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权应了声是,忙去办了。
大魏朝的俸禄分三种,第一种就是基本工资,包括银两、布匹和禄米,这个不高的,一品官一年下来,全换算成银子也就五百两。
下来是有正经差事的官员的福利,冬天有碳敬,夏天有冰敬,还有住房、做衣服、坐轿子等等衣食住行的补贴,一年也能有三五千两银子。
最后就是部门的福利,哪个部门油水多,年终福利就好。
三种都加起来,一品的官员就能上两万两。
拿穆川来说,他满打满算就当了三个月的龙禁尉大将军,基本工资也就一百两出头,冬天的碳、还有铠甲等等,全都给的实物。
但这个龙禁尉是大明宫的编制,发多发少全看太上皇。
那太上皇是怎么说的呢?给他补到两万两。
戴权又去库里寻了一对上好的玉如意添上,亲自带着东西来忠勇伯府了。
穆川正跟窦长宗说话:“齐大人给了二十个名额,还有两个小队长,你挑上四十人,明天一大早就去崇文门税务找他,再叫他挑挑,看哪个合适,态度尊敬些。知道怎么说吗?”
“将军放心。”窦长宗笑道:“您这时常教着,我们又不是傻子。挑奶妈还得十个里头选三个呢,哪儿能说二十个就只有二十个呢?得叫您看了合适,才好当差的。”
“对,就这么糙糙的话说给他听。去了先少说多做,尽快把底细摸清楚。”穆川吩咐完窦长宗,又叫了人来:“去滇池会馆说一声,明天我带林姑娘去他们家吃饭,订些特色好菜,要新鲜的,若是有放了糖的菜,多备几样。”
这边吩咐完,戴权也带着银子跟赏赐到了。
穆川领了赏赐,谢过太上皇,又跟戴权道:“毕竟是上皇的老臣,有些体面的,我才来的,我知道的。”
戴公公苦笑道:“他们算哪门子老臣?不过是仗着祖宗脸面胡作非为罢了,将军且看吧,等那贾政回京,上皇是必定要撸了他的官的。”
“没想上皇如此公正廉明,倒显得我心胸狭窄了。”
戴权回去把穆川的话一转述,太上皇果然开心:“如此甚好。那贾家那么些人口,几十房的人加起来,竟然没有一个出众的。唯二的两个,一个考中进士,出家了,一个考上秀才,早死了。可见他们家荒唐到了极点,一个好人都留不住,早就不可救药了。”
原先不出事儿也就罢了,太上皇也想不起他们,如今惹出事儿来,再叫人查查他们这些年都干了什么,那真是看哪儿哪儿不顺眼,处处都是刺儿。
到了晚上,贾琏回来了。
临近过年,他又管着贾家庶务,难免要外出应酬的,应酬嘛,就是喝酒吃饭看戏,一天下来,身上酒气也挺浓的。
王熙凤故意扇了扇风:“二爷还知道回来?今儿多少人出去找你。鸳鸯都来催三回了。”
贾琏进府,已有小厮跟他说了贾府变故,贾琏吓得酒都清醒了大半。
“还有你们王家办不成的事儿?”贾琏语气也不客气,“张大人是怎么说的?”
王熙凤眉头一皱,想想还是说了实话:“我总觉得这次不太对。王信去张家送银子,那边只说张大人外出访友,还不曾回来,连银子都不收,这明显就是推脱之词。”
贾琏跟着皱起了眉头:“应该不是罢官……虽然那官差说的是押解,我觉得八成是吓唬咱们,想多要银子。真要罢官,不得来咱们府上宣读圣旨?二老爷的官又是太上皇赐下的,太上皇不开口,皇帝也不能轻易夺了去,况且二老爷还是皇帝的岳丈呢。”
王熙凤嗤笑一声,正想说恭维他的时候,二老爷是岳丈,真算起来,人家正经岳丈封的是国公。他算哪门子岳丈,谁家把岳丈往三千里流放呢?
只是这话说得太狠,王熙凤犹豫了一下,这一犹豫,外头就吵起来了。
“丧门星!苦瓜脸!一天到晚就知道哭!哭哭哭!大过年的你哭什么?连我的福气都要被你哭完了!”
王熙凤眉头一皱,笑道:“这秋桐毕竟年轻,一天到晚都精神十足的。”
“你若不愿意你不如一根绳子吊死,又不是强迫来的,上赶着扒着二爷,屁颠屁颠进了荣国府。二爷委屈你了?二奶奶委屈你了?打个照面你就哭,我——见你还不如见鬼呢!”
王熙凤挑着眉毛看贾琏:“二爷不去劝劝?秋桐可是在骂你的心头好。另置办了屋子,就是国孝家孝、停妻再娶也要迎进门的尤二奶奶。”
这一长串话听得贾琏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他道:“你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我去老太太那边请安了。”
贾琏走得有点慌张,不多时又差人回来给王熙凤报信:“二爷说老太太催得急,他连夜出去打听消息了。”
王熙凤冷笑一声,又跟平儿道:“瞧见了吗?这就是贾家的男人。”
第二天一大早,穆川刚到荣国府,才从大门进去,就见林黛玉笑盈盈站在暖阁门口等他,手里还抱了个毛绒绒的暖炉。
“怎么站在门口?冷不冷?”穆川忙迎了上去。
“不冷。”林黛玉摇摇头,又道:“我穿了三哥给的羊绒里衣,还挺热的。”
这话说完,林黛玉脸上有些发烧,好像这话不太合礼仪,不能跟人说的。
哪知道穆川就跟没听出来似的,道:“我里头也穿了羊绒。”
林黛玉放心了:“三哥可要喝些茶?”
穆川挑了挑眉毛:“我来又不是为了喝茶的。我给你带了点心,你路上垫垫。大佛堂有点远,但是咱们中午不在那边吃素斋,我在滇池会馆订了位置,咱们上过香去那儿吃。”
“云腿。”林黛玉立即就道:“我还没吃过呢,听说不如金华火腿咸,有些别样的风味,也不知道是什么味儿。”
“那咱们这就走?”
紫鹃跟雪雁另有两个提着东西的婆子跟了上来,转过弯,林黛玉就看见申婆子在马车边上等着。
林黛玉立即就笑了:“申妈妈。”
申婆子也是一脸的笑意,放下凳子扶林黛玉上马车。
她们两个是高兴了,穆川反而不太满意,这就是带申婆子出来的坏处,有什么事儿申婆子全干了,他就是个无情的引路机器。
大佛堂在城北,从安定门出去再往西北方向快十里地就到了。
穆川骑马走在最前头,临近过年,京城里人也多,他们辰时初刻出来,到地方已经是巳时了。
来这种高级场所,基本上都是提前预约的,也方便他们准备轿子,安排厢房。
马车停在山门,又有带发修行的俗家居士抬着轿子上来,等林黛玉上了轿子,一行人又往里头走,到了大佛堂正门,林黛玉下了轿子。
环境的确是好,虽然已经是寒冬腊月了,但里头至少一半的花草树木还都是绿的。来往僧人走路不急不慢,很是从容。
穆川询问:“坐了快一个时辰的马车,咱们先去厢房歇歇,然后再去上香?”
“好。坐久了身上都僵了。”林黛玉小声道:“还有些渴。”
“那我推荐你试试他们这儿的松露茶,我上回来喝过一次,有种……森林的味道,很是清新。点心也不错,桂花糕你应该是喜欢的。这会儿的桂花应该还是今年新制的。”
林黛玉笑道:“那我可得尝尝。还有呢?”
“还有松子酥,七彩莲花豆腐,素面挺好吃,冬笋很香,豆腐泡吸满了汤汁,很是入味。”
林黛玉笑出两颗小尖牙来:“早上还说不吃素斋呢。”
穆川立即便道:“素斋不怎么占肚子的,咱们可以早点吃,晚上再去滇池会馆。”
“好。”林黛玉一点都没犹豫。
知客僧引他们进了厢房,又去准备午膳。
穆川在院子里站着,这大佛堂还有个不太高的后山,更像是个小土坡,上头种着松树和柏树,上回来只远远看了一眼,觉得有点像是迷宫的样子,正好趁这次逛一逛。
他正想着,就见林黛玉的丫鬟端了水出来,年纪稍大,长相更好看的这个——应该是紫鹃。
紫鹃看见忠勇伯,犹豫了一下,端着水过来了:“大人。”
穆川道:“水盆放下吧,端着不沉吗?”
紫鹃脸上稍显窘迫,放下水盆,犹豫片刻,笑道:“多谢大人照顾我们姑娘。”
在外头,穆川跟谁都是那一副说辞:“我同林大人有旧,照顾林姑娘是应该的。”不过今儿他又加了一句话:“纵然是不认识林大人,见了林姑娘也是硬不下心肠的。”
紫鹃从林黛玉说要上香开始,就一直在想怎么求忠勇伯帮着定下她跟宝二爷的婚事,所以穆川后头那句有点变味儿的兄长之言,是一点没往心里去。
她大着胆子道:“大人,我们姑娘明年就十七了,大人也该帮她操心操心婚事了。”
“这话是你一个丫鬟该说的?”穆川沉着脸。
紫鹃鼓足了破釜沉舟的勇气,直接跪了下来。
“我们姑娘和宝二爷一起长大,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脾气性情都知道的,荣国府也是难得的好人家,况且又是姑表亲,也都是知疼知热的人。我们姑娘自从死了父母,也就荣国府这一家亲人了,当初林老爷的丧事也是琏二爷给办的,那时候我猜林老爷就有把姑娘许配给宝二爷的意思了。”
虽然是提前想好的话,但紫鹃又激动又害怕,难免有些语无伦次:“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去荣国府打听打听,我们府上没有不知道的,都说我们姑娘跟宝二爷是一对儿,只等老太太开口了。”
紫鹃激动到眼睛都有点红:“为这事儿我已经担心好几年了,我们姑娘待我极好,我得帮姑娘找个好归宿。”
穆川怎么没打听过?
他派去的探子,连贾家各房姨娘的小名都能打听出来,更别提别的了。
“你起来说话吧。”穆川沉吟道:“十七岁……这种事情总不好女方主动的,我得看看那宝玉。这样,等过完年,我叫他来问问话。”
穆川正愁没办法明目张胆的打击——啊不,是考验贾宝玉呢,光靠装绿茶推进度那也太慢了,正好这丫鬟递了个上佳的理由过来。
怎么说呢,他可以明目张胆的扮演老岳父考验未来女婿,先迈左脚是错,眨眼是错,呼吸也是错。
紫鹃感恩戴德的站起身来,又笑道:“我们宝二爷是人中龙凤,荣国府上下没有不夸他的,配得起姑娘。他心肠好,待人也好,从不打骂下人,您见了保管喜欢。”
喜欢?穆川脸上表情古怪了起来。
第39章 她跟我吐槽了,我晋升男闺蜜了 “我叫……
紫鹃倒了水, 端着空盆子回去,毕竟是在外头,倒盆水也要不了这么久, 林黛玉多问一句:“怎得回来这么晚?”
“遇见忠勇伯了。”紫鹃笑道:“行了礼, 他又问了姑娘平日里爱吃什么,喜欢什么, 这才回来晚了。”
三哥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她喜欢吃甜的,还想尝尝所有的菜系,都说过的。这念头一闪而过,林黛玉也没忘心里去。
歇了约莫一刻钟,穆川来叫林黛玉。丫鬟婆子们都在厢房里等着,两人往大殿去上香了。
肃穆的宝殿里并不好多说什么,两人沉默着随着知客僧上香,又去前头大香炉里烧了些元宝纸钱等物。
青烟袅袅,林黛玉心中顿感轻松。
“两位施主, 是现在用斋饭还是稍等等?”
穆川看着林黛玉, 林黛玉道:“这会儿还不饿, 先去后头走走可好?”
知客僧行过礼, 低着头退下了。
“咱们去后山树林看看?我上回来,瞧着像是个迷宫, 树木又高又迷, 只是没进去看。”
林黛玉的目光顿时就带了点心疼。
穆川笑道:“不是。我是给明秀公主上香,太上皇赏赐的宅子, 原先是明秀公主的。正院大气,花园精巧,还有几颗明显是超过百年的大树,甚至还有个小型的跑马场, 我很喜欢,我来给她上柱香。”
林黛玉松了口气,移开视线:“京里的寺庙跟南方不太一样。这边的长明灯是供奉在佛像前头的,我们那边的长明灯,都在一进门的两边。”
“这还真不好说是南方北方差异。”穆川道:“你看那长明灯前头的牌子了吗?我一个一等伯排进去丝毫不显眼,这样的长明灯自然是要离佛祖近一些的。”
“你倒会编排佛祖。”林黛玉笑出声来:“幸亏那知客僧不在——”她稍稍一顿,看着穆川又笑了:“幸亏那知客僧不在。”
他今天虽然没穿铠甲,而是一身黑色的圆领素服,腰带上也是半点装饰都没有,但就算这样,依旧是高大威猛,一看就很厉害。
穆川也一本正经顺着她的思路摇头道:“不行的,不好在庙里打和尚的,佛祖看着呢。”
林黛玉脸上又出现了两个小酒窝,她把头一偏,不跟穆川说话了。
往前走了两步,踩在干燥的树叶上,清脆的咔嚓声也十分动听,穆川问道:“上回咱们去赴宴,你认识的几位姑娘,临近过年,可要送些年礼?”
“我倒是备了两色针线,只是……”林黛玉脸上有些为难。
穆川体贴地说:“我帮你送如何?那天宴会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正要寻机会结交呢。我再帮你添两样,就当是谢礼了。”
林黛玉领了他的好意,也不说什么道谢的话:“那我就不跟三哥客气了。再一人三对纽扣,琉璃、珊瑚、蜜蜡,或珍珠、白玉、翡翠、金银等等都行。”
穆川点头:“晚上送你回去,我顺便拿了你的针线。”
林黛玉一笑:“自然也是有给三哥的谢礼。只是不知道三哥喜欢什么?不管是手帕还是荷包,都觉得跟三哥不太配。我又想给你送一对护膝,我倒不是心疼,只是……也太费料了。”
林黛玉笑了半天才又继续道:“家常绑头发带的抹额……总觉得三哥不像是能生病的人。三哥,你想要什么?”
其实算算也就一样:人。
穆川道:“不如你帮我做个大授?明年就要时常上朝了,一条不够换的,回头我叫他们把东西送来。”
林黛玉点了点头,笑道:“这倒也不费什么功夫,就是穿玉环打绳结,还有呢?”
“你教我写字?”一说出口,穆川就觉得这个提议很好,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能拉长战线的吗?
“我写字儿什么样,你也见到了……明年当了主官,要时常写奏折的,况且我还是个大官,难免有人求字。”穆川停下脚步,期待地看着林黛玉。
这还真没法拒绝,林黛玉点了点头又笑:“其实三哥字儿写得不错的,一看就是大将军写的。”
穆川哼哼两声:“你倒是会嘲笑你三哥。”
“我什么字体都会写的。”林黛玉骄傲地说:“三哥想学什么?”
只是没等穆川回答,她又反应过来:“还是得先从楷书开始,学好基础才好练别的字体。这个不由得你挑,得一步步按照计划来。”
说起这个,她很是神采奕奕地,叫穆川越发的喜欢。
“你过年可有安排?”穆川问道:“昨天陛下说了,今年初一到初三,城楼上放花炮,灯会从十五一直到二月二,以前说过的,咱们一起去看?”
“我哪儿有安排呢?每年都是一样。无非就是——”林黛玉忽然想起周瑞家的来,还有据说二舅舅被罢官了,今年肯定是不一样了。
外祖母叫她问三哥,她偏不。
“我讨厌周瑞家的。”林黛玉忽然来了一句,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正要解释,就听三哥也道:“我也讨厌周瑞家的。”
林黛玉噗嗤一笑:“你讨厌周瑞家的什么呢?我现在都不知道我讨厌她什么?那会儿我刚来荣国府……东西别人挑剩下,最后才给我。我不乐意,自打那以后,我就是心高气傲,小性儿挑刺,对老妈妈不敬的表小姐了。”
林黛玉说完,期待地看着穆川,她在荣国府听了太多的,“姑娘别生气”、“姑娘别多心”,“她们不是这个意思,我替她们赔个不是”,她想……也许三哥会站在她这一边呢?
穆川回答得挺认真:“荣国府是个什么套路,我不知道,不过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军营,最轻也是下放到辎重营去做苦力,稍微严重些,命也要丢掉的。我觉得是荣国府的问题,背后必定有人指使。”
林黛玉顿时就觉得眼眶有点酸。
“宫里也是一样,要么辛者库洗马桶去,要么直接五十大板丢去安乐堂等死。”
林黛玉笑了一声:“你怎么连宫里都知道?”
“我大小也是个宠臣,北营统领大将军,认识两个太监不是正常?你若是不信,下回我请个太监去给你送东西。”
林黛玉翘了翘嘴角,把话题又拉了回来:“我就不信,她去给老太太、两位太太,或者琏二奶奶送东西的时候也敢这样?可是三哥……你不觉得我小性儿吗?我记了这么多年。”
穆川叹气:“别人对你不好,你记住是应该的。你仔细想想,她们对你不好,还要你别计较,还要说你小性儿,你觉得这合理吗?委屈你受了,反省也是你的,她们呢?继续欺负你?要我我也记得。我记仇的,我不光心里记,我还要拿纸笔记下来。”
林黛玉忙把头偏过去:“我也不喜欢二舅母。”
“嗯,我也讨厌你二舅母。”
才酝酿了半眼眶的眼泪又给笑没了。
“我才去荣国府的时候,她说了好些大道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最近这次,雪雁去给我取人参,等了半日,因为二舅母要午睡。我又不可能让丫鬟在她睡觉的时候取,可说出来又是我多心,我小心眼,我不敬重长辈。”
穆川叹气:“不是你的错,她们故意的。一切让你不舒服的地方,事后还让你别多心的地方,都是她们故意的。你很好,什么都不用改。”
这话说得林黛玉眼睛又酸了,她摇了摇头,没敢出声,生怕一张口,眼泪先掉下来。
“我……外祖母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我吃得好穿得好,想要什么,只要开口就能有,可是府里人人都觉得我不配,但宝玉就不是,人人有好东西都想着他,都想献给他,人人都说他是荣国府的凤凰蛋。”
“住别人家里是这样的。”穆川先是一声安慰,又道:“要你开口才能有的,不是真的关心。不过宝玉……能起这么个名字,就挺……啧啧。”
“啧啧的又是什么形容词?”林黛玉笑着把头一偏:“这不是安慰人。”
“你自己能感觉出来的,我干嘛骗你?”穆川见她鼻尖有点红,又问:“冷不冷?”
“不冷,没什么风。”林黛玉站定,转过身看着穆川:“你饿不饿,咱们去吃饭吧?”
两人回到厢房,洗过手,知客僧就端了素斋来。
小小一碗面,两样浇头,两样小菜,简简单单的冒着热气。
“在树林子里走了许久,还真有点饿了。”林黛玉说,忽又察觉,虽然也没几次,但每次跟三哥出来,好像胃口都特别好。
“你够不够?”林黛玉问道:“你碗里的面好像也就比我多了一点。”
“下午还有一顿好的,留着点肚子。”
林黛玉想起他那个叫人瞠目结舌的饭量,笑道:“这点哪够你填缝的呀。”
他们两个在里间吃,丫鬟婆子们在外头吃。
肚里有了东西,好像心也暖和了起来,林黛玉道:“三哥不会安慰人,只会哄人。”
不管今天有没有紫鹃这一出,穆川都是打算说实话的,这会儿吃过饭,正适合说些要紧的事情。
刚才没说,关键是他不想打断林黛玉的倾诉,能说出这种话来,原本就是极其小心的,只要一点点不合适,下次再说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要是他家这又死又伤,明面上一条半,实则两条半人命的事情说出来,林黛玉肯定就说不出自己委屈了。
他道:“这个没哄你,我真跟荣国府有仇。你以为周瑞是怎么进去的?贾政又为什么被急招回京?是我啊。”
林黛玉惊呆了。
穆川给她讲了跟荣国府的恩怨。
“我家里原先也是个小地主,过得不错的,已经够银子上私塾了……后来地被周瑞看上了,三十五亩上好的水田,周瑞三十两强买的。我爷爷死了,我二叔被打断一条腿,学堂去不了,没银子抵徭役,我还被拉去平南镇当兵。我怎么可能会放过他呢?这仇我记了十一年了。你看我是不是比你能记仇?”
林黛玉不知道说什么好,连呼吸的节奏都乱了,尤其是他最后那句,听起来像是玩笑,却叫人从里到外都难过起来。
“三哥……三哥,我不知道——”
“你看我现在。”穆川双手下滑,展示自己:“我很好。”
“你不好。”林黛玉想起上回看他手臂上的疤痕,还有他说胸口那道一个月才能勉强下床的伤疤,执拗地说:“你一点都不好。”
穆川很想叫一叫她的名字。
“我派了许多人去荣国府打听消息,我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的生辰,我知道——”
“我叫黛玉。三哥,我叫林黛玉。”情绪激荡之下,林黛玉沾了面汤在桌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舌尖流转,“黛玉”两个字就这么叫了出来。
“荣国府不是好地方,你在荣国府过得不好很正常。”
林黛玉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她敏锐又敏感,同情能力又特别强:“我不该跟你抱怨的,我……不知道。”
穆川又叫她的名字:“黛玉,我现在很好,我有能力报仇,我也正在报仇。周瑞回不来了,他们一家早已预定了下次去平南镇的车票……当然车子得他们自己拉。贾政的官也肯定要丢。不过……今天早上我都做好把你抢出来的准备了,荣国府现在还不知道是我告的?”
“是忠勇伯。”贾琏肯定地说。
贾母屋里,贾赦、王夫人和王熙凤都是一脸的不敢相信。
贾母颤颤巍巍地问:“你再说一遍?是谁?”
“忠勇伯。”贾琏又重复道:“昨晚上差人快马加鞭去宛平县衙打探的消息。忠勇伯告周瑞有私产。”
“荒唐!”就连最荒唐的贾赦,也觉得这事儿过于荒唐了,“我们荣国府的下人有没有私产,关他忠勇伯屁事?狗拿耗子,他管得也太宽了!”
贾赦曾经为了几把扇子打断过贾琏的腿,现在贾琏看见贾赦腿就开始疼,他并不敢插话,等贾赦说完,这才又道:“那私产原是忠勇伯家里的地。为这块地,忠勇伯家里一死一伤,忠勇伯也被拉去平南镇当兵了。”
“那老爷呢?”王夫人伤心到用帕子捂着嘴问。
“二老爷是被御史弹劾的。”贾琏老老实实回答:“管家不严,纵奴行凶。”
屋里几人都没了声音,贾琏又主动说了消息来源。
“这个是听贾雨村说的,我昨晚上去他家里了,只是没见到人,他家里管事出来说的。”贾琏也有点怕贾雨村,他因为几把破扇子被打断腿,就是因为他没能要来这扇子,贾雨村随便寻了个错儿就把人搞得家破人亡,扇子充公之后给他老子送来了。
贾赦还停留在贾雨村是荣国府的附庸上,他追问:“雨村既然在朝上,怎么不替老二辩解几句?弹劾荣国府这么大的事儿,事先竟没有预兆?他一点都没察觉?”
贾琏看了他爹一眼,这要怎么答?人家如今是高官,早就看不上你了 ?他索性低着头装傻不说话。
不管是贾家还是王家,仗势欺人的事儿都没少做,谁手上没几条人命?但这还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踢到铁板,大家齐齐没了言语。
安静片刻,王熙凤提议道:“不如叫周妈妈来问问。”
贾母点头,贾琏去外头吩咐鸳鸯,不多时,周瑞家的来了。
贾母指着她的鼻子骂道:“就是你们这些败家的狗杂种,在外头败坏荣国府的名声!”
周瑞家的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她知道事发了,但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实话是不能说的。
不管周瑞扛不扛得住,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老太太,奴婢并不知道哪里错了,还请老太太明示,只是您别生气,奴婢是个下人,并不值得老太太动怒。”
周瑞家的也用起了许多年不曾用过的“奴婢”这个自称。
“哼!”贾母冷笑,“琏儿,你问她!”
贾琏把事情一说,周瑞家的面色惨白,抖了起来:“老太太明鉴。奴婢并不出门的,要出去也是跟太太或者姑娘们一起,哪里知道这些?况且……”
周瑞家的一边磕头一边道:“听二爷的意思,是三十亩地?”
“三十五亩。”贾琏道。
“老太太,我跟我们家周瑞都是荣国府体面的下人,说实话,他要那三十五亩地干什么呢?他是能去种还是能去看着?咱们自己的庄子都看不过来,我并不敢替他分辨,只是这事儿透着蹊跷,兴许是有人想要陷害咱们家。”
周瑞家的在荣国府混得风生水起,少爷姑娘们都要尊称她一句周妈妈,踩了林姑娘的结果反倒是林姑娘不尊重老妈妈,那就证明她对贾家上下主子们的心理拿捏的门清。
果然,这句话一说出来,屋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脸上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来。
有人要害我们!有人要害荣国府!
周瑞家的跪在地上,安安静静等着。
半晌,贾母问贾赦:“你在外头得罪人了!”
贾赦明显被噎了一下:“我就不出门。”
贾母的目光又移向贾琏,贾琏忙道:“老祖宗明鉴,孙儿这么多年一向老老实实的,管了这么多年家,何时出过差错?”
贾母点了点头,他没出息,也就是好色一点,闹不出什么乱子。
贾母再看,王熙凤自打小产,就一直病恹恹的,况且她屋里才进两个妾,她操心还操不完,哪有功夫管别的?
老二媳妇……虽然蠢笨一点,但出门也都是去熟识的人家,应该也不会得罪人。
“也许是老二?”贾赦大着胆子道:“他在外头,谁知道得罪了什么人?”
贾母眉头一皱:“他是去当学政的,他……”贾母忽然有了个猜测,她对官场也不是一无所知,“学政最是清贵,回来就要升官的……许是挡了谁的路?不然也不会在三年期满之际被人弹劾。”
不管别人怎么样,周瑞家的觉得很有道理。
“老太太明鉴。那忠勇伯许是被人利用了,他告周瑞有私产……这能怎么样呢?有没有私产,不都是主子们说了算吗?弹劾二老爷才是他背后之人的目的。”
贾母重重喘了几下气,吩咐王夫人:“去把家里好参拿来,我喝上几天独参汤,今年过年,我也要进宫朝贺,再见一见娘娘,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夫人连忙应了,又说几句关心的话,问道:“那……林丫头那边,她跟忠勇伯……”
贾母皱着眉头:“等她回来看看再说。”她死死盯着王夫人:“家里一点消息都不许走漏,不许自乱阵脚。你要干什么之前,想想宫里的娘娘!”
王夫人忙低头答应了。
周瑞家的又有了新词,她主子不喜欢林姑娘,她常年要下绊子的,所以这会儿她下意识又想往林姑娘身上推一推。
“老太太……其实奴婢倒是觉得,忠勇伯来了这么多次……我们太太私下也跟奴婢算过,他跟林姑爷就算有旧,那么小的年纪,也是记不得的。奴婢猜测……忠勇伯其实暗示过了,只是林姑娘——林姑娘一定是没听懂。”
贾家的人,推测责任是一等一的,王夫人忙道:“黛玉年纪小,没听懂在所难免。但是琏儿跟鸳鸯……”
贾母皱着眉头想了许久,她手上还有上回黛玉的回礼:“过两日我请他来,琏儿你陪着,再叫几个机灵的小厮丫鬟陪着,听听究竟是什么意思。要几个酒量好的。”
吃过午饭,因为白天太短,三春并不敢午休,三人约好了去贾宝玉屋里解闷。
说实话,林黛玉能出去,她们几个也是羡慕的。况且林黛玉这一冬天都没怎么生病,可见出门心情好,身体自然也好。
说是忠勇伯,但林黛玉管他叫三哥,是兄弟,那她们的兄弟呢?
迎春的兄弟是贾琏、探春的兄弟是贾宝玉、惜春的兄弟是贾珍,这么一比,贾宝玉还真就人中龙凤了。
探春打头,进去就跟笑道:“我们来你屋里坐坐,你屋里地方大,也闹得开。”
贾宝玉原本没精打采躺在榻上发呆,见姐妹们进来,忙起身笑着迎道:“来坐,天天来都行。袭人,倒茶。天冷,去沏热热的茶来。”
袭人笑盈盈来上行过礼,又叫晴雯:“咱们去倒茶可好?”
晴雯瞥了她一眼,她现在看袭人哪儿哪儿都不顺眼,下意识就想问她:屋里那么些小丫鬟,你就非得使唤我?
只是当着姑娘们的面,晴雯忍了,她放下手里东西,跟着袭人一起出去了。
两人很快端了茶壶茶杯过来。
只是茶才倒上,薛宝钗跟史湘云也来了。
史湘云先叫了一声爱哥哥,薛宝钗笑道:“今儿可是巧了,怎么全都来了?可惜颦儿不在。”
袭人忙招呼:“宝姑娘坐,我给你倒茶。”
袭人一边倒茶,一边笑道:“说到林姑娘,宝姑娘可曾见她那两个羊绒做的娃娃?她宝贝着呢,都不叫我们宝二爷碰。”
“如何没见过?”薛宝钗笑道:“宝兄弟别伤心,她也不叫我碰的。不过那两个娃娃做得是精巧,我看了也十分喜欢的。”
“正是说那两个娃娃呢。”袭人脸上笑容不减:“平日里半年都不见她动针线,有了那两个娃娃,竟是针线都不带离手的。我们这儿的碎布头也叫她挑过一回了,这几日怕是做了三年的针线。真真好笑。”
薛宝钗笑道:“可见她亲近宝兄弟,她就不曾去我那里挑东西。”
三春姐妹顿时就觉得腻歪了。当下一人手里捧着一杯茶,话也不说了。
袭人正要继续说,外头忽然传来晴雯的声音:“袭人,这茶叶是不是放错罐子了,你出来看看。”
袭人歉意地跟薛宝钗笑道:“我们院里的丫鬟都是被二爷惯得,粗心大意的,我去看看再来回伺候。”
袭人到了外头,又被晴雯死死拉着到了厢房。
“你说那话什么意思?”晴雯没好气道:“什么叫林姑娘半年动一次针线?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还有珠大嫂子琏二嫂子,并几位姑娘的生日,哪次不是两色针线送上的?就是隔壁东府,还有王家几位太太姑娘过生日,她又有哪次不送针线的?怎么到你这儿就是不动针线活儿了?”
袭人脸上满是委屈:“我就那么一说,我说的是那两个娃娃,怎么你就挑了这个错儿骂我?我知道林姑娘找你做针线,又给了你不少好东西,但也没必要为这个骂我。正如你说的,府里人人都知道她每年做不少针线,也没人会为我两句话责备她,我不过一个丫鬟。”
“最好是这样。”晴雯冷笑:“林姑娘是给了我不少好东西。你嫉妒不来,你手艺不行,人家看不上你。”
第40章 他对你……有我对你好吗? “你打算怎……
晴雯说完, 还又冷笑一声才走,袭人倒是站在原地好一会儿,脸上又红又白的, 嘴里还念叨:“这个晴雯——”留不得了。
“袭人。”外头麝月叫了一声, 袭人忙答应,只是才出去, 就又被麝月拉了进来:“你等等,脸色不好,别叫宝二爷跟姑娘们瞧见。”
袭人松了口气了,忙道:“多亏有你。”
麝月同情地问:“晴雯可是又骂你了?我最近就觉得她不太对,你哪里得罪她了?”
“怎得是我得罪她?”袭人反问道:“你看着院子里,我跟谁红过脸没有?我又骂过谁没有?”
麝月叹气:“是我想岔了,上回晴雯把坠儿的手都扎烂了,伤口那么深,血流了一地, 肯定是要留疤了。唉……她这么狠, 又是老太太的人, 二爷也喜欢她, 最近又扒上了林姑娘,你也小心些,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她说完便拍了拍袭人的胳膊, 安慰道:“我先去帮你顶一会儿,你照照镜子, 等脸上平复了赶紧来伺候。”
袭人却不这么想,王夫人把宝二爷交给她照看,一月二两的月钱代表什么?有了太太的首肯,她已经算不得是丫鬟了。
晴雯才拿一两, 晴雯凭什么下她的脸?她不配!
大佛堂里,紫鹃给暖炉里换了新碳,林黛玉抱着上了马车。
马车哒哒哒的声响以及有节奏的摆动,叫她心情逐渐没那么激荡了。
只是稍稍冷静下来,她又发现自己有一肚子的问题想要问:“三哥。”
林黛玉把帘子掀开一个角,就看见三哥手上脚上也不知道怎么动的,那比人还高的马就调转马头,走到了马车边上。
这马的腿比拉车的马要长上很多,可两者就这么平行走的,谁也不会比谁快。
“你叫我来就是想看我的马……腿?”
“倒也不是。”林黛玉害羞一笑,又道:“我想问你……咳,我也不知道该问什么,路上冷,咱们一会儿再说吧。”
穆川倒也不恼,他是不大喜欢别人扭扭捏捏说话的,他当将军的一件事情,就是让手下有事儿说事儿,尤其是汇报工作,别卖关子,别铺垫。
但他家黛玉扭捏起来很是有点欲拒还迎的害羞,他很喜欢。
果然人的本质是双标。
穆川便多说了两句:“那大佛堂环境是不错,你若是喜欢,咱们下次再来。今天再晚点回去城门就要堵了,临近过年,进出城门的百姓也多,咱们是安定门进出还能好一点,崇文门是从开城门一直排到关城门。”
林黛玉便问:“三哥是忠勇伯也不行吗?”
“堵死了,我是能背着你飞还是提着你踩着他们头顶过?”
“三哥竟然不会飞?”林黛玉又笑了起来。
穆川叹气:“是啊,让你失望了。要么我拿刀开路吧,但是为这么点小事儿,不值得啊。唉……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杀心倒是挺重,刚才还叫我当着佛祖打知客僧。”
这一片虽没什么人,但林黛玉拉着帘子也只露了小半张脸出来,穆川能从她亮晶晶的眼睛里看见笑意,然后帘子就被拉大了。
林黛玉把她那个毛绒绒的暖手炉递了出来:“三哥仔细手冷。”
穆川也没推辞,虽然毛绒绒的,但不管什么东西,只要加上猛男的前缀,就跟他很配了。
比方猛男粉。
虽然穆川预警了可能会堵,但他那马那人,都是京城独一份的。
加上年后就要当北营大将军,安定门虽然归中营管,但大家都是京营五大营的,城门上的瞭望看见他过来,就忙叫人下去疏通道路。
顺顺利利又进了城门,又顺顺利利到了滇池会馆。
滇池会馆的风格跟吴越会馆不太一样。
大概是因为吴越那边当官的多,吴越会馆讲究得是一个内敛,从外头看平平无奇。
滇池会馆处在打响招牌的阶段,风格就很突出了。
整个建筑外头贴了一层竹子,院子进去里头也是一个个竹楼,立柱起楼,最下头大概半丈,只有竹柱,上头才是正经的屋子。
院子里种的花草树木,也以竹子居多。
林黛玉笑道:“我挺喜欢竹子的。”
引路的伙计就道:“我们这儿还有不少精致的竹子器物,客人可要去看看?”
要说饿……这会儿也不饿,来回都坐的是马车,也就是在后山里走了走,林黛玉抬头看穆川。
穆川点头道:“去看看。”
伙计又把他们引到了最中间最大的那处房间。
在京城开店,重要的就是得有独家特色,穆川一进去就看见一套传统的银质嫁衣,尤其是那个巨大的头冠,看着就很沉。
林黛玉眼睛亮了,她扯了扯穆川袖子,小声道:“想要这个。”
也不是不行,虽然……哦,她说的不是这个。
“可有小一些的?”穆川问道。
伙计笑了:“有的。您这边请。”
再过去后头的展示台上,就是小了很多号的银质饰品了。不仅如此,旁边还有几个展示的洋娃娃。
伙计还在介绍:“前几年,有金发绿眼睛的洋人来,订了许多东西,连着娃娃一起进献给陛下了。后来渐渐传来,京里也很是时兴了一阵子,我们店里也跟着做了些,主要是银饰。”
不仅有饰品,还有银质的小茶壶,精致小巧的首饰盒以及简单的拔步床。
“里头加了我们的独家工艺,跟一般的银子比,没那么容易黑。若是不亮了,也可以送过来,我们给擦的。”
能来这种地方的都是达官贵人,伙计们也不怕抢生意。再说了,能看这种消遣玩意儿的,那都是几套几套的买的。
“隔壁的木韵居是用木头做的小家具,再过去还有一家瓷器店,珐琅质地的小盘子小碗也很讨人喜欢。”
“叫他们准备东西,吃过饭了叫来。”
伙计应了声,安排人去报信了。
林黛玉那边看给羊绒娃娃的小玩意儿,穆川挑了两样给她的东西。
一个是传统的月亮项圈,上头镶嵌着红绿两色宝石,另有一对看着做工极其精细的素银镯子。
林黛玉一看那项圈就笑了:“这么大,得多沉?脖子都要压弯了。”但是这话一说出口,她又想起薛宝钗脖子上的金项圈跟金锁来,笑容就更真挚了。
“我小时候也有四样项圈的,有麒麟,元宝……还有两个是什么样式记不清了。后来那东西也不知道哪儿去了,总归是找不到了。三哥送我这个,总不能是把我当小孩子吧?”
林黛玉想起上回得的拨浪鼓,后来她把这东西放到了枕头边上,睡觉前晃一晃,倒也能睡个好觉。
“我确实不会给年轻姑娘挑东西。”穆川大大方方承认道:“你喜欢什么只管拿。”
这话有种土到极点变成豪的爽快感,林黛玉笑道:“这就行了,咱们吃饭去吧,我都闻见味儿了。”
两人从大房子里出来,林黛玉又安慰一句:“三哥很会挑东西的,送我的我都很喜欢。”
伙计又引着他们进旁边的小楼:“二位放心,这楼在我们那边,要吱吱呀呀的踩起来有声音才好,只是这边人都不习惯,放心的踩,不会晃的。”
一听这话,林黛玉脚步一顿,原先走在穆川侧边,现在躲在他背后了。
穆川笑道:“你不说还好,你把姑娘家都说害怕了。”
他转头看着林黛玉:“其实你走我前边好,你想,这楼若是不结实,肯定是我踩塌的,你走我前头,掉下来还有我接着,你要走我后头——”穆川顿了顿,一脸夸张的怀疑:“你能接住我吗?”
那必定是接不住的啊。
“你不许吓唬我。”虽然这么说,但林黛玉还是两步绕到了他前头,手搭在扶手上,小心翼翼上楼去了。
穆川提前差人来说过的,菜都是大致准备好的,两人进去不多时,先是上了一盘特色野果子,接着菜品一道道上来了。
“这是金雀花煎蛋,用的是晒干的金雀花,滋阴健脾。”
“炒杂菇,回头客点得最多的一道菜。”
“的确不错。”林黛玉闻见味道就觉得挺好。
穆川多问了一句:“没有那种吃了会见小人跳舞的菌子吧?”
“您还知道这个?”伙计惊讶道:“没有,那些菌子都是给祭祀留的,一般不会运出来的。”
穆川放心了。
“四样时令鲜菜。”伙计继续介绍:“三线过桥米线,这还有个小故事呢。”
这儿的服务就没吴越会馆贴心,伙计话也有点多,穆川笑着打断了他:“先上菜。”
“清炖云腿,是我们这儿的特色。”
“汽锅鸡,蒸了整整两个时辰,筷子轻轻一碰就松开。”
“还有三样点心拼盘:云腿月饼、鲜花饼和火腿乳饼。”
林黛玉问他:“怎么这个点还有月饼?”
伙计笑道:“其实就是肉饼,叫月饼更高雅些。这会儿做出来的是球,等到中秋附近,上头就会拓个印儿,做成饼状。”
穆川知道她喜欢什么,故意小声道:“是甜的。”
虽然不至于目光盯着不放,但林黛玉的确是打算一会儿先试试云腿月饼。
“还有这个,竹筒饭,是放了云腿块、野果干、山笋和青豆一起蒸的。吃的时候把这个竹片插在这里,轻轻一扭就开了。”
菜上齐了,伙计退下,两人带的丫鬟婆子们伺候过洗手,拿干净布帮助袖口之后就离开了。屋里就他们两个。
穆川先尝了尝清炖火腿,林黛玉吃了一块云腿月饼。
穆川又试了试汽锅鸡,有点太烂,不喜欢,不过汤的确是鲜,林黛玉又吃了一块云腿月饼。
穆川来了点素菜换换口味,林黛玉又吃了一块云腿月饼。
“黛玉啊……你吃点别的吧。虽然这月饼不大,但你这么吃下去,叫你三哥有点害怕啊。”
林黛玉缩回了伸向第四块、也是最后一块云腿月饼的手:“三哥,你这么说,听起来不像是我三哥,倒像是我的老父亲。”
穆川脸偏过来,表情是夸张的困惑,林黛玉笑了起来:“上回一起吃饭,你还跟我说,爱吃的东西要先吃,不然等肚子饱了,就吃不下了,满足感也要大打折扣。”
穆川陷入了惯着她和为她好的纠结中。
林黛玉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三哥,这个是给你留的,你也尝尝,甜咸口的,特别好吃。”
怎么说呢……
“咱们家挺有钱的。”穆川摇了摇桌上的小铃铛,叫了伙计来,“再上一碟云腿月饼,另准备一盒带走。”
虽然话是这么说,不过穆川还是给她盛了一小碗炒杂菌:“解解腻——好好好,不是腻,是换换口味。”
四块云腿月饼下肚,林黛玉心里得到了初步的满足,又尝起了别的菜。
“鸡好嫩,怎么比乌鸡还鲜呢?炖火腿也好吃的,跟金华火腿是不一样的味道。”
穆川也是提前做过功课的,他道:“金华那边热,怕肉坏,盐就抹的多,更像是腌的。滇池那边冷一些,盐就不用很多,发酵两、三年,味道肯定是有些差异。”
头一次吃不同风味的菜肴,林黛玉尝到一个不一样的味道,就要跟她三哥分享一下。
“竹筒饭是清香的味道,这个果干是甜的——不是甜的不是甜的,是香气。你怎么那么怕吃甜的呢?”林黛玉算是发现了,一说甜,一说糖,她三哥就有点难以言表的情绪出来,叫人觉得好笑。
毕竟是个偏瘦的姑娘家,十几年来胃口都不算太好,虽然这几个月养回来一些,但饭量还是偏小。
四块云腿月饼下肚,其实就已经半饱了。
“三哥,我还想尝尝火腿乳饼。”林黛玉冲着穆川眨了眨眼睛。
穆川把盘子转了过去。
“我吃不完一个,咱们分着吃可好?”
你要说分,那穆川可就能往十二成饱吃了。
林黛玉拿一边的小银刀,给自己切了四分之一,然后把剩下的推到了穆川面前,然后头一歪,可可爱爱看着穆川:“三哥,你怎么不吃?”
其实穆川也不是完全不吃甜的,但是……
“你还要蘸糖?”
林黛玉笑道:“方才那伙计不是说了?这碟糖是给乳饼配的。”
“你是故意的。”穆川无奈道。
林黛玉笑得挡住了嘴,没办法,笑得有点大,牙是不好露这么多的。
一顿饭吃完,林黛玉很是满足,只是站起来——完蛋,又吃多了。
“三哥。”林黛玉有点心虚地看着穆川,说实话,吃多了是挺失礼,但是……这可是三哥啊,况且她还不想叫紫鹃和雪雁知道。
“嗯?”穆川手里端着一杯不算太浓的普洱,道:“你要尝尝吗?淡淡的也挺好喝,解腻。”
众所周知,普洱性温,有解腻消食的功效,所以她三哥也吃多了。
林黛玉理直气壮地说:“咱们再吃些大山楂丸,略带些酸,比普洱解腻多了。”
她这个模样气势就很足,虽然都是虚的。穆川叫了手下去外头中药铺子买药,又道:“那咱们再看看东西,我也有东西给你。”
先是做木头小家具和珐琅小瓷器的商户进来。
吃多了难免心不在焉,林黛玉只挑了一套珐琅的小餐具和一套紫檀木的小柜子和小梳妆台。
出去买药的手下很快回来,送来一匣子用蜡封着的大山楂丸。
林黛玉捏开两个,揭掉里头蜡纸,先一颗递给了穆川,才又给自己剥了一颗。
穆川笑道:“这盒子就放在马车上了,专门给你备着。”
虽然是三哥,但被这么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林黛玉头一偏,顾左右而言他:“少喝些茶,也不早了,万一晚上睡不着怎么办?马上就小年夜了,三哥管着整个忠勇伯府,好生休息,别累着。”
穆川还挺受用的:“说到小年夜,我给你送些灶糖来可好?”
林黛玉忽得就想起紫鹃说的“问了姑娘爱吃什么、喜欢什么”,她认认真真地告诉穆川:“我不太喜欢纯糖,得是甜口的菜那种我才喜欢。”
穆川很想知道死在她肚里的那半碟白糖的心理阴影有多大。
“不过灶糖……”寓意好,“好的。”
不是很懂你们年轻女孩子的心事。
穆川又拿了三个摞在一起的,专门装药材的,用花梨木做的匣子来。
“这是给你带的药材,药食同源,平日里滋补挺好的。”穆川一个个打开给她看。
“人参。以后我给你送,别去你二舅母那儿受气了。丫鬟的命也是命,也别叫你丫鬟难过。”
怎么又忽然说起这个来?
林黛玉有点想逃避,又有点感动,最后就只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灵芝。这个要切薄片,水热一些,但也别用刚烧开的水,一边的枸杞和大枣是给你配着灵芝吃的,不然太苦。”
灵芝比人参还要珍贵上许多许多,她刚来的时候,荣国府把人参不当回事儿,但阖府上下,半块灵芝也没有。
人参她敢收,可灵芝……《神农本草经》里说这是上药,久服延年益寿。
“三哥。”林黛玉看着穆川,“太贵重了。”
穆川便道:“你既然不愿意要这个,那这个总得收下吧?”
穆川又打开了第三个盒子。
“雪莲?!”林黛玉惊得差点站了起来,这个就更贵重了,从古至今的医书里都说这是仙草。
林黛玉看着面前三个匣子:人参——百草之王,灵芝——上药,雪莲——仙草,再看三哥略有些得意的眼神,不由得翘起了嘴角。
“你一次送我这么多,我也吃不完啊。”
“问题不大,我帮你撒点糖。”
林黛玉笑着笑着就红了眼圈,她在荣国府吃个燕窝都要兴师动众费老大劲,还要被吓人说嘴,三哥送她这些,又好像轻松的完全不当回事儿。
“雪莲你知道的,北黎遍地都是雪山,土司库房里的雪莲够你吃一辈子的……也不能吃一辈子,放久了也不好,咱们吃新鲜的。”
林黛玉软绵绵地瞪他一眼:“那我应该感谢土司。”
“你这样香喷喷甜滋滋的小姑娘,是要被土司杀了吃肉的,谢我就行了。”
“谢谢三哥。”林黛玉又看他一眼,玩笑道:“虽然我可能一辈子都长不成你这样健壮,但我会好好养好身子的。”
穆川又拿了御赐的琉璃盏出来:“这个也是给你的,陛下赏的。”
上进的东西有多好看多精致就不必多说了,尤其是在夕阳照耀下,这琉璃盏简直不是凡物。
林黛玉起身拿了屋里的香插,小心摆在琉璃盏里,又拿了塔香来点上,不多时,雪白的烟雾飘起,笼罩着晶莹剔透的七彩琉璃盏,就更像仙境了。
穆川忽得叹了口气:“我后悔了,这个先不给你。”
林黛玉被他逗笑了:“哪有你这样的,我还叫你三哥呢。”
“叫三叔也不行。”
林黛玉还真就又叫了一声三叔,叫完自己脸上先红了,上回还说谁叫他三叔她就叫谁好看来着。
她伸出手来,掌心冲上,小心翼翼道:“你轻点,我自己下不了手。”
说得好像他下得了手一样,穆川脑子里充满了种种失礼的举动,最后只能轻轻弹了一下:“下回再叫我三叔可就不会这么轻易饶过你了。”
逃过一劫,林黛玉胆子又大了起来:“你怎么不绕过我?弹我两下吗?”
说完她就飞一般的起身,躲到屏风后头只露出半个身子,看着穆川笑了起来。
穆川觉得气氛不太对,这会儿说实话是要把姑娘吓走的,所以他换了个严肃的话题。
“装琉璃盏的木匣子别扔,上头有皇帝的印,放在你屋里显眼处,镇小人。”
“哦。”林黛玉应了一声,余光中夕阳已经快要落山,的确是到了该回去的时候,她慢吞吞走回来又坐下,长长地唉声叹气:“唉……”
穆川硬起心肠,问她:“我在荣国府打听到的消息,你跟贾宝玉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
林黛玉没回答,把头一低,这种态度……穆川虽然早有准备,但心凉了。
不过凉得又不是很彻底,因为姑娘能在他面前这样,证明对他的信任和亲近。
“你丫鬟也说了,你似乎是跟他有婚约?”
丫鬟?林黛玉顿时想起早上紫鹃去倒水,回来得特别晚。她竟然真的敢跟三哥说这个。
“我不曾跟她说过这个。”林黛玉又气又羞,只挑了最不相干的话说了。
但这里头的意思穆川又如何听不出来?
是的,心碎了。
穆川叹了口气,道:“你才跟我说过你二舅母对你不好,你不喜欢她。”
林黛玉还是不说话,穆川接着叹气:“罢了,横竖有我给你撑腰,哥哥就是做这个的。”
“不是。”林黛玉扭捏了一下,强忍着心中的羞涩,“我不是把三哥当外人,只是……的确是有婚约的。”
穆川心里扭曲到了极点,脸上却要装出不太在乎的样子:“我猜也是,不然荣国府只是你外祖家,又不姓林的,你怎么好一住这么久。林家宗族也不肯的。”
“是……我父亲过世前安排的。”林黛玉小声道:“他说跟我外祖母都说好了,等我们年纪都大些,再……”
穆川咬牙切齿地,已经有了叫贾宝玉夭折的打算,这样他年纪就永远不会变大了。
“我看那贾宝玉不太……还没长大的样子,他平日里做什么?可曾有差事?考中秀才没有?”
林黛玉摇了摇头,心中不知道怎么生出些羞愧来。三哥这样优秀,不管是谁站在他面前都要自惭形秽的,宝玉也不例外。
穆川疑惑道:“林大人怎么能挑中这么一个女婿?过两日我叫他来,也见见他,好好问问。”
“别。”林黛玉忙阻止道:“他……怕是还不知道。”
“啊?”穆川这次是真的疑惑了:“你们有婚约,但是他不知道?”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纵然是又难过又羞愧,甚至到了想哭的地步,但林黛玉还是吞吞吐吐地说了:“父亲告诉我……但外祖母不叫他告诉我,说等长大了自有她安排,免得知道有了婚约,相处间有什么不妥,坏了名声。可父亲说应该告诉我,我得知道。”
“还有……以前我那丫鬟,就是跟你说的丫鬟,问过他,回来细细跟我讲了……他应该不知道我们有婚约。”
贾母真该死啊。
穆川叹气,再不情愿,这时候也要披一张长兄如父的皮说话。
“他没有立业,吃住都在家里,你们将来怎么办?他可说过将来要做什么?或者他喜欢什么?不靠着荣国府,他还能做什么?”
林黛玉顿时就想起上回她暗示宝玉贾家开销太大,又没有新的进项,必定后手不接。
宝玉是怎么答的?
有老太太,短不了咱们两个的。
林黛玉头更低了,完全不敢讲话,这样一个人……也难怪三哥看不上。
“外祖母……自有东西留给他。”
穆川叹气,仗着披了 长兄如父的皮,他明目张胆地阴阳道:“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什么?”
“三哥,三哥。”林黛玉叫了两声,羞愧地说不话来。
穆川觉得挺好,她为什么会羞愧,自然是因为潜意识里觉得贾宝玉不行。
既然已经引导到了贾宝玉不行,那他就要换一个角度说话了。
“罢了。只要人好也行,嫡次子的嫡次子,单纯待在家里……唉,他对你好吗?”有我对你好吗?
穆川紧张又小心的等着林黛玉的回答,生怕从她嘴里听见一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