拆毁城内贵族府邸,将梁木巨石运上城头充作滚木礌石。又命工匠熔了王帐金器,浇筑成数百支狼牙箭镞。

城中妇孺用棉被浸透仅剩的桐油,制成火毯堆在垛口。

最令人心惊的是三百头被饿了三日的獒犬——它们颈系铜铃,獠牙上淬着蛇毒,只等城破时扑向敌阵。

鬼力赤凝视对面的暗云。

他能看见阜国正红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传令全军。”鬼力赤命道,“严阵以待。”

双方都在等待最后的一战。

东方泛起鱼肚白,号角声撕裂晨雾。

士兵们披甲列阵,长矛如林。

传令兵策马穿过正在集结的方阵。

闻远、董成、张斌站在队列中。

李虢仍在抗击阿鲁台部的骚扰,派了副将到场听令。

“战士们。“陆洗穿着明光甲,挺直脊背,大声说道,“乌兰城就在面前,胜利就在面前,这一战为的什么,不说废话,为的是你们腰间将系上的金鱼袋,为的是族谱上朱笔写就的功荫,为的是归乡时能让老母妻儿住进青砖大瓦房。”

士兵们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眼神变得明亮。

陆洗道:“更要紧的是——若今日不踏平此城,给他们喘息之机,来日他们就会卷土重来,烧杀抢掠,践踏我们的祖坟,掳走我们的骨肉同胞。”

前排几个老兵的眼眶泛红。

陆洗顿了顿,从胸前取出一道卷轴。

朝阳照在明黄绫缎上泛出醒目的光。

闻远往前半步,深吸口气。

董成道:“是陛下……”

陆洗展开卷轴,声如洪钟:“昨日钦使送来圣旨,三军将士浴血奋战,陛下甚感欣慰,今破敌在即,当奋勇争先,斩敌酋者赏千金,先登者授世职。此战功成,九边同沐皇恩!”

这番动员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话音方落,军阵中骤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

“杀!杀!杀!”

战鼓如雷,大地颤抖。

原本萎靡的士卒此刻双目赤红,青筋暴起,仿佛忘却了连月的饥疲。

炮营士兵赤膊上阵,将沉重的梁氏炮推向阵前,炮身在土上碾出深深的沟痕。

——“放!”

令旗劈落,数十门重炮齐声怒吼。

乌兰城东墙在轰鸣中崩塌,烟尘腾起数十丈高。

却见鞑靼守军突然掀开遮掩的草席——底下竟是成排浸透火油的棉被。火把掷下燃起三丈火墙,几个冲在最前的阜国甲士顿时化作火球。

城头箭雨倾泻而下。

獒犬从浓烟中窜出,铜铃乱响,见人就咬。

但杀红眼的阜国军士已不顾生死。有人顶着燃烧的棉被往前冲,有人抡起铁锤砸向獒犬。

炮声再起,这次轰塌了城门楼子,王旗在烈焰中缓缓倾斜。

烟尘弥漫的城门缺口处,鬼力赤的身影陡然显现。

鬼力赤赤裸上身,腰系狼皮,双手各执一柄弯刀,刀背九枚铜环在火光中叮当作响。

“来!”他狂笑着踹翻一具燃烧的梁木,大步向前。

双刀舞成银轮,最先冲进来的三名阜国枪兵喉间同时绽开血花。有个持斧的百户刚劈断他的左道,当即被他反手用断刃捅进眼窝。

闻远、董成、张斌从三面围攻过来。

——“他就是鞑靼汗王鬼力赤!”

——“捉住鬼力赤!”

鬼力赤踩着尸体跃上残垣,右刀横扫劈开两支长矛,拽出铁链。

铁链末端拴着一个油罐。

油罐砸进敌阵,轰然炸开一片火海。

第三只锦囊在他身后飘落。

【吾侄:你一统草原威震天下,名望已然超越先王,今陆洗举全国之力来攻,实因忌惮你的能力。你若身死,彼功高震主必遭猜忌,不会再受重用,从今以后鞑靼将迎来漫长的黑夜,然而草原上的太阳总会升起,你的英勇无畏定会激励后世。】

锦缎化为灰烬落下。

烈火熄灭。

鬼力赤战至最后一刻,自尽而亡。

陆洗走到城墙之下。

鬼力赤的尸体背倚残垣而立,一柄弯刀贯穿心口,血顺着刀槽流下。这位纵横草原一生的枭雄至死都睁着双眼,披风宛如战旗。

陆洗定定望了片刻,抬起手,指尖刚触到对方的额头,眼前忽然发黑,肺脏被一身铠甲压得喘不过气,失去意识往后倒去。

“右相!”

第100章 进退(五)

捷报抵京之日正是秋分。

在全京城的人都为北方的形势而忧心忡忡, 在礼部、吏部、刑部、宗人府、五军都督府及南方各大世族都联合起来研究如何收回地权的时候,钟楼的大钟突然震响。

鸽子飞出檐下。

鼓声“咚咚”如滚雷碾过青砖道。

传讯兵纵马狂奔。

嘶哑的吼声撞进胡同,震得各家窗纸发响。

——“捷报!乌兰大捷!”

京师震惊。

前几日派去宣发撤军旨意的钦使才回来, 接踵而至的居然是乌兰已经被攻克的消息。

这个消息令人难以置信。

张斌正面回击瓦剌的挑衅, 收复凉州官道, 抢回粮草辎重;李虢与阿鲁台斗智斗勇, 拖延和林部及兀良哈军队数月,直至塔宾来书请罪归降;

闻远、董成率领平北军主力围攻乌兰,在粮草短缺的情况之下坚持作战, 历经七十余日血战, 终以梁氏炮破城。鞑靼可汗鬼力赤伏诛,王族二百余人尽被俘虏。

平辽总督府这次北伐把阜国疆土扩大八百余里, 从此瓦剌不能饮马胪朐河,兀良哈不敢弯弓阴山下,几乎踏平了整片蒙古。

梧桐树金色落叶在风中飞扬。

贺之夏走在去文辉阁的大道上, 心中如有火在烧。

北方的仗是打完了。

京城里的仗才刚刚开始。

文辉阁中一众官吏的反应和城中人一样,都怀疑这道捷报是不是有假。

林佩放下香锤,坐直身子。

温迎道:“贺尚书, 陛下已经下令撤军, 这道捷报会不会有误?”

“林相, 温参议,捷报是真的,绝对不会有错。”贺之夏道,“不只是平辽总督府来报, 兵部清吏司也收到了奏报。”

林佩闭上眼,长舒一口气,攥紧的手缓缓松开。

香锤掉在榻边。

贺之夏笑道:“总归是好事啊, 右相命系于天,鬼力赤之辈岂能轻易算计得了。”

林佩默了许久,像是做了一场大梦,醒来端起案头的茶水。

龙井依旧清甜润口。

可茶盏刚搁下,外面突然传来嘈杂声。

一个高亮的嗓音传来。

——“当初硬要逼陛下下旨撤军,现在还有何话说?”

院门前,绯袍玉带的官员们堵得水泄不通。工部侍郎何春林手持奏本站在最前,户部侍郎陶文治紧随其后,后面给事中等诸官挤作一团。有人高喊,有人挥舞笏板。

乌纱帽翅在秋阳下晃成一片。

舍人们连忙拦在石阶前,却被推搡得步步后退。

贺之夏道:“这,这是什么情况?”

温迎收起香锤放进柜子,看向林佩。

“去挡一下。”林佩道,“半个时辰足矣。”

温迎退出屋子,转身走到正堂。

经过多年历练,平素林佩不在时,他也已经能够暂代处理各部的公务。

一袭官袍仅是往门前一站,所有人立即停止喧哗。

何春林后退半步,躬身行礼:“温参议。”

温迎道:“凤阁门口闹事,尔等该当何罪?”

何春林道:“这话就不对了,我们不是闹,是据理力争。”

“按大阜吏律,六部官员唯有给事中欲揭发长官失职犯法之时有权越级奏报。”温迎道,“何侍郎这么做是想把你的上司张济良张大人架在火上烤吗?”

何春林愣了一下。

温迎看向后排的人:“张大人乃是陛下钦命的工部尚书,你们群起而逼问,问的究竟是谁是林相还是陛下?”

按照品级和官职,六部中只有尚书能够越过温迎而不答话。

温迎一向谦恭温和,突然间的强势着实唬住了何春林、陶文治等人。

但这也只是暂时的。

贺之夏被困在里间的书屋,直面林佩审问的眼神。

“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闹。”贺之夏往窗外看去,“这定然不是陆相的意思。”

“我告诉你为什么会这样。”林佩决定点醒这个装睡的人,“因军功要受封赏的人将有成千上万,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要想从中多分好处,就必须先压住明面上反对他们的势力,掩盖一切过失,在右相归京之前把北伐乌兰的功绩定下。”

贺之夏回头。

此时此刻,他意识到暴风雨即将来临,局势已经超出自己能处理的层面。

林佩道:“把实情告诉我。”

贺之夏犹豫一阵子,开口道:“钦使和传讯兵的说法不一致,我仔细对照了前后,发现陆相是在决战前夕收到的圣旨,应该是为鼓舞士气,他改了圣意,在三军阵前谎称圣旨中是全力攻打乌兰的指令。”

“他抗旨不遵。”林佩凝眸,“还假传圣旨。”

贺之夏站起来,抬手抵住嘴唇,示意外面有人不可声张。

林佩道:“纸包不住火,这种事情不可能瞒得住。”

贺之夏道:“唉。”

林佩道:“除此之外呢?”

贺之夏道:“林相还想知道什么?”

林佩道:“钱粮不足,他如何做到围城两个月而不撤退?十几万大军吃什么用什么?”

贺之夏道:“他……”

外面又闹出一阵吵骂,是张济良得知自己的属下在文辉阁前闹事赶来收场。

林佩示意贺之夏继续说。

贺之夏怕人进来,赶忙道:“他在出征之前让宝钞提举司多印了二百万两的宝钞,用这钱备足军需,再由河中卫秦招将军转运至朔北。”

林佩胸口涌上一阵浊气,咳嗽起来。

贺之夏道:“林相保重啊。”

林佩抽出帕子掩唇:“不妨事,你出去的时候顺便劝大家散了吧。”

竹帘撩起又放下。

贺之夏走到外面,只说一句话便让前来闹事的众人没了脾气。

——“你们到底是想替陆相说话还是戕害他?!”

张济良道:“贺尚书,对不住,是我管教不严,这就让他们回去上书请罪。”

众人悻悻散去。

温迎处理完前堂的事,走进书房。

军报三三两两散落在地上。

林佩裹紧了毯子靠在榻上,面庞却蒙着一层薄汗。

温迎关切道:“大人突感不适吗?”

林佩道:“尧恩来了吗?”

温迎道:“他刚送来口信,说一个时辰之后请于尚书一并来。”

细看之下,林佩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温迎知道近几个月林佩不寐症严重,咳嗽又经常发作,难得休息,于是不再盘问具体的情形,只换好茶水,掩上屏风,退出去静候。

一个时辰后,尧恩和于染准时出现。

“林相,下官等来了。”尧恩进来打声招呼,在墙边的椅子坐下。

于染瞧见林佩的气色,先上前嘘寒问暖一番,再行礼,才入座。

林佩道:“齐光,年初我与尧尚书商量过《盐引稽核则例》,想要规范盐引签发流程,你也看一看。”

尧恩拿出那本手稿。

纸页边缘有些翻卷泛黄,其间又加了几页附注。

于染接过来,小心地翻阅着。

林佩道:“你有什么意见吗?”

于染笑了笑,抬起头道:“醉翁之意不在酒,林相现在提出规范盐课,无非是想把宝钞提举司今年多印二百万两纸钞的内情查清。”

林佩道:“把话说开也好,这两天事情就要定性,我希望你可以配合。”

于染挥起衣袖,指向北方:“乌兰大捷……”

“得知乌兰大捷,我心里比你更高兴,咳,咳。”林佩掀开毯子坐起来,接着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尧恩瞪于染一眼。

于染道:“好吧,此事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要配合,我说便是。”

大军能坚持北上而不断粮的真相浮出水面。

年初,户部在各地签发了一种叫“纲盐”的兑换凭证,加盖平辽总督府印章,暗中定向定点动员地方官府、民间机构及商贾以现银认购。因陆洗个人信誉极好,户部推广有道,各方有志之士坚信这次北伐一定能成功,纷纷踊跃认购,使二百万两银迅速到位,初夏即起运。

这种以个人信誉担保的筹饷方式,既规避了朝廷直接增发宝钞引发的通胀风险,又借盐政渠道隐蔽地完成了战时融资。

谈起自己的手笔,于染的神色间有一丝得意。

尧恩皱眉道:“荒唐,没有一条明文规定你可以这么做。”

于染笑道:“可也没有一条明文规定不可以这么做,人家愿意相信陆相是人家自己的事。”

尧恩道:“既然都没有,为何不事先上报朝廷?”

于染道:“尧尚书,此间只我们几个人,不觉得这么问显得很虚伪吗?朝廷是谁的朝廷,是天下人的朝廷,都是一片公心做事,凭什么你站在岸上还要指责卖力划船的人?”

林佩听着二人辩论,忽地发笑。

那盘棋摆在书架上,尘封已半年。

此刻,黑白棋子似都震颤起来了。

鳞片片竖起,割碎经纬,“咔嚓”一声,黑龙腾空而起,在他的面前舒展身形。

——“林相?”

尧恩和于染一起叫人。

林佩回过神,撑着扶手欠身,平静道:“中书省的职责在于上承天听,下达民情,梳理各方奏报以明情状,现在事实基本清楚,我要据实具奏,条陈利害,听候圣裁。”

林佩下结论一向严谨缜密,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尧恩会意告退。

于染走到门口,抬起头看到那块悬挂于正堂的牌匾,忽地返回。

“林相,我敬你谋国之忠。”于染道,“然而人各有志,我于齐光为陆相办事,并非为荣华富贵,为的是昔年与同窗之约,若说军功我不欲分毫,但求这利国之法得以创立。”

林佩道:“知道了。”

于染整了整衣冠,把胡须捋好,大步而出。

屏风画的凤尾蝶被窗外叶影拂过,忽似动了起来,颤颤地扑向青瓷瓶里插的菊花。

林佩休息片刻,叫温迎进来。

他吩咐温迎替自己拟写一道奏本,把陆洗假传圣旨和以私人名义发行盐引之事写明,誊抄给各部观阅,之后递送宫中。

“至于其他人所奏,只要是通本,也都送进宫去,不要压着。”林佩把毯子叠好,收拾了一下书案,“我身体不适,前时已向陛下告假,后几日就不来了。”

温迎起初还以为说着玩,看林佩把笔洗里的水擦干才意识到是真的。

“可是大人……暴雨欲来,两边正要相争,这个时候你怎能撂下?”温迎追问。

“还记得‘天问’吗?”林佩道。

温迎忽地顿住,神色由迷惑转为明了。

“中书省事务交由你主持。”林佩定然道,“到该落最后一子之时再来找我。”

人去后,书屋恢复宁静。

笔洗釉面映照着干净的砚台。

*

螭绣青缦的马车驶过长安街。

街上车水马龙。

酒肆茶坊说故事的人喋喋不休,摊铺小贩热情吆喝,戏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

林佩透过竹帘缝隙望着市井尘嚣,内心久不能够平静。

他料到陆洗一定会不择手段实现目的,但当他真正了解其中的细节,又一次被深深震撼。

后几日,京城掀起了一波又一波滔天巨浪。

林佩抄送各部的奏本立刻引起了火苗。

一直受打压的主战方再次发动对主张撤军之人的反击。

何春林、陶文治等人不肯善罢甘休,暗中找到威运侯董颢,煽动董氏亲族,以“贻误军机”为由联名上奏,剑锋直指文辉阁。

陆洗在朝中的党羽见状纷纷跟从,日夜寻章摘句罗织罪名,状告林佩等人阻挠北伐。

贺之夏、于染二人没有直接参与,但也正着手准备功劳簿,算是默认北伐的功业。

火焰越窜越高,京中无人能不沾染烟灰。

方时镜带着门生一起抨击陆洗等北方军官好大喜功。

杜溪亭随即召集棠邑之中诸多世族历数南直隶、浙东一带为平辽总督府征去的钱粮,陈述连续三年的北伐给南方造成的负担。

吏部、刑部奏疏不断,就朔北地权归属进行斗争,对陆洗假传圣旨、私发盐引等行为严厉批判。

都察院内每一刻都有御史捧着新拟的弹章疾步而过,公文已堆得摇摇欲坠。

十月,火势从中央蔓延向地方。

上旬,各地文书如雪片般飞入京城。

辽北、河中、湖广、江鄱、川西四省布政使的贺表,杭州、湖州两地知府的事功文册,以及朔北各卫所的万民书,争相认定陆洗北伐之功。

漕运使、市舶司甚至在漕船、海船船头插上了庆典专用的红旗。

中旬,南京兵部发来急报,朱迟、明轩共同主张调动前军都督府兵力镇压各地异动。

下旬,右军都督邱祥、左军都督章慎也都按捺不住,在兵部议事之时大骂平辽总督府对朔北的独裁,并言上次北伐十万大军折损过半,这次十八万大军贪功冒进再次超支,致使西面对吐蕃、东南对倭寇都只能保持防守态势,放任敌人壮大。

紫禁城中风声鹤唳。

朱昱修总是习惯把种种乱象归结于林佩和陆洗两个人之间的矛盾,但这次,他看到了一个超出自己认知的局面。

文辉阁由温迎主持日常工作,而林佩告病在家休养,不理朝中纷争。

凉州、广宁两军已经回到卫所,而陆洗、闻远等人率领的平北军却留在迆都迟迟不班师。

平辽总督府和文辉阁居然在动乱之中保持着相对的静止。

陆洗不进不退,林佩也不进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