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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成双 又生 22596 字 5个月前

第101章 砚溪先生

林府的高墙犹如一道铜墙铁壁隔绝了外面的风浪。

墙内只有岁月静好。

秋风拂面。

桂花树枝压在石圆桌前。

一地金黄, 满园芬芳。

林佩连着几日不见客,天气晴朗时就坐在这里,把檀木匣里面的信拿出来读。

匣子里装的都是他与陆洗往来的书信。

鲜为人知的是, 这半年间他们写了很多信。

林佩写的让老骆送到宣府, 由飞逸往返收取, 再暗中交给陆洗。

信中不谈公事, 并非刻意隐瞒,而是因为彼此都已经明白对方所选择的道路。他们从没有私下合谋,只凭对对方的熟悉了解, 便各自做好了准备。

书童端来乌陶瓶。

瓶里斜插着几支蔷薇。

殷红浆果在墨色瓶身的衬托下灼灼欲燃。

“相爷, 这野蔷薇长得十分茂盛,只挑了最好看的剪。”书童道。

“好。”林佩道, “余下的可以晒干做果脯。”

书童躬身退下。

林佩抽出蔷薇果闻了闻又放回原处,意犹未尽地读信。

快雪时晴,佳想安善。

到迆都了, 今偶过一村,听说附近有狼群伤人,打算带五百人携强弓火器去解决此患。幼时我常随父亲打猎, 今身手也还矫健, 如果运气好打到上等的皮子, 我带回来给你穿。

……

即问近安

余青

鄙寓均安,可释远念。

……

家里已经有很多皮子,不要再打了,堆不下了。我不在身边, 你要记得按时吃饭,按时吃饭,按时吃饭。

林知言

见字如晤。

草原风景甚美, 我收集到一些高粱果种子,已让飞逸交给老骆,你在家种下,结出果实之日便是我之归期。

……

言不尽思,再祈珍重。

余青

种子已收到,我把花钵放在窗台上,每隔几日就看一看。

顺便给陆将军写了一首小诗,供闲时消遣。

绛珠垂野径,

经霜色愈浓。

莫言味酸涩,

足酿相思酒。

别的没有,家中一切安好,记得按时吃饭。

林知言

知言吾爱:

昨日又下一城!快快为我写诗!我要向乌兰进军!

恭贺将军得胜,可是林某江郎才尽,写不出诗来了。

妞儿这段时间懒懒的,倒是三只小的活泼好动,把园子里的花草祸害得不轻,让我很头疼。昨夜一阵风把篱笆刮倒,下人说今天找匠人来补,可惜我种了三个月的瓜藤。唉,希望你在外面能安分一点,不要让我头疼。

记得按时吃饭。

顺祝时绥

林知言

这封信之后就再无消息,中间断了许久。

林佩心中惶惶不安,给陆洗补寄了一首诗。

回信立即就来,一封,两封,连着不停好几封。

【八月十四】

“莫道长安花似锦,卷帘犹忆柏子香”,读完这句才知道你是如此想我,我也很想你。

【八月十五】

塞北天寒了,不知中秋你如何度过,我今天吃了一次马肉,也许是好久没有吃肉,觉得很香很香。今晚的月亮真圆,真圆啊。

最后这封信纸的边缘蹭着模糊血迹。

嗡——嗡——

野蔷薇果子招来一只蜜蜂。

林佩挥了挥手把蜜蜂赶开,觉出傍晚的一丝寒意,才恋恋不舍地把信放回匣子里锁好。

刚起身,一阵眩晕。

书童连忙来扶。

林佩道无碍,可是嘴唇发白,身上又开始出虚汗。

他没有对温迎说谎。

他的确是病了。

外表冷静只因常年的习惯,实际上接连几个月他都处于焦虑之中,不是急火攻心,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闷的压迫感,搅得他夜夜睡不着觉。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明明一切都在按计划发展,棋局终于要迎来最后的收官阶段,可是只要思绪回到朝中事务上,身体立刻就会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这般景况下,林佩想起了陆洗在元宵之夜带他去过的那条巷子。

他觉得那里有自己想要的答案。

*

翌日,林佩换上布衣,扮作门人,在几个侍从的护卫下来到窄巷。

土墙边支着的棚子依在。

人来人往。

薛大嫂在人群中看到林佩,笑着道:“客官稍坐。”

待这批吃点心的人结账离去,店小二挂出歇业的牌子,把场地收拾出来。

林佩坐下,还是上次的位置。

薛大嫂叉手向前,微微屈膝:“林相。”

林佩道:“你看到我,好像并不意外。”

薛大嫂道:“上回陆相说你一定会再来,民女还半信半疑,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

林佩看向对面的空座位:“他猜到我会来?”

“是呀,林相也别见怪。”薛大嫂走到柜台旁,弯腰开锁,搬出个红木官皮箱,“陆相猜人猜事一向很准,飞蓟堂中无不叹服。”

官皮箱摆在桌上,可见棱角磨损,有岁月的痕迹。

林佩打开箱子。

些许灰尘腾起。

薛大嫂拿来纱罩罩住果点:“他让我交给你,说是一些旧物,我没看过。”

林佩道:“我问你一个人。”

薛大嫂道:“林相请问。”

林佩道:“你认识砚溪先生吗?”

薛大嫂的手停住:“什么先生?”

林佩道:“砚台的砚,溪流的溪。”

箱子里有一本简装画册,不包角,不勒口,不裱面,纸页泛黄破损。

林佩翻开,所幸里面还算清晰。

“砚溪这个名字很耳熟,可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薛大嫂蹙起眉毛回忆过往,忽地眼中一亮,笑道,“嗨,哪是什么先生,林相,那是江鄱的一个地名——砚溪巷。”

林佩抬起头:“确定吗?”

薛大嫂道:“确定,之前常听陆相与我们谈起他在巷子里做货郎的事。”

画是用竹挺点烟灰作的。

林佩先看了附页,得知那年陆洗还不怎么会写字,就用画把砚溪巷里发生的事记了下来。

首页没有人物,只有一处墙角。

墙角的碑文上刻着两个字——砚溪。

……

他叫陆乙。

他想活下去。

他要找到一个没人认识陆乙的地方落脚。

陆乙带着这个信念从平北一路往南逃,逃了整整一年。

两三千里的路,连头都不回,直到他某天在墙角看到了一只硕大的蟑螂。

“啊!”陆乙跳起来,“什么东西!”

“哈哈哈哈哈,那是‘小货郎’。”旁人笑道。

陆乙定下心神,意识到这个地方已经不会再有人在意自己的身份,决定留下安身。

他才十四岁,干不动体力活,但天生机敏灵活会看脸色,就真的干起了货郎。

砚溪巷表面上看名不见经传,实则内有乾坤。

巷子里面有赌坊、钱庄、当铺,有卖丝绸、茶叶、瓷器的,有酒楼、茶坊,再往深处的民宅里走,还能遇到一片一片瓦舍里的勾栏院。

陆乙很快学会了本地方言。

他有过一个小伙伴,叫阿悄,也是个流浪孩子。

阿悄看上去很老实,从来不问他为什么这样配货,也不问他怎么把东西卖出去,只是日复一日帮他搬货,拿属于自己的二十个铜板。

陆乙完全信任阿悄,可是突然有一天,阿悄背叛了他。

另一伙本地的货郎见不得他抢生意,用更高的价钱把阿悄收买了。阿悄把当日所有的货带走,不仅让他赔光了本钱,还把他的配货秘诀和卖货线路全说了出去。

陆乙冲去找人理论,看到阿悄就缩在旁边的角落里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那天他被打得浑身是血,意识不清,就躺在马棚里等死。

有个人来找他,问他愿不愿意在赌坊干个端茶送水的活儿。

他为讨生计就答应了。

赌坊不是寻常地,更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陆乙留意到坊中有几个被叫做“花侍郎”的人,具体而言就是假扮成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陪外地客人下场,实则是庄家的内应,引诱目标下更大的注。

虽然危险,但是风光。

他想要这个差事。

他知道不识字会吃亏,于是晚上别人睡觉他就把借得的书拿出来看;他观察那些南来北往的富贵人物如何衣看谈吐,回到自己屋里也对看镜子偷偷模仿。

有些事,学着学着就像了,像着像着就是了。

赌坊老板很快就看中了这个勤学苦练的少年。

两年时间外貌上的变化是巨大的,当他换上丝绸衣衫,佩戴金玉珠宝,来赌的人都不认识做过货郎的陆乙,只认识“陆公子”。

他用三个月适应新的身份,就像当初适应陆乙这个名字只用了三天。

白天他是江鄱世家的纨绔公子,风流倜傥,谈笑自若,到了晚上他仍是一个贱民,照旧搬桌椅扫地。

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因为赌坊里每天都有真实的例子在眼前发生——即便是腰缠万贯的富豪也可能在一夜之间倾家荡产。

一场精心布置的赌局之中,既需要有假扮赌客的花侍郎,也要有烘托气氛的花娘子,双方合起伙来演戏,让目标争风吃醋进而失去理智。

陆乙在此先后遇到了两位女子。

两位女子互不相识,一位叫瑶琴,一位叫苏纨。

瑶琴是穷人家的女儿,父亲死得早,母亲改嫁时把她卖给一个商人做妾,商人为抵债把她卖给了赌坊。

苏纨本是知府家千金,因族人得罪朝中权贵被抄没,一朝沦落为花船上的官妓,被赌坊买来做陪酒女。

陆乙与瑶琴搭档过半年,看着她一点一点攒够赎身的钱,离开了泥泞之地。

瑶琴走后苏纨才来。

陆乙又和苏纨搭档,也看着她一点一点找到谋生之道,再送她离开。

瑶琴曾在帕子上面写过一句诗,叫“自缚金笼终是客,愿随云鹤到瀛洲”。

苏纨在房间里发现了这块被遗落的帕子,见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便跑去问陆乙。

陆乙开玩笑,说他也不知道,让苏纨猜。

“我不猜,我要重写。”苏纨道。

她把帕子洗得干干净净,提上新词,拿给陆乙看。

罗帕久藏泪,

今朝墨色新。

不书断肠句,

只画破云鹰。

两位女子都是不起眼的小人物,然而陆乙心中大受触动。

她们的出身截然不同,只因心存希望,一样都挣脱了枷锁,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

陆乙由此窥见天机。

——人的身份地位生来不平等,但人的灵魂生来平等,无论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得到想要的就会笑,失去所爱的就会哭,只要是人,他们的情感都是相似的,身份贵贱、地位高低只是一张面具,面具之下真正影响一个人做决定的是人性。

十八岁那年,陆乙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离开了砚溪巷。

他后来又学会了许多新本事,但那些真正决定他能一路攀登到顶峰的品质已经在这条小巷子里历练出来了。

……

林佩把画册翻到最后一页,轻轻合上。

一直到此时,他才真正理解元夕之夜陆洗说的话。

他想赢的是天下这盘棋,而陆洗想要的赢,从来不在棋盘上。

棋盘上的规则乃是圣人书中的礼制,礼制中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有日月光辉,却没有教过一个身陷沟渠泥沼之中的人应该如何生长才能见到光,没有人人平等。

对于陆洗而言,哪怕最终输了棋局,从挣脱奴隶身份、打破那道阶层之间看不见摸不着却比钢铁更坚固的枷锁、走进文辉阁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大获全胜。

*

——“娘!”

迆都城郊,大片蒿草在秋风中起伏。

小径上出现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阿莲背着破旧的皮囊,牵着弟弟阿真的手,从落日余晖里走来。

“娘!”阿真突然挣开姐姐的手,朝土墙边那个佝偻身影奔去。

他跑得太急,被石块绊了一跤。可十来岁的孩子竟不觉得疼,爬起来又冲向前方。

老妪听到声音,伸出木杖探路。

“娘,我们回来了……”阿莲看见娘亲灰白的发髻散了一半,话未说完,喉头突然哽住。

老妪踉跄着向前摸索,打翻的陶罐在脚边滚了半圈。

一儿一女扑向母亲的怀抱。

“三年了,三年了。”老妪搂着孩子们,眼窝里渗出泪水,“回来就好,我们这个家总算没有散。”

陆洗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老妪似乎感知到什么,抬起头往村口的方向看。

陆洗明知老妪眼盲,仍是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

营中升起炊烟。

陆洗牵过缰绳,转身往回走。

朔北屯田规模可观,秋收的粮食为数万将士续上了补给。

闻远、董成等人站在营门前,一看见陆洗便停下议论,行礼致意。

闻远道:“陆相,前阵子你因劳累过度而昏厥,好容易醒来,医官让你卧床静养,不宜走动啊。”

陆洗道:“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啰嗦?”

闻远示意董成也劝两句。

董成道:“陆相……”

陆洗道:“我早已经好了,谁再说就是咒我。”

董成无奈地摇了摇头。

陆洗道:“刚刚你们在讨论什么?”

董成道:“我们在想是不是应该请旨班师,好肃清流言。”

陆洗道:“流言?”

董成愤愤道:“宣府大营发来消息,说京中闹起来了,林相发文各部称你假传圣旨、私放盐引,也不知道是谁嚼的舌头,根本是子虚乌有之事。”

陆洗笑了笑:“二位将军。”

闻远道:“嗯?”

陆洗道:“别人我已经管不了了,但你们几个千万不要有任何动作,现在闹的都是还没争到什么好处的,你们不闹,我就有办法保你们。”

*

一场秋雨一场寒。

风吹过宫城,甬道间叫响着尖锐的啸音。

窗外砂砾刮擦窗棂。

朱昱修坐立不安。

狮子猫卧在御案上,眼瞳竖成细线,尾巴不停扫动。

司礼监递来的本子比往日还要少些,可每一道都如有千钧之重。

北京城中关于论罪还是论功的争斗已经摆上台面,千步廊下日日有人跪谏,街巷间的舆论禁不住,纷争不断,南京方面更有多处异动。

“右相到底有没有假传朕的旨意?”朱昱修道,“他为何迟迟不回来?”

阮祎道:“陛下,派去宣旨的正使是司礼监的精干之人,也是陛下最信得过的人,据他说,陆相接到旨意之时乌兰城的确还没有被攻破,围城之战打得十分吃力。”

朱昱修心中躁郁,在里间和外间来回走动。

阮祎叹息一声,低下头。

这位侍奉宫闱半辈子的老人拾起手,用衣袖抹起眼泪。

朱昱修道:“你怎么哭了?”

阮祎泣道:“奴婢今日便是死也要说,朝中这些大臣也太不体谅陛下了,陛下这些年苦心劝和,一天舒坦日子都没过过,到这个节骨眼上他们还要无休无止地争,不知何时是个头。”

朱昱修道:“可惜茅太傅告病在南京,不然朕真想再去请教。”

正是这时,小太监进门来报。

张济良到了。

一袭红袍踏入御书房。

那眉目俊朗,行走间袍角生风,端的是意气风发。

窗外噪声暂歇。

朱昱修坐回龙椅:“张大人求见所为何事?”

张济良行过礼,起身道:“臣唯恐不能为陛下分忧。”

朱昱修道:“朕眼下陷于两难,一方面右相的人连上贺表庆祝北伐之功,请朕按功劳簿进行赏赐,另一方面左相的人劝朕治右相假传圣旨、私发盐引之罪,收回朔北地权。”

张济良道:“陛下,臣有一个法子或许能解僵局。”

朱昱修道:“什么法子?”

第102章 天问(上)

狮子猫跳下御案, 露出那道盖有相印的传阅六部的奏疏。

张济良看了一眼,答道:“陆相驻军于迆都不肯还朝,想必是担心交出兵权被秋后算账, 何不约定一个地点让林相代表朝廷去与之斡旋, 陛下则趁此时机掌控京中局势。”

朱昱修把奏疏放到旁边:“你是说——”

张济良道:“事已至此, 陛下如果真心想劝和, 必须手里有实权才能劝得动。”

朱昱修道:“你继续说。”

张济良道:“他们二人相争,陛下却未必要受其牵制,臣与现北直隶布政使范泉、兵部侍郎从简、顺天府尹李洪彬等人熟识, 只要晓以利害, 他们必当效死尽忠。等陛下控制住京城再向两位丞相施压,令陆相交出兵权, 叫林相息事宁人。”

高檀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臣觉得张大人所言甚为合理, 陛下乃九五之尊,岂可一直为两位丞相的关系担惊受怕,当借此机会让天下知道谁才是天下真正的主人。”

打蜡抛光的木纹映着少年帝王的面容。

朱昱修道:“阮祎。”

阮祎道:“奴婢在。”

朱昱修道:“你去文辉阁传旨, 召林相明日进宫。”

阮祎道:“是。”

长廊下, 阮祎碎步疾行, 身后跟着青衣小太监。

小太监提醒道:“干爹,林相这几日不在文辉阁,在相府静养呢,陛下是不是忘了?”

阮祎回头斥道:“你几个脑袋敢质疑陛下?从这里到文辉阁才几步路, 陛下说明日就是让温参议去请林相的意思,别自作聪明。”

小太监连忙赔罪:“儿子知错了,干爹饶命。”

*

圣谕传到文辉阁。

一众官吏诧异之时, 温迎坦然出面接旨。

温迎似早有预见,在纸上用寥寥几笔画出一只牡丹燕鸢,叫人送去东长安街的林府。

*

当夜,两个人在候朝值房中静待天明。

林佩拿出一捆写满字句的竹片,低垂眼眸,按序穿线。

“一切都如大人所料。”温迎道,“陛下当真是见过张尚书再召你入宫。”

他的思绪飘回书架上的棋局。

那日谈完张济良,林佩又与他谈了两个人。

一个是陆洗,另一个是朱昱修。

“左传云——君以此兴,必以此亡。”林佩道,“陆洗走的路从开始就注定是一条走向灭亡的路,用利好收拢人心,在朝称兄道弟,一时风光极好,但就是没有回头路。”

温迎道:“想起前朝那些事,我似乎也些明白了,人情债最是欠不得,转眼就会变成催命的阎罗帖,到头来只能被这些关系所连累,到悬崖边止都止不住。”

林佩道:“从前恩师常与我和师兄说一句话,现在我讲与你听——为官之道,入仕到五品看人情世故,五品到三品靠身家背景、靠站队、靠上面的扶持,三品要再往上就与前面相反了,最终,看的是谁能独善其身。”

温迎道:“若不能逃过规则,就成为规则本身。”

林佩笑道:“没想到你领悟得这样快,我没看错人。”

温迎道:“大人谬赞,只是这‘天问’具体指的是什么,我还是不很理解。”

林佩道:“当朝中有一股势力已经凝聚成一座山、一道墙、一条河,无法再化解疏通的时候,君主一定会找到另一方势力询问解决之道。”

思绪回到当下。

丝编交叉穿过竹片两端的凹槽,竹片依次串成简。

温迎琢磨片刻:“陛下的这次召见便是‘天问’。”

林佩道:“是。”

温迎深吸口气,手停下。

林佩接过那卷竹简装入套筒,平静道:“很多人到御前,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要回答的是如何剪除对立一方的势力。”

温迎道:“难道陛下要问的不是如何收回陆相的权吗?”

林佩微笑:“是,但这只是表面,实际上陛下已经明白陆洗的权是一定要交的,他真正想问的是我愿不愿意去做这件事,去替他承担风雨与罪名。”

温迎听出一身冷汗:“该如何应对呢?君主之所托,臣子本当不遗余力。”

林佩道:“这就是许多人都会犯错的时候,实际上,如果想立于不败之地,哪怕那一方是不共戴天的仇家,都万万不能接这件差事,因为——你挥了刀,往后便首当其冲。”

温迎点了点头,忽又醒悟,站起身来。

——“大人!”

五更梆子敲过最后一声,值房窗纸透进蟹壳青。

檐角残夜与晓色撕扯出淡淡霞痕。

林佩走入宫门。

*

殿庑临栏设座。

朱昱修在上次见陆洗的位置与林佩见面。

龙椅上铺着明黄锦垫,椅背浮雕五爪团龙;

左侧交椅镂空雕有松鹤纹;

中间搁一张云石小几,面上的木纹有如川流。

朱昱修道:“林相不必多礼,请坐。”

林佩道:“谢陛下。”

竹子套筒放置在交椅旁的矮架上。

朱昱修招了招手。

阮祎躬身捧来一只玉碗,揭开时泛出参茸香气,琥珀色的汤羹里沉浮着切片雪蛤,两枚透明的珍珠粉圆卧在其中。

朱昱修笑道:“林相,这是太医院用长白山十年老参配的珍珠雪蛤羹,取‘珠玉养心’之意。从前老太傅头疼时饮一盏,说它最是使人熨帖,有安神的功效。”

林佩凝视许久,谢圣恩,端起来喝。

药膳见底,双龙戏珠的雕纹浮现,足以见是御用之物。

林佩放下碗,再度起身行礼:“谢陛下关怀,臣不胜惶恐。”

朱昱修道:“朕听说你身体不适,本不想打搅,但眼下情势实在危急……撤军的旨意是下了,可是十万平北军留驻迆都,迟迟没有班师,朕不知如何是好。”

林佩顿了顿,说道:“陛下,朔北之地年产的粮食有限,供不起十万大军过冬,左右都督府与中军精锐共三万余人,加之三千营、神机营的一万兵士,再加北直隶境内可以征调的兵力,据守居庸关半年绰绰有余,等到第二年,南京方面的军队前来支援京师,而平北军则缺少后援,则他们断难取胜,陛下可高枕无忧。”

朱昱修脸色微变:“计算兵力做什么?朕以为右相只是心中有顾虑,断然无有反意。”

林佩道:“臣也不喜动用武,计算兵力是为了让陛下安心,这些是谈判的筹码,正因为筹码足够,事情才能够和平解决。”

朱昱修道:“对,对,和平,朕希望和平。”

林佩道:“为了和平,右相必须交出朔北地权和兵权。”

朱昱修伸出手想拉林佩坐。

林佩垂眸不动。

朱昱修咽了一下,忍住情绪问道:“你认为朕应该如何做?”

林佩道:“北伐乌兰的功绩煌煌烨烨,朝廷不能不褒奖,其中的关键是如何褒奖。臣与陛下说两个人,一个是闻远,一个是臣之弟林倜。”

阮祎来收碗。

云石几面上凝结的水痕迅速退去。

林佩走到交椅前:“闻远是真正在战场上拼杀效力的人,该记功封赏,而林倜作为提供支援的人,本也有功,可他是通过勾兑盐引出的力,只效忠于右相一人,这种就断不可奖励。”

斜长的人影融于柱影。

朱昱修道:“如果褒奖不一,他们内部就会产生矛盾。”

林佩缓缓坐下:“是,当下宜用高官厚禄换掉右相手中的兵权,后施离间计剪除他在朝中的党羽,再行废黜之事,平息其余大臣的怨气。”

朱昱修笑了一声,语气之间有几许凄凉:“朕就知道。”

林佩道:“怎么?”

朱昱修道:“当初你让朕下撤军的旨意,是明知右相不会听从,故意给他设圈套。”

林佩道:“陛下若要这样想臣,臣没有话说。”

“既然是你设的套,就由你亲手收绳索。”朱昱修追着道,“朕打算再下一道旨意,令右相先回宣府大营,你去与他谈判。”

林佩道:“臣愿往。”

朱昱修怔了一下,没想到林佩应得如此果断。

林佩却等候多时般地平静道:“收回朔北地权是臣的主张,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晨光披泽宫城。

琉璃瓦映着金红光芒,千百座鸱吻同沐朝阳。

朱昱修摩挲龙椅扶手,定下心神,说道:“朕意已决,就劳烦林相奔波这一趟了。”

林佩道:“陛下放心,臣一定不辱使命,劝右相交出调兵符节,随臣返京。”

朱昱修的凤眸中映着对面那人官袍上的团花。

香烟在君臣之间织出朦胧的纱。

林佩正欲告退,忽见朱昱修往前挪了挪身子。

朱昱修叫道:“林相。”

林佩拱手:“臣在。”

朱昱修拿起矮架上的竹子套筒:“你的东西忘记拿了。”

竹简在筒中晃动,发出咚咚响声。

林佩笑着接来:“此乃臣之手书,今日进献陛下,以表臣对陛下承天景命的殷殷期盼。陛下年少临朝已显圣主之资,臣愿陛下如明珠历经磨砺而愈显光华,成就垂拱之治。”

许是他很少在朱昱修面前笑,这罕见的一笑,让朱昱修仿佛看见裸露岩壁上生出的一支雪白的莲花。

朱昱修叹息一声,交心道:“朝中政务已经很复杂,不承想人心更复杂,满朝臣子人人面上都蒙着几层纱,朕看不清,有时觉得你和右相是水火不容,有时又觉得你们私交深厚,你们到底是怎样的关系,估计朕永远也不会知道。”

林佩放缓语气,耐心道:“陛下需要的不是一双能看清万象的眼睛,而是一张网,眼睛再明亮,能看到的至多只有水下三尺,而网孔整齐均一,哪怕水深不见底也绝不会有失偏颇。”

直至此刻,林佩才不紧不慢地打开套筒,让朱昱修看到真章。

【臣林佩谨奏:

伏惟陛下绍天明命,统御万方。然世道如川,人心似水,涌动不息实乃亘古之常。臣观历代治乱,非在人心叵测,而在规制未明。今余三事,敢陈愚见:

一曰稽古明制。凡遇典章疑义,可查《兴和大典》为据。本朝集天下典籍,如治水之堤、治田之赋、治吏之术,足为万世准绳。

二曰律法为纲。刑部新纂《大阜律》已含漕运新法,商律亦在修撰。譬如商贾课税之事,旧例每致纷争,今当以明文定分止争。

三曰抡才通道。州县学宫宜增廪膳生员额数,岁贡监生当严考绩。勿复使寒门士子因县试锁院不公而投河,此非人才之凋,实乃上升之路壅塞所致。

臣老病之躯,犹记先帝托孤时“持心如秤”之训。昔文帝罢肉刑而天下归心,仁宗开科举而野无遗贤。愿陛下以规则为尺,纲举目张;以民心为水,广布仁德,终不覆舟。

今以此疏为结,伏乞圣鉴。

兴和五年十月】

林佩道:“这就是臣为陛下编织的网,臣之后,陛下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朱昱修把竹简抱进怀中。

午时,飞鸟散,天空万里无云。

林佩走出宫门。

*

一日后,诏命发往迆都。

二十日后,陆洗带三百卫兵回到宣府大营。

林佩安顿好京中相应事宜,令吴清川带三百人做护卫,动身前往与陆洗谈判。

第103章 天问(中)

深秋霜重, 郊野草黄。

孤雁掠过烽燧。

官道上的辙痕冻得发硬。

宣府大营的辕门高耸,两根合抱粗的松木立柱夯入黑土,顶部横架悬挂“宣府镇”铁匾。

林佩从马车下来, 外披玄狐大氅, 内着黛青长袍, 佩戴一套整齐的玉花组佩。

道路两侧各有三十六名士兵执玉戈肃立。

玉戈锋面朝外, 套罩流苏在风中飘舞。

林佩远远地看到陆洗。

陆洗站在营门前,穿一袭鸦青绣云雁纹曳撒,披银白狐裘, 腰系一柄乌木错金螭纹刀。

两人的目光停留在对方身上, 好似有许多话说,又已诉尽衷肠。

林佩为陆洗能平安地从战场回来而高兴。

陆洗不知道林佩的身上有没有圣意, 甩开袍角准备跪下听旨。

“陆大人不必多礼。”林佩道,“今日某的身上没有旨意,只是来劳军。”

陆洗抬起脸:“只你和我?”

林佩道:“只你和我。”

陆洗往他身后瞥, 笑了笑道:“不请吴将军进来喝杯茶?”

林佩道:“这地方哪来的茶,他喝姑苏天池,你营里有吗?”

陆洗听林佩说这趟没有旨意要宣, 目光立刻变得绵柔, 像玉戈套上了布罩。

“知言, 边塞多少日夜孤独难熬,若是你能在身边该有多好。”

林佩道:“我也……”话到嘴边才觉得烫。

陆洗道:“难怪你又瘦了。”

林佩道:“我看你还不知大祸临头,精气神这么足。”

陆洗道:“打下乌兰的那天我病了一场,但很快就养好了, 因为——我记得按时吃饭。”

林佩会心一笑,又觉得酸酸的。

本以为陆洗在外征战时久会变得面目沧桑,出乎意料的, 他看到的是一张精致的面容,色如春晓之花,唇边噙着的笑意比青霖宴时还要风流三分。

只有心中无所忧虑才能养出那样的气色,相比之下反倒是自己有些消瘦憔悴。

林佩拢紧衣领,不着痕迹地用绒毛掩住削尖的下颌。

陆洗笑着近前,一把拉住林佩的手腕,往军营里走。

掌心被指尖触碰到。

腕间的跳动温热地交错着。

即使没有说话,林佩也能感受到陆洗对自己的思念。

风掠过时,衣袂翻飞,两件狐氅一深一浅似水墨画卷里浓淡相宜的题与跋。

陆洗带林佩参观军营。

“你看。”陆洗抬手遥指西面马队,“骁骑营正在演‘五方旗阵’。”

但见骑兵分作青、赤、白、黑、黄五队,随着战鼓变换阵型。赤旗马军突然自两翼包抄,黄旗弓手即刻以拒马桩为屏,三排连珠箭即刻射出。

转过粮仓,忽闻炮声震天。

陆洗与林佩一同登上将台。

“秋防将至,营中新改了火器操演之法。”陆洗道。

下方三十门盏口梁氏炮已装填完毕,炮身缠着防炸膛的湿麻绳。随红旗挥动,炮手装药、夯实、安放火球……轰鸣声中,裹着砒霜的火球在百步外炸出尘云。

校场东侧,林佩注意到与众不同的操练——军士们两人一组,持包棉木棍模拟白刃战,每招每式却都冲着人体要穴。

“这是闻将军所创《剑经》之法。”陆洗的手指轻叩刀鞘,“专破北虏重甲。”

恰有一个大汉被“点”中膝眼穴踉跄倒地,同伴将其拽起,相视大笑,汗珠甩在沙地上。

暮色渐浓时,炊烟自营房升起。

林佩望着列队归营的军士——他们铁甲上还沾着操练时的草屑,唱的军歌整齐欢快。

陆洗道:“怎样,要我说,这些好儿郎才是北境真正的‘长城’。”

“你做的事势必能成。”林佩道,“过去你想兴工商,国库在两年内扭亏为盈;你想迁都,迁都之后又想北伐,而今两京南北相望,整个蒙古都匍匐在你的脚下。”

陆洗迈步往主帐走去。

林佩眼前氤氲:“你曾经说想看我因为妒忌你的功业而流泪,陆余青,今日算你做到了。”

陆洗笑道:“等你这句话不容易啊,当初说的三样,妒忌我的功业,争不过我的权势,还差一样就齐。”

林佩道:“哪样?”

陆洗撩开帐帘,把人请进去:“我不爱说重复的话,你自己慢慢想。”

风渐渐变大。

沙粒拍打的声音像雨落。

帐子里面却干净而雅致。

四角摆着掐丝珐琅灯,灯旁置一尊青铜狻猊香炉。

正中央铺着绒毯,毯上设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翘头案,案后是一架黄花梨木屏风,屏心用金丝绣着《千里江山》。

林佩走到炭盆边取暖,环视四周:“都说军营条件艰苦,独你过得快活似神仙。”

陆洗放下刀,随手又拿起一把短匕把玩:“那当然,虽行军在外但也不能丢了身份,该有的排场少不得。”

林佩暖过手,走到翘头案旁摸那抽屉的下面。

指腹蹭到一层薄灰。

林佩笑了笑,问陆洗要清水,温柔地扎破对方的谎言——这些华贵的物件依然都是临时摆设,是为访客而置备的。

陆洗也笑笑,不作辩解,打水给林佩洗手。

两个人情不自禁地抱了一下。

陆洗道:“知言,今晚留下,我们真是好久好久都没有……”

林佩推开人:“先谈公事。”

陆洗道:“这是我的地盘。”

林佩提醒道:“人也都是你的,急什么。”

陆洗念念不舍,终于还是松开了手。

炭盆中的几点暗红忽明忽暗。

暖气像波浪一样升起。

“假传圣旨、私发盐引,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是杀头的死罪,而你攻克乌兰、斩杀敌寇,又可以说是立下了盖世奇功。”林佩解开系带,脱下大氅,“功过相抵,饶你一命。”

“啧。”陆洗把大氅接来,拿掸子扫去绒毛间的沙粒,抖一抖,接着笑道,“‘饶我一命’,听听这语气。”

林佩道:“条件是你要交出兵权,削减平辽总督府编制,归还朔北地权。”

陆洗挂好两人的外衣,站在兵器架后面,隔着戈戟瞧林佩的神色。

林佩也不要交椅,就马扎坐下:“朝廷会封赏有功之士,不亏待。”

“我的林大人。”陆洗道,“你是身在虎口不知险。”

炭火哔啵作响。

林佩道:“你就算截留我也无济于事,京中已做好部署。”

陆洗绕过兵器架,快步走来:“什么时候这么会装糊涂了?危险的是我吗?你明知陛下为何让你来收我的兵权,是因为他想趁此时机收服京畿各要职,掌控京中局面。”

林佩道:“不要跟我使离间计,没用,我一定要你交出符节,随我回去。”

“你……”陆洗把手撑到林佩身后的兰锜上。

林佩咳了咳,撇过脸,逃出遮盖着自己的影子。

陆洗的目光刚还锐利如刃,只这一下就转为平和。

林佩道:“答应不答应,需要思考那么久吗?”

营地里的人声渐渐静了。

远处的山野传来狼群的呼号。

“别担心,狼群见到营火不敢靠近。”陆洗安抚道,“我绝不会让你在这里受一点伤害。”

林佩抬起眼。

陆洗道:“只要我交权,任何条件你都能答应吗?”

林佩道:“你说说看。”

陆洗道:“我想受封公爵。”

林佩道:“公爵只有开国元勋才能受封。”

陆洗道:“我不管,我就要和你一样。”

林佩微微怔了一下,好笑道:“不要拿这种事情打趣。”

陆洗叹口气,放开兰锜。

弓弦止颤。

陆洗坐到帅案前,按着膝盖,似深思熟虑之后说道:“攻占乌兰是天大的功业,参战将士必须得到奖赏,假传圣旨之事与他们无关。”

林佩道:“我原本也是这个意思。”

陆洗道:“私发盐引之事……嘶,不是,这怎的就成私发了?”

林佩道:“之前没有任何一条律法允许这样做。”

陆洗道:“你也承认——没有任何一条律法不允许这样做。”

林佩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动了律法之外的东西,就等于动了天家的土。”

陆洗道:“所以这律法不是天下万民的律法,归根结底,是天家的律法。”

林佩摇了摇头:“不行,没得商量,这些人一定要惩处。”

陆洗道:“即便其中有林倜?”

林佩道:“即便其中有他。”

陆洗笑叹口气:“你是你,我是我,你可以不管你一母同胞的弟弟,我却要管我的部下。”

林佩道:“你想怎么管?”

陆洗道:“你们要去我手里的军权,总得徐徐图之,不能一下就给我定罪,否则今朝还是功臣,明日就缉拿下狱,吃相也太难看了。”

林佩攥紧手心:“你要多久?”

陆洗道:“三个月。”

林佩皱眉。

陆洗道:“三个月,等我把下面的人事都安排好,你再立罪名追查惩处。”

林佩道:“如果你是想故技重施把所有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我告诉你,这趟你必身败名裂,不可能东山再起。”

陆洗道:“我已经位极人臣,什么都拥有过了,此生唯一未了的心愿——不过一个你。”

林佩抿住唇,想从对方的眼中求证什么,但很快又避开目光。

他的谈判是双方交换手中的筹码,而陆洗的谈判要的是人心的价。

夜幕降临。

帐外火把的光亮来来回回。

闻远、董成坐在箭楼上对酌;

吴清川带的三百侍卫在辕门外徘徊,靴底将沙土碾出沟痕;

两边的将士都紧攥手中刀柄,铁甲下的里衣被冷汗浸透。

更远处,驿道上的快马信使频频北望——整个天下仿佛被绷在弓弦上,从边关冻硬的土层到江南潮湿的瓦檐,千万人的命运都系在那顶牛皮军帐之间。

*

紫禁内廷,钟楼、鼓楼的剪影在暮霭中渐渐消沉。

阮祎合上房门,将北风隔绝在外。

御书房中此刻站着四个人,分别是工部尚书张济良、顺天府尹李洪彬、北直隶布政使范泉、兵部侍郎从简。

张济良与范泉曾共同治理平北省多年。

昨夜,他私下找到范泉,推心置腹地说了一番话。

“陛下今年已经十七岁,亲政指日可待。”张济良对范泉说,“你与我同为齐东四大姓氏旁支,祖上遭贬谪致使家道中落,可以说处境相同,而今两位丞相争执不下,陛下忧惧,正是你我挺身而出为陛下效忠的好时机,怎可犹豫不决蹉跎光阴?”

范泉心动。

张济良用这一番话便说动范泉以巡察太仓为由开放关卡,安排人手送自己往返神机营。

神机营有五千人马,虽不足以与五军府的京军作战,但只要进驻城中,联合皇城金吾卫和陛下的羽林军,控制住京城的局势是错错有余的。

——“陛下,掌控京师就在今日,臣愿意亲自前往神机营调军,不成功便成仁。”

张济良抬头看向朱昱修。

朱昱修用一条丝帕细细地擦拭着青花五彩瓷瓶。

高檀道:“张尚书,关口是神机营主将齐仲将军是否愿意听令。”

张济良道:“这不难,只要陛下肯借一样东西。”

朱昱修转过脸:“什么东西?”

张济良一字一顿:“天子剑。”

阮祎小声道:“陛下,这件事……是不是应该告知一下太后。”

朱昱修道:“朕上晌已经去过慈宁宫,母后一切安好,休得再提。”

阮祎道:“是。”

瓷瓶的釉面被擦得如水晶一般光亮。

朱昱修把帕子揉进掌心,凤眸闪动光华:“取朕的佩剑来。”

张济良拿到天子剑,佩好布政使司的腰牌,连夜出城关往京郊神机营去。

神机营内点起火把。

“齐将军。”张济良将天子剑横陈案上,“两位丞相在宣府陷入僵局,京中暗流涌动,陛下需要五千忠勇之士戍卫宫城。”

齐仲徐徐穿上甲胄,看了一眼在烛火下泛着光的龙纹剑鞘,冷言道:“神机营调动需兵部的勘合或是圣旨。”

张济良道:“兵部正在准备庆功,中书省无人执笔,这其中的难处将军应当明白。”

齐仲道:“既然都没有,恕末将不能从命。”

张济良闻言大笑,转身而去。

齐仲叫住人:“尚书大人何故发笑?”

张济良道:“我笑自己错信将军的名声,未听顺天府李大人的劝告。”

齐仲道:“李洪彬他又说我什么了?”

张济良道:“他说神机营这把剑早已生锈,与其来找将军,不如让他召集三五百个衙役顶上,没准还更堪用些。”

齐仲被这句话刺激到了。

张济良叹口气,望着空中月:“看来某这趟是白跑了,只能空手回去向陛下请罪。”

——“慢!”

齐仲大喝一声:“请容我清点兵马,即刻随你启程。”

流云渡月,神机营五千精锐直扑京城。

五城兵马司值官闻讯登上门楼,朝下面喊话。

——“谁调的兵马?!”

——“吾等奉陛下旨意前来守护京师。”

值官差遣小吏去问副指挥使柳挽的意思。

柳挽心思灵敏,猜到其中有变,以对方没有兵部调令为由拒开城门。

城上箭矢如雨。

张济良拔出天子剑,高举过头顶:“尔等安敢以箭射君?!”

柳挽眯眼远眺,冷笑回应:“夜色未褪,看不清是真是假——若真是圣命,何不先递兵部文书?”

正僵持间,忽听马蹄声急,顺天府尹李洪彬率衙役飞驰而至。

“柳挽!你疯了不成?!”李洪彬厉声呵斥,“天子剑出,如陛下亲临,你闭门抗旨,是想诛九族吗?!”

柳挽面色阴晴不定,仍强辩道:“李大人,深夜调兵入城本就蹊跷,若有人矫诏……”

“放屁!”李洪彬直接打断,指着城下寒光凛凛的五千铁骑,“神机营乃天子亲军,若无圣命,齐仲会贸然出动?再不开门,本官先斩了你!”

城头士兵逐渐反应过来。

——“快快停下!这真是陛下调来的军队!射箭者以谋逆罪论处!”

沉重的门栓缓缓抬起,齐仲带领神机营兵士涌入城中。

张济良策马经过柳挽身侧,笑了一笑道:“月色朗朗,‘看不清’怕是你胡扯的话。”

神机营兵分四路,一路由齐仲带队控制五军都督府在城中各驻点,一路由张济良带队接管兵器库,一路由李洪彬调遣前往诸县公署,一路由从简把住兵部一切进出。

朱昱修在一夜之间控制住了整座京城。

文武百官大多是在睡梦之中经历了这场惊天变阵。

第104章 天问(下)

北风彻夜呼号。

寅时三刻, 炭盆将熄未熄。

烛台上凝了一层蜡泪。

帐钩掉落,床尾绫罗堆叠。

绣线被勾出几丝挂在散落地毯间的酒杯上。

铜镜映出两个朦胧身影。

林佩起身系衣带,听得背后锦衾窸窣。

说来也奇, 这一夜他睡得很安稳。

他当然知道枕边这人随时可能挟持自己, 可是当他睡在他的身边, 闻到熟悉的气味, 好像一切忧惧都退散十里开外,心里变得踏实温暖。

他回头看陆洗。

那张睡颜依然很美。

眉弓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睫毛偶尔颤动一下。高挺的鼻梁接住烛光, 唇色是红润的。

长发铺满枕间, 那般光泽柔亮,像一条长河, 随呼吸轻轻起伏。

林佩看了许久,转身面对镜中自己的影像。

眼波渐渐凝滞。

他看见松散衣襟下的红痕,也看见摆在手边的软甲。

温情如潮水般退去, 瞳孔里浮起清冷之意。

镜面映出他绷直的后背,像一张逐渐拉满的弓。

他很珍惜这一夜。

他最后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拿青鸮。

陆洗被吵醒了。

“急什么?”陆洗的嗓音沙哑, 翻个身, 半敞胸膛, “横竖那日头还得有一个时辰才肯出来,你我的情还未了,再来,再战。”

啪, 嗒,几声轻响。

陆洗道:“什么声音?”

袖口翻飞间,青鸮的轮廓赫然浮现。

暧昧尽散, 冰寒显现。

林佩着白衣站在床头,左手食指扣住机关,右手平举机身。

弩箭的尖端凝着一点星芒。

陆洗揉了揉眼,坐起来道:“你醒了。”

“再来。”林佩道,“再战。”

陆洗穿衣下床:“我让你拿它保护妞儿,你拿它指我。”

林佩道:“妞儿也老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你如果想早点看到它,就乖乖跟我走。”

两个人的鏖战持续到此时,直到林佩的这句话戳了陆洗的心。

林佩道:“你说过了今夜就给答复,现在……”

陆洗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往外走:“睡得不好吗?”

林佩道:“是,睡得很好,这几个月从来没有睡得这么安稳过。”

陆洗笑道:“那再等等又有何不可?”

林佩道:“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陆洗道:“我没打算拖,说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但在这草原上,只要太阳还没升起,夜就还不算过去。”

林佩放下弩机。

北方卷起帐帘,月光如银浆泼洒进来。

白马嘶鸣立起。

陆洗侧身挽缰,待马蹄落回地面时,人与马已化作一道流动的风融进原野。

林佩喊道:“你去哪里?!”

——“来!看日出!”

二人相继出营。

天边刚泛起蟹壳青时,草原仍陷在深蓝的雾霭里。

陆洗在草坡上找了几块石头,叫林佩过来坐。

两人面朝东方,静待日出。

陆洗先开口:“知言,一辈子困在横平竖直之中,不觉得遗憾吗?”

林佩平静答道:“没能在任上答完魏蓼汀出的状元卷才是今生最大的遗憾。”

陆洗道:“我当然尊重你的选择,之所以迟疑,是因为我知道一件你并不知道的事。”

林佩道:“什么事?”

陆洗道:“我交出兵权先行退场,看似如你所愿,其实是对你最残忍的算计。”

林佩笑了:“我的确不知道,我以为恰恰相反呢。”

陆洗道:“才分别半年,你就已经……唉。”

远山如兽脊,几处峰刃割开渐亮的天幕。

陆洗把林佩的手牵来,紧紧地握了握,捂在胸前。

林佩吞咽了一下:“年底,我保证年底之前不动手,行吗?”

陆洗道:“既然是最后的告诫,不行也得行,好,我答应你。”

林佩侧过脸:“当真?”

风静了。

整片原野上的草似都屏着呼吸。

陆洗道:“不过我还有一个私下的请求。”

林佩道:“是什么?”

陆洗道:“我不在的日子,你照顾好自己,你不要心急,记着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陪你走下去的。”

林佩想起身,被陆洗按在原地坐着。

天际冒出一抹胭脂红,陡然化作金红。

陆洗道:“我要你亲眼看一回,这辈子都忘不掉。”

林佩的眸中光华闪动。

云层被引燃,烧出琉璃般的透亮。

太阳挣出地平线。

天光顺着山脊倾泻而下,所过之处草浪翻涌。

*

翌日,文华殿早朝。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比以往更加整肃。

满朝官员都保持着隐忍。

紫禁戒备森严,宫内宫外皆在羽林、金吾的控制之下,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此次北伐孰功孰过京中争论不休,左相为此北上劳军。”朱昱修定下心神,大声说道,“朕相信他一定能顾全大局妥善处理,朕也相信右相不是有些人口中的野心之徒。”

文官、武官队列的首排各空着一个位置。

以往林佩、陆洗二人各司其职并没有拥挤的感觉,可今日这里空出来,大殿瞬间显得极其空旷。

屏风雕刻的九龙在烛火光照下熠熠生辉,明黄锦缎衬着御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夺目。

朱昱修点名道:“贺尚书,于尚书,二位有什么看法?”

贺之夏、于染对视一眼,按平时的流程奏报事务,末了才提庆功。

杜溪亭、方时镜正准备说话,但见朱昱修站了起来。

“两位尚书说得好。”朱昱修笑道,“平辽总督府攻克乌兰是大喜事,功比开国,朝廷应对远征的将士予以褒奖,并即刻选派干练官员赴乌兰设立府县,安抚民心,整顿民政。同时,北方战事已定,当酌情裁撤冗兵,精练营伍,以节省粮饷,优化边镇军备。”

一番话稳住两边。

——礼部、吏部和刑部有何异议?”

杜溪亭道:“臣等没有异议。”

贺之夏、于染不再插话。

五军都督府的一众武官虽颇有微词,但他们眼下被围在京城中无法下达调令,只能观望。

阮祎搬出这段时间堆成小山的奏疏。

“朕年少识浅,幸得二位丞相辅政才能开创盛世。”朱昱修继续道,“盛世来之不易,今日朕只是想让各位表一个态,回去都管好各自的属下,不要再上关于论功或论罪的奏疏,以免妨碍中书省的日常公务,耽误国事。”

张济良道:“臣遵旨。”

百官迟疑片刻,接连应是。

鸣金,散朝。

朱昱修拂袖而去。

争论的声音在这场朝会结束之后小了一些。

可由于林佩和陆洗在宣府大营的谈判结果悬而未决,没过多久,又有一些流言传出。

朱昱修是听高檀说起的。

太液池上行舟如画。

朱昱修翻着杂书:“是谁如此大胆?”

高檀道:“工部侍郎何春林。”

朱昱修道:“朕没有听过这个人。”

高檀道:“他虽然不敢在明面上反对,但在他有一个开书铺的亲戚叫何祟,常与进京赶考的举子说什么‘宣府将士浴血奋战,朝廷却在背后捅刀子’之类的混账话。”

朱昱修道:“你立即带人去把何祟抓起来。”

高檀微微皱眉。

朱昱修道:“怎么,你怕打不过他家护院?”

高檀道:“打是打得过,但……仪鸾使司过去只管仪仗,这名头恐怕不足以让人信服。”

船身微晃。

桨片划开清波。

“既然如此,朕就改一个名头。”朱昱修随手翻过一页,丢开书簿。

下晌,阮祎奉命传话,召集宫中所有的武官。

高檀身着新衣站在皇极门前,青底妆花缎上绣有飞鱼,腰间悬沉香六方圆弧牌,未出鞘的刀柄镶绿石。

“你们都听了。”朱昱修端坐于九龙华盖之下,对众宫人宣告,“从此以后,仪鸾使司改为镇府司,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兼领诏狱刑讯,内外监察。”

腰牌放到手中的那一刻,人们才知这不是朱昱修临时起意,而是酝酿已久之事。

高檀得命,即刻带人到书铺把何祟提到顺天府。

翌日,何春林怂恿几个乡绅到府门前为其喊冤,一并被抓进狱中。

何祟等人因散布谣言蛊惑人心被判杖刑二十,于洪武门前行刑。

天空云层密布,忽而一束金光从云隙斜漏而下,自皇城角楼开始,掠过层层叠叠的灰瓦屋檐,在长街石板投下浮动的光影。

中书省清净了。

温迎在右侧屋听到阁中的郎中、舍人的议论。

——“不知道两位丞相得知京城中发生的事会作何感想?”

——“陛下这一手着实出人意料,其魄力颇有太祖遗风。”

温迎放下手中的笔,看着蓝墨水渗入纸面。

那是一封辞呈,辞呈的落款是宋轶。

替陆洗送完那封密奏之后,宋轶没有返回朔北,而是南下金陵,带着一箱金银珠宝到江月楼给沈沅沅赎了身。

“现在我懂你了。”温迎浅叹一口气,合上宋轶的奏本,“你这一生是‘千金散尽寻星斗,醉揽山河第一流’,但对我来说,‘檐下新茶温旧雪,一生灯火照归舟’亦是好归宿。”

对于小皇帝调兵掌控京城、设立镇府司监察百官的举动,温迎感到三分意外,然而另外的七分还是对林佩和陆洗的钦佩之情。

现在看来,陆洗似乎早就预知到了结局,而“天问”就摆在对门的架子上,从张济良调到工部尚书任上到现在的每一步变化——全部在林佩与他讲述的棋局中。

二位丞相相争数载,却如阴阳两极调和着世间万象。

傍晚,洪武门前血迹未干,马蹄飞踏而过。

——“左相劳军完毕,请旨回朝。”

——“右相感陛下恩德,请旨班师。”

皇城钟鼓惊飞鸦雀。

朱昱修道:“高檀,你再说一遍。”

高檀道:“陆相没有带走一兵一卒,仅令三百名侍卫护送,在居庸关前等候。”

朱昱修道:“林相呢?”

贺之夏道:“林相去宣府时带的三百名侍卫毫发无损的回来了,也在居庸关前等候。”

朱昱修一拍龙椅的扶手:“好,好,朕要在城门楼摆仪仗为二位丞相接风洗尘。”

*

远山如黛,两架马车从北面徐徐驶来。

距离安定门三里处,陆洗先下自己的马车,伸手扶着林佩从另一架马车下来。

安定门外华盖如云。

百官身着朝服列队迎接。

神机营的侍卫围在外侧,刀枪戈戟系着彩绳。

一条丈余宽的地毯直铺百步开外。

林佩和陆洗也穿的是朝服,一顶文冠一顶武冠,并肩朝城门走去。

锣鼓响。

庆乐喧天。

二人在御驾前行叩拜之礼。

朱昱修迫不及待地跳下战车,笑脸相迎,先扶起陆洗再扶林佩。

朱昱修道:“右相北定乌兰,劳苦功高,朕深感欣慰,今日在宫中设宴为你庆功。”

陆洗道:“谢陛下。”

林佩道:“陛下,功劳薄都已经备好了。”

朱昱修道:“甚好,甚好,左相这一趟劳军也辛苦,当一同用宴。”

林佩道:“臣不胜荣幸。”

春和园大戏楼的幕布缓缓拉开。

三层房梁上紧密地排布着彩绘悬空雕塑,伶人身缠绑带在空中舞蹈宛如三十六飞天。

朱昱修没有看戏听曲的喜好,除了正旦宫宴,春和园很少似今日这样花团锦簇。

桌上摆着新鲜的荔枝、葡萄和蜜瓜。

林佩、陆洗分别坐在御屏左右。

朱昱修拿起戏本,想了一下,笑着道:“右相,今日是为你庆功,你来点戏。”

陆洗笑了笑:“臣能打赢这场仗,一靠陛下信任,二靠将士用命,三离不开林大人在后方的调度,臣本人何功之有?今日还是让林大人先点。”

林佩唉一声:“臣是来陪宴的,万不敢喧宾夺主,还是请陛下点最合适。”

戏本在君臣三人的口中转了一圈,依然捏在朱昱修的手中。

朱昱修道:“那就这出——渑池会。”

琵琶弹响,拍板赶着节奏热闹起来。

陆洗道:“想当年陛下才刚登基,四方强敌环伺,臣便是在这里说服太后按期举行朝贺大典。”

朱昱修道:“朕那时还小,全仰赖右相的计谋得当。”

陆洗笑道:“自从那次吃了亏,鬼力赤便再也不敢轻视我国。”

林佩道:“陆大人。”

陆洗回正身子,把目光投向对面。

林佩举杯:“借陛下之美意,敬你一杯酒。”

陆洗道:“林大人这是何意?”

林佩道:“先前觉得你割据地方、盘踞朔北、拿朝廷的钱粮壮大自己的私产,可这趟劳军,我见宣府军规森严、士兵与百姓秋毫无犯、各卫所秩序井然,才知道是一场误会。”

陆洗也端起酒杯:“若林大人发自真心,这杯酒得换我敬你。”

林佩道:“我不敢骗你,句句发自肺腑。”

戏台上正演着完璧归赵。

朱昱修的眼中含有泪光,当两位重臣的面只能藏起内心情感,颤着手拿起一颗荔枝。

“陛下,奴婢来。”阮祎躬身站在旁边剥壳。

朱昱修道:“右相,太祖开国封四大国公。魏国公林氏平定江南,攻克前朝都城;郑国公姚氏总理粮饷,保障三军远征;韩国公杜氏制定国策,修订律法;曹国公明氏镇守东南,屡退倭寇。但以朕看来,他们的功业都不及你,你不仅收复前朝失去的城池,还开疆拓土,直捣鞑靼王庭,如此丰功伟业受封公爵不为过,朕有意封你为赵国公,勿要推辞。”

陆洗道:“陛下如此盛誉,臣实在不敢当,说起来……臣还有两宗罪要请。”

朱昱修道:“什么?”

陆洗道:“恐怕朝中早已有人向陛下呈奏,臣临阵篡改圣意,向三军将士假传圣旨,此其一也,臣隐瞒总督府开支,以私人名义发放盐引印钞换取军用物资,此其二也。”

朱昱修道:“你回朝之前的确有不少争议,可现如今你已回京,人心正而浮言清,朕也知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并不觉得有什么,该赏的还是要赏。”

林佩的眼神没有聚焦,衣袖下的手跟随戏曲敲打节拍,只在陆洗看他的时候笑一笑。

陆洗转过脸:“林大人也是这样认为吗?”

林佩微笑:“适才敬陆大人的那杯酒正有尽释前嫌的意思。”语罢,从袖中拿出兵部拟好的功劳簿呈到御前。

台上伶人唱腔高亢,琵琶扫弦如珠落玉盘。

朱昱修的手捏得紧紧的,不知觉间把荔枝都得拧出了水:“右相。”

陆洗道:“陛下,臣在。”

朱昱修道:“朕决意按军功褒奖将士,请你过目。”

陆洗接来功劳簿,没有打开,直接叩首谢恩。

朱昱修的目光转向林佩,吞咽了一下,伸出手道:“快请起。”

陆洗起身之时,朱昱修已经擦干眼中的泪水。

戏楼之中人影重重,阳光透过藻井照在珠冠彩衣之上,鲜艳迷人眼。

陆洗回头让随从端上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是兵部授予平辽总督府的调兵符节和玉印。

“北方既定,臣当归还平辽总督节钺。”陆洗笑着道,“请陛下为节省国库开支计,恢复后军都督府编制,派遣官员前往朔北建立三司,安定民心。”

听到这句话,朱昱修的手终于松开了。

林佩道:“陛下,臣今日便草拟诏书,成此君臣佳话。”

朱昱修道:“不仅是朕与右相的佳话,两位丞相各有所长,朕希望你们和睦相处,共同治理国家,一直如此,一直……如此。”

宴乐结束。

*

大戏楼檐下的护花铃一声声轻响,送左右丞相踏出皇极门。

陆洗拉了拉林佩的衣袖,问下午有什么安排。

林佩道:“去文辉阁,人都等着我呢,你去哪?”

陆洗道:“我回家,好久没见到妞儿,真想它。”

林佩叹息:“没有料到。”

陆洗道:“没料到什么?”

林佩道:“陛下居然真的打算封你为国公。”

陆洗笑道:“这有什么好意外的?陛下心里可喜欢我了,你看他刚才眼泪汪汪的样子,啧,就差直接告诉我这是你教他摆的鸿门宴。”

林佩道:“还不是你自找的,回去好好享受荣华富贵吧,赵国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