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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成双 又生 22596 字 5个月前

第105章 裂变

文辉阁的大堂候着杜溪亭、方时镜、尧恩一干人等。

林佩走进大院。

众人拥上前来。

方时镜道:“怎么样, 陆洗交权了吗?”

林佩点了点头:“平辽总督府即将改回后军都督府,明日我便唤贺尚书来商量裁军之事,今日可以先把朔北宣政之事议定。”

众人见状都松了口气。

方时镜眼里闪动水光。

他们等这一日太久了。

杜溪亭笑道:“好啊, 只要平辽总督府交出兵权, 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尧恩道:“意思是——只要他交出兵权, 私发盐引和假传圣旨之罪就既往不咎?”

林佩道:“不是既往不咎而是暂时容忍之, 年底之前你只需专心准备一件事,那就是把新修的《商律》准备好,明年开春即公布。”

尧恩道:“是。”

杜溪亭卷起衣袖, 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笑着道:“还等什么,议宣政吧。”

于染按通知的时间到, 没听见前面的对话。

温迎站在门口恭迎:“于尚书请。”

“这里好生热闹啊。”于染看了看阵仗,拈须一笑,“可要仔细说起来, 若非陆相冒着生命危险换来北方疆土的安宁,哪有如今围坐暖炉边笑谈民生事?”

众人被这话说得哑口无言。

林佩一清嗓子,坐下道:“既然心系民生, 无关的话就不要说了。”

当日, 中书省领礼部、吏部、户部议定收回朔北地权的实施步骤。

先人事, 设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组建宣政使团前往地方普及朝廷法度,重考州县长官政绩,酌情任免;

后清丈土地, 整理户籍,勘察铜铁,疏通官道, 最后清点各卫所军屯田地人数,删繁去冗,分两年把军民合治的局面改回军、政分权而治。

翌日,贺之夏到文辉阁商议裁兵之事。

竹帘撩起,左侧屋的布置一切如旧。

“我不在京中之时,陛下已经提过裁撤平辽总督府的打算。”林佩四处看了看屋里的陈设,一边提醒道,“接下来做什么,贺尚书心中应该有数。”

贺之夏道:“北方军需开支过大,需要削减。”

林佩摸过书案:“听你的口气好像有为难之处。”

贺之夏一声叹息,说道:“林相,现在功还没庆完,兵部若突然开始裁军,北境那二十万大军的将领必会反抗。”

林佩道:“好,那我再宽限两月,等年关一过便开始。”

贺之夏道:“恐怕还是有些紧张,这……”

林佩转过身道:“这也不难,但凡有人敢反抗,立刻呈奏陛下,请旨降罪。”

一日之内,中书省有了主心骨,各部恢复运转。

*

兴和六年的正旦如期到来。

陆洗被封为赵国公,成为继开国四大元勋之后唯一一位破例加封的公爵。

闻远、董成、李虢、张斌被授予军功,其中不少人是第二次领赏,与之对比鲜明的是——原先上贺表给陆洗请功的京中官员和各地封疆之吏没有一个得到赏赐。

伴随着林佩那边大张旗鼓的收权裁兵,一场悄无声息的裂变开始了。

出宫的大道上,怨气从三三两两的官员之中弥漫开来。

——“同样是为北伐卖命,凭什么只有上前线的才有奖赏?”

——“我们出的钱不是钱,我们出的力不是力吗?”

关于朔北裁军的风声也刮到了各地。

闻远、张斌等人谢恩领赏,自觉交出军中籍册,可是董成、李虢等另一伙人不赞同,认为朝廷的这种做法无异于卸磨杀驴,太不讲道理。

董颢进宫探视董嫣。

董嫣依然爱侍弄鲜花。

一盆金孔雀摆在榻边。

一片片花瓣如一根根翎羽展开。

“这回裁撤平辽总督府好像是陛下的意思。”董颢的态度一半是责备一半是试探,“董成那小子年轻气盛不肯交权,我拿不定主意,所以来向太后求教。”

“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陆洗是个有本事的人,可即使他再有本事,飞得再高再远,总一天也要停到地上。”董嫣笑了笑道,“眼下就是我们这些苍耳子换地方生根的时候。”

董颢会意,去书劝董成上效忠疏表明配合皇帝的决策。

值此多事之秋,这位退居后宫已久的女人再次站出来用一两句轻描淡写的话拨开了笼罩家族的云雾。

贺之夏、于染为此也到一味斋找陆洗,却只讨到一碗茶吃。

二楼雅间的屏风已撤去半边,露出墙上几道常年挂画留下的浅痕。几个伙计正在打包搬运锅碗瓢盆。

陆洗虽露了面,但只谈风月,没有提任何要求。

贺之夏、于染猜出陆洗的意思,才刚出门又回到茶桌上。

窗轩大开,里外透风。

“怎么又回来了?”陆洗笑叹口气,捅破纸道,“我是将死之人,陛下和林相他们商量好的,先把我架空,等朝廷收回朔北地权立即就要动刀,你们赶快把家产都清一清,保全自己要紧,别再学外面那些人给我火上浇油。”

于染道:“陆相,我于齐光在这户部任上十余年,起初你没来之时吴老丞相一直不待见我,先太子、先毓王相争也一样没有伤到我一根毫毛,那是因为我手里捏着宫里的一本账,他们罚我的俸禄、罢我的官可以,但若是想伤害我的性命连累我的家人那是绝无可能。”

贺之夏见于染交了底,也真情流露:“既然于尚书都不怕,老夫这年近花甲之人更无所畏惧,也不说什么扭转局面的大话,若你被弹劾获罪,我与你共进退,也不枉豪情一场。”

陆洗抱拳道:“都说官场无朋友,陆某能结识二位朋友,此生无憾。”

北风日紧,京中树木在风中的姿态各不相同,银杏叶簌簌飘落,青松依旧挺立,而梧桐早已枝桠嶙峋,正如这朝堂之上有人随风俯仰,有人宁折不弯,有人吵嚷,也有人蛰伏待命。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地方官员。

正月,湖广布政使为修路以“盐引抵兑”发行官票;河中数州借口“备荒积谷”印开荒券;

二月,辽北连着三处卫所隐瞒情节,以“修缮驿道”售卖路引;湖州知府假托“织造贡品”,与绸缎商合发桑田兑票、以“兴办官学”收束脩等行径不胜枚举。

虽然不是陆洗的授意,但这些官员不约而同地效仿他的手法弥补未能从北伐的成果之中分得的一杯羹。

与此同时,奏报一封一封像那出《渑池会》中的拍板在文辉阁传响。

【使团拟于本月廿三启程,先行考核州县官政绩,劣者黜退,优者擢用。吏部已备候选官员名录,随行听调。】

【大同、宣府二处田地已勘毕,计得隐田七万四千余亩,俱造册归档。军屯田因卫所推诿,进展稍滞。现责令都指挥使严饬各卫配合,限期两月内厘清。】

【现已裁撤大同、太原等五处卫所兼理民政之权,改设州县文官管辖。军屯田亩、丁口数目俱已核查。官道修缮至偏头关,铜铁矿脉由工部遣匠勘验。惟边地民风彪悍,骤改旧制恐生变故,故请暂留两卫协理过渡。】

林佩给陆洗留足了两个月的时间。

他用这两个月收归朔北地权,裁撤平辽总督府,把戍边军队数量由二十万削减至六万。

二月初,都察院齐沛把各方乱象汇总成一道针对陆洗的弹章递到御前。

后知后觉的人们才明白事情的真相——赵国公的封号只是诱鱼上钩的饵料,待陆洗交出兵权,等待这位功臣的将是一场最终清算。

*

一笔朱批落在黄绫上。

风向骤变。

锦衣卫当夜即到陆府拿人。

门吱呀往两边打开。

火光刺破夜色,铁靴踏碎薄霜。

黑影幢幢,刀鞘碰撞声惊起檐上寒鸦。

——“搜!”

甲士踹开厢房,屏风倒地,各色古玩珍宝被搬空。

司礼监的太监展开卷轴,高声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右相陆洗,恃功骄恣,纵属乱法,藐视天威。又涉贪渎,辜恩负国。着即革职拿问,押入诏狱,交三司严勘。钦此。】

火把噼啪爆响,焦油味混着梅枝冷香。

高檀踏入正厅。

但见一人坐在北墙之下,着一袭白衣,怀抱一只三花猫儿。

高檀道:“陆洗,你有话要说吗?”

陆洗抚过妞儿背上的毛发,眼中充满怜爱:“妞儿这几日精神不大好,有我在身边才安宁些,请各位钦使发发善心,让它随我一起去诏狱吧。”

高檀点了点头:“还有吗?”

陆洗抬起头,笑道:“别的就没有了。”

铁镣往手上一铐,赵国公、定北侯、右丞相、平辽总督的名衔统统化为泡影,昔日风光无限的陆洗今朝沦为阶下囚。

囚车里只剩下一个人、一只猫。

倒春寒的日子,锦衣卫抄了陆府。

朱昱修授意中书省拟出敕令。

——免去于染户部尚书职,品降三等,往广南任州副官;免去贺之夏兵部尚书职,允告老还乡;革何春林、陶文治侍郎之职,流辽北边陲之镇;

——升侍郎从简任兵部尚书;升侍郎万怀为户部尚书。

随之而来的是一场波及两京一十三省的针对“陆党”的清洗。

北京城内的盘查由镇府司主责,南京和各省由三司、吏部调拨人手协助清查。

凡是效仿陆洗私发国债的官员一律被严加惩处,凡是以陆洗的名义在地方抵抗新《商律》之流一律下狱审问。

一个月之内,二百余人卷入风暴之中。

飞蓟堂共有五十余家商号被查封,范围遍布大江南北乃至海外。

【永熙二十年三月,湖州知府收飞蓟堂茶商“疏通费”银二万两,记“梅坞雅集”。】

【同年六月,松江府私开航线,抽分市舶司关税银未入国库,计八万七千两。】

【兴和元年至今,九处关市“牵马钱”税银未入国库,计二十万三千两。】

【兴和二年至今:朔北铁行虚报精铁价格,卫所照准,采买以次充好分润九万两。】

查出的分账册一本一本放入红木箱中。

啪嗒。

算盘珠子最后一声响。

小吏拿着总账本来到镇府司。

“难怪时不时地给宫里送礼,平时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高檀用刀刃抵着石面,来来回回地刮磨,“说吧,一共查出多少?”

小吏低下头,支支吾吾。

高檀道:“说,别磨蹭。”

小吏道:“一共是……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两。”

刀刃停下。

高檀道:“多少?”

小吏翻开账册又确认了一遍,答道:“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两。”

哐当,腰刀掉落。

高檀一拳捶在柱子上:“岂有此理,他任右相的这七年,怎么可能才贪这点……。”

根据阜国律法,在朝官员贪墨超过一百万两白银以上当处以死刑,一百万两以下则可以酌情从轻处理,有军功者一般是流放或革为庶民。

高檀感到羞恼。

镇府司成立不到一年,正是立威之时,自己竟然被一个阶下囚耍了。

——“再查,再查!”

——“掘地三尺也要再找一两出来。”

不日,一名锦衣卫来报在陆府后院发现了一道新砌的砖墙。

高檀道:“新砌的?”

那锦衣卫道:“是,墙挨着别户人家,属下也拿不定主意,特来请示。”

高檀想了想道:“那后面很可能就是藏匿私产的地方,宁错也不可放过。”

锦衣卫道:“是。”

高檀领人拆墙。

镐锤敲打,砖土轰然倒地。

下个瞬间众人皆瞠目结舌。

一片岁月静好的碧绿园林映入眼帘。

*

花香鸟呜。

琴音从池畔飘来。

高檀寻声往里走。

海棠树下坐看一袭白衣。

那男子气定神闲,墨发用木簪简单地挽起,身侧仅有一只香炉为伴。

高檀的眼中划过波澜:“林相,怎么会是你?”

林佩笑了笑,按住琴弦:“钦使请坐。”

林府和陆府的正门距离很远,其中又隔着一户人家,至今仍无人知晓里面相通。

“你们表面上争权夺势,私下却把后园打通,瞒过了所有人。”高檀握紧刀柄,走上前去,“难怪陆洗能提前做好应对,原来你们早就暗通款曲。”

林佩笑容不改,打量来人道:“新做的飞鱼服好气派啊。”

高檀咬了一下牙:“吾乃钦命的锦衣卫指挥使。”

林佩道:“我当然知道你是谁,我在这里恭候多时。”

高檀的脑中一片混乱。

朝野皆知林佩和陆洗相争多年如水火难容,可眼前的场景又在暗示他——两人曾经在此度过一段和谐美好的时光。

“你受陛下之命势必效死尽忠。”林佩草起一块鹿皮,沾上些许淡酒,“但是比起效死尽忠,你现在更想立功,你想在陛下面前证明自己有用。”

高檀止步。

他见后面的假山石、凉亭、曲桥上闪过几道人影,知此间看似只有林佩一人,实际是戒备森严。

“我年长于你,倚老卖老奉劝你一句话。”林佩道,“想立功,把你搜到的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两银子拿到陛下的跟前便是头功。”

高檀道:“倘若我偏偏添了一两呢?”

林佩也笑道:“但凡多添一两,这份头功将来就会化成白绫来索你的命。”

高檀色变。

“你的职责是监察百官,只有得到陛下的信任你们才有权势。”林佩一遍擦拭指印一边解释,“所以我劝你最好不要篡改事实,自己毁掉陛下对你的信任。”

高檀指着园中的花木:“可是你们这又算是什么?后园私会,密谋朝政,欺君罔上!”

林佩道:“你可曾亲眼见过我与陆洗私会?就算私会了,你有何证据证明我们密谋朝政欺君罔上?我们至多是一起赏花赏月,哦对了,还一起养几只小狸奴。”

高檀道:“大胆,如今整座京城都在神机营的掌控之下,在陛下的掌控之下,待我到陛下面前禀明此事,办完陆洗下一个人就是你。”

林佩道:“看来劝是劝不动了,请便吧,你可以试一试。”

这场谈话不欢而散。

高檀甩袍便走。

林佩用松脂养过弦,招呼童子来收琴。

墙倒时扬起的尘埃再一个多时辰之后才落地。

*

御书房内的铜漏滴着水。

朱昱修在书架前徘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腰间玉带。

金铃一声响。

高檀步入屋中。

朱昱修抬起头:“怎么样,有结果没有?”

高檀道:“启禀陛下,历时两月,镇府司、三司共抄没陆洗及其亲信财产近一百万两。”

朱昱修道:“一百万两?”

高檀道:“近一百万两。”

朱昱修道:“那就是不到一百万?”

高檀道:“是,呃,也不是。”

朱昱修道:“朕不喜欢这样含糊不清的说法,像在冤屈好人。”

高檀道:“陛下,所有查到的账册上的数字加起来……共计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两。”

朱昱修笑了:“什么?!”

高檀道:“一两不多,一两不少,正好是这数。”

春雨渐歇。

一缕微黄的阳光斜斜地落在御案上。

高檀感到气氛有所缓和。

“真不愧是朕的右相。”朱昱修抱起猫儿摸了摸粉色的爪垫,唇角微扬,“这天地间的规矩都奈何不了他。”

高檀道:“陛下,还有一事臣觉得十分重大。”

朱昱修道:“什么事?”

高檀犹豫片刻,道:“臣等查抄右相府邸之时发现了一堵墙,墙推开,发现右相府邸和左相府邸的偏门之间只隔着一户人家,而这户人家的地早被他们买下来,私建了一座花园。”

朱昱修脸上的笑容渐收。

御书房一时显得有些空寂。

朱昱修放下狮子猫:“你说什么?还有谁看见了?”

高檀道:“臣也不明白两位丞相为何要这么做,回想起迁都路上他们曾经同乘一条船、食同案、寝同榻……恐怕从那时起他们就心意相通,之后皆是在瞒骗外人。”

“朕不是问他们。”朱昱修道,“朕是问你们,谁看见了?”

高檀一怔。

高檀比朱昱修大五岁,除了君臣之义,一直以来他还有些把朱昱修当弟弟照顾。

但是今天,比他小五岁的朱昱修第一次让他感到陌生。

“朕抄右相的家已经担下一个冤屈盖世功臣的罪名,好在他不算白璧无瑕。”朱昱修道,“现在你把这件事告诉朕,是想让朕把左相的家也抄了,成为史书上不仁不义的暴君吗?”

高檀跪地:“臣不敢。”

狮子猫跳到窗台上,睁着一对异色的圆瞳冷冷看看他们。

朱昱修叹口气,扶住书架一角。

即使他现在知道了林佩和陆洗的关系,那也早已不是两人的戏,而是他们君臣三人的戏。

“你听好。”朱昱修淡淡道,“林佩是皇考指定的辅政大臣,是天下文官之首、国家中流砥柱,是霁月清风、正人君子,就冲着名声朕也必须让他善终,何况他的所作所为的确有功于社稷。朕不仅要他本人善终,等他辞世,朕还要追他的名号,荫封他家后代。”

高檀眼中含泪:“陛下的这番苦心真是感人肺腑,臣谨记在心,臣回去叮咛手下——把此事烂在肚子里。”

朱昱修从书架上抽出一卷竹简,凤眸中闪动复杂的情愫:“你可以下去了。”

第106章 狸猫

诏狱是关押三品及以上、年二千石以上官员, 由皇帝下诏才能提审的地方。

三月十五朝会前夕,诏狱里里外外围着三百多名甲士,灯火通明。

自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以来, 这里先后关押过李良夜、渠公二人, 陆洗是第三个。

关犯人的地方本应是牢房, 但朱昱修嘱咐高檀给陆洗安排了一间院子。

院子里有一副晾衣的竹架、一口井。

风吹过, 墙外的杏花花瓣落在墙角。

一位黑衣人提着木盒从巷子里走来。

屋子透出昏黄烛光。

菱纹窗一扇开着,一扇关着。

陆洗坐在窗边,身穿纯白的棉袍, 头戴网巾, 脚踩木屐。

妞儿侧躺在他怀中,尾巴时不时地勾一下。

三色的毛发被梳理得蓬松而柔顺, 只是呼吸已经很微弱。

——“喵~”

陆洗道:“你后悔跟着我吗?”

妞儿的耳朵尖动了动。

陆洗笑道:“知足吧,你跟我以后再没有过过风餐露宿流浪街头的日子,冬天有温暖的窝棚, 肚子空了有鱼干吃有羊奶喝,应当算过得好的。”

那只耳朵又扇了一下。

陆洗道:“来世你还愿意认我做主人吗?”

妞儿抬起脸,喵喵地叫唤。

陆洗弯起眼睛:“好, 好, 我也很想再养你这么一只小狸奴。”

一阵风吹进窗户, 似一声叹息。

烛火熄灭。

陆洗哑着嗓子唱乡调。

月光如洗。

窗柩映出黑衣人的剪影。

黑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白净清隽的脸庞。

陆洗看向窗外:“你怎么来了。”

林佩道:“我来接妞儿。”

陆洗道:“知道它想去哪儿吗?”

林佩道:“回故乡。”

陆洗笑了笑:“它自幼年便漂泊四方,哪里还有故乡,怕是连川西在哪儿都不记得了。”

林佩道:“你觉得它想去哪儿?”

陆洗把手搭在窗台上:“它想去淮南的一艘船上, 随水波晃荡,看朦朦烟雨。”

——“喵呜。”

二人说着说着,妞儿闭上眼, 垂下尾巴,在他们的陪伴之下寿终离世。

林佩看不清窗户里面的人的表情,只看到窗台边的手紧紧地抠着木框,指节发白。

“把它交给我。”林佩握住那只手,轻柔地抚摸手背,“让它入土为安。”

陆洗道:“知言啊。”

林佩道:“只是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见你还算体面,我便放心了。”

陆洗道:“这盘棋是你赢到了最后。”

林佩道:“现在说这话,好像当初你不知道自己会输一样。”

陆洗一笑,反转手腕,与林佩十指相扣。

林佩深吸了口气。

明日就要朝议,他早已把条陈熟记于心。

只是越熟记于心,越为陆洗的处世之道所折服。

列在同党名单之上牵涉贪污受贿、勾连商贾、私改政令等人分为三种。其一是自愿同担惩罚的人,包括于染在内,这些人多已提前把财产转移,不再连累家人朋友;其二是还想要名誉前程的人,如林倜、柳挽、邓柏闻等,这些人退还了之前分得的利,勾销账目,皆得到妥善安置,没让镇府司和刑部查出一星半点的痕迹。

其三为数最多,是曾经为陆洗做过事但后来不再受控、借陆洗的声势谋一己私利之人,如何春林、陶文治、湖广河中两省布政使、湖州知府、辽北左右后三处卫所副使等,这些人并没有提前收到提醒,和陆洗本人一样在顷刻之间被查抄了所有的身家。

这两个月的时间,陆洗把曾经为自己做过事的人都安排得清楚明白,精准无误地凑出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两的赃银,逃过一死。

万家难眠却无人打扰的夜尤为寂静。

二人隔着窗陪伴彼此。

林佩把妞儿抱出来,放入一只八角嵌螺钿楠木盒子。

陆洗把扳指摘下,递给林佩。

林佩道:“一同放进去吗?”

陆洗道:“放进去吧,这是我用在砚溪巷赌坊做花侍郎时赚到的第一笔钱买的,晴水种染的辣绿色,一开始还有人说假,可是我戴着戴着,周围的人渐渐都开始相信它是真的。”

林佩摇了摇头,叹笑道:“你还有什么是真的?”

陆洗道:“我的心是真的,明日上朝,我只穿这一身白衣。”

林佩的目光眺向院中摆的竹架。

微风拂过,一件件白衣在风中飘摆。

“时辰不早了,回吧。”陆洗道,“明见。”

林佩点点头,提起木盒离去。

*

将晓,大光明殿穹顶垂下紫红的天光。

一副《重明应瑞》挂在北墙上,画上枝繁叶茂,有锦凤飞于青天,有白虎在林间狩猎。

朱昱修道:“让人把两只神兽放归山林吧。”

阮祎和几个小太监碎步跟在后面,听见皇帝在上朝之前发出这道命令都感到疑惑不解。

“既是神兽,岂可囚困干笼中?”朱昱修把画轴举过头顶,仰视着栩栩如生的画面,“它们要的天地不在这座大光明殿,而是在朕的心中。”

阮祎躬身:“是,奴婢着人将它们放归山林。”

钟楼敲响。

朱昱修转身向东而去。

三月十五的朝议开始了。

奉天殿前鸣鞭。

文武大臣分列两道从桥上走过。

林佩道:“今日大朝所议乃是右丞相陆洗自归朝以来居功自傲、结党营私、贪墨银两、屡触商律之罪行,请提审犯人。”

一人走进大殿。

布衣洗得雪白,头发束得整齐,赤看双足,挺着脊背。

陆洗没有戴镣铐,也没有被侍卫牵拉,独自从殿门走到御座阶前,跪地行礼。

——“罪臣陆洗叩见陛下。”

林佩让出身位,退回文官队列中。

朱昱修道:“依本朝律法,三品及以上官员未定罪者受审时可以站,不用跪。”

陆洗起身:“谢陛下。”

一片雪白在满堂红袍的映衬下尤为醒目。

朱昱修环视四周:“怎么今日这样安静了?谁来替朕审这个案子?”

无人应答。

朱昱修道:“左相。”

林佩道:“臣在。”

朱昱修道:“朕尚未亲政,还是你代朕审吧。”

林佩道:“臣遵旨。”

朱昱修闪避目光,始终不敢面对陆洗,只挥袖指了指左侧。

林佩放下笏板,拿起头三卷一页一页翻看过去,然后走到陆洗面前。

二人对视。

光影交错。

“陆大人,案子已经很清楚很明白,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两赃银是你的‘杰作’,的确令人叹为观止。”林佩道,“但在审案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陆洗道:“林大人请问。”

林佩道:“听说你从乌兰城救回两个孩子,你让他们回到迆都和母亲团聚,是也不是?”

陆洗回忆起那一幕,唇边勾起笑意:“是我做的事。”

林佩道:“但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天灾人祸无处不需用钱粮,一户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口粮是五斗米,粗布衣裳一年不过两套,用你贪墨的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两银子足以换得二十万百姓一年的吃穿用度,能让一个县的灾民熬过荒年。”

陆洗歪过头:“非要这么算是吗?”

林佩道:“再怎么算,这都是实打实的事。”

陆洗道:“所以你想问的是二十万民生和两个孩子孰轻孰重。”

林佩道:“正是。”

陆洗道:“你说的那些我没有看见,我看见的才是我要负责的。”

林佩道:“你看见的也许只是冰山一角,一百石粮食从江南运到迆都损耗过半,运到乌兰城只剩十分之一,前线战死的将士有多少,后方累死的驿卒有多少,你都算过账吗?”

陆洗道:“知言,人心中的希望是一盏灯,还是那句话,你不是我,可若你走过我走过的路,你会做与我相同的选择。”

林佩道:“点灯需有灯油。”

陆洗道:“反了,是灯亮着,灯油的存在才有意义。”

林佩道:“是吗?”

陆洗道:“若这世间每一个人都要为了自己看不见的事而畏怯,那么奴隶永远是奴隶,权贵永远是权贵,正是因为人能看到希望,心向光明,世上的不公正才会被打破。”

林佩道:“你可以这么想,但你不能……”

陆洗道:“我已经做到了,林大人。”

林佩道:“陆余青,在其位就要谋其政,你可以怜悯一个匪徒,却不能纵容他劫掠一方;你可以关切一人生计,却不能为其动摇国本。人心各异,若人人容情,无法无纲,强者对弱者的剥削必将更加肆无忌惮,所以少数要服从多数,混乱要服从秩序——你既无法对这二十万民生给出交代,就是侈谈为国,注定不能为朝廷法度所容忍。”

陆洗笑道:“是,所以现在我沦为阶下囚而你仍行走于庙堂之上,你赢了,我输了。”

林佩一阵心悸。

像这样的对峙已有无数回。

哪怕一个是囚犯一个正当权,双方的气势仍难分胜负。

一缕初阳斜斜照入大殿。

林佩转身说道:“陛下,臣要问的已经问完了,请陆大人仔细阅读镇府司会同三司的汇编册,若无异议,即可签字画押,定罪结案。”

陆洗道:“陛下,臣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愿签字画押。”

局势是明朗的。

方时镜、尧恩、杜溪亭、万怀在林佩的这一边,张济良、从简听朱昱修的意思,原平辽总督府的将领不在京中,五军都督府无人为陆洗申辩。

案件板上钉钉,翻不起一点浪花。

陆洗拿起笔蘸了蘸墨水。

墨痕染在纸上。

笔杆啪嗒掉落盘中。

细微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

林佩闭上眼,长叹一口气。

他所见过的权势滔天的人物大多以惨淡收场,似先太子、先毓王之流,哪怕身份贵为皇嗣,如果势力日益壮大而不加收敛,挤占了皇权一样都会覆灭。

只是相比于那些人,在倾覆之际无一位官员落井下石——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的情景。

即使是方时镜也没有说话。

朱昱修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抠拨雕在御案边抹的龙鳞。

侍卫拿刑具进殿。

镣铐铐住陆洗。

林佩道:“陛下,陆洗居功自傲,目无君上,结党营私,贪墨银两甚巨,罪证确凿,虽有功难填其过,依《大阜律》,当削爵去职,以正朝纲。臣请——”

他略一停顿,字字如钉:“褫夺陆洗赵国公爵位,免去右丞相职,削籍为民,流放岭南樟州。其家产尽数充公以补国库。”

龙鳞的漆色被抠掉了一块。

朱昱修指甲吃疼,忙把指尖含进嘴里。

“陛下——”

锁链哐地响动。

朱昱修深吸口气,抬起眼。

“你看,臣像什么?”陆洗抬起双手放在脸颊旁边,笑着张开嘴,“嗷!嗷!”

“你……”朱昱修惊惧,抓着龙椅扶手猛地往后靠。

却只片刻,少年天子的脸上又露出天真的笑容。

回忆袭来。

“大狸猫!”朱昱修咧开嘴笑了一下。

御阶烛火的热浪升起,很快模糊了视线。

凤眸中蓄起泪水。

他在万人之上享受万丈荣光,却没有人再能看清他眼中的泪光。

朱昱修抿一抿唇,坐直身子。

“陛下!”陆洗笑道,“罪臣去也!”

侍卫把人拖起来。

铁链划过金砖。

那袭白衣越来越远。

朱昱修猛然起身:“右相!”

泪水滴落。

人影已消失。

林佩的脖子冒汗,眼前昏花,踉跄了一下。

“大人。”温迎连忙扶其归位,“已经结束,再坚持坚持。”

张济良也凑近关切:“林相,听闻近来你的不寐症加重,咳疾也反反复复,要注意身……”

林佩淡淡一笑,按住这个人的手腕。

张济良道:“下官听候吩咐。”

林佩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张济良一眼。

这一记眼神有千钧之力,像是在告诉对方——云开犹有更高处。

张济良咽了口唾沫,躬身退回原位。

三月十五的朝议结束。

百官走过金水桥时,天空中飘下雨丝。

——“下雨了?”

——“可这天上还出太阳呢。”

——“晴雨,是晴雨啊。”

金线银丝交织,琉璃瓦上溅起晶芒,汉白玉大道浮光游走。

朱墙青甍如釉色新开,铜兽金环被洗得锃亮,一道虹霓忽跃殿脊,恍若天宫遗落的彩绦。

第107章 状元卷

兴和六年风调雨顺。

北京作为都城, 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愈发显现。

北方边境安定,蒙古各部纷纷归附,定期遣使朝贡。朝廷重开互市场所, 蒙古贵族子弟前来学习中原礼仪文化, 边塞军民和睦相处。

朝廷轻徭薄赋, 税制合理, 百姓负担减轻。江南鱼米之乡丰收,漕运畅通,京城粮仓充盈;各地手工业兴盛, 丝绸、瓷器远销海外, 工商收入同比增长近一倍。

与此同时,各地官学、书院讲学之风盛行, 科举取士公平严格,寒门学子有机会入仕。朝廷修订律法,执法公正严明, 地方官员不敢肆意欺压百姓,冤诉减少,社会秩序井然。

百姓安居乐业, 士人奋发进取, 商人往来无阻, 边疆稳固安宁,阜国呈现出一派蒸蒸日上的气象。

春去秋来。

天空澄澈如洗,几缕薄云浮在湛蓝天幕上,像被风揉散的棉絮。

初阳穿过长安街两侧牌楼在石板路投下光影。

拐角处有一家不起眼的蒸点铺子, 铺面不大,门口垒着几层竹蒸笼,白蒙蒙的热气混着米香一个劲儿往外冒, 勾得路人不由放慢脚步。

一驾马车停下。

车厢帘幕低垂。

铺子里一个约十六七岁的小厮看见马车,立刻掀开笼盖,夹起两块米糕,用荷叶包好。

——“相爷。”

小厮笑着走到马车旁边,躬身递上米糕。

他生得眉目清秀,脸颊被热气熏得泛红,额前碎发沾了水气软塌塌地贴在脑门上。

帘子撩开。

林佩先看了一眼蒸点铺子,目光旋即落在小厮的身上。

小厮道:“相爷,刚蒸好的米糕。”

林佩微微点头,温和道:“你的父亲呢?”

小厮道:“爹身体不好,前些日子染了风寒,这会儿还在床上歇着。”

马车夫接过糕点,交给林佩。

林佩拿起来闻了闻,道:“桂花蜜酱好香。”

马车夫笑道:“他们记着相爷的口味呢。”

小厮连忙摆手,道不是。

林佩道:“哦,不是看我来才多浇了蜜酱吗?”

小厮道:“爹特意嘱咐过我,在京城讨生活最要紧的是厚道,凭是谁来都不能短了斤两,不能欺负老小,更不能欺生,所以……相爷这份和别人的是一样的。”

林佩道:“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小厮跪下:“相爷恕罪。”

“怎么会是罪呢。”林佩莞尔而笑,让马车夫快把人扶起来,称赞道,“你父亲有你这样的儿子,是他的福气。”

马车驶过长街,如往常在洪武门前停下。

林佩走过千步廊,穿东华门来到文辉阁。

前院的几盆松树依然苍劲翠绿,左右两边绿竹沿墙而立。

钟声将响,舍人和郎中正忙着在门廊处画卯签到。

温迎道:“大人,《大阜律》修订完毕,陛下想请在顺天府前篆刻一副碑文,今日请工部、户部和刑部的三位尚书来议事。”

林佩道:“稿子拟好了吗?”

温迎道:“拟好了。”

林佩道:“好,拿来我看一眼。”

左侧屋的陈设比从前更简洁了。

公文案牍如今都放在右侧屋由温迎筛选处理,许多事务不再是文辉阁蓝批,而是送进宫中凭皇帝亲断。一开始皇帝频繁召见,林佩带病应付了几趟,后来渐渐让温迎代替自己奏对。

上晌,温迎、张济良、万怀和尧恩在大堂议事。

林佩坐在屋子里,一边旁听,一边阅览文稿。

纸页翻动。

清澈的眼眸映着字迹。

他终于答完了状元卷中的四弊。

窗外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林佩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文簿,仰头靠在椅背上,深呼吸一口气。

他可以写答卷了。

可在把手伸向镇纸的瞬间,他听见耳畔传来熟悉而缥缈的声音。

——“知言。”

——“人心中的希望是一盏灯。”

——“先有人,才有规矩。”

——“灯亮着,灯油的存在才有意义。”

他的指尖触到冰凉的玉石,颤了一下。

半年来已经好几次这样。

他又想起了陆洗。

明明已经做好了打算,等交完这份答卷便辞去官职,回江南去寻找那个人,共度余生……可他始料未及,一年半载的别离竟是如此的煎熬。

陆洗走了,像一阵大风刮过,什么都没有留下,却什么都改变了。

——杭州府奏报,自推行官匠合营新例,官局核定丝料、私坊承揽织造,岁织绸缎增至四万六千匹。去岁征商税银十二万两,较旧制增五成,匠户皆言“纳课明白,余利足养家”。

——漕运总督衙门揭帖,今岁行《三运成法》,兑运纳银者减耗米三成,直运淮安等仓省脚价银两万,支运调剂蓟州、宣府军粮十二万石。八月,通州仓实收米粮较往年早二十日。

——大同府题本,去岁朔州、威远等处军民合修官道二百里,浚井四十眼。现三州共用渠水,虏酋遣使求市时,皆由新道往返,边民称便。

破局在前,做事在先,而后才有范例条规。

这样的印记无处不在,在《大阜律》中,在《兴和大典》中,在朔北官员事功文册的字里行间。

林佩知道,自己心中的意难平源于亏欠。

起初只是偶尔刺痛一下,仅仅十天半月过后,这份亏欠让他痛彻心扉。

玉镇纸染上汗雾。

记忆突然清晰。

那一夜,陆洗扶住他肩膀,说想要看他因为争不过权势、因为妒忌功业而哭……

“你想看我因为还不起你的债而哭。”林佩的眼眶不知觉间泛红。

竹帘卷着,两边的动静都听得很清楚。

温迎在外面议完事,送走几位尚书,在侧屋门口止住脚步。

林佩铺开一道空白的题本,提笔蘸墨。

——“进来吧。”

“大致商量好了,从房山运来碑石,雕刻一年。”温迎越说越慢,“大人,你还好吗?”

“无事。”林佩应了一声,笑道,“这半年我心无牵挂,只在想如何写这张答卷,今日看过你们拟好的文稿,心中顿生灵感。”

温迎凝眸。

中书省代代相传的规矩,棋谱翻到最后一章,旧人让位于新人。他其实也已经知道林佩笔下的这张答卷同时是一份辞呈,但因为心中不舍,他没有点破。

林佩道:“坐吧。”

温迎道:“大人又在想陆洗。”

林佩道:“是啊。”

温迎道:“他在的时候你恨不得他走,他走了你又想他回来。”

林佩道:“我可没想他回来,他走得越远越好,杳无音讯最好。”

温迎道:“前几日我还收到了宋轶寄来的信。”

林佩抬起脸。

温迎微笑:“他说他和心上人在淮水边一个桃花源似的地方,叫什么翠微崖,还问我有没有空去做客,唉,我没有时间去,不如大人替我去。”

笔锋在砚台上撇了撇。

林佩道:“你什么时候学会卖关子了?”

温迎放下新沏的茶水:“那是因为我了解大人,大人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分心的。”

开盖,茶香四溢。

这份答卷写了一整个冬天。

冬去春来,老树抽芽。

林佩在窗前拔竹叶,心中琢磨着最后几句话。

温迎从宫里回来,进屋先瞥了一眼案头的折本。

林佩道:“今日是何事?”

温迎微笑道:“大人,今年殿试录取三百二十名进士,其中三十人为翰林院庶吉士,是陛下钦定的名次,不日礼部要办荣恩宴,陛下问你身体如何,可否主宴?”

林佩道:“状元是谁?”

温迎道:“浙东绍府人士,姓盛名欣字文澜,是方尚书的门生。”

林佩点了点头。

温迎道:“大人,若礼部来问,你说身体不适回绝倒也无妨,可今天是陛下问起,你不去,是不是上一道本解释缘由比较好?”

林佩笑笑,把竹叶放在窗台上:“谁说我不去?我去。”

温迎略感意外,又看了一眼案头的折本。

林佩道:“荣恩宴是好宴,好宴啊。”

春闱结束,礼部贡院举办荣恩宴,新科进士、各地才子云集。

以往惯例,皇帝虽不亲临荣恩宴,但为了彰显对新科进士及殿试考试官的尊重,会特意钦命一位大臣作为其代表出席。

林佩和方时镜轮流主宴近十年,这一年正好轮到林佩。

酉时三刻,礼部贡院张灯结彩。

恰逢一场新雨初霁,院中桃李花繁。

廊下挂绛纱灯,摆长案,每排十席,案上铺靛蓝锦缎,放满果点佳肴。

林佩走到正中的紫檀案坐下。

他看着席间的一张张光鲜面孔,想起初入仕途的那段时光。

人人的脸上都有着向往,有的向往富贵,有的想著书立说名扬天下,有的……

方时镜道:“知言,这段时间你一直称病,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林佩道:“今年轮到我,我来,下一届是你,我就不来了。”

方时镜道:“你的身体到底如何?”

林佩道:“不大好。”

方时镜道:“如何不好?”

林佩道:“一想到垂钓于南淮河的日子,心就痒得不行。”

方时镜顿了顿,捋着胡须大笑起来。

“我想回去做渔夫,奈何柳树的枝条太细太短,遮不到我的头顶上。”林佩笑道,“师兄,陛下钦点的状元郎,你还任重道远,不能退啊。”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渐活络,新科进士轮流到主桌拜见林佩、方时镜和各位考官。

盛欣来敬酒时,几人正在谈论玻璃。

一位考官说西域有种工艺可以用玻璃做透光画,极尽繁复纹案色彩,异常珍奇。

方时镜还是喜欢古典之风,说“雨过天晴云破处”的纯色玻璃才最雅致。

“状元郎,你等一下。”林佩叫住盛欣,随口问道,“你觉得什么样式最好?”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这位帽簪鲜花的新人身上。

盛欣却也不畏怯,目光炯炯,只思忖片刻便做出回答。

“林相,学生窃以为,不同品类的玻璃无有好坏之分,只看合适不合适。”盛欣道,“倘若在宴乐之地,彩绘的热闹,倘若在江南园林,天青色的雅致,但在这座贡院之中,当以透明无色为好,装在窗子上好像没有装,内外通透宛若无物,如此最好。”

林佩道:“此话怎讲?”

盛欣道:“礼部贡院是考生入仕之地,为官就像做一面透明的玻璃窗,既要挡住外头的风霜雨雪,护得一方安宁,又要让百姓如沐暖阳,尽享天恩。上不负君恩,持法度,下不负黎民,施仁政,能守此中道,便是‘不令而行,不言而化’的境界了。”

林佩道:“答得好。”

众人笑道:“好啊,后生可畏。”

方时镜摇了摇头,板下脸道:“文澜,世上有纯透明的玻璃吗,你不知天高地厚就胡说。”

盛欣躬身请罪:“学生妄言。”

林佩道:“诶,现在没有指不定以后会有,师兄,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别太苛责。”

方时镜道:“罢了罢了。”

荣恩宴在愉悦的氛围之中接近尾声。

侍者撤去残席。

桃花李花无声飘落,方才满座欢声化作春夜里一缕淡薄的酒香。

林佩走出院子。

文辉阁的灯盏亮了一夜。

折本盖起。

林佩抚过绫绢封面,写下题目。

——【答魏蓼汀时政四弊疏】

温迎道:“大人的心愿终于了了。”

林佩应了一声:“送进宫里去。”

温迎伸出手。

林佩道:“不是这。”

温迎道:“什么?”

林佩道:“致仕表和谢恩书都在架子上,早就写好了,不是这。”

温迎顿了顿,疑惑道:“大人,这你写了一整个冬天,难道不打算呈给陛下吗?”

林佩笑道:“亏你跟了我这么些年,还不如一个新科进士明白。”

温迎道:“我的确不明白,大人不打算再见陛下一面吗?”

“该对陛下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林佩起身走到正堂,把折本压在了紫檀案香炉足下,抬起头望了望牌匾,“这道疏不是写给陛下的,是写给自己的。”

温迎走神。

林佩穿过堂中忙碌的郎中、舍人们的书案。

院子里的几盆松树是从南京搬运来的,曾迎他来文辉阁。

他从缸中舀起一瓢水。

水穿过盆底的孔洞,平静、缓慢、悄无声息地漫开。

——“大人。”

温迎回过神,喊了一声,带着众官吏跪地恭送。

林佩放下水瓢,笑了笑道:“回去做你们的事吧。”

语罢转身离去。

*

铜钟响起。

温迎走到紫檀案前坐下,一折一折打开林佩留下的答卷。

【先帝朝常州学子魏蓼汀曾上《时政四弊疏》,痛陈朝廷之失。今励精图治,谨为条陈:

其一广南失政者,昔十王府割据广南,私征赋税,控制海运,僭越三司之制。永熙二十五年,礼部遣使持节南下,明宣德化,暗施离间,使诸王自生嫌隙。未动刀兵而收其符玺,改设布政司。今广南岁输粮米百万石,海舶关税倍于往昔,非复当年混乱之状。

其二北防失利者,自立国以来百有余年,鞑靼岁岁犯边,掠我子民,夺我土地,边民苦之久矣。自迁都北京,九边气象为之一新。设平辽总督府于宣府,练新军、筑坚城,兴和三年北伐,收复迆都,兴和五年北伐,攻占乌兰,开疆千里,斩杀鞑靼王鬼力赤。去岁鞑靼、兀良哈、瓦剌遣使乞和,则朔北之地尽收,今居庸关外,耕牧有序,商道复通。

其三民生之弊。自兴和元年在晋北试行新法,一者清丈隐田,二者均平赋役,三者计亩纳银,后以推恩之法布政天下,使农税年入逾二千万两,国库增收,民得实惠;永熙二十五年开广宁、哈密关市,与外邦通商互利,兴和元年设宝钞提举司,推行纸钞,行官私合营之制,开浙东、广南两处市舶司通商,工商税入较先帝一朝增三倍有余;另增设特科,善科举文选,广召人才,礼部集天下儒士修《兴和大典》,分经史、天文、水利、农桑、盐政、军械等十二门,推广等切关实用学问研究,今已刊行六十卷,颁各府州县学,收效甚佳。

其四典法之弊。兴和四年重订《漕运法》,改行“三运并行”之制,每石减耗米一斗二升,漕卒逃亡者减半,岁省浮费银二十二万两。兴和五年颁发《商律》,一定盐铁专营,行“引券法”,分大引、小引,许商贾按章请领;铁器许民窑承造,需领官印券凭,岁课十取其一。二定行会规制,须用官定铜砣校秤,设“样库”以防伪劣,禁私仿官窑款式,需官验方许售。三明海贸章程,贩货出洋者,需向市舶司呈报货值,完纳抽分后领“红单”放行,经此,胥吏不得上下其手,商贾皆知法度,各衙门贪墨之风顿减,而货殖之利倍增。

尝观史册,治理政弊非一日之功。今广南安、北疆靖、仓廪实、律令明,犹立根基之稳,根基既固,自有广厦高楼,后世之臣敢不夙夜匪懈,以承先志?伏愿陛下垂拱而治,则国家强盛可待,河清海晏可待。】

*

兴和七年春,左丞相林佩上书致仕。

朱昱修御笔朱批——卿二朝元老,功在社稷,准所请。特加太子太师,许乘肩舆入宫,赐白鹤杖首。魏国公长子林攸擢礼部郎中,孙林砚荫国子监生。

次年,少帝亲政,调杜溪亭、尧恩二人至南京任职,升温迎、李良夜二人为吏部尚书、刑部尚书;

三年后,朱昱修废除相制,亲理六部,励精图治,开启兴和盛世。

*

彼时,林佩刚上过谢恩书,在家中收拾好行装,着一身布衣来到魏国公府。

公府五门皆开。

林佰见林佩来,神情复杂,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林佩无事一身轻,先开了口:“兄长不必如此,陛下这般恩典我也是始料未及。既蒙天恩,便顺其自然罢,林攸在礼部当谨守本分,砚儿既准入国子监,更要勤勉向学,将来若能凭真才实学考取功名,方不负陛下眷顾。”

林佰闻言,眼中泛起些许湿意:“这些年总想着你身居高位,说话行事都带着三分小心,亲兄弟处成了外人。如今你卸了担子,心里反倒松快——往后咱们只说家事可好?””

林佩笑道:“我是来向母亲和兄长请辞的。”

林佰道:“怎么,你要走?”

林佩道:“是。”

水榭中设家宴,空气中飘过一阵阵荷花香。

“知行。“孟氏坐在绣牡丹纹锦垫上,谈笑间忽然看向林佩,“你这次要去哪儿?”

林佩道:“回母亲,儿要远行。”

孟氏糊涂道:“去哪儿,不准去,就待在金陵。”

林佩道:“儿要去淮南。”

孟氏听到这话又笑了:“嗨,还以为有多远呢,那不就十几里路吗?瞧你急的。”

林佩起身。

家仆搬开宴桌。

林佩提袍下跪,对孟氏叩首。

孟氏恍然大悟:“娘明白了,定是你的那个心上人在那里,才叫你备受煎熬。”

林佩顿了顿,没有纠正自己的身份,只顺着说道:“是,儿想早日与心上人相会。”

孟氏道:“好吧,那你去吧。”

拜别母亲之后,林佩嘱咐林佰好生照顾家里。

林佰道:“这你就不用担心,多少年不都如此,倒是你……”

分家之后,林佩第一次在兄长的眼中看到真诚的笑意。

“……你的身体休养休养应还行。”林佰道,“要是有合适的人,尽早娶了,啊。”

*

烟花三月,行船借着一帆风南下淮扬。

林佩站在船头。

他身后立着一个披蓑衣的人。

人的肩上挑着一个扁担,扁担两头挂着笼子,笼子里是三只猫儿。

“老爷,从前面那岔口拐进去再行十里是翠微崖。”老骆道,“我们就要到了。”

第108章 长相思(上)

失去音讯近一年, 林佩不知道陆洗现在什么地方。

他让老骆派人去跟,出直隶就丢了音讯,诡异的是半年后刑部又收到了岭南樟州发来的公文说陆洗已经到达流放之地, 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温迎把宋轶信中所述告诉他, 他才大致有一个方向。

他要去找陆洗。

无论那个人愿不愿意原谅自己, 都必须找到。

船行渐缓, 前方水道忽然收束。

两崖相夹处露出一线幽隙。

“老爷,前面船过不去,也不像有活路。”老骆道, “我们可能走岔了。”

林佩戴起笠帽, 指向芦苇丛:“那儿有一条小舟,兴许堪用。”

老骆苦笑:“若是坐那条小舟前行, 这一船的行李放哪里呢?猫儿谁照看呢?”

林佩想了想,道:“带上猫儿和两三天的干粮,别的就放在岸边。”

老骆道:“此地偏僻险要, 万一遇到山贼水匪该如何,我看还是回吧。”

林佩没答这话,人已经走到甲板上。

老骆一看这架势, 不好再劝, 连忙停船靠岸。

撑篙一点, 小舟钻入芦苇丛掩住的狭口。

两岸峭壁如削,岩缝里挤出蕨草。

林佩用手中木杖一次又一次拨开挡在前面的斜横的枝条。

老骆不着痕迹地叹息。

大概是在送信往宣府和飞逸联络的那段时间,他注意到林佩和陆洗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一开始他是无论如何不信的, 可自从陆洗在流放的路上失去音讯,无数个夜晚,他见林佩躲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黯然神伤的样子, 才知二人感情之深。

春水初涨,将将漫过石壁上深绿的苔痕,船底不时传来“咯吱”轻响。

一声哨子。

老骆道:“当心!”

飞镖打中船桨。

啪,桨瞬间裂成两半,掉入水中。

林佩仰头看见一个戴面具的男子卧在山石间。

“客从何处来?”面具后那双眼睛弯弯的,“将往何处去?”

老骆拾起飞镖,挡在林佩身前,喊话道:“飞逸,这是何处地界?!”

林佩才知这男子便是闻名遐迩的飞蓟堂三分堂主飞逸。

“此处便是翠微崖。”飞逸笑道,“寨前千仞绝壁,寨后九曲迷津,进来的人十有八九都出不去。”

林佩往前一步:“去传话,我来接他回家。”

飞逸道:“客可想清楚咯。”

林佩道:“带路。”

飞逸道:“带路可以,要想过此关,得让骆叔留下。”

老骆嘶地一声:“小飞贼,莫欺人太甚。”

林佩攥紧手心,想了一阵子,从老骆的肩上拿过干粮口袋。

老骆道:“老爷真信他的鬼话?”

林佩道:“把舟划到下船的地方等我,照顾好猫儿。”

老骆从没有见过林佩为了某一个人如此丢魂失魄,拗不过,只得依令返回。

山腰雾气浮动。

飞逸吹声口哨,走进树林中。

林佩徒步跟飞逸进山。

山径蜿蜒,偶有鸟鸣。

一道清溪从石隙泻下。

远观如素练,近看水清见底,底卵石被磨得浑圆,青苔如丝绒般随波轻曳。

溪旁有一座草堂。

堂前一方石砌小院,角落堆着劈好的柴薪。

林佩听见欢笑声,不自觉间加快了脚步。

柴门半开。

林佩探身进去,看见纱屏上映出一男一女弄琵琶的身影。

——“你弹挑的时候手腕太僵了,音色都发闷,食指要像蜻蜓点水,触弦就离。”

琵琶弦音如春溪跃动,又似露珠在荷叶上弹跳,却听——铮!一声裂帛之音劈开柔美。

——“停,这第三指总偷懒,五个音硬生生少半拍。”

夕阳将两人的轮廓投在纱屏上。

女子的身影微微前倾,青丝垂落,扫过男子肩头。

男子的手臂起初绷得很紧,又在女子引导下缓缓放松。

四手交叠,像一对蝴蝶栖息在琵琶漆面上。

林佩微微发怔。

尽管他没听到男子的声音,也看不清男子的面容,可是这一年多的歉疚让他不自觉地浮想联翩——会不会陆洗已经看淡过去,找到新欢?

他的心刺痛了一下。

他们在分别之前并没有约定什么,没有公开关系,更没有山盟海誓。

回过神时,周围空无一人。

飞逸不知什么时候悄然离开了。

林佩走到廊下,抬手敲了敲门框,背过身去。

里面的欢笑停止。

脚步传来。

——“林相?”

男子撩起竹帘。

林佩转过身,看见一张意料之外的面孔。

宋轶笑了笑:“请进。”

堂中铺着一张草席。

茶水奉上。

林佩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实在口渴,谢过便端起来喝。

宋轶道:“适才飞逸报信说有客从京中来,我还以为是温迎呢,未曾想林相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林佩道:“是温迎把这个地方告诉了我,我已致仕,不必讲虚礼。”

宋轶道:“林相此来是探望我的?”

林佩顿了顿,道:“有情人终成眷属,我替你们高兴。”

宋轶拱手笑道:“能得林相的认可是我和沅沅的福气。”

林佩道:“他呢,他也高兴吗?”

宋轶道:“谁?”

林佩道:“陆……”

宋轶眼中微澜,提壶添茶:“他啊。”

林佩道:“听你的语气仿佛对他有怨。”

宋轶道:“这么些年,你们把所有人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你凭何以为我还会和他保持联系?我不知道他在哪,早就失了音讯了。”

林佩用微笑掩饰心中的失落,追问道:“他……他真的没和你们在一起吗?”

宋轶挥一下袖子:“不信你自己看。”

走廊檐下悬着几串风干药草,后院石径通往溪边。

林佩把院子里外都走了一遍,确实没有找到和陆洗有关的任何痕迹。

宋轶抱起双臂,靠在廊柱上:“没骗你,他真的不在这里。”

林佩怅然若失,往门口走去:“打扰了,打扰了。”

宋轶道:“站下。”

林佩停住脚步。

宋轶抬一下眉毛,笑道:“空着手来,喝了我一壶明前的茶就想走?”

林佩道:“我实在是口渴,对不住。”

宋轶道:“翠微崖可不是讲风雅的地方,一物换一物,把你肩上的袋子留下。”

林佩道:“我……”身上只有这点干粮,回去的路少说也要再吃一顿,而他已经忘了太阳就要下山。

“那没办法。”宋轶耸耸肩,“我如今落草为寇都是你害的,你居然还敢找上门来,不吃点苦头怎么行。”

林佩穿着一身粗麻布衣走出草堂。

他把原来身上穿的丝绸衣服和仅剩的干粮都交了。

溪水依旧潺潺。

林佩望着自己的倒影,弯腰掬起一捧水。

水珠从指缝间漏尽,就像抓不住的过往。

最后一丝线索就这么断了。

天涯海角也找不回那个人。

——“陆余青!混账!”

鸟惊散。

林佩仰起头看着树梢。

他终于承认——先行退场的确是陆洗对他最残忍的算计。

时近黄昏。

林佩沿山路往回走,但雾气不知何时已浓得化不开,记忆中的小道在暮色中分岔出无数歧途,每一条都似曾相识。

一位采药人路过,喊了声:“喂,客是不是迷路了?”

林佩站起来,揉着眼道:“我在这里绕了快一个时辰,还是没找到原来进山的路,请问怎么去翠微崖口?”

采药人指向东边:“见着树枝上挂红绳选右边的岔道,很快就到渡口,渡口有摆渡人能载你出去,一程二十文钱。”

林佩拱手作揖:“多谢指点迷津。”

草丛摆动。

林佩顺着指点走,道路越来越窄。

他正迟疑,忽听得水声渐响,拨开最后一簇挡眼的草叶——天地豁然洞开。

浩渺水域映入眼帘。

孤鹜掠过水面,翅尖拖出的涟漪与云霞倒影绞成流光丝带。

一叶扁舟拴在栈桥边。

摆渡人斜倚舟头,斗笠半扣在脸上,手里攥着芦苇草驱赶飞虫。

林佩坐上舟去,眺望着夕阳:“送我回翠微崖口。”

摆渡人道:“过湖可去桃林,顺路,不用钱。”

林佩道:“我不去桃林,我要回崖口。”

斗笠下的唇角勾起。

蜻蜓点水而过。

林佩的心骤然一缩。

他听出了久违的声音。

他不敢回头,怕又是自己的幻觉。

涟漪荡开。

摆渡人拿开斗笠,露出一张俊朗的脸孔。

——“回崖口要二十文。”

林佩深吸口气,声音有点颤:“我……我没有二十文。”

——“好吧,便宜你十文。”

林佩道:“十文……我也没有。”

——“分文没有啊?”

林佩一笑,眼中蒙起雾气:“只有我这个人,你要不要?”

——“丢盔弃甲,失魂落魄,一个人冒险跑进这僻壤,林知言,你变得不像你了。”

林佩道:“为了你,我可以不再是从前的我。”

芦苇草随风飘远。

摆渡人叹息一声,拿起撑杆。

小舟驶向湖心。

林佩道:“你愿意原谅我吗,余青。”

陆洗没有答话,只是一杆接一杆地撑船。

远处沙洲上芦苇起伏如浪,衬得这方天地寂寥壮阔。

行过两里的水程,岸边雾散,桃林忽然浮现。

桃花密密匝匝压满枝头,远望如绯云坠地。

桃枝间隙里隐约可见一户人家的瓦顶,炊烟渐化进天空。

“到了。”陆洗看着眼前人颤抖的肩膀。

“对不起……”林佩从胸口拿出一个信封,“……这一年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我很想你,你如果还愿意与我好,我们就……再也不分开。”

封口拆开,露出里面的红纸,是他保存了多年的那张问名的鸾笺。

陆洗轻笑,把手搭在林佩的肩上,按实。

林佩拭去眼角泪痕,捋了一下散发,抬起脸。

二人的目光相触。

花瓣飞过。

陆洗道:“先去我屋里坐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