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70(2 / 2)

皇帝大笑:“乔岳啊,还得添些什么。”

穆川便道:“她作诗也很好的。”

皇帝忽然便想起当年贾元春省亲,虽然这省亲另有目的,出宫的时辰也是他特意安排的,但流程是正规的,皇帝又吩咐太监:“去把贾氏省亲时的诗句带来。”

“这东西朕还没看过,今儿跟乔岳一起看看。”

穆川便很是骄傲地说:“虽然臣不懂诗词,但林姑娘肯定是最好的那个,毕竟家学渊源。剩下的人可没一个有这么个好爹。”

皇帝想起那个风光霁月,考中探花的林如海,头一次觉得他的乔岳用词糙了些,有个好爹?这可配不上啊。

太监很快回来,虽然是几年前的东西,不过保存的很好,纸边上一圈也没有发黄的迹象。

皇帝一首首看了过去,看到两首里头写了“待凤来仪”和“凤凰”的,不免也要嗤笑两声,不过是个山鸡罢了,两根羽毛插在尾巴上,也好充作凤凰的?

“哦?这首《世外仙源》是林姑娘写的,倒也不错,不过朕倒是觉得这《杏帘在望》最好,是贾氏的弟弟,贾宝玉写的,只是他这几首诗水平不太一样啊。”

皇帝看得很明显,这里头只有两首是夸圣恩的。别的要么是夸园子景色好,要么是夸贾氏的。

穆川凑过去看了一眼,道:“陛下,不如宣贾宝玉进宫,问问他这究竟是谁写的?”

皇帝也觉得不是贾宝玉写的,毕竟前后不是一个风格。

“宣他进来反而是抬举他了。”皇帝语气有点教导穆川的意思,“朕是皇帝,朕就是宣人进来骂一顿,那人出去宣扬我被陛下骂过,也算是有了恩宠。乔岳也要记住,这种事情是不能做的。”

穆川谢了皇帝教导,只是还有些失望。

皇帝又笑道:“其实看一眼,就知道这诗是林姑娘做的,省亲是要做颂圣诗的,科举也要考这个,这一首很是有林如海的风格。”

“乔岳,你也来看看,这几首诗都好在哪里?”

穆川也不是全然不懂的,他过去一首首读了,个别繁体字笔划过于复杂,有点一团的架势,咋一眼看过去不认得,他就嗯嗯过去。

皇帝觉得好笑,也没打搅他,只等他读完。

穆川看过一遍,又把这诗分了五份。

“这几首臣读着是夸园子漂亮的。这一首夸完园子,又夸了贵妃娘娘。这几首夸完园子,还赞叹住进去该多快活。这一首夸的是圣恩,这一首不仅夸了圣恩,还赞了太平盛世。”

其实穆川也有点投机取巧,单看名字就知道该怎么分了。

皇帝大笑起来:“谁再说你是个粗人,朕许你去打他——一拳就行了,也不能太用劲儿。”

穆川又谢了隆恩,皇帝笑道:“过两日朕就叫皇后宣她进来。字帖的确不错,不过这点还不够,让她多写一点,朕叫内务府出字帖。”

穆川再次感谢了老岳父。

从御书房出来,穆川照例又去给太上皇请安,跟太上皇就不说这些事儿了。

穆川只说马上要去西苑划船试试,还说等太上皇去游湖,他来撑船。他甚至还撸起了袖子,给太上皇展示了一下强健的肌肉。

太上皇满意中夹杂了一些遗憾,又赏了穆川不少东西。

从宫里出来,穆川又往西苑去,李承武正带着六位划手在门口等着他。

虽然当初选了三十人,但不能把三十人全都带进皇家园林吧,那穆川就成二缺了。

门口有太监等着他们,见人齐了,带着穆川一行人进去。

“端午赛龙舟在南池。”太监客客气气的介绍:“从源京殿门口的船坞出发,从南池西岸一路往北到春华岛,绕春华岛半圈后,沿南池东岸回到源京殿。”

穆川又展示了他浑然天成给太监塞红包的功力。

太监捏了捏红封,笑道:“这里头最难得是春华岛东西两座桥,大人随我来看看就知道了。”

众人一路往北,很快到了地方。

太监指给穆川看:“春华岛这里是最窄的,东西两边都有长桥,但这桥洞怎么过就有说法了。中间的桥洞最宽,两边越来越窄,不说有人见夺冠无望,特意把船横过来挡路,就是不小心撞在桥桩上,也是要翻船的。而且我劝大人过来的时候别想着从中间最大的桥洞过,控制不好的。”

穆川便又给他塞了个红封。

太监给穆川指了指自己带的小徒弟,笑眯眯地:“我先去给大人安排一艘船,大人也别乱走,看看就原路回来。”

穆川深知减压的重要性,尤其是对划手来说,他们本就是士兵,没必要给他们加压力。

他拍了拍李承武的肩膀:“你是舵手,你控制方向,你得好好练练了。”

李承武差点死过一次的人,哪里怕这个:“四叔放心,肯定不叫你掉水里。”

几人又看了片刻,穆川招呼他们一起,跟着小太监回去了。

划船也不是第一次划,不过在西苑划船就是第一次了。穆川吩咐了慢点来,尤其得叫李承武感受一下钻桥洞的感觉。

慢悠悠划了这么两圈,也就差不多了。

几人又从西苑出来,划手们上了马车准备回军营,穆川跟李承武骑马,说实话李承武不太想的,毕竟他四叔的马太高,他四叔也太高,就还得昂着头说话。

“过几日换些人再来一次,我还得说:你控制方向,你得好好练。”

李承武忙点头:“四叔,我知道的。”

穆川这边事情安排完,又回去北营,继续操练士兵。

荣国府这边,尤氏去看了尤二姐,又跟她说了二房的事儿,还暗示了当初王熙凤接她进去不明不白的,总归是把人劝好了。

但实际上,尤二姐一颗心都在贾琏身上,单单王熙凤那两句威胁她的话,就足够她做出“正确”的决定了。

况且她不跟着王熙凤进去还能怎么办呢?

妹妹死了,母亲死了,别说琏二爷了,那会儿就是珍大爷跟蓉哥儿也不来,她就跟几个下人住在院子里,她害怕极了。

若不是王熙凤来接她,她都怕琏二爷不要她了。

尤二姐拉着尤氏的手,还红着眼睛说了一句:“姐姐回去告诉琏二爷,我必不负他。”

尤氏回去斟酌着跟贾琏说:“事情办好了。只是二爷,我这个妹妹为了你,连名声都不要了,你可得好好对她。”

要掉脑袋的事情,贾琏自然是笑着应下了:“我若不喜欢她,又为何要娶她?你只问她我当初是怎么说的,我一直都记在心里。还请嫂子多多去看她,好安她的心。”

过了几天清闲日子,这天早上,一屋子姑娘都聚在贾母屋里,只是说话都谨慎了许多,也客气了许多。

贾宝玉笑道:“春暖花开,我前儿还看见迎春花了,嫩黄色很是亮眼,诗社是不是该开起来了?”

这时候谁有心思作诗呢?

探春笑着拒绝道:“老爷病了,正是要侍疾的时候,你若有空,多写两张字,老爷好了要看的。”

贾宝玉一下子就变成了鹌鹑:“怎么好好的又提这个?”

其实探春原本是想帮他临几张的,可赵姨娘说的那些事儿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些痕迹,而且她也着实是觉得宝玉有些不成体统了,便想着也该叫他自己担些事儿了。

王夫人扫了探春一眼,虽然该是这么劝,但是宝玉不高兴,她也就不高兴:“功课原是该天天做的,不信你问你林妹妹。”

林黛玉顺势笑了笑:“二舅母说得是,宝玉该听二舅母的话。”

贾宝玉越发的没精打采了。

鸳鸯扶着贾母从内室出来,贾母笑道:“过两日便是玉儿的生日,过年的时候我跟你们太太进宫,也没好好过年,正好趁这个机会,咱们热闹热闹。你们想吃什么,想听什么戏,只管说。”

薛宝钗心生警惕,真算起来,林丫头的生日都只是随随便便吃顿饭就过去了,她客气道:“还是先问问林妹妹吧,寿星公想吃什么?”

这个称呼,别说林黛玉了,就连王夫人都愣了片刻。

林黛玉甚至生出些由奢入俭难的心情来,她这陡然间不叫自己颦儿了,还真有些不习惯。

这么一想,她笑了起来:“还是先去吃饭吧,这会儿我满脑子都是梅花糕、咸豆浆和叉烧包,过生日总不能也吃这个吧?”

大家都笑了起来,史湘云道:“还有上回那个吃了会烫背的糖糕呢?”

林黛玉便板着脸:“你探春姐姐不是说了,天热不好吃这个,真会烫着背的。”

等吃过早饭,贾母又留了人,只说要商量林黛玉的生日怎么过。

林黛玉觉得有点没意思,外祖母笑得过于不自然了。若是找两年,可能还有感动,如今这么些年都过来了。她又生出点打一棒子给颗甜枣的感觉来。

但是想想三哥平日是怎么为人处世的,她又觉得有礼物收有戏听,也还是开心的。

“总归要一桌苏州菜,孟婶子已经做得挺好了。”林黛玉一条条数着,“天气若好,就摆在大观园里。另外,找个新鲜的戏班子如何?”

贾母笑着都应了,又想那天叫紫鹃来问话,心想安排成这样,她当日必定是出不去的。

总归不能叫她跟忠勇伯太好,不然还有荣国府什么事儿?

敏儿不在,荣国府就是她的娘家,哪儿有姑娘不向着娘家的?

况且她若是过得太好,忘记自己这个外祖母有多疼她了又该怎么办?

贾母便又吩咐:“看看最近哪些戏班子有空,这两日就叫进来试试,我也许久没听戏了——”贾母稍稍一顿,“不如咱们唱三天吧?”

“正是该好好乐呵乐呵。”薛姨妈笑道。

“老太太倒是疼她。”王夫人也笑道。

这边正说着,二门上一个婆子进来,行过礼抬起头来,脸上表情有点奇怪。

“老太太,外头来了个几个婆子和丫鬟,说是林家的人,奉了主人的命,来看林姑娘。”

什么!

不是说林家人都死绝了吗?

贾宝玉下意识便道:“别是骗子吧?”

“她能骗你什么呢?”林黛玉反问。

贾宝玉想了想:“许是来骗赏银的?”

贾母眉头皱了皱,她又不能当着林黛玉的面说林家没人了:“鸳鸯,你去看看,若是假的,就打发了吧。”

鸳鸯一路到了前院,看见人,她才知道方才那婆子表情为什么那么奇怪了。

这分明就是申妈妈!

只是打扮得精致了许多,脸上也擦了些粉,看着比原先体面了许多。

“这位姑娘。”申妈妈笑眯眯道,“我夫家姓刘,你叫我一声刘妈妈就好。”

鸳鸯也皱起了眉头,这要怎么回话?

那忠勇伯也太仗势欺人了!知道你没把我们荣国府放在眼里,但你也换个人啊!

第69章 刘[申妈妈]一进荣国府 “你是怎么全……

荣国府有个共识, 凡是会叫贾母不高兴的事儿,就先瞒着。

至于瞒到什么时候……总之过去那个劲儿,老太太也会装傻, 到时候就好糊弄过去了。

没错, 鸳鸯已经打算带“刘妈妈”进去了,毕竟忠勇伯已经用事实证明他更不好惹。

“妈妈请随我来。”鸳鸯笑着引路, 又暗示道:“您是哪里人,林姑娘该怎么称呼您家主人?”

申妈妈还在这儿感慨呢,真真虎落平阳被犬欺,将军是一句没说错,荣国府还真不敢撵她,非但不能撵,还得好生带她进去。

等一下,虎落平阳被犬欺是不是用得不太对?

“称呼?你问称呼啊。”这个将军也说过,“真算起来, 我们家辈分高, 林姑娘得叫我家老爷三叔。”

好好好!鸳鸯气急, 你们就这么糊弄我, 我还有心帮你理理顺呢!

横竖都开口了,化了妆、已经不是申妈妈的刘妈妈继续道:“我们老太爷是个三品的官儿, 虽然是个虚职, 但家里也小有积蓄,略有几亩薄田。”

她这一说薄田, 鸳鸯警惕心上来了。当初不就是为了三十五亩田闹得吗?她这是在……警告我?

鸳鸯脸上又有了笑意:“那贵府的老爷也算是年少有为。”

老爷跟年少有为在一个句子里就亏心,但谁让这老爷是忠勇伯呢?

申妈妈笑道:“当不得您夸。”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到了贾母院子门口,鸳鸯把申妈妈请进了厢房:“您几位先稍等,等我去回老太太。”

申妈妈笑着应了。

说实在的, 鸳鸯还有点不放心,她又提醒道:“是刘妈妈对吧?”

申妈妈点头:“我夫家确实姓刘。”

鸳鸯继续提醒道:“我们老太太问什么,妈妈千万别着急,想清楚了再回答也是一样的。”

别嘴瓢了说自己姓申,虽然你没去给老太太请过安,但老太太可是知道有你这号人的。

申妈妈笑道:“咳,不会紧张的,我这一把年纪,什么没见过啊?”

等鸳鸯出去,申妈妈表情也古怪起来,乖乖,将军可真神了。

鸳鸯回去屋里,大家顿时都安静下来,全都看着她。

鸳鸯克制住没先去看林黛玉,而是笑道:“去见了那婆子,她说姓刘——”

“几个人打扮得都很是……不凡,身上也有两件首饰。听说他们家老太爷是个三品虚职。”

贾母笑道:“三品的虚职想在京里安下家可不容易,若是——”

“老太太。”鸳鸯急忙打断了她,真要叫说出什么来,后头就不好收场了,那时候可就不是一两顿骂能解决问题了。

“第一次上门,那婆子还在外头等着呢。”

贾母原本是不想见这些人的,她一个国公夫人,也不是人人都能见的,就像忠勇伯府的婆子,她就从不提要见,这等人是不配给她请安的。

只是如今形势有所不同,她又不能叫玉儿多心,便道:“既然连你都说是有体面的婆子,那带来见见吧。先就叫那婆子进来,人太多乱糟糟的,见这一个就行了。”

鸳鸯松了口气,又给林黛玉使了个眼色,出去叫人了。

可惜就算聪慧如林黛玉,也理解不了鸳鸯这三分惊讶三分暗示三分哀求还有一分生气的复杂眼神是什么意思。

不过等鸳鸯带了刘[申妈妈]进来,林黛玉一看她就愣了,她也神情复杂的看了鸳鸯一眼,她终于明白鸳鸯表情为什么那么古怪了。

如今这古怪的表情转移到了她脸上。

林黛玉一直知道鸳鸯、二舅母、凤姐姐,连带荣国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婆子们会合伙糊弄外祖母。

如今她也是这里头的一员了,有种努力十年,终于打入荣国府内部的感觉。

真真叫人哭笑不得。

这屋里——林黛玉也用余光扫视了一圈,好像认识申妈妈的就她跟鸳鸯,怪不得鸳鸯敢糊弄。

好像贾宝玉也见过的?

上回申妈妈来,还说被贾宝玉狠狠瞪过。

林黛玉飞快扫视一眼贾宝玉,只见他表情懵懂,似乎是全然无知。林黛玉放下心来。

刘[申妈妈]先冲贾母福了福身子,贾母笑道:“你看看这屋里哪个是你家林姑娘。”

申妈妈装模作样得环视了一圈,这也算是她第一次登堂入室。

别说林黛玉还真有点紧张。

“那位跃跃欲试,看着很是活泼的姑娘,肯定不是。”

林黛玉松了口气,申妈妈第一个点的是史湘云。

贾母只当这是给她逗趣儿呢,笑道:“不错,的确是有几分眼力。”

“那位年纪看着有点大,应该也不是。”

薛宝钗也被点了出来。

贾母笑得更开心了。

林黛玉觉得这可真刺激。

她三哥果真不同凡响又胆大包天,怪不得一回京就能做了二圣宠臣。

“这位姑娘看着跟那位年长的姑娘有些相似,应该也不是。”

薛宝琴是下一个。

申妈妈还在看,林黛玉疯狂给她使眼色:可以了!差不多可以了!

申妈妈便走到了她面前:“这位该是林姑娘了吧?”

屋里众人都笑了起来,申妈妈又给林黛玉行了礼。

林黛玉受了半礼:“刘妈妈远道而来。”她也给鸳鸯使眼色,“给妈妈拿凳子来。”

鸳鸯忙回过神来,觉得背上都有汗了,她一踢前头小丫鬟,林黛玉又提醒:“拿个高凳子。”她知道原先就是赖嬷嬷来,也是个小板凳坐在外祖母脚下的。

这点其实她也不太习惯。既然给人体面,那就给全了,非得在这种地方提醒别人:就算你再体面,你也是我家下人。

“正是。”鸳鸯也不敢叫她坐矮凳子,“妈妈年岁大了,坐高得舒服些。”

鸳鸯连姓都不敢提,生怕自己一个秃噜嘴瓢了。

小丫鬟拿了凳子过来,鸳鸯一想,伸手接来,放在林黛玉身边,又抿嘴一笑:“妈妈挨着林姑娘坐,也好好看看林姑娘。”

说着她又给林黛玉使了个眼色,这次哀求加到了五分:求林姑娘看好这位刘[申妈妈]。

林黛玉便接过话头:“妈妈一路过来辛苦了。”

申妈妈回应道:“不辛苦,这点路哪里辛苦呢?对了,我们家老爷吩咐给姑娘带了些新鲜的马兰头来,这个季节,正是吃马兰头的时候。”

“难为你们家老爷了。”林黛玉抑扬顿挫地说,她还记得上回去吴越会馆,点了个时令的香干马兰头,端上来之后三哥是怎么说的?

……怎得放了这么些香油?怎得还是甜的!

林黛玉不禁勾起来嘴角,她觉得看三哥吃放了糖的菜,真是一辈子都看不腻的。

林黛玉这一想起穆川来,搭话的节奏稍慢了些,贾母寻着机会便问:“府上在哪儿?过来可方便?”

申妈妈笑道:“烦劳老太太关心,我们住在东庄街上。”

贾母咦了一声:“那可是个好地方。”妥妥的内城,都没出东安门。

申妈妈又道:“只是那宅子太小,有些不够住,要换去城北的宁义街了。”

这屋里有一个算一个,只有林黛玉能听明白申妈妈说得是什么。这是要从太上皇赏的敕造忠勇伯府搬去皇帝赏的敕造忠勇伯府了。

贾母不知道内情,又想着要挽回林黛玉的心,便很是和善的叹气:“内城的宅子是小了些,宁义街也好的。彷佛是在顺天府附近?也是好地方。”

申妈妈笑道:“新的宅子是原先那个两倍大。我们老爷原本不想搬的,旧宅子在内城,做什么都方便。”

既然提到了老爷,贾母便问:“你们老爷是做什么的?”

申妈妈表情又有些古怪了,她们家老爷是谁呢?忠勇伯啊。

一想起这个,鸳鸯吓得出了一头的冷汗,林黛玉也觉得不能再这么刺激下去了。

“我们老爷……”申妈妈扫了一眼屋里大座钟,“这会儿怕是正跟人喝酒呢。”

一听这话,贾母越发的放松了,谁家有正事儿做的人,中午就开始喝酒呢?可见这家虽然有官,但没有正事,多半是跟琏儿似的,捐了个官身,方便活动而已。

况且内城的房子小,搬去北城?

没听她说吗?

……我们老爷不想搬,住内城什么都方便……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说他家里内城的房子小到只住一个主子带几个丫鬟小厮都不够,兴许连院子都没有。

这宅子多半是买来撑场面的,老宅在内城的东庄街,说出去多好听。

贾母叹气,很有优越感地说:“酒这种东西,喝些就行了,不能多喝,不然要误事的。”

“老太太说 得是。我们家老太爷也常这么说呢。”申妈妈陪笑道。

贾母便又问:“你们家老太爷身子骨可好?”

“好,多谢老太太关心。”申妈妈笑道:“老太爷可硬朗了,还能种地呢。他如今正忙春耕。”

种地?贾母克制不住了,她扫了林黛玉一眼,却见林黛玉脸上的表情比她还夸张。

这穷亲戚,保不齐是来打秋风的,看来玉儿也不打算来往。

贾母身上的优越感更强了,她隐晦地讽刺道:“咳,这种事儿叫管事儿的去就行,怎么好叫老太爷去?”

林黛玉算是怕了,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紧张刺激的经历,她生怕申妈妈再说出点什么来,她就要忍不住了。

怎么说呢,她想过申妈妈可能要撒谎糊弄外祖母,但是……全说实话还能糊弄过去,她是万万没想到。

谁又能想到呢?

……三哥能,都怪三哥!

“妈妈喝些茶。”林黛玉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鸳鸯也松了口气,她也觉得不能再往下说了,趁着这个机会,她跟贾母道:“老太太,该吃药了。”

贾母满意地看了她一眼,她哪儿想理会这些人呢?还是那句话,她一个国公夫人,这等下人,若不是看在玉儿的面子上,想给她磕头都寻不着门路的。

敷衍这么几句也就行了。

贾母站起身来,客气道:“替玉儿给你们家老太爷问好,回头有空,我叫她去认个门。”

申妈妈笑眯眯地应了,等贾母出去,屋里人也就散了,申妈妈陪着林黛玉出来。

林黛玉脸上的笑意总算是轻松了些,贾宝玉忽然凑过来,说:“这位妈妈瞧着面善,我许是见过的。”

林黛玉紧张死了,忙打断他:“这话当年我来的时候你也说过的。”

众所周知,贾宝玉看不上嬷嬷,被林黛玉这么一抢白,贾宝玉顿时噎住了,再说他过来,也不过看在林黛玉的面子上客气客气,再有就是……他觉得这是个骗子,是来跟他抢林妹妹的。

“你可会说苏州话?”贾宝玉道,“我们府上没人会说苏州话,你若是会讲两句,也好跟林妹妹说说家乡话。”

他倒是执着,可申妈妈又不怕这个:“这位少爷,您府上还是祖籍金陵呢,还有几个人会说金陵话?况且我还是个下人,您问问府上的下人,有几个是金陵来的?”

申妈妈是笑着说的,看着态度挺好,可说出来的话就全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林黛玉便道:“宝二爷,你赶紧回去做功课吧,我听说舅舅大好了,许是不日就要考你了。”

打发走了贾宝玉,剩下几个姑娘也没什么好奇心,虽然史湘云小声跟薛宝钗嘀咕一句:“这又是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

但薛宝钗都变成了林党,更加不会附和史湘云,她说两句觉得没意思,也就罢了。

倒是王夫人眼神闪烁,她想起早年刘姥姥来打秋风,顶着王家亲戚的名号,被老太太叫去园子里好生捉弄了一番,这打的可是她的脸,如今林家来人……

不过这只是个婆子,捉弄她也没什么意思,万一吓到她了,以后林家的人不来了怎么办?

王夫人便笑道:“既认了门,以后常来。”说完又吩咐林黛玉,“你也是个大姑娘了,既然是你的客人,你自己招待。”

林黛玉说了好,偏头看申妈妈:“刘~妈妈,咱们出去说?”

申妈妈恭恭敬敬说了好,跟着一起走了。

鸳鸯虽然扶着贾母进去,但急得什么似的,申妈妈来了不止一次两次,前院伺候的,大观园里伺候的,还有林姑娘屋里的,哪个不认识她?

她需得赶在这些人把消息传开之前,好好警告一番才是,至少得瞒到老太太能过去这个坎再说。

鸳鸯便选了个贾母最不爱听的话题,舍身炸了粪坑:“……要去凤姐儿那边,问问东西当得怎么样了。上回还听琏二爷说,若是不着急,最好是慢慢来。主要是这么大批的当,万一叫人知道的,对荣国府的名声不好,二来也怕当铺给不起价钱。”

果然,贾母沉下脸来,摆摆手:“你去吧。”

林黛玉带着申婆子出来,原本是想带她去潇湘馆的,但转念一想,那两幅绣到一半的《满江红》正在绷在绣架上的,那就不好带她进去了。

林黛玉便小声问:“你如今是刘妈妈了,那申妈妈怎么办?”

申妈妈把比甲扣子解开一个,笑道:“脱了比甲洗了脸,我就又是申妈妈了。”

林黛玉哭笑不得,申妈妈又道:“我夫家确实姓刘,就是陛下来了,我夫家也姓刘。”

“那我就不留你了。”林黛玉想了想,“你既然当了刘妈妈,那叫申妈妈歇歇吧。”

怎么说呢,听着是挺体贴,然而并没有休息。

林黛玉笑了两声,又道:“回去替我谢谢三哥,我知道他用心良苦。”

申妈妈便道:“姑娘可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林黛玉摇摇头,忽又想起什么:“叫三哥好生练字,我要检查的。”

申妈妈便告辞了,她是真佩服将军,从头到尾,全都在他预料之中。

那边,琥珀看见婆子带着她往外头走,便回去给贾母回话:“没带去潇湘馆,就在外头说了两句话,便叫人送她走了,其余几个婆子丫鬟,林姑娘根本没见。”

贾母欣慰的松了口气,看来她这外孙女儿还是跟她亲。

申妈妈说穆川在喝酒,还真没说错。

他正跟皇帝派来的亲信、监军钟军,也是他新认的侄儿喝酒。

“最后一杯。”穆川劝道,“自己人吃饭,喝什么酒呢,三杯意思意思就行了。”

钟军道:“我爹说三叔是海量,千杯不醉的,我的确是想见识见识。”

“千杯不醉就是个比喻——”

钟军刚松了口气,又有点遗憾,就听他三叔道:“我们军营里喝酒都是用碗的,就算你爹酒量不行,他也得用碗。”

钟军笑了起来,又给穆川盛了碗汤:“人参鸡汤,三叔补补。”

“这是沾了你的福。”穆川玩笑道,“你爹临走的时候专门叮嘱我,又去找了管厨房的老廖,人参虫草灵芝,换着炖,一定得叫你这个监军吃好了。”

钟军也跟着笑了起来:“老廖手艺确实不错,他还真以为我是个监军,三叔瞧瞧这鸡汤,谁家鸡长四条腿。”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着,钟军提醒:“京营五大营,关系不能太好,有时候还得在陛下面前吵一吵,比方为了春猎、秋猎或者夏天避暑哪家当护卫,就算是一起都去,也要争谁离陛下最近。”

穆川点头:“的确该这样,所以这次赛龙舟,第一名不过是我掌中之物。”

钟军便举起汤碗来:“我先祝三叔旗开得胜。”

两人干了半碗鸡汤,穆川又问:“我若像陛下提议,来个京营大比武,可行否?”他倒也不全是为了军费,比一比也好叫别人看看差距在哪儿。

钟军想了想:“的确是像是三叔会提的建议。不过三叔若是不急,不如等我说。等端午过后,三叔拿了赛龙舟榜首,我私下跟陛下说。三叔这会儿还是外来的和尚,拿来激其他几个大将军特别好用。”

说完这个,他有些羞愧,又换了直白些的语句:“我虽然得陛下恩宠,但也得寻些功绩的。我来监军,不管是赛龙舟还是大比武,三叔赢了,我也有功劳的。其他几营,也有监军,我不能给他们任何赶超我的机会。”

穆川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人人都想要升官发财,何况你我,你放心,你想要怎么,只管说便是。”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吃饭嘛,又是跟自己人,才聊了严肃的话题,现在换成了轻松的八卦。

“荣国府那块玉,宫里可知道?”

钟军道:“没想三叔也关心这个,那会儿我才进宫,不过宫里还真有传闻,据说一开始是出自戴公公的嘴,我听见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几手,三叔听个意思。”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戏文里太监特有的尖利嗓音——事实上他嗓子没那么尖利,戴权也一样,只不过一点都不低沉罢了。

“那玉若是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那他们就算不献,这东西也该是陛下的,不然他们脑袋就保不住了,可不过是‘莫失莫忘,仙寿恒昌’,这就是个小孩儿的玩意儿,谁稀罕这个?”

“你们想想,那玉是哪儿出来的?你把这玩意献给陛下,陛下能要吗?”

钟军尖着嗓子来了两段,嗓子还有点痒,端起鸡汤又喝了两口,再开口已经恢复了正常嗓音。

“太上皇快退位那会儿,极为好大喜功,每年清河道挖淤泥,光‘天佑大魏,吾皇万岁’的石碑都能挖出来好几块,那玉太上皇看不上。”钟军说着,又问,“三叔见过那玉吧?”

穆川点点头。

“三叔觉得‘莫失莫忘,仙寿恒昌’这八个字适合皇帝吗?这不是自取其辱吗?况且那玉能有多大?三叔想,若是做成印章,能刻几个字?”

穆川笑道:“真要刻字,怕是要请个会微雕的师傅。”

“这不就结了?荣国府把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我们都猜,他们应该是想借着献玉的机会重回太上皇的视线,再给他们家求些恩典。太上皇根本没理他们。”

“要照这么说,这事儿是假的?故意做局?”穆川反问,他略一思索,又道:

“倒是也有可能。若我遇见这个,私下献上就行了,太上皇哪儿能亏待我呢?可他们偏偏搞得全京城都知道荣国府有个宝玉,声势浩大,有点像是胁迫太上皇:你拿了我们这么好的东西,你的补偿也得够体面。”

“所以说,自打荣国公过世,荣国府是一天不如一天。”钟军叹道,“阴谋诡计都玩不转,更别说堂堂正正的阳谋了。”

两人聊完这个,饭也就吃得差不多了,钟军道:“前几年北静王也特意去看过那玉,回来还跟陛下说了,我正好在场。北静王的原话是:那玉太小,若不是臣弟年轻眼神好,但凡上了年纪,字儿都看不清。”

穆川笑了几声:“北静王也是个妙人。到现在也就二十出头吧,京里人人提起他,都是性情谦和,着实不像个世袭罔替的王爷。”

“三叔真信他性情谦和?”

“你要这么说,那我肯定不信。”穆川道,“他能去宁国府那场超出规格的葬礼,他就不可能是真的谦和。”

钟军笑道:“三叔知道这个就好,那场葬礼,四王八公都去了,去年宫里死的太妃才停灵二十一天,宁国府的秦氏足足停了四十九天。这不是示威是什么?三叔,陛下将来肯定用得上你。”

正说着话,外头有穆川的心腹敲门:“大人,王子腾来了,说求见钟公公。”

钟军笑了两声:“这是给我送功劳来的。”他把剩下那点鸡汤喝了个干净,又道,“三叔再见到白忠,跟他说一声,有空多听听宫里秘闻,这里头事儿多了,派系斗争全在里头。别总避着,不站队就没人带他玩儿了。”

第70章 凑嫁妆?先拖着 “若不是三哥,没人能……

林黛玉试了两天戏就有点不耐烦了。

最好的几个戏班子, 荣国府请不来。尤其是荣国府还得罪了忠顺王,京里最好的几个角儿,全是忠顺王捧出来的。

还有些有心走忠顺王路子上进的, 也要跟荣国府划清界限。

次一点的荣国府也看不上。

加上是给女眷唱戏, 戏班子的名声就尤为重要,能选的也就那么几家, 基本上是平常听惯了的那几家。

林黛玉漫不经心地说:“就昨天看的畅喜园吧。畅喜音同唱戏,敢叫这个名儿,想也是有不凡之处的。况且这名字也听着喜庆,就它吧。”

贾母笑着吩咐王熙凤:“听见没有?还不快去定下。”

王熙凤应下,且不管她心里是怎么想的,至少面上她跟林黛玉是很好的,她又道:“只有个戏班子,怕是委屈了妹妹,老太太还有什么主意?”

“我能有什么主意?”贾母笑着接过了话头, “菜也叫准备上了——玉儿, 你还想要些什么?”

那边其乐融融的, 史湘云嘟着嘴翻白眼, 这几日她宝姐姐不怎么搭理她这茬,史湘云倒也没觉得生分, 反而越发的崇敬她宝姐姐了, 不说人闲话是个多么高尚的品德,她可一点忍不住。

史湘云便又戳了戳探春:“把你们几个亲的比下去了。”

探春最讨厌的就是四处挑拨离间, 就像赵姨娘一样。

“也把你比下去了。”探春笑着瞥了史湘云一眼,又问她,“我住秋爽斋,二姐姐住紫菱洲, 三妹妹住藕香榭,你住哪里?”

史湘云一下子就没话说了。

那边林黛玉还认真想了想,开口道:“外祖母,我喜欢晴雯,不如叫她来我屋里伺候?”

屋里安静了片刻。

若是以前,林黛玉觉得自己会私下问外祖母,毕竟当众说这个,就算外祖母不愿意,那多半也会为了面子答应。

不过她现在想的只有晴雯,总不能真叫三哥来吧?那就真成胁迫了。

况且三哥也说了,你体贴你退让,那她们呢?

所以林黛玉问完,就笑嘻嘻的看着贾母,还又叫一声:“外祖母~”

若是跟三哥用这种语气说话,他什么都能答应。

林黛玉稍微走了个神,贾母犹豫了片刻,点头答应了。

“不过一个丫鬟,算不得什么。叫你凤姐姐去办就是了。”

这会儿已经派给王熙凤两件差事了,林黛玉冲她笑笑:“多谢凤姐姐。”

王熙凤也不在意这个,她也是吩咐一句,由手下去办:“你光嘴上谢我不成?”

林黛玉开心,王夫人就不太开心,况且上回贾母还为了这死丫头扇了她一巴掌。

再者把她送去给人当妾明显不可能了,嫁妆还得用她的私房——凭什么!

“你屋里既多了个丫鬟,她还是个大丫鬟,把谁挪出来呢?宝玉屋里少一个人,该添谁进去呢?”

贾母脸色一沉:“怎么?若是我看上个丫鬟,你也要跟我讲规矩不成?你想把我屋里谁撵走?”

王夫人忙站了起来:“老太太,我……就是问问。”

“这有什么可问的?你要说宝玉屋里的丫鬟——尤其那个袭人,原先是记在我名下的,如今记在你名下,她一直都不是宝玉的丫鬟。”

眼见连袭人都扯出来了,王熙凤打哈哈道:“太太,宝兄弟屋里丫鬟是多了些,上回我要那个小红,宝兄弟都不知道她是谁。你说是吧,宝兄弟?”

贾宝玉点了点头:“林妹妹想要谁都行。”他就这点好,他是真看不懂眼色,或者说他不用看眼色。

从贾宝玉身上找回了些面子,贾母便跟王熙凤道:“你记着这一遭,等下回再添人的时候,你林妹妹屋里少一个就是了。”

掰扯完这个,贾母正想说点体己话,安安林黛玉的心,二门上的婆子来了:“回老太太。外头来了两个婆子,说是林大人故交,来给林姑娘送些东西。”

婆子把帖子送上,贾母递给一边鸳鸯,鸳鸯接过来,先看下头落款:“通政司左通政施大人。”

荣国府虽然已经脱离政治中心许多年,但基本的常识贾母还是有的。

别看左通政只是个四品官儿,但通政司也是个不能用品级衡量的衙门。

他们管的是奏折收发,虽然密折不过他们的手,但就算是普通的折子,耽误一天或者早发一天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再者朝政也不可能全由皇帝处理,多数事情都是大学士们根据旧例商量着来的,折子一旦送去跟这官员有仇的大学士手里,事儿就办不成了。

来上这么两三回,年底的考评就评不上甲,接着就是升官无望。

贾母脑袋里过了一圈,笑道:“既然是送东西给你的,你便去见见。鸳鸯,上回打的精致好银锞子,拿些给你林姑娘。”

林黛玉在前院的小厅里见到了施大人家里的婆子,说了两句话,感谢了施大人的关心,又收了她们带来的礼。

风筝、藕粉,还有邓德春的点心。

尤其这邓德春的点心,让林黛玉觉得很是好笑,总之这钱又叫三哥赚去了。

林黛玉离开,贾母这边的场子顺势就散了,王熙凤去办事,姑娘们三三两两的离开,鸳鸯扶着贾母进去内室歇息。

看她那张脸,鸳鸯就知道她不高兴。

如今伺候老太太是越来越难了,鸳鸯陪笑道:“咱们林姑娘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多亏老太太养得好。况且她身份又不一般,想必那忠勇伯也是看中这一点,才生生扒上来的。”

“可不就是他死死扒上来吗?”贾母没好气道,“听说他祖父死了,他二叔断了一条腿,还能这么若无其事的……我是真担心玉儿,他肯定是没安好心,不会是来报复的吧?”

“纵然是报复,可报复的程度也有限。”鸳鸯顺着贾母的意思道,“咱们林姑爷是探花,官场上又有许多同僚,今儿不是还有故交来看,林姑娘又有老太太这个靠山,忠勇伯能怎么报复?他又敢怎么报复?”

贾母开心了些:“当年她来京城,水土不服,总是生病,我便替她推了好些客人,她不会误会吧?况且敏儿还在的时候,曾写信说有个和尚不叫她见外客,我也是为了她好。”

“林姑娘最是懂事了。”鸳鸯言不由衷的安慰,她如今是不敢糊弄林姑娘,那怎么办?只能糊弄老太太。

“唉……”贾母叹气,“我让你教紫鹃的话,她想必还没说?”

鸳鸯点了点头,肯定是没说,不然林姑娘不能是这个表现。

“我吩咐紫鹃,让寻着机会再说,平白无故的说忠勇伯居心叵测,不安好心,这就是故意了。”

贾母点头:“你办事我是放心的。”

贾母不想他们过得好,况且忠勇伯凭什么过得好呢?可忠勇伯那边她是使不上力气的,那边都不在京城招下人,一根钉子都插不进去,她就只能在玉儿这边使力气了。

这不能叫不想他们过得好,贾母又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结婚这种事情,不就是你压我一头,我压你一头?

她一定会好好传授给玉儿她这几十年的经验,免得她去了忠勇伯府被人拿捏,天天受委屈。

“我管她受不受委屈?”王夫人手里死死攥着帕子,愤恨地跟薛姨妈说。

以前她还能跟周瑞家的商量商量,如今周瑞家的……不在了,她就只能跟自家姐妹商量了。

“老太太嫁外孙女儿,叫我们出八万两的东西,一万两的现银,我哪里有那些东西?她还说什么,嫁妆不够,去了婆家要被人看不起的,我管她呢?我巴不得——”

玉钏儿端茶进来,王夫人忙住了嘴。

说实话,薛姨妈也不太明白自己姐姐究竟是个什么套路,按理来说金钏儿跳井死了,若是她,那肯定是给玉钏儿一笔银子,寻个清闲的位置养起来,等这事儿过去,再寻个理由打发了她。

可她姐姐倒好,还让玉钏儿在身边伺候,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薛姨妈甚至觉得她姐姐有点疯。

等玉钏儿出去,薛姨妈忙把思绪又来了回来。哦对,刚说的是林丫头的嫁妆,那她肯定是当不成宝二奶奶了。

“咳,我看林丫头也喜欢,若不是我们家蟠儿着实配不上,我也不敢开这个口,哪里能轮到忠勇伯呢?况且我们家宝丫头跟她相处多年,姐妹情深,我也给她添些东西。也不用大张旗鼓的送过去,就算在你的份下如何?这样——”

薛姨妈飞快想了想自家所剩不多的财产,这两年有薛蝌帮忙看铺子,倒是还有些盈余。

“我认五千两银子,再一万两的东西。”

王夫人笑了:“这怎么好意思?”

“都是自家姐妹。”薛姨妈情真意切地说。

“唉……要我说,还是宝丫头好,我一直把她当自己女儿疼的。”

林黛玉回到潇湘馆,看着丫鬟收拾东西,她不免又要想起三哥来。

今儿叫人来送东西的这位施大人,八成也是从义卖会上听说了她的消息。

再一想义卖会上那位冉大人……去了两次,说你病了……林黛玉叹了口气,若不是三哥,京里怕是再没人能想起她这个人。

“姑娘!”

扑通一声响,林黛玉被吓了一跳,抬眼就看见晴雯跪在了她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

晴雯倒是起来了,她来了这些日子,的确是没见过潇湘馆的人跪来跪去,只是起来归起来,眼圈通红。

“姑娘……我一定好好伺候你。你想做什么?我都会。”

林黛玉哭笑不得,劝道:“以后你就在我屋里伺候了,我不是还分给你两个小丫鬟,先带她们去收拾你的东西。原先我是借你,如今到了我名下,针线活就多了,不过上夜不用你,端茶倒水的也不用你,你就做针线活。”

“我一定好好教她们。”晴雯信誓旦旦的表着决心。

“行了,快去收拾东西吧。有什么缺的,要么寻紫鹃,要么寻雪雁,她们两个若是都办不了,再让紫鹃带着你去找平儿。”

晴雯一一都应了,却还是有点不想走:“姑娘,那我去收拾东西了?”

“赶紧去,一会儿天要黑了。”

晴雯带着两个小丫鬟刚出去,紫鹃就端了茶上来,笑得很是开朗。

“晴雯手艺很是不错,以后咱们有福了。”

雪雁下意识瞟了她一眼,她最听不得的就是紫鹃嘴里的“咱们”,好像荣国府的大丫鬟都爱这么说,原先住老太太屋里的时候,也老听袭人跟宝二爷说咱们。

大概是为了显示亲近,也为了抬高身份,可谁能跟主子当咱们呢?

况且她们是咱们,那别人又是谁呢?

林黛玉倒也没在意,只嗯了一声。

紫鹃又笑:“晴雯实心眼,只是再喜欢姑娘,也不能做出那副模样来,宝二爷待她不薄,像她这么着,好像在怡红院受了不少委屈似的。”

雪雁也笑了一声:“晴雯喜欢姑娘还不好?非得哭哭啼啼的,好像姑娘非得要她不成?那姑娘成什么了?”

林黛玉眉头一皱:“你们两个出去说,我要写字了。”

雪雁高高兴兴的出去了,紫鹃却是唉声叹气,不太情愿的样子。

怡红院这会儿还挺热闹的。

贾宝玉这个人好犯痴病,而且他的想法也跟常人不同。

袭人还若有似无的戳他,说:“怎么就把晴雯要走了?我上夜的时候,二爷叫得是晴雯,麝月上夜,二爷还叫晴雯。二爷哪里离得开她?”

那知道贾宝玉的反应,跟她想得完全不一样。

“你不知道,晴雯能去伺候林妹妹,是她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她要了我的东西,自然是跟我亲近的意思,不然她怎么不要别人的丫鬟?老太太屋里那个长脸的丫鬟,手艺也不错,人还勤快。”

贾宝玉又看着袭人:“你常说晴雯不做事,总偷懒,林妹妹能要了她去,想必也有照顾你的意思,你以后可别总说林妹妹不够体贴了。”

贾宝玉一脸的感慨,袭人都愣了,他这说的都是什么!

“爱哥哥?爱哥哥,我跟宝姐姐来看你了,你瞧这是什么?”

史湘云放了两叠纸在贾宝玉书桌上,贾宝玉过去一看,是两叠临得极好的字。

“好云妹妹,多谢宝姐姐。”贾宝玉笑得灿烂极了,“这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史湘云邀功道:“听说二老爷要回来,我便跟宝姐姐说,你功课肯定没做。宝姐姐便说,别的不好替,不如我们一人替他临两张字。一人一百张,合起来两百张,勉强也够一年的量了。”

袭人正好端着茶过来,见状也笑道:“我也替我们宝二爷谢谢两位姑娘。”说着她又瞥了一眼贾宝玉,“宝二爷平日里跟林姑娘好得什么似的,有什么好东西先想着她,倒是没见林姑娘也帮着宝二爷临几张字。”

贾宝玉怏怏得没说话,薛宝钗大气端庄地笑道:“林丫头这些日子忙,那忠勇伯隔三差五的带她出去,我听说她还给忠勇伯绣了一副挺大的字,怕是没工夫了。”

袭人一边倒茶一边道:“原先看着林姑娘端庄,咳……”

她适可而止了,史湘云又道:“林姐姐还总说我贪玩,谁能有她贪玩呢?”

贾宝玉总算是说了一句公道话:“其实她一个月也就出去三两次。”

史湘云瞪了他一眼:“那怎么不见她帮你临字呢?我知道了,你得罪林姐姐了。哈哈。”

史湘云正笑得开心,贾母屋里一个婆子急匆匆过来,道:“云姑娘,史家来人了,说史老爷不日回京,老太太叫你去呢。”

史湘云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求助似的看看薛宝钗,又看贾宝玉,口中喃喃道:“不是说至少三年吗,我……”

这次轮到贾宝玉大笑了,他不仅笑,他还拍手:“该,你也没做功课!”

薛宝钗看着这一幕,着实难绷,不是说贾宝玉跟他屋里好几个丫鬟都……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

只是难绷归难绷,她还得笑:“快别笑你云妹妹了,仔细一会儿她哭给你看。你也别瞪你爱哥哥了,老太太等着呢。”

史湘云心不甘情不愿的去了,晚上回来,又跟薛宝钗哭诉道:“说是已经收到信了,最多再有十天就回来了。家里原本就留了人,收拾房子也不要多少功夫,总归……我最多再有二十天就走了,宝姐姐,我舍不得你。”

薛宝钗松了口气,劝她:“旁的不说,你的针线活儿得练起来了。只是这不好替,你能做多少算多少吧。”

林黛玉是二月十二的生日,贾母的意思是唱三天的戏,从二月十一就开始了。

不仅唱戏,贾母还叫府上有头有脸的婆子丫鬟们来给林黛玉祝寿。

她是想叫林黛玉看看荣国府的排场有多大,人口又有多少,也好叫她生出点归属感来,有这么个荣国府当靠山,难道不是三生有幸。

贾母这主意,荣国府的婆子丫鬟倒是挺开心的。

更有甚者,上来直接就三叩九拜了,叫前头的人后悔不已,才磕一个头,一点都不出众,林姑娘哪里记得住她?

别的不说,她们平日里想寻个借口巴结林姑娘都难,这么好的机会,就该各凭本事博出位。

后头的人瞧见才五个婆子过去,就已经三叩九拜了,一狠心,连“九天仙女下凡尘”这话也说了出来。

最后还是鸳鸯看不下去,出去警告一番,这些人才收敛了些。

这么热热闹闹一天,晚上回去,大家都挺累的,不仅身子骨累,心更累。

“真是见鬼了!”贾琏一回来就跟王熙凤抱怨,“老爷说要给林妹妹凑嫁妆,问我要银子,说我当年陪着一起去扬州,不知道吞了多少,他不全要,只要我出一万两。”

王熙凤也冷笑一声:“太太也是一样。问我还有没有什么好东西,比方像我那个玻璃炕屏、赤金璎珞,又或者镶珠的大凤钗。”

“你怎么说的?”贾琏忙追问道。

“还能怎么说?这些东西林妹妹都是见过的,拿来添妆还行,若是从太太手里给林妹妹,你让林妹妹怎么想。”王熙凤嘲讽道,“太太是真敢开口,要我去寻跟这些差不多的东西给她。我去哪里寻?这都是有银子也没处买的好东西,更何况她一两银子都不给,美得她。”

“你说……老太太要给林妹妹多少嫁妆?”贾琏坐在王熙凤边上,给她揉了揉肩。

王熙凤瞥他一眼:“这话二爷可不能乱说。”

“那是自然。”贾琏这两日本就理亏,他瞒着王熙凤,许下了正式纳尤二姐做二房的承诺,所以这些日子是事事都顺着她。

王熙凤只当是她在尤二姐这事儿上当机立断,救了贾琏性命,所以他感激。两人这两天虽然不至于蜜里调油,但也好了许多。

“我听……你知道的。”王熙凤指了指贾母院子的放向,暗示这是鸳鸯说的,接着道,“老太太说一共出二十万两的东西,另有五万两的现银。东西老太太出十万 两,大房两万,二房八万。银子老太太出三万,大房跟二房各一万。”

“乖乖。”贾琏一声惊呼,“这么多?”

王熙凤斜他一眼:“这还多?你说老实话,你当年去扬州,究竟带了多少东西回来?又贪了多少东西?我虽然不知道林家有多少家资,可我知道王家有多少,薛家又有多少,你别想骗我。”

“也没多少。”贾琏很是不自在,“就是那些,这些年也花得差不多了。”

王熙凤冷笑一声:“鸳鸯还说了,老太太让你给林妹妹添个至少一千亩地的庄子,琏二爷,你好自为之吧。”

“一千亩地?”贾琏顿时红温了,“两万两银子都不一定能买到。”况且老太太说的是田庄,那是要连佃户都配齐的。

他去哪儿寻,他哪儿来这么些银子?

贾琏想了想,贴在王熙凤耳边:“咱们不如……拿些老太太的地契出来?”

“只怕鸳鸯不肯答应。”

贾琏道:“那就先拖着,就算还得一阵,等到临了再去求鸳鸯,多半就能成。”

王熙凤迟疑地点了点头:“也行。那老爷跟太太要东西的事儿……”

“也拖着,不行就去找老太太哭。咱们两个都这么辛苦了,况且荣国府又不是咱们的,上头还有两辈儿呢,哪里轮得到咱们出头?”

夫妻两个商量好事儿对策,也就睡下了。

第二天就是二月十二,花朝节,也是正日子。

穆川特地从军营回来,马车上还堆了不少礼物。

申妈妈却有些犹豫,她看着手里的马甲和擦脸的香粉,她今儿是代表忠勇伯府送东西,还是代表林家送东西呢?

好难选啊!

她不免又看了一眼自家将军,叹气道:“将军,若你能封个王,当上京城第一权贵,我也就不用这样苦恼了。”

穆川也跟着叹气:“我不够有出息,真是让你受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