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还算有点先见之明,认为自己要是连面都不露一下,就直接邮寄了事,大概率也是要被原路退回的。
因此还是事先询问了下:【我下午送过去方便吗?】
对面却仍一口否决:【下午不在】
苏途:【那我让前台帮忙查收?】
程淮:【我不亲自确认,出了问题她能负责?】
能有什么问题?
平面和效果都敲定了,而施工图就是依照这二者原封不动绘制出来的,又没有再凭空多出什么创意,就算他是做建筑的,算半个内行,看室内的图纸也不可能会比她专业。
更不用说这些东西,原本就只是为了交给施工队,方便让他们按图施工而已。
但苏途也只是说:【那请问你什么时候方便呢?】
当面了事也好。
总好过东西都送到了,还要被事后遣返。
程淮却像是没看到般。
直接发来一张电子邀请函,并发号施令:【周六晚八点,到这里来】
苏途点开看了下。
是上回说的那个晚宴。
不算太意外,这段时间也都是这样,项目每往前推进一步,她都得先顺他的意愿,先答应些什么。
但同样的,她也需要相应的保障:【带着图纸和材料过去吗?】
【宴会结束后,你能确认查收吗?】
对面顿了会儿。
像不明白她的底气到底是哪里来的:【冠盛的案子不想要了?】
他总是这样,不先掌控住些什么,就没法就事论事,苏途也懒于理论,只坚持道:【想不想要,这个案子不都得先结束吗?】
【你不确认的话,我没法抽空过去】
去可以,前提是要把那定义为工作场合,能让她解决积压的工作,否则谁有空去给一个不相干的做陪衬?
又不是没事做了。
程淮沉寂半晌,才压下诸多情绪:【别迟到】
苏途瞥过一眼,就收起手机。
下班之后,又把整袋图纸材料一并带下楼,提前装进后备箱,到周六傍晚,就直接开着带往承办晚宴的酒店。
事先在签到处落款后,就又回到车上,打开笔电,继续深化手头的案子。
宴会没那么快结束,她答应过来送图纸,却没有义务陪同赴宴,该做的也只有等客户忙完后,当面签收完事。
手机却还是隔一会儿就亮一下,催促她到底来没来的消息攒了五条,她才终于解锁回复:【来了】
程淮:【来哪了?】
程淮:【说话过脑子了吗】
苏途也并不申辩,只是说:【不重要,你什么时候方便收图纸了,什么时候就能看到我】
摆明了是在躲他。
摆明了除了工作之外,再不想和他有多一分一秒的交集。
程淮终于还是被激怒:【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较什么劲,是这种场合对你有什么不利?还是多结识几位同行对你有什么坏处?】
【从跟你提这场晚宴开始就在给我甩脸,你真以为是我非要你来不可?】
难道不是吗?
苏途心说。
他现在不就是因为自己一而再的照顾与施舍,都没有得到相对等的感激涕零,而心理不平衡了到想逼她低头认错吗?
可她又无意挑起战火,让事情更加没完没了,因此仍在维持平和:【在停车场】
【你什么时候方便,随时可以出来查收】
见她没再抬杠,程淮的语气也稍缓了些:【跟你说了晚宴结束就会查收,我还能再出尔反尔吗?】
老实说,她有这个担心。
因此也明白自己要是再躲下去,他可能直接就能有理由,当场出尔反尔了。
见已经耗了一个多小时,晚宴应该也不会再持续太长时间,只进去待一会儿的话倒也还好。
这才附和应说:【好的】
……
此次晚宴的号召力的确强大。
倒不是办的有多奢华靡丽,而是足够规范正式。
能来的几乎都是业界权威、高校名师、与有关政府部门,旨在强调住房建设对缓解住房压力的重要性,呼吁行业合作加速规划落地。①
从意义与深度而言,和寻常晚宴都不在同一层面。
而建筑学作为A大的王牌专业,前来的师生自然不在少数,其中还包括程淮的恩师,建筑学院院长李育权。
苏途上来的时候,这位德高望重的教授,身旁正围着不少得意门生,其中有几个她还认识,都是当初同个社团里的成员。
有人不经意瞥过一眼,看清来人,眼睛都亮了起来,紧接着便一脸耐人寻味地向程淮看去:“艳福不浅啊程大师,都追到这儿来了。”
后者笑笑,没应声,只讳莫如深地朝远处招了招手:“过来。”
“……”
苏途却当场定住,总算明白他非要让自己来这趟的意图。
正有些踌躇不前,面前忽然走过来个人,手里拿着两杯香槟,看似友好的给她递了一杯,压低的声音却咬牙切齿:“这你也能混进来?”
苏途视线被挡住,眼前随之出现一副精致干练的脸孔,以往看着没什么感觉,此时却觉得无比亲切。
她伸手接过酒杯,真心鼓励:“你要不考虑一下,现在就把我轰出去?”
方沁一噎:“……”
想起上回那杯酒酸得她到现在都还倒牙,愈发没好气:“又给我埋坑呢!”
苏途笑笑:“没。”
她倒有心挽回颜面,想说我现在调酒技术好像进步不少,你要不要再试试,可左右环顾了下,也没看到哪里设有调酒台,只能没话找话地说:“最近过得怎么样?”
方沁愣了下,随即一脸你没事吧的表情,匪夷所思中还带着不少怨念:“托你的福,已经几个月没休息过了。”
苏途:“?”
“卓雪峰走了。”
方沁说:“你猜一部的案子现在归谁?”
几个月前,苏途把卓雪峰告了,虽然法律流程进展缓慢,却没耽误公司内部自查。
一查才发现,他这些年因为设计老派,逐渐跟不上新潮,没少找人代笔当枪手,并署名下属的方案四处参赛、从中获利,来稳固自己的行业地位。
而此前,苏途为了换取正常下班的便利,也甘愿任其打压、从不冒头,直到答应杨书佩尽快搬回家住,才开始为了获得真正的话语权,而争取自己的权益,再也不肯让出署名。
因此让他感到威胁后,公司又分派了个近千万的超大项目。
苏途不愿再做陪衬,他自己又做不出方案,几稿想法都被甲方否了之后,又生怕项目流到其它部门头上,以后在公司就再难站稳脚跟。
于是干脆就把机密泄露给对手公司,再顺理成章把泄密的事,转嫁到准备离职的苏途身上,直接导致公司损失惨重,连同名声也有一定损害。
这事一出。
他自然没法继续在公司待下去,甚至已经算是被行业除名。
而一部现有的人员和项目,都得有人接管,就算平摊到每个部门头上,数量也不容小觑,更别说每个部门原本的工作量,都早已超标。
所以可想而知,她这几个月都被消磨成什么样了。
单是想起这些,方沁就又开始焦头烂额,甚至都有些破罐破摔了:“现在别说是男人了,就连项目,我都想打包一起送给你。”
“……”
苏途心里敬谢不敏,面上却是副还挺感兴趣的样子:“真的?”
方沁果然变脸:“想得倒挺美!”
她和苏途不同,从上学时就门门争优,到手的项目也一定会尽力做到最好,还从来就没有过放弃一说。
而强者一旦慕强,必定就会是执念般的存在。
因此哪怕已经忙成这样,知道程淮要来,她也还是极力争取到了晚宴名额,强行挤出时间来了这一趟,只是没想到:“你为什么要来?”
虽说是情敌。
这话却不见得是在针对。
就算他对程淮还念念不忘,也大可以在暗地里争取,总归人都已经回国了。
但这都是老熟人的场合,就她那点名声,还敢这样不管不顾的追过来,在大家看来,和送上门来让人调侃她倒贴又有什么区别?
且不知为什么,方沁总觉得,不管是这种想法还是行为,其实都非常不符合她佛系的性格,这么多年,也总有点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正想劝她还是提前走的好,身后本就距离不远的几人,便踱步走了过来。
“聊什么呢?”
其中一位学长开口,语调带着侃意:“程大师的迷妹们。”
李育权闻言。
这才扶着眼镜,隐约认出其中一位:“这不是你大学那个……”
“是。”
程淮笑笑,低头认爱般站到她身旁,并相互介绍说:“还记得吧,我大学恩师,李院长。”
苏途的神情却蓦然僵定:“……”
有点儿应对不及。
因为他从前虽然也喜欢说这些模糊边界的话,蓄意让人引起误会,却总归不会这样明目张胆的把她拉到棋盘里。
且那时的她也并不在意他人所想,基本也都是放任处之。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按捺了下,随即又避嫌似的拉开距离,礼节性地冲对面颔首:“李院。”
可众人见状,也仍旧认为那是种欲迎还拒的小心思,调笑意味更甚:“哎呀,怎么还害羞了呢。”
“就你两那些事,还用得着瞒我们呀?”
“大大方方的认了,我们肯定是举双手手脚祝福的啊。”
“就是,什么时候打算办婚礼了,可不能忘了我们这些见证人啊——”
程淮一脸见笑的样子,佯做袒护地制止:“好了,再说她该……”
下一秒却被冷声打断:“大家说笑了。”
苏途挽唇,带着微不可查的怒意纠正:“我有男朋友,和程先生也并没有任何私人关系。”
话音落下。
包括程淮在内,全场寂然。
有点反应不过来,一向清淡软和,对他执念颇深的人,是怎么突然满眼决然的,说出这番话的。
但仔细分析一下,似乎也不难理解:“欸,说到底还是程淮不对,一出去就是这么多年,把我们小学妹的心都晾凉了,可不也得给他点苦头吃嘛。”
毕竟她守身如玉、苦等多年的事情,在大家的印象里早已根深蒂固,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一句带着气性的狠话推翻。
而且她今天能到这里来,本身不就意味着某种迎合。
于是很快便有人附和:“嗐,原来是这样。”
“那老程,还不赶紧给人道个歉,好好挽回一下,今天咱们也都在,顺便就再做个见证,以后他要是再敢辜负……”
苏途蹙眉,再度打断:“请问我刚刚说的话,你是有哪个字听不懂吗?”
“……”
余光能看见身旁人的面色,已然难看到有些难堪,像正目睹自导自演的戏在被揭穿,她却浑不在意,只坚硬重申:“没听清的话,我再说一遍,我有男朋友,请你们以后不要再开这样的玩笑。”
“很恶俗。”
众人这才因终于意识到不对,而相继噤声:“……”
面色亦皆有些疑惑与愕然。
到底什么情况?
真不等了?
好半晌,程淮才幡然醒悟般,总算看透,这女人根本就养不熟。
一味的和她好言好语,换来的只会蹬鼻子上脸!
他原本还想着,当着大家的面,再重新表一次态,至少也能给她挽回点名声,让她心里多少能好受点。
哪怕在这之前,她还故意找了个男人来气自己,但只要她肯乖乖低头,他还是可以原谅她,业务、名气、乃至名分,也统统都还可以给她。
可他忘了,她一向都是这么不识好歹!
他一脸蔑视,终于嗤笑着开口:“你有男朋友?”
“就那个搞体育的?”
苏途攥着酒杯。
眸色亦在听到这句形容时,又冷几分。
察觉到热闹,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知情者闻声,也开始窃窃私语:“什么情况啊?还真有个男朋友?”
“看这样子程淮还知道?”
“搞体育的?那能有什么前途啊?这怎么听也不可能跟程淮比吧?”
“估计是真伤到了,故意找个人来气他的吧……”
耳语声渐笃。
慢慢将她围困在人群中央,连同她口中的男朋友一起,像小丑一样被人评判。
程淮却犹觉不足,见她不语,气势又拔高几分,像站在制高点上,用一种这不都是你自找的口吻,继续说:“整天无所事事,不是上赶着给你做助理,就是舔着脸陪你出差,想过他图你什么吗?”
“年轻漂亮?”
“你觉得自己还能年轻几年?又真的能确定他这样的,没有背着你在外面……”
“哗啦——”
苏途扬手,将整杯香槟尽数泼了出去,而后听着周遭的低声惊呼,漠然询问:“清醒了吗?”
“……”
酒液迎面袭来,被镜片隔绝了一部分,但很快,眼睛也被从额头一路往下淌的液体浸湿,一度有些睁眨不开。
不多时,又因为被当众下了脸面,而泛着狠厉的红。
他浑身狼狈。
修养却不允许他当众失态,只在视线稍清明些后,阴狠盯着人看。
苏途便当是这是清醒了,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你不是一直都不理解,我当初为什么一定要和你分手吗?”
他惊愕一瞬,还是失态了:“苏途!”
她却坚持道:“是我,非要和你分的手。”
“这句话,你有什么异议吗?”
……
从周一听说她要找人解决时,时述就又看了遍当周的行程,却并没有发现和这个项目的相关安排。
便又单独问过了陶倾清。
后者思来想去,还是提了今天的晚宴,说总感觉那个人有什么目的,而苏途虽然没有明确答应,可同样有一定的几率会被迫前往。
尤其是还刻意说过,让她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就显得更加有问题了。
因此时述一早就打了报告,又让韩逸弄了张邀请函,一结束周六晚的训练,就径直往宴会酒店赶。
刚一步入宴厅,就看到人群中的两人,正对峙一般相对而立,而边上围观的人,更在她蹦出那句惊雷般的话语时,骤然僵在原地。
包括他也一样。
一时之间,均被那句话震得有些反应不及,脚步怔然定住。
“不是说是程淮提的分手,她这么多年在苦苦等待吗?怎么又变成是她提的分手了?那之后这么多年又算怎么回事?”
“而且程淮居然没反驳!什么意思,难不成这事是真的?”
“什么没反驳,你看他那样,明显是被说中了,根本反驳不了吧……”
议论声此消彼长。
苏途把空酒杯放在桌台上,径自吁了口气,极力忽略这些注视,只坚忍看着他说:“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因为你心理扭曲,还自命不凡,从来不懂得尊重人,遇到对立的情形,就只会通过贬低他人抬高自己,来获得心理上的满足。”
“因为你虚伪做作,还极度虚荣,拿追到我的事情当谈资受人吹捧,又在被分手之后感觉自尊受伤,故意引导别人猜测,我才是被甩的那一方,来维护自己的尊严。”
“因为你狂妄自大,听多了人说我在等你回来,就真的信了,自认为是纡尊降贵的强制与我合作,却又迟迟不肯推进,一次又一次的威胁我,把我逼到这种场合来给你做陪衬,还妄图我会对你感激涕零!”
她一直都知道。
他想和自己复合。
因为她就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意味着高傲自大、目中无人的他,曾经也有被人厌恶到不计后果都一定要甩开的时候。
他想要复合,也只是为了征服她,好洗刷掉曾经那不为人知的屈辱时刻,之后不管是丢在家里,还是腻了甩开,就都是他赢了。
事实被扭曲。
她却从未有过辩解。
因为辩解不仅无用,还会让她显得更加可悲。
反正当时她也不是那么在意,他想让人以为她才是被甩的那个,那就顺了他的意愿,也没什么。
还能在每次打照面,听别人调侃“那不是被你甩了的前女友吗”时,看着他一言不发,既不能承认又没脸反驳的样子,暗暗扬起个只有他能看懂的隐晦的笑。
大家都在笑她被甩,她却在笑他的伪装。
不有趣么?
但那是以前了。
现在的她,不会希望自己的男朋友,有天被问起女朋友是谁时,可能会被人回答:哦,不就是那个等人别人好几年,最后还没等到的“贞洁烈女”吗?
怕不是因为没等到,才勉强和你在一起吧。
太难听了。
她完全没法想象,真要有那天,他到底会作何感想。
原本还有些困扰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今天倒是正好,这么多“见证人”都在,还是对方亲自邀她上来的。
不领情的话,多过意不去。
她看着面前浑身滴水的跳梁小丑,也当真好奇:“我请问你,自己喜欢这样的自己吗?”
“怎么会有脸觉得,我谈恋爱是在故意气你?”
却又压根不在意他的回答。
说完之后,便也不管周遭如何,转身就往出口走去。
陡然看到不远处站定的高大身影时,脚步才滞了一下,却也没太意外太久,他本就是会细心关注到自己任何异常的时刻,然后及时出现的人。
很快便又往前走去,牵过他宽大掌心,拉着人一同离开。
身后停顿半晌又骤然爆发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我靠!刚那是时述?她男朋友是时述?!!”
“这就是程淮嘴里那个整天无所事事的?搞体育的?”
“也是服了,刚被他说的我还以为是健身教练呢!这种人在他嘴里居然都只是个搞体育的,到底什么人他才能看得上啊?”
“这样看来,刚苏途说的那些还真是不假啊……”
“我就说!就她长那样,还用得着等什么人这么多年啊,某些人也真是不害臊,什么话都能编。”
“那还是知道害臊的,要不怎么到现在都没脸否认?”
“哈哈哈哈哈——呸!亏我还一直以为他什么人中龙凤呢,简直就一搅屎棍……”
方沁安静旁观完全程,才总算明白自己一直以来的疑虑,根本原因处在哪里,却还是冷静问了一句:“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程淮绷着脸,一言不发。
她点头,也算得到答案了。
而后同样“哗啦——”一下,将手中酒水扬手一泼,算是慰藉自己这么多年的眼瞎:“下头!”
李育权也摇了摇头,像是在感叹,认识这么多年,都还不足以看清自己这位得意门生的本质:“自重吧。”-
电梯抵达一楼。
“叮——”一声打开。
时述一路被动前行,直到出了大堂,又在夜色里绕过大半片景观带,被颠覆性的真相困住的神思才艰难回笼。
他把人拉住,双手扣着肩膀,看着她同样有些惊魂未定的脸颊,喉结径自滚动了下,嗓音却依然干涩:“是……你和他提的分手?”
“可你不是说,非他不可吗?”
苏途从来也不是愿意冒头的人,突然在那么多人面前爆发了下,出门后又被凛风一吹,身体抖动的更明显了。
她神情怔然,想也没想地说:“什么非他不可?”
时述俯身,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口气说道:“大二上学期,材料与构造课后,有个染灰发的男生跟你表白,被拒绝后他问了句‘人都不要你了,你还就非他不可了吗?’”
“你当时沉默了会儿,又突然笑了下,很正式的回答‘是啊,非他不可’。”
他情绪微有点激动。
像被这句话困了整整六年,却一朝得知,这根本只不过是句空话,而完全无法从强烈的落差中、从因此错失的六年中,维持平静。
苏途被晃得愣了愣。
这件事的发生,直接让那些恶作剧般的表白大幅骤减,她当然记得,刚刚也不过是有些恍神。
可现在回味过来,却好像又陷入到另一层迷茫当中。
她睁大眼睛,惊疑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很快又问:“你当时也在??”
她约莫能够猜到,他应该就是在大学那会儿喜欢自己的,却并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时候。
可现在听来,却能明显感觉出,他好像在那会儿就有追自己的打算,却因为撞见了这一幕,而选择沉默退出。
她张了张唇,有种备受震撼后的失语。
眼里却赫然写着: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憋着没说!——
作者有话说:ps:①处引自网络。
第67章
十二月的天。
雾霭笼罩得夜色一片朦胧, 凋零的景观带四处漏风,凛风擦着枝丫扫荡而来,总有种蚀骨般的冰寒与潮湿。
苏途明白, 迈出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房子拿不回来,房子里的一切也都拿不回来。
她情绪大恸,整个人都有些抖。
只想走得快一点,再快一点,远离这阴暗湿冷的地方, 却猝不及防又被一层厚重的迷雾团团裹住。
僵定半晌, 才艰难找回声音:“你…那个时候、就已经认识我了?是因为我, 才会去创意学院,上那些毫不相干的课?”
他漆黑眼睛也似染了层雾:“嗯。”
“……”
其实早在交往之前。
她就仔细回忆过这些事。
他成名很早, 17岁一举在世锦夺冠,随后又以惊人成绩录取A大, 不论身材长相性格,也样样都可圈可点。
当年那支夺冠视频和铺天盖地的广告硬照, 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全网霸屏、呼声极高。
因此他突然到创意学院上课那天, 别说是在座学生, 就连台上的老师,也都控制不住视线,频频走神地往教室后方瞥。
苏途自然也没例外。
所以她很清楚的记得,那是在大一下学期的思修课上。
明明是堂公共课,自己学院也有,却非要跑到这里来上,大家不免就开始猜测,他是不是为了什么人而来的。
可他前后来过几次,全程又都只是在安静听课, 且之后闻风而来的多了,没几次也就不再来了。
时间久了,这些猜测与臆想才渐渐不了了之。
交往之后,她还自恋的想过,他可能就是在上课的时候对自己有了印象,却闷骚到隔了六年,才被她一通电话呼来。
此刻却愕然意识到,真相似乎远比她想象的还要离奇:“那时候,就已经打算要追我了?但因为听到这句话,就放弃了?”
不是因为去上了课,才对她有的好感。
而是因为喜欢她,才会去上那些课。
那他又到底。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时述同样有迫切想要揭开的谜底,因此答的迅速又果断:“有这个想法,但没那么明确,当时主要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想着先去看看。”
毕竟那会儿在他的认知里,她还是有男朋友的,就算刚分了手,也不大可能立刻就去接受另一个人。
也是直到现在,才骤然有了新的认知:“这话是假的?你不喜欢他?”
相较之下,苏途就显得有些迟疑:“…嗯。”
话是假的,也早就已经不喜欢了。
但要说完全没喜欢过,显然也是不对的。
并且,她现在还有点不确定,这对他来说到底算不算是件好事,因为就算确认了事实经过,时间也不可能倒回六年,去让他重新做决定的。
他果然声色俱震:“那为什么要这样说?”
“……”
为什么。
因为方便啊。
因为这样回答,既能直接杜绝那些烂透了的桃花,还能间接让程淮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膈应,举重若轻,一举两得。
这么多年下来,不知道省了多少麻烦。
但是此刻,看着他也因此深陷其中的样子,她却再也无法将这样的话,轻飘飘地说出口了……
夜沉如水,在室外待的久了,雾气在脸上凝结,形成一片薄薄的霜,不声不响地将她的表情冻住。
睁着眼睛,浑然起了个寒颤。
时述这才感知到气温般,怔神一瞬,便即刻将人抱起,阔步往停车场走去。
打开车门,把人放进后座,一同挤进后座,探身开了暖气,才又把人抱放到腿上,捏捏她凉透的掌心,又安抚性地捧着脸,亲了亲眼角眉梢。
耐心待人身体回暖,面上泛起回温的红晕,再回归正题时,语气也已恢复平缓:“告诉我好么,你和他到底怎么回事?”
不再催促。
却还是一定要知道。
以往他从没自信过问,还自我麻痹是没兴趣。
直到发现真相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刺耳,才终于肯妥协承认,自己原来这样在意。
苏途神思却还有些懵然。
这一整晚,种种混乱接踵而至,一并将她砸得有点晕头转向,体感也如同气温的冷热交替。
上一秒还在担心他会不会失落后悔,下一秒却是自己被抱在怀里温声哄着。
强烈的反差让她既不太适应。
又无比熨帖。
值得肯定的是,她真的很喜欢他这样,无时不刻亲近的小动作,好像在不停往心脏里装塞着什么,从空洞到充盈。
能缓解不安,镇定心神,还会有一点难以满足。
“…你再亲我一下。”
她红着脸,和他讲条件。
时述没犹豫。
大掌托着下巴,没半分敷衍的,和她接了个细腻又绵长的吻。
一直到人呼吸乱透,连同那些杂乱的思绪全都清空,喘息着推他肩膀,才堪堪撤离出来,衔走她唇边津液。
又过片刻,才抵了下额角,哑声提醒:“嗯?”
苏途烫红着脸,看着眼前紧盯着自己的漆黑瞳孔,仿佛随时可能再亲下来的样子,身体不觉又有些发软。
稍缓了下,便颤着唇瓣,轻喘道:“其实…也没什么。”
刚上大学那会儿,追她的人就层出不穷。
可能是广撒网,可能是觉得她不缺人追,要是不表现的直白点她根本意会不到,因此追求方式就特别五花八门,高调夸张。
往往是还没吸引注意,她就已经先吓跑了。
相较之下。
程淮真的太正常了。
他们是在模型社认识的,作为大几届的学长,当时的他看起来学识渊博、谦逊有礼。
在社团里人气很高,对她也很细心照顾。
“我搭了几次都没搭成的建筑模型,到他手里,只是换了个结构组建,立刻就变得非常牢固……啊——”
后腰蓦然被掐了一把。
面前的锋利目光,带着无声警告:不用这么细节。
苏途瞪着眼睛:“……”
明明是他让说的,说了又不爱听。
偏偏在这件事上,她又有一点理亏,最后便只噘了噘嘴,尽量避开他不爱听的说:“总之,当时就是对他印象还可以,所以在他提出要不要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虽然过程挺平淡的。
但她的择偶观,原本就是平凡则已。
而且事实上。
那时的她,是有一点缺爱的。
当时她是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和他平平淡淡的走下去,结果却是他们才刚刚走近了一些,她就发现了巨大的认知偏差。
他谦逊有礼,是因为根本看不上那些人的夸奖与仰视,还会对此轻蔑评判:什么都不懂的人,当然看谁都厉害。
对她细心照顾,也只是因为还有一层窗户纸在,而戳破之后,她自然而然就成了他的附属品。
隔三差五就会被带去社交,作为陪衬,来彰显他的能力与魅力,还要一遍遍听他与人自谦:也没什么,不过随口提了下,她就答应了。
那时的她还没什么与人相处的经验,还不知道人原来是可以有两幅面孔的。
甚至还在一次次感到不适后反思过,这会不会是自己的问题?
因此又按捺了一段时间。
但没过多久,他又收到了YC的录取通知。
让原本就自视甚高的他,顿时变得更加自命不凡,一度到了认为所有人都该围着他转的地步。
开始对她的人生指手画脚,勒令她也应该努力,尽快陪他一起考出去。
还因为恋爱时光渐长,她却始终抗拒与他亲近,而突然把她堵在车里打算硬来。
逃脱之后。
她终于还是决定分手。
他的反应也依然不屑,冷眼问她:你又在闹什么别扭?
在她表现出十分坚决,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态度后,才自尊受损地撂下一句:你别后悔!
本来事情到这里。
好聚好散,就算彻底结束了。
可没过几天,身旁经过的人突然就开始对她指指点点,校园论坛贴吧也是铺天盖地的奚落言论:-
校花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被甩了-
别说,我早就预感到了!她那人不一直都奇奇怪怪的,走路上跟她打招呼都不带理的,也不知道是清高还是扭捏,反正我是没见有谁跟她走的近过-
确实,有点社交怪咖的感觉,那谁能忍这么久才分,估计也真是极限了-
也就面上清高吧,关起门来不定多骚呢-
哈哈哈好像还真是这样,听说那晚关车里,动静闹得还不小呢!-
这几天不也是,没完没了的电话轰炸,把人逼得都准备换号了……
每一条她都看了。
哭了一晚。
第二天就有点气性上头,想当面找他对峙。
可等他身旁的人七嘴八舌,当着她的面,说的也都是那些不堪入耳的话时,她就明白,自己是扭转不了局面的。
所有人都已经先入为主。
她说什么都没用了。
却还是执念一样,盯着他问了句:是这样吗?
是他们说的这样吗?
你敢承认,或者否认吗?
承认是蓄意造谣。
否认则颜面尽失。
他当然不敢,所以全程未发一言,却在离开前露出一副不耐与嫌恶的表情,引导大家继续做阅读理解:
她追过来找他复合。
但他对此十分反感。
相处几个月,她对他还算有点了解,这种处理方式非常符合他的行事作风。
既没有落下话柄。
也能让事情往对他有利的方向发展。
所以她完全可以断定。
这些流言的源头,一定就是他本人。
可能并不是很直接的告诉某个人,是他提出的分手。
但应该是在有人问出“该不会是你把她甩了吧?”这样的话时,回了些类似“稀奇吗?”这样模棱两可,既没有明确说谎,又足够诱导方向的话。
因为他其实也没法确定,自己一定不会被揭穿,而如果真有那天,这种处理方式也不失为一种自保。
毕竟他可什么都没说。
也没指使别人这么说。
弄清楚他的心理,苏途反而有些释怀了,虽然也可能是不得不释怀。
但当她发现,自己每次和他迎面撞上,他其实都会有点不太敢看自己的眼睛时。
又好像发现了一点趣味。
像目睹一个劣迹斑斑的人,穿了件很华丽的衣服,一步步把自己捧到高位,却又每天都在担心,会不会不小心从上面掉下来。
所有人都在夸赞他的表演。
只有她知道华服下的本质,握着转动他命运的钥匙,却只是用一种耐人寻味的眼神,轻飘飘审视他的伪装。
一点一点,让他对她的情感,变得既恐慌,又憎恨。
像扎在动脉的一根尖刺,容不下,又拔不得。
所以回国之后,才会接连布局,想要绝对掌控局面,把当年输掉的那口气挣回来吧。
而同她示好、想要复合,也不过是战略的其中一步。
毕竟是扎在命门上这么多年的刺。
他不仅要拔下来,还得让她变成战利品,像勋章一样挂起来,才能彰显他的成功与胜利。
虽然这样的他,对她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但相应的,她也因为曾经遇到过这样的人,而彻底对感情失去信心、到近乎抵触。
在这样的前提下。
当年的那句“非他不可”,可以说是再直接有效不过的应对了。
因为她扭转不了舆论,也不想再开始任何恋爱关系。
那不如就顺势而为,让所有人都这样以为,也可以算是废弃资源再利用了。
……
最后几句。
说的多少有点心虚。
因为当时的她真的不知道,这句话会影响到一个人整整六年。
虽然就算知道,她的决定也不会有所改变。
毕竟在当时的她看来。
自己又怎么可能,跟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人走到一起……
时述沉默许久。
也很难说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
一方面,他对她当时的处境一无所知,错失的六年也绝无可能重来。
可另一方面,自己似乎还得感谢他,要不是因为遇到的是这种人,她说不定也早已与别人恋爱结婚,还真未必能轮到自己。
昏暗车厢内死寂一片。
只能暖气送风发出的微弱呼声。
苏途勾着他的脖颈,侧身凑近了些:“你生气了吗?”
时述抬眸。
静默看她一会儿,不答反问:“冠盛的项目不做了?”
她点头:“嗯。”
之前都已经答应过他了,而且就现在这个情况,想做也不可能了吧。
他又问:“办公项目呢?”
她这才愣了愣,偏头瞥向后备箱:“……”
图纸和材料都还在后边,本来是想宴会结束后给的,但闹完这么一出,现在肯定是给不了了。
不过明天周日,也还在她答应他的最后期限内。
想到这儿。
她又回过头来,保证说:“我明天把东西送过去,就结束了。”
“好。”时述应道。
过后也没说什么。
推门下车,又把人抱放到副驾后,就打着方向盘驱车驶离-
到家时已经将近凌晨。
时间和心情都不太允许,两人也就没再腻歪。
门口分别后,苏途关门进屋。
心里想着明天的任务。
慎重起见,还是翻出手机,发出一条告知消息:【明天下午两点,我会把图纸材料送过去,无人接收的话,会直接放在前台】
发完就放下手机。
拢着头发,进浴室洗漱。
隔天中午睡醒。
时述又已经在客厅了。
看出这是打算陪自己出门的架势,苏途稍愣了下,但想到自己也只是把东西送过去,应该不会逗留太久,最后也没说什么。
照常收拾完后,便自觉把车钥匙递了出去。
虽然之前有过担心,他知道得多了,会不会做出什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
但其实理性看待过后,会清楚他并不是个冲动的人,而且既然是陪着自己一起,就更加没可能让她难做。
半小时后。
车子抵达事务所楼下。
苏途打开后备箱,指了下当中一个硕大的纺布袋,里头是三份图纸加两份材料样板,足有大几十斤。
这时候身边有个体贴入微的助理,倒真是能省不少力气。
她看着电梯光面镜照出的高大身影,正一脸冷肃的透过镜面与自己对视,好像无时无刻都在关注着她动态的样子。
似乎还是更像保镖一点。
臆想之中。
电梯“叮——”一声震响。
她弯了弯唇,提步出了轿厢,往事务所前台走去。
昨晚发出的消息至今都没有回复,她便想把东西放下就走,前台接待却主动引见:“程总在公司,麻烦您跟我来趟会议室。”
苏途也不太意外,毕竟自己昨晚给了他那么大一个难堪,怕不是一夜没睡,就等着今天当面发难吧。
反正不管是助理还是保镖,她今天都带了,便也没什么好担心地点头:“好的。”
但程淮却在看到她身后有人的瞬间,顿时暴怒:“分得清工作和生活吗?!”
苏途也不自证,进来也只是为了把事情当面落实清楚,偏头让时述把东西放在桌上后,就直入主题:“图纸和材料都在这里,我也已经拍照留底过了,你可以随时查阅。”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程淮面色阴沉,忽一下打翻水杯,水渍哗地泼了一桌,乃至渗进纺布袋内,脏污图纸。
周身浑然一股毁灭气压,有种既然已经颜面尽失,也无所谓场面是否会更难看的爆裂感:“走?”
他冷笑,语气仍透着要挟:“冠盛的项目不想要了?”
到这一刻,他的认知都还停留在,她眼巴巴的询问项目进度,急着清空手里的案子,好腾出时间吃下这个大头。
毕竟在他看来,这一个项目就足以让她声名鹊起、赚的盆满钵满,她又有什么理由拒绝的了?
苏途视线落在脏污的图纸上。
一直到水流停滞,不再蔓延,才轻缓抬眼:“施工图我已经打印好相应份数,pdf和dwg也发你邮箱了,后续有什么问题,麻烦你自行打印。”
程淮又哪里听得进这些:“我他妈问你话呢!”
“那么大项目,刚一落实我就想着拉你进来,四处打通关系,好心给你铺路,想要什么就给你什么,你到底还有什么不知足的,非他妈要这么对我?!”
“别自以为是了吧。”
苏途神情清淡,视若无物般:“说为我好之前,好歹也做做功课吧。”
程淮蹙眉:“什么意思?”
苏途原本不想多说,可见他这副当真不懂的样子,突然又有点好奇:“你也是做建筑的,难道从来就没想过,那么大一个项目,根本就我的工作室能够承接下来的体量吗?更别说还是办公加商超,和我的方向定位有半点适配吗?”
这就好比,在强行要让她吃下一头大象。
她既吃不下。
也根本不合胃口。
他却还要说是在为她好。
不匪夷所思吗?
程淮僵了下,却未必觉得有什么问题:“只要野心够大,哪有什么吃不下的项目?真要不行,也可以找外包,可以……”
又蓦地反应过来:“你——”
他满脸愕然:“你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做这个项目?!”
早就清楚利弊。
早就知道吃不下来。
还故意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来麻痹他……尽快推进办公项目?
苏途失笑,莫名都有些欣慰了:“不然呢?”
吃不下的东西硬吃吗?
虽然其实说麻痹也未必。
她的确考虑过要配合到什么程度,他才会愿意把房子还给自己,得出的结论却是,很难。
可是怎么办呢,她已经答应了某人不再和他接触。
总得做到啊。
方法倒也简单,放弃就是了。
项目,房子,全都放弃。
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工作之外,她言尽于此。
工作之内,还是有必要提醒:“我想你应该知道,设计周期到这里就结束了,之后也绝不可能再接受任何无理变更。”
“至于后期工地,我会配合施工队正常跟踪,但如果中途还有其它诉求,就只能麻烦你另请高明了。”
……
虽然她全程都算镇定,离开时还胜利一般,摆出了副“看我说到做到了吧?”的表情。
时述却还是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对。
笑得并不那么过心。
甚至像是在以此掩饰什么。
除此之外,如果真像她说的那样,一开始就没打算做项目,那她当时为什么要陪同出差?为了推进办公项目?
未免有些过于牵强了。
按她的性格,明知项目是被恶意搁置,且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应该及时止损,尽快赔钱了事才对。
更不对劲的是。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她为什么要瞒着自己?
如果一开始就没有承接项目的打算,而只是为了麻痹对方,那么她大可以直接告诉自己,可她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明明已经摆脱麻烦,整个人的磁场却是向下沉的。
时述眸带探究,可见她已经掩饰的有些辛苦了,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提,只是说:“工期多久?”
“嗯?”苏途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却还是说:“工装比较快,正常应该在2个月左右,到过年前后应该差不多。”
时述点头,再度确认:“到工期结束,合作才算彻底结束?”
“昂…”以为他是觉得自己“解决”得不够彻底,她很快保证:“但后面真的不用再单独和他见面了。”
他也没再说什么。
只就此翻篇了般,聊回他们自己:“去买床垫?”
苏途一愣:“昂…”
上周答应到现在,再拖下去确实过分了:“好。”-
离开时已经将近三点。
抵达家居城,买完床垫,又在同楼层稍微逛了下,补足一些待购项后,时间也就差不多了。
和上周一样。
他需要在十点前回到基地,八点就要返程。
已经连着三周了。
每次都是这样匆匆见一下,就又要再等一周才能见面。
虽然这次的时长比前两次都久,可人心也是越来越难以满足的,尤其在刚刚处理完一些麻烦事,心情还不太稳定的时候。
真的会有一点不想分开。
车子抵达小区前,苏途瞥了眼时间,压抑的情绪翻涌,神情忽然就变得有些紧绷:“要不然你别开进去了,我直接送你回基地吧?”
这样就可以再多待两个小时了。
时述偏头看她一眼,还是把车开进地库:“太晚了。”
十点到基地,再回来就是凌晨。
安全之外,还有个问题,她可能没有过体会:两个人去,一个人返程,会是件更加孤独的事情。
“不会啊。”
苏途却越想越觉得可行,还在认真动员:“我本来就睡得挺晚的,开车也很熟练,凌晨到家真的还好。”
他能感觉到她有点分离焦虑。
也许在隐瞒自己的那部分里,她独自做了什么抉择,却又不知道选择是否正确,因而今天全程,整个人都隐隐透着不安。
他当然也有。
甚至还有些事,到现在都没来得及告诉她。
车子入库。
时述停车熄火,伸手解开各自的安全带,一把将人从副驾捞抱过来,安抚着揉她脑袋:“不想我走?”
苏途抿唇,莫名有点儿不是滋味:“…没有。”
这不是她可以任性的事情。
就连他自己也是一样。
人真的有些矛盾,从前要是知道她会舍不得自己,一定会是种让他颠覆认知的感受,现在他却情愿事实真是她说的这样。
因为就连现在的每周一见,他也马上就要保不住了,还是在她如此需要陪伴的时候。
可分别在即,当面说总好过电话。
停顿片刻,便还是低黯道:“我下个月要去K市集训。”
苏途怔了下,很快又反应过来:“冬训?”
时述抬眼:“你知道?”
“昂…”
她抿了抿唇,这才有点儿不好意思:“刷到过。”
怎么说也已经在一起了。
关注一点体育信息很正常吧?
泳队每年冬天都要去K市进行高原集训,通过高原缺氧环境提升运动员的有氧能力和心肺功能,同时优化技术细节与战术储备。①
时间通常会在11月至次年4月,具体训练计划与时长则因人而异。
她搜索过,他以往基本都会在11月或12月出发:“今年怎么这么晚?”
“……”
可能是思维具有惯性,哪怕已经在一起了,也明确她心里就只有自己,他却还是时时会为她主动关注自己的事情而备受震动。
半晌才怔然道:“以赛代练。”
苏途没懂:“什么?”
时述垂首,用通俗的语言解释:“通过比赛来代替训练,我之前参加了世界杯,就可以相应压缩训练时长。”
世界杯。
十月份的事了。
苏途思索了下,忽然又有些愣神:“你那时候就确定我们会在一起,都开始规划起现在的时间了?”
不然要是按原计划,他不是应该在刚谈恋爱,甚至还没恋爱之前,就该走了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算计”多了。
她现在偶尔发现他还布局过什么事时,心态更多都像是在拓宽认知,大约就是:这男人为了追她,到底还做了多少事?
时述默了会儿,也不否认自己有过规划,但出发点却是:“不确定。”
因为不确定能不能在一起,才更加不敢走。
只能尽量延迟出发,来增加自己的筹码。
苏途听完,面颊不禁又有些升温。
想起昨天想问却没顾上问的事情,手指戳他肩膀,红着脸说:“那你、要不要顺便告诉我,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时述搂着人,认真思忖了会儿。
最后却说:“说不清。”
“?”
苏途愣了愣:“你自己什么时候喜欢的,自己不知道吗?”
时述敛眸:“嗯。”
可能感情对他来说,原本就不是一瞬间的事,也可能仅仅只是反射弧过长,等他意识到时,就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苏途懵了会儿,有种既然已经开口了,要是什么都没问出来,岂不是亏大了的较劲,很快又换了个问题:“那是为什么喜欢的呢?”
时述却还是那句:“也说不清。”
苏途:“……”
但见她神情逐渐变得古怪,手臂松开脖颈,一副打算离他远些的样子,时述才扣着腰把人摁回实处。
又斟酌着补充:“可能就是、有一瞬间看进眼里了吧。”
某个瞬间被引起注意,从而记住了她的样子,就有了之后千千万万次的视线跟随,开始本能在人群中找她,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是又在调皮捣蛋,还是假装乖巧。
可这莫名其妙的一句,在苏途听来,和已读乱回也没什么区别,什么有一瞬间看进眼里了:“不就是见色起意吗?”
她本来以为,他应该会和别人不一样,喜欢她的原因应该不至于这么表面。
但其实仔细想想,他们之前一点交集也没有过,真要是因为什么内在美,好像也不太现实。
不过他要是大大方方承认,其实也还好。
可现在这样遮遮掩掩的,不免就让她有点儿疑心,他既然可以对自己见色起意,当然也可以这样对别人。
所以这么多年。
到底又偷偷暗恋过多少人?
以及自己该不会是唯一一个稀里糊涂跳坑的……
“唔……”
时述扣着她的下巴,黑沉视线垂落: “在怀疑什么?”
苏途脸颊鼓起,整个人也都还在他怀里,气势不禁就有些畏缩:“…没有啊。”
时述盯着她撅起的嘴唇,警示性地咬了一口:“是不是见色起意,都只有你一个。”
原本长相就是她的一部分。
他无法全盘否认。
苏途梗着脖子,心跳逐渐乱拍:“……”
见她不再思想挑衅,时述才又正色了些,沉声说回正事:“从1月6号开始,大概集训两个月,中途就过年会放几天,其余时间都出不来。”
尽管已经有过心理准备,真的亲耳听到要去这么久,苏途还是不由恍了下神:“…哦。”
她知道这样的语气不对,却也真的没法表现的很积极。
时间不多,时述抓紧时间说完:“下个月软装进场,事情会有些琐碎,我让韩逸找了个阿姨,你要是忙不过来,随时找她帮忙。”
“然后,乖乖在家等我。”
苏途闷声:“…嗯。”
“知道了。”
时述指腹轻点脸颊:“还有半小时,上去还是在这儿。”
苏途抬眼:“什么?”
“接吻。”
“……”
她眼睫轻颤,看着昏暗中的深沉黑眸,短暂愣怔了下,便抓着肩膀,仰头亲了上去。
大掌亦倏然绕到脑后,托着她的后颈,俯首迎合。
唇瓣相贴。
呼吸交融。
与第一次在影音室里的生疏与羞赧,有着天然而本质的不同。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那是接没接过吻的区别。
她是他的。
从始至终,全都是他的。
除了表白那次,他的吻一向都称得上温柔,一旦她喘得急了些,就会很克制的停下来。
今天却不知怎么,扣在身后力道一再收紧,像要把她融进身体里似的,一直亲到浑身滚烫,紧贴的身体又狠狠被什么硌到,颤着手指抓他头发,炙热呼吸才终于偏离。
难耐咬着她的下巴,哑声劝道:“接着学游泳,好么?”
六年。
他本来有很多时间可以教会她的,却直到现在也还没有学会,以至于体能这么差,还没有用力,就受不住了。
气息流转,又抵着她的脖颈:“嗯?”
她软着身子,仍被激得颤栗:“太…太冷了。”
他倒也不拘泥于这一项,薄唇又覆上锁骨:“跑步?”
“太、太累了。”
明明已经不接吻了,她却好像抖得更厉害了,烫红着脸,扭动着想离他的胯远一点,动作却绵软的像挨蹭,惹得时述低声闷哼,嗓音亦有些震动:“羽毛球?”
“会、很容易摔倒的吧……”
说来说去。
就是懒得动弹。
时述勉力按捺下燥意,扣着后腰的大掌,却无意识掐了一把:“滑雪呢?”
苏途刚想再找理由,又被激得扑腾了下:“…嗯?”
时述黑眸隐忍,像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终于抬头直视她说:“集训之前,还有元旦的一天假,加上一天周休,我可以31号晚上出来,一共两天两夜。”
“一起自驾去西林山跨年,行么?”——
作者有话说:ps:①处引自网络。
第68章
不知是不是巧合。
苏途总觉得他对自己的了解, 似乎也有点儿过于默契了。
虽然她对体育运动,就只有敬畏之心,但对户外活动, 却一直还算猎奇。
可能是有种差生文具多的休闲心态,无关乎成绩,只享受收集装备的过程,且越是美丽齐全,心里就越是充实满足。
在老家的房子里, 还放着一整套专业的露营设备。
以前偶尔有空的时候, 她就会选块风景好又安静的地方, 特意开车过去,再把所有东西一一展开, 折腾大半天,就为了在山里煮一碗泡面。
然后捧着碗坐在帐篷里, 看天边的夕阳或细雨,都很惬意。
相应的, 她对冲浪、滑雪这类活动, 兴趣也都不低, 只是因为人菜且惜命,才一直都只是想想而已。
可能也有在社媒上碎碎念过,朋友圈还是微博,但时间久了,她自己也记不太清了。
时述却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将任务分配得异常精准:【度假村那边我来联系,装备你帮我一起买?】
苏途当下就有些心动。
但说是两天连夜,其实拢共也滑不了几个小时,她又是个菜鸟新手, 估计至多也就是去体验一下,连学会都不太现实。
想了想就还是按捺说:【就去两天,自己买会不会太浪费了?】
【雪场好像都可以租】
虽然租来的多少差点意思,但这种装备都不便宜,一整套配下来,也约等于是要伤筋动骨一百天了。
要是用的勤还好,可像她这种三分钟热度的,不配得感其实还蛮强的。
时述很果断:【不会】
【以后每年冬天都可以去】
只要她喜欢。
就算是反季节,也可以选择出国。
感觉他对自己真的有点过于纵容了,她就只能尽量自我约束说:【可是东西真的很多,会有点占地方】
露营装备也是,感觉没买多少,就快把家里的小库房占满。
每次搬进搬出,外婆那一脸“你可真是吃饱了撑的慌啊”的表情,她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还是有点讪讪……
时述对她却好像真的都没什么要求,甚至更多时候,也都是在担心自己所做的,能不能够满足她的需求:【家里的工具间、储物间,都是给你放的】
苏途愣了下:“……”
由此想起当初问及设计需求时,他一口气说的那些空间布局,以及当时听起来,就已经感觉有点被羞辱到那句:她喜欢捣乱。
现在看来,他还真是准备充分。
想怎么乱来都没有问题是吧?
她揉了揉脸,没忍住探究了句:【你该不会真就给自己要了个健身房吧?】
主卧归她。
工具间和储物间是给她的。
画室和酒吧台显然也不会是他需要的空间。
她还想说他可不愧是个职业运动员,连卧室都可以不要,也得把健身房保住,结果他却说:【不是】
苏途:【?】
时述:【健身房也是你的】
苏途:【……】
这个虽然不是她主观意识的需要,但她每天作息颠倒、三餐乱套,如果可能的话,还是适当锻炼一下比较好。
且他原本想的其实是瑜伽、舞蹈之类的功能,只是那会儿还没有很明确的概念划分,才会笼统的称为健身房。
那岂不是。
完完全全都是她一个人的了?
额……
好像也不是。
苏途怔然之余,猛地又想起一句——
我只要,被允许存在就好。
与此同时,对话框又弹出一条:【会让我进屋的吧?】
也不说是进房子还是房间。
她面颊一滚:“……”
整个人都倏然僵住。
心想完了,自己好像才是完完全全被拿捏住了。
客观思考起来,就会发现自己既拒绝不了他要搬进去,也没什么能力真的把他堵在门外,不管是房子还是房间……
聊不下去,只能草草搪塞一句:【我看装备去了!】
就单方面宣布下线。
……
时间不多。
于是当天晚上,苏途就开始恶补滑雪知识,刷了一堆科普视频,确认有哪些必买用品,购买时又该如何闭坑后,就是比对各家产品,谁更物美价廉、狂拽酷炫。
挑得时候起劲。
结果猛不丁一看数额,居然得花大几万!
她睁大眼睛,顿时就有点想打退堂鼓。
其实去滨江跨年也不是不行,本来时间就不太够,好像也没有必要特意跑那么远。
但转念一想,自己收了他那么多礼物,却到现在也没送过什么像样的东西给他,要是可以有个地方给他花钱,好像也还不错。
而且刚刚那两套滑雪服,他穿起来应该会很好看。
这么想着,忽然又觉得这些东西还是有点太便宜了,最后删删减减,整合了将近两天,才终于赶在DDL前尽数下单。
之后几天,就是在不停地在收拆快递。
清洗后再收纳进各自的滑雪包里,看着它们一点点变得充盈鼓涨,如同他们期待尽快见到彼此的心情一样-
也许是有了共同的事情可以经营。
这一周过得还算快,转眼便到了12月31。
今晚市中心有集体跨年活动,大家一早就在兴致勃勃地聊这件事,还问了苏途要不要一起去。
老实说,她还从没和家人以外的人一起过过节,尤其还是跨年这样具有实质意义的节日。
如果没和时述约好的话,其实还挺想加入的。
正有点儿不知该如何作答,陶倾清就极有眼力见地反驳大家:“以为她还跟我们这群单身狗一样吗?”
“没见这几天一下班立马就走了吗?肯定是在偷偷准备什么,好等时队回来一起过节好吧!”
几人闻言。
又连连配合地“哦哦哦~~~”了起来。
搞得苏途越发有点儿不好意思,最后只能以事情做完就可以提前下班来转移注意,好掩饰自己又在急着回家的迫切心情。
因为还有几个快递没收,也的确想在第一时间就见到某人。
回到办公室,快速处理完节前的工作,又匆匆P了张假期公告,发给陶倾清后,就直接下楼驱车离开。
抵达小区,第一时间去快递站取了包裹,又进边上的便利店买了点零食和水,经过计生用品区时视线才顿了几秒,很快又红着脸偏开。
真要那什么的话。
他应该会准备的吧……
最后提着大包小包上楼时,却还是有点不太确定,这东西在基地会不会有点不太好买?
正犹豫着要不要以防万一,再下去一趟,就听到家门前有争执声传来——
“你到底准备待到什么时候啊?”苏昕烦躁道。
“看不惯你可以先走啊。”宋聿抖着腿,态度也很一般。
“你怎么不走?!”
“我姐还没回来,我当然不能走。”
“那是我姐!”
“我姐!”
“我姐——”
两人已经不知道吵到第几轮了,对峙似的声音越拔越高,震得苏途耳膜都跟着颤了一下。
神情亦有些发懵:“…你们怎么来了?”
……
自从上回苏途来过基地。
队里的气氛就开始轻松到有些猖狂。
基本上每次时述在食堂收发消息,身旁都会立刻围过来一群人,虽然不至于被偷看内容,但起哄与调侃却势在必行。
偶尔他嫌吵,抬头瞥去一眼,还会当场收到控诉:“队长好凶啊!谁有嫂子微信,赶紧转我一个给她汇报过去!”
更别说是一到放假,他必打报告外出时,那群人就是不管手头的事,都得赶过来凑个热闹,然后明知故问道:“干什么去呀哥?”
“明天不加训了吗?”
“走吧!你走吧!就留我一个人孤零零、苦哈哈、泪汪汪的继续训练吧……”
时述通常都是调头就走。
除非真的走不掉。
好比今天,他洗完澡就回了宿舍,刚往包里装了两身衣服,又有几个人一身臭汗的围过来,挑眉弄眼、意有所指的祝他元旦快乐。
毕竟是最后两天假期。
两天之后,就是为期两个月的封闭式集训,大家很难不替未来的自己担心,只能尽量劝说:“哥,有什么想说的话、想做的事,这两天一定尽兴了!可千万别带着情绪回来训练!”
屁话不少。
实际点的倒也有。
常阳见包还没合上,悄摸从兜里翻出个小方盒,忽一下就往里丢了进去,而后一脸隐晦地笑道:“新年快乐啊哥!”
时述瞥到了。
一盒安全套。
视线停滞两秒。
过后仍然什么也没说,把包合上,就拉开房门出去了。
在门口打了辆车,上路后便发了条消息,对面却不知在忙什么,过了大半个小时,才支吾回了句:【哦好】
像匆忙间抽空回的。
可能是还在收拾东西,时述也没多想,只让师傅尽量开快了些,一下车便熟门熟路的进到6号楼。
电梯上行,指纹解锁。
动作略有些急,一进门就想去找熟悉的软和身形,却猝不及防见人正被左右包围着,摁坐在沙发。
八目相对。
宋聿下意识睁大眼睛:“我——”靠?!
苏昕也几乎要坐不住:“时——”述??
两人也是第一当“家长”,板着脸在这等了半天,准备检阅姐姐的男朋友。
刚见人门都不敲就直接解锁进来的时候,还在心想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视线一对,就打算同仇敌忾把人赶走!
哪知画面一转,开个门竟然还能像开电视一样,屏幕里的人怎么就这么水灵灵的给走出来了?!
两人当场就神情崩裂,傻眼到直接卡壳。
苏途这才得以抽身,动作小心地走到同样面带不解的人跟前,尴尬弯了弯唇,扯他衣摆:“可能、得多带两个人一起去了。”
时述:“……”
第69章
车子一路驶离市区。
热闹也因此被甩在身后, 只偶尔能听见车轮压过雪花的微弱吱声。
后座两人板着小脸,身板亦挺得笔直,像是想以此来虚张声势, 好震慑敌人一样,紧巴巴盯着前方旁若无人、交握在一起的两只手。
心里想的是岂有此理,经过我同意了吗?就敢当着我的面乱来!
嘴上却愣是一声没吭,仿佛还在蓄力一般,对着驾驶位的后脑勺瞪了一眼, 暂且先用眼神警告了句:你给我等着!
过后便心照不宣看向彼此。
苏昕仰了仰下巴:说话!
宋聿偏头:你怎么不说?
苏途拧眉:那还是不是你姐了?
宋聿撇嘴:难道不是你姐?
苏昕冷笑:呵, 你怕了。
宋聿瞪眼加偏头:开什么玩笑!我会怕?!
苏途挑眉:那你上?
宋聿:……
老实说。
他其实还是挺担心的。
虽然前头那家伙看着还挺人模人样, 在他心里的形象一直也都挺正面的,但从私底下来看, 是不是就稍微有点过于凶残了?
苏途又一直都很乖,从来也没听说什么时候有恋爱过, 现在却冷不丁跟这么个人高马大的家伙在一起,这就让他很难不怀疑, 她是不是被挟持的了。
而她那个爸, 显然是指望不上的。
家里现在可就只有他这一个男人!怎么可能掉链子啊?
想到这里, 宋聿酝酿了会儿,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自认为很有威严的咳了一声,指了指前头的不雅画面:“那什么……”
“你这样开车,是不是不太安全?”
过了好几秒,后视镜里的薄冷眼皮才缓慢抬起,带着点儿不耐的锋利意味。
一言不发,巡视而来。
宋聿脸色一白:“……”
突然发现要是现在被丢出去,好像才更不安全似的, 伸出去的手当即往后一捋,尴尬揉着耳朵,望天望地望窗外,假装自己刚刚根本没有说过话!
最多只能勇一下,只要碰壁,就绝不逞强!
识时务的程度,和某人简直如出一辙。
苏昕嫌弃地瞥他一眼:你还能再没用一点吗?
宋聿耳根红透:你行你上啊!
苏昕轻嗤:上就上!
虽然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中心主旨还是很明确的,电视上不都是那么演的吗,得表现的非常难搞。
好让他知道,想当自己的姐夫可没那么容易!
于是她气势汹汹,张口就是一句:“姐夫,你能把我姐的手松开……”
被宋聿瞪了一眼。
才猛不丁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当即便睁大眼睛,险些咬到舌头:“我、我是说,前面那谁!麻烦你把我姐的手……”
而后眼皮一跳。
差点没被后视镜里的锋利视线给毒哑:“……牵、牵好。”
宋聿幸灾乐祸,终于找回一点面子:叛徒!
苏昕咬牙:你有好到哪儿去?!
宋聿:总比你张口就是姐夫强!
苏昕:强你倒是继续说啊!
宋聿:那还是算了……
苏昕:嘁……
被自己的弟弟妹妹当场“抓包”,苏途本来就有点儿不好意思,何况两人本质上就只是十六七岁的小孩,都还未成年。
这样拉拉扯扯的确实不好。
中途其实有试着把手抽出来过。
但某人似乎也较上了劲,好像有谁要跟他抢似的,从上车开始就这么牢牢扣着,不管怎么挠他手心都不管用。
虽说是年前最后一个假期,本来时间就不多,还要被迫分摊,心情不好的确可以理解。
但老实说,做法真的有点幼稚。
真把人都吓傻了。
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远离市区之后,路面积雪渐厚,单手开车的确不太安全,苏途这才又动了动手腕。
无果之后,只能偏头瞪他一眼,另只手拍他手臂:“手麻了!”
时述沉着脸:“……”
拇指按着虎口,带着点儿宣泄意味,加深力道揉了一把,才终于不情不愿松开。
如同按着锁骨吻痕,摩挲游弋而过。
不太疼,却邃然激起一阵颤栗。
苏途无端红了耳廓,对着窗外的寂静长夜平复了会儿,才悄声回头:“你们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怕蹲不到人,两人一放学就直接过来了,到现在都还没吃。
饿是自然的,但……
“emm……”
“不饿!”
“一点都不饿!”
“也没什么胃口!”
两人连珠蛋似的摇头。
觊着前头的低气压,此刻唯一的心愿就是尽快抵达目的地,以免被随手丢在这荒郊野岭!哪里又敢在车里做这么猖狂的事情!
好在雪场就在隔壁市。
出了市区,没多久就到了。
车子刚一停下,两人就憋坏了似的,整装待发地从两侧弹射出去,又啪地一声关上车门,绕到车后,前所未有的和谐道:“吓死我了!”
“吓死我了哇啊啊啊——”
并惊魂未定地交流心得:“我姐胆子变大了啊,都已经敢跟这么恐怖的人在一起了?”
“而且好像还不是被逼的?”
苏昕一脸惊疑:“你刚刚看到没?我连直视他都不敢,她居然敢瞪他?!”
“嗯嗯嗯!”宋聿点头如捣蒜:“而且他居然还真的!就这么放手了?!”
“所以?”
“难不成?”
“他们之间……”
“是我姐的地位更高些??”
车厢内。
苏途从风卷残云般忽一下空了的后座收回视线,看向面前规划一通却给别人做了嫁衣,以至于沉冷的怨气都快溢出来,压着眉眼盯着自己要说法的人。
突然就有点儿忍俊不禁:“你知道自己很吓人吗?”
顿了下,又换了种口吻,轻缓抠他手背:“姐夫。”
她看到了。
刚才听见这个称呼时,他的神情明显滞了一下,只是因为很快发现那是误喊,才转瞬又变得摄人。
此时也是一样。
轻飘飘的两个字,就把他哄到了般。
视线落在动作隐晦的指节上,不由翻转手背,将整只小手拢进掌心,顺势带动手臂,把人拉了过来,倾身便要吻她。
却被伸手挡住。
苏途眼尾弯弯,隔着手掌看他:“这样不太好吧。”
“姐夫~”
时述才明白这话的用意:“……”
是她的姐夫。
而不是车后那两人的。
他低眸,咬住她的尾指,舌尖在幽微处轻轻扫荡。
像顺从,也像惩罚。
看着面前的人油然激灵了下,又一脸紧张的往车外看去,趁外头的人没注意,赶紧勾着脖颈,和他接了个仓促又莫名禁忌的吻。
压抑了半夜的情绪才总算淡化-
几人夜里才出发。
抵达雪场已近深夜,主舞台的派对早已开始。
白茫茫的雪原像被夜色笼罩,刺骨的冰寒使得所有人都包裹严实,行动笨拙,却丝毫抵挡不住大家举着香槟啤酒,跟着音乐和DJ纵情摇晃的热情。
两小孩见着热闹,就恨不能即刻往前冲!
但因为晚饭没吃,刚在车里也不敢放肆,这会儿全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再不赶紧补给一下,很可能就要当场增加两个急救名额。
最主要的是。
苏途也没吃。
没等靠近舞台,时述就先带着人去了边上的餐厅,而他们不放话,两位“家长”也根本不敢私自乱跑。
只能跟着凑到点单台前,咽着口水举手:“我要两个汉堡,加那个9件套的小食套餐!”
苏昕翻了个白眼,要了份和苏途一样的,就回头继续和人吵架:“猪啊你!”
家庭立场问题。
宋聿也必不可能让步:“有本事你别吃啊!”
苏昕很硬气:“行啊,有本事就一起不吃!”
宋聿又不干了:“那我姐要给我点,我凭什么不吃?”
两人本来都不太认识,也极少有机会能够碰到一起,但傍晚在家门口撞见,却都嚷嚷着苏途每年都是陪自己一起跨年、过年,以及除此之外的每一个节日。
只有今年,因为跟各自的父母有了点隔阂,连带着和他们也不怎么接触了,所以两人才会趁着放假,不约而同的找上门来。
结果一对口供,才发现以往每年,她都是陪完这个再去陪那个,转场前无一例外,说的都是要回去陪外婆!
顿时都有种受到了深深的欺骗与伤害的绝望,但论起领土来,都还是一点也不能少的,听见“我姐”这两个字,就必得应激地起一番争执:“那是我姐——”
“我姐!”
“我姐——”
然后就是时述端着餐盘,浑身凛然地往桌上一放,而后抽开椅子,不紧不慢地拉着人一块儿坐下。
没加入争执,迎面对上的磁场却很明显。
再说一遍。
她是谁的?
宋聿立马就老实了:“……”
当即便扒拉着餐盘自觉分食,分完才发现:“我怎么只有一个汉堡?”
刚想说我上小学的时候我姐给我买的就是两个,这怎么还能越长大越缩水了呢?抬头一对上面前极具针对性的眼神。
瞬间又萎了下来:“哈……够、够了!一个就够了!”
苏途作证。
某人确实就是故意的。
因为她刚刚还提醒了句,宋聿说要两个,结果人压根就没听到一样,还是按原定的个数点了。
可她也人微言轻,一样没本事在这时候站出来出头,只能忍笑抠他掌心,眼神询问:你幼不幼稚?
时述垂睨着她。
黑眸冷硬又坦荡,非但不觉得惭愧,还愈发有些较劲。
讲道理,如果多点几个汉堡,就能把这两人一起打包送回去,还他们一个清静的假期,那他现在就可以直接把这家店盘下来。
但要是不能的话。
为了健康着想,晚上就还是少吃点吧。
……
不多时。
跨年活动就进入了最后的高潮。
宋聿老早就坐不住了,三下五除二解决掉后,也不敢出声,就这么梗着脖子,避开某人的视线,暗戳戳盯着苏途看。
皱成一团的小脸上,无疑写着句十万火急的:姐姐姐!快点快点快点——
苏昕也差不多,因为本身胃口小,又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跨年,没吃几口就开始抻着脑袋往外看了。
虽然没宋聿表现的那么紧迫,但看向她的目光同样带着几分急切。
于是共同的晚餐就突变成个人吃播,苏途莫名其妙,就被三道意味截然不同的视线紧紧包围:-
快点吃!-
好了吗?-
慢慢来。
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忽慢忽快地又塞几口,才做出一副实在吃不下的表情。
同时往身旁瞄了一下,投去一个“吃这么多可以了吧?”的眼神,并自觉把汉堡摊开来让他检阅。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大家明明就坐在一起,却全都要用眼神交流。
时述将这些小动作看在眼里,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原本就是带人来跨年的,没有必要为了跟谁过不去,而耽误自己的行程。
见人确实吃的差不多,便伸手抽了张纸巾,拭去她唇角碎屑。
而后才穿过指缝,交握着一同起身。
仍旧旁若无人般。
可对面两位却无法不把自己当人!眼睁睁看着这一系列操作,脸上赫然各印着一个大字:
我——
擦??
尽管这画面在电视上好像还挺常见,但这可是现实啊!都完全不害臊的吗??
而且他们还都未成年啊!!!
苏昕像在做梦一样,用力掐了把胳膊。
随之传来的却是宋聿的呐喊:“啊啊啊——你掐我干嘛啊?!!”
“哦。”
苏昕回神,一脸冷漠道:“原来不是做梦啊。”
宋聿跳脚:“想知道有没有做梦你干嘛不掐自己?!”
苏昕白眼:“会痛啊。”
宋聿:“你会痛我难道不会吗?!”
苏昕:“那我又不关心……”
黑夜与白雪之间,苏途面泛红温,左手被人牵着,在兜里细细摩挲,身后是吵吵嚷嚷,始终围绕着她展开的话题。
心中赧然之余,亦不觉有了些全新而奇妙的体验。
今天的她,似乎是被所有人争抢着需要的。
而这一切,不再需要任何理由。
主舞台前热闹非凡,音乐鼓点震到极致,最后一波摇晃过去,主持人忽一下指向远处,将所有人的注意拉拽过去。
见高台上的运动员手持荧光笔,全员蓄势待发,台前的欢呼声彻底引爆,像要叫嚣着冲破黑夜一般,震耳欲聋。
几人刚一凑近,就被声浪冲击得倒退几步。
但很快,两小孩就又精力非凡的奋然折返,冲进人群中跟着欢呼呐喊。
而后乐声一转。
运动员们滑动雪仗,蓦地从高处俯冲而下,整齐的队伍滑行过后,是一个赛一个的高难度表演,一次次自平地跃起,在空中极限翻腾,乃至最后惊险落地。
单是看着。
就足叫肾上腺素急剧飙升。
这样的热闹,电视里常见。
但亲身体验,到底还是种全然不同的意境。
苏途站在人群之外,也不禁仰着脖颈、频频垫脚,随着高台上的起落,一次次的屏息又卸力。
她一身白色长款羽绒,搭着顶毛绒针织帽,刺骨冰寒将白皙小脸晕出一层薄红,如画般的眉眼浸着明亮水色。
在白雪间不住扑腾的样子,愈发像只鲜活雀跃的兔子。
而这样的天。
无疑是最适合捕猎的。
时述垂睨着潋滟饱满的唇上消融的雪花,眸色一再发黯,心境也未免有些隐忍似的压抑。
直到人再次自投罗网般,身形不稳地撞进怀里,才像个无可奈何的猎人,无声吁了口气,俯身将人托起。
视野忽一下抬高。
苏途惊恐坐在肩头,双手下意识抱住他的脑袋,情急间还猛扯了一把头发。
懵了半晌。
才怔忡松开。
欢乐还在继续,他的用意也很明显。
可看着他在这样的热闹之下,仍然不曾舒展的眉眼,她突然又无心再去关注表演了。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跨年的倒计时快开始了,分别的倒计时也是一样。
而这样平白消耗的每分每秒,对他来说,都像是在抛掷筹码一样的挥霍,换不来什么,却还是要一贫如洗,去抵御长达两月的煎熬。
明明这一趟是他提议要来的。
可大家都很开心,只有他还差一点。
所以即使这样的表演再震撼,她也还是无法从他身上移开视线。
又静默对视了会儿,才伸手,拨开漆黑长睫上的雪白,继而捧着他的脸,将微蹙的眉心轻轻抚平。
在身后绚烂的花火间,狂热的倒计时中,轻声喊他:“时述。”
“6——”
“5——”
“4——”
他仰着脖颈,凝视着她,裸露的喉结具象滚动:“嗯。”
“3——”
“2——”
“1——”
耳边呐喊骤停,烟火冲天之际,他看到她缓缓垂首,吻了他的额角,温软声线透过相触的皮肤。
涟漪一般,涤荡至四肢百骸:“我爱你。”
微弱。
又震耳发聩-
活动散场。
两小孩从人群中绕出来时,两人不知怎么都有些僵定。
神情是生涩的,视线是错开的。
搞得他们已然呼之欲出,想激情探讨适才盛况的话语,都不得不强行咽了回去,回酒店的路上,也全程都坠在身后老远,偷摸着在猜测该不会是吵架了吧?
想想又觉得不能。
手不是还牵着呢嘛。
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预防一下这种状况,得提前给某人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这种行为是非常不可取的!
然而一通嘀咕过后,不出意外又吵起来了——
苏昕:“你去!”
宋聿:“你去!”
苏昕怒其不争:“你是不是男人?”
宋聿毫不逞强:“我还未成年啊!”
苏昕叉腰:“不经历点事,怎么才能长得大?”
宋聿泪崩:“确定不是夭折吗……”
最终还是只能宋聿上。
因为是临时定的行程,预定房间时就有些晚了,单间和双间早已约满,只剩下相对冷门些的三室套房。
除了有点浪费,也没什么影响,所以时述当时也就这么定了。
现在看来。
倒像是未雨绸缪了。
但三间房仍然不太够分,他也不好当着弟弟妹妹的面,明目张胆地问苏途的意愿。
最后只能让两个女生各分一间,他则和宋聿一块进了间次卧。
后者从进门开始,就像只鹌鹑一样,牢牢盯着他的动向,却又始终没敢开口。
一直到他洗漱完出来,眼见着就要休息了,才终于鼓足勇气,挺直身板,说不好是警告还是认怂的磕巴道:“我、我长话短话啊!”
他发誓!
自己一向都是这么冷酷!
而绝不是因为怕说到一半直接宕机!
时述也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出。
索性抽了把椅子,随手翻转过来,配合让他一次说完。
动作不大,但宋聿的胆子也就那么点,以为他要动手,当即就把自己吓了一跳,又因为自己站着,他是坐着。
还莫名有点像是在跟长辈低头认错……
原地懵了会儿,想起自己才是发难的那方,这才佯做老练地清了下嗓子,又离远了半步,强撑道:“就是、那什么……”
“想做我姐夫可以,但你得保证对她好!”
虽然这好像也就是句空话。
但有也总好过没有。
在他心里,苏途已经够惨了,从小到大没个家,唯一的外婆突然过世,房子还被卖掉了,之后四处借钱无果,还跟本来就不亲的爸妈淡了联系。
以至于现在连谈个对象,身边都没个可以把关的长辈来撑场面。
他知道自己做的不好,人小鬼大的样子,在大人看来也许挺搞笑的,但在他这里,谁再想欺负苏途,都是不可以的!
意料之外。
时述并没有把这当成小孩的胡闹或挑衅,反而还耐着性子引导:“说说。”
宋聿愣了愣:“什、什么?”
时述沉声:“我该怎么对她好。”
“……”
宋聿噎了会儿。
台词没备好,果然还是会有这种尴尬。
但时述不催,浑身上下也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样子,倒让他稍稍安定了点儿,也由此想到了苏途最需要的东西。
面色便忽然又变得有些复杂:“就、就是……”
他梗着脖子,像自己也知道这样的话跟骗子似的,怎么听怎么奇怪,而心虚地又离远了半步,才弱弱试探:“你愿意为她花钱吗?”
时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只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示意他继续说:“做什么。”
宋聿见他没生气,当即便觉得有戏!
眼睛一亮,就狗腿的往前凑去,脸色也是说变就变:“嘿,我是拿你当姐夫才告诉你的啊!”
时述仍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只颔首道:“嗯。”
话到嘴边,宋聿却还是有些忌惮。
顿了会儿,不由又给自己上了句保险:“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姐啊!”-
是房子吗?
在此之前,时述只猜到,她应该是和程淮达成了某种共识,只要参与冠盛的项目,就能置换相应的益处。
才会被威胁出差。
并向自己隐瞒。
假设是为了房子,那么参与这个项目,的确能够最直接快速的获取经济效益,使她凑齐足以买房的金额。
所以她才会犹豫,说自己还没想好。
最后却因为他。
选择了放弃项目,放弃房子。
至于到现在仍在对他隐瞒。
也许是因为,为了他而放弃那样意义非凡的房子,这样的话,哪怕仅仅只是说出来,都是对和外婆共同拥有的过去的骤然背弃。
她不敢承认,也不确定自己做的对不对。
那天才会那样焦虑不安、瑟缩黏人……
客厅只亮着一盏夜灯。
昏黄光晕将高大轮廓,拓出一层幽微又深重的阴翳。
苏途睡得晚,夜里开门出来倒水,倏然对上昏暗中的深邃黑眸,心脏没来由地沉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过后又望向次卧。
想起从前哄宋聿睡觉的经历,下意识便猜测:“他挤你了?”
即使是开着暖气的室内,她穿的仍然是较为保暖的棉质睡衣,简约柔软的白色,如瀑长发自然散在身前,隔着距离,亦能勾连起记忆深处的馨香。
神情滞涩,明眸微瞠。
看着温软无害。
又莫名勾人。
鬼使神差。
时述喉结轻滚,哑声应道:“嗯。”
苏途眨了眨眼,原地僵定了会儿,才攥着把门,紧绷道:“那……”
“你要不要、来我房间。”
第70章
从雪场回来。
两人之间就一直有些微妙。
可能因为互相都从没煽情的表过白, 那一瞬的汹涌之后,就都有些没回过味来。
接着便是匆忙散场,分房睡觉, 也没什么契机将那一点微妙瓦解或延伸。
但老实说,已经过去这么久,苏途都不觉得有什么了,他却好像直到现在都还是有点不对。
从进门开始就没说话。
上床之后,虽然也是第一时间把人搂住, 动作却很松散, 像刻意避着什么似的, 仅仅只是把手臂搭在腰上。
苏途之前总觉得他抱人太紧了。
现在却不知是习惯了还是怎么,又觉得这样的拥抱未免冷淡了些。
而且按理说, 他这会儿不该分秒必争的,抓紧时间和自己多做些什么才对吗。
但想到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 照他的作息,过不了多久都该醒了。
又觉得可能只是困了。
都睡着了也说不定。
她僵着身子, 感知着耳畔的低缓呼吸, 不知平躺了多久, 才终于按捺不住,暗暗偏头。
却邃然对上迎着她的视线,轻缓抬起的沉寂黑眸。
她呼吸一滞。
身形不觉又僵了些:“你怎么、还没睡?”
房间没有开灯,窗帘也闭得严实。
但这样近的距离,还是足以看清他眼底清明,并无半分睡意,状态却莫名低淡。
静默对视了会儿。
苏途抿了抿唇,还是问了:“你不开心吗?”
时述长睫微垂,情绪也确实不高:“我开心对你很重要吗?”
“……”
为了让他开心。
可以果断放弃那样重要的东西, 赤.裸裸地向他表白,还在深更半夜、主动邀请他进房间。
苏途蹙眉,不知道他哪根筋又搭错了。
想做什么就做。
不想做就睡。
没事非要问这么莫名其妙的话。
他开心对她来说不重要。
那她这样把人喊进来是想哄谁?
她明亮的眼睛掠过些许较劲,过后便自觉无能般,背对着人翻过身去。
哄不好就算了。
他不睡她还要睡呢。
搭在腰上的手却蓦地收紧,轻易便将刚刚离远的身子拉带回来。
隔着轻薄的睡衣面料。
肩背抵着胸膛,大腿贴着大腿。
几乎是同一时间,原本就处在压抑状态的地方,便贴着挺翘臀部,倏然挺立。
坚硬。
可怖。
清楚感知到它膨胀的全过程。
无异于像是上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就被利刃扼住喉咙般,摄得她瞳孔放大,浑身僵定,分毫不敢擅动。
薄唇贴触后颈,又辗转衔住耳垂,低磁嗓音染着欲色,压着细嫩的皮肤扩散:“知道把我喊进来,意味着什么吗?”
苏途浑身一凛,过电般的激灵了下:“……”
脊背僵硬又酥麻。
知道。
又不太知道。
说的时候其实没想那么多,也以为事态总是可控的,可她尚且还没经受住当下的侵袭,身体就又倏然被翻了回来。
双腿被抵开,窄劲的腰身挤进来,滚烫事物隔着几层面料,紧紧与她挨在一起。
本能挣扎的双手被钳制,一并扣押在头顶,另只大掌托着下巴,迫使她仰头张唇、与他接吻。
“唔……”
苏途睁大眼睛,双腿弯曲,腰身应激拱起,扑腾间却像是在对什么发起冲撞。
引得悬空的上身也彻底将压下来,腹肌贴着纤腰,胸膛覆盖柔软。
前所未有的窘迫姿态。
她心惊肉跳,憋涨着脸,俨然一只待宰的活鱼,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又好似玩火自焚般,不知怎么就将自己推到了绝境。
只能趁着呼吸转换间,微弱而含混的呼救:“时、时述……”
双腿无意识的蜷缩,蹭着贲张的腿肌。
说不好更像求饶还是引诱。
时述气息很沉,无端透着隐忍:“别动。”
是提醒。
也是警告。
他房间开了。
套也带了。
又发现原本还不知道能不能进的那扇门,其实并没有上锁。
而当一件一直想做,却又那么合时宜的事情,全然没了阻碍。
自我约束就会变成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他本就忍的辛苦,靠着思索宋聿的那番话,挨到了这个时候。
最后却还是因为她暗暗投来的,载着安抚与某种隐晦索求的眼神,顷刻破功。
克制遭遇反噬。
如果她再乱动的话,他就真的没法保证,自己究竟会做到哪一步了。
他面色凛然,感觉到身下的人,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缓过劲了,挣扎抵御的力道在慢慢褪却,眼里的慌乱与惊恐亦渐渐淡化。
这才松开桎梏,捧着脸,低头继续接吻。
苏途却还是紧张。
双手仍搭在头顶,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势搞得有点无所适从。
尽管他的吻已经在逐渐回归舒缓,也开始有意识地在降低自己的攻击性。
可抵在腿间的庞然事物却依旧不容忽视,而且……她没穿内衣。
轻薄的睡衣根本阻隔不了什么。
她甚至还能感觉到皮肤渗透而来的热意,连同鼓噪的心跳,在呼吸转换间交融起伏。
老实说,心理上她其实并不多么抗拒,但身体似乎还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因为它真的有点太可怕了。
单是这样挨在一起,她都控制不住求生本能,始终绷着腰身,不住地向上挪动。
想尽可能的离危险远一些。
最后当然是被时述一把拽了回来,并像是在惩罚她乱动一般,大掌倏然没入衣摆。
贴着皮肤,紧扣着腰身肌理。
滚烫体温有如实质,顷刻便灼烧过大片肌肤,激得她眼睫震颤,热泪滚落。
脆弱的呜咽淹没在交缠的唇齿间:“嗯……”
他却犹觉不足,薄唇覆着脸颊,一点点吻去眼角泪痕。
指尖亦带着探索,逐渐呈游弋之势:“能碰么。”
指的当然不会是腰。
因为他已经碰到了。
苏途面颊通红,呼吸急促,身体像被高温烘化,抑制不住的发软发抖。
睡衣早已在交缠间变得褶皱不堪,上方的扣子不知何时还崩开了两颗,裸露的肩头上,尽是他留下的斑斑红痕。
看着像是被吓坏了,水润的唇瓣颤了两下,却始终没能说出话来。
只一副极好摆布的样子,湿着眼睛盯着他看。
时述耐着性子等了片刻。
没有回答。
于是耐心告罄。
更浑然被默许一般,宽大掌心收拢,就在她的注视下开疆拓土。
浑圆饱满。
脆弱绵软。
该叫人悉心呵护才对,可切实感知的当下,却陡然激起克制多时的施暴欲,他绞着她的舌,以释放般的力道,狠狠揉捻了把。
“唔……”
身下的人蓦地腾起,腰肢上拱,双腿用力夹了一下,手指紧紧抓着他的头发,连同嗓子里溢出的嘤咛,都极尽紧绷。
直到深沉的挤压终于变成轻缓的揉弄,才总算挨过一遭似的,浑身脱力地瘫软下去。
大脑已然到了极度缺氧的地步。
她气息微弱,瞳孔涣散,过度用力的四肢还在不住震颤,凌乱衣襟又被向下拉扯,使得饱受摧残的脆弱暴露无遗。
黑暗中的视线依旧锋利,纵然浮着层迷蒙的薄雾,凝视着起伏的浑圆时,仍掩盖不住意欲吞噬般的侵占。
像在认知自己摆弄多时的温软,究竟是什么模样,就这么静默停滞了会儿,炙热薄唇才再度试探着向下倾覆。
轻缓贴触,又邃然含住。
吮了一下。
苏途才刚摄入一点氧气,大脑与身体都还没回过味来,整个人就又蓦地僵住,视线定定落在虚空,手指忽一下攥紧床单。
连呼吸都由此停住。
只有一左一右。
被灵巧舌尖与宽大掌心附着的感知,在怔然放大。
羞耻后知后觉袭来。
她不知道说好的碰一下,怎么会演变成现在这样,却又全然已经无从思考般,只呆呆的蜷着脚趾,安静忍受。
可每当她感觉耐受一点,脱力的想要放松时,他就会进而加深力道,激得她身形震颤,脖颈高高扬起。
一次次的溢出声音,夹紧腰身。
就这样绷了不知多久。
她才像是被亲迷糊了似的,闷闷地低下头去,想问他还要再亲多久,自己真的已经没有力气了。
可猝然撞见身前景象时。
思路却又断了一下。
从上往下看着,他的肩膀好像更宽了些,整个人就像座大山一样,无可撼动地伏在自己身前,明明已经在为所欲为了,神情却仍旧压抑隐忍。
头发被抓得有点乱,额角渗着一层薄汗。
挺拔的鼻梁陷在皮肤里,又随之气息的辗转起伏,时隐时现。
湿润粘稠。
敏感酥麻。
也都在视觉的共同感知下,变得更加具体。
她浑身染透,又在舌尖再次舔抵而过时,冷不防激灵了下,无助抓他头发:“时、时述……”
声音绵软,怯弱。
像求饶。
又像卖乖。
长时间的忍耐使得他气息沉重,意志不稳,更已然濒临界点般,耐不住地喘了一下。
喉结生滚,热气喷薄:“嗯。”
激得她眼眶通红,水眸湿漉,也不知道自己喊他干嘛,只懵懵地等这阵颤栗过去,才无意识地蹭着紧实腰肌。
沉沦似的喃喃:“你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好涩……嗯——”
身形当即被撞了一下。
他舌尖一挑,顶端遭遇刺激,过电似的余韵尚未漫开,又被齿尖轻咬厮磨,继而重重吮了一下。
另只手同样,不遗余力地猛掐了把。
接二连三的刺激。
终于还是把她彻底吓住。
浑身一凛,便摁着他的肩膀,连滚带爬向上缩去,衣衫凌乱,露着半边肩膀,快哭出来似的盯着他看。
她没想拒绝。
只是觉得他应该温和一点,而不是像刚刚这样,如同宣泄一般在自己身上发狠。
可他会这样,就是因为知道今晚做不了,又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而在寻求制止。
静默片刻,他支起胳膊,还是揽腰把人拉了回来,却只是将身体摆正。
耐心拉平褶皱的衣服,又将崩开的扣子一颗颗扣好,哑声道:“睡吧。”
苏途有点茫然:“…嗯?”
没料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
时述俯撑着身子,轻抚她的眉眼:“很晚了。”
已经三点了。
套还在那边。
两小孩过不了多久就会起床,他也不知道到底会弄多久。
她的反应会有多大,需要多久恢复,明天能不能起得来,又会不会暴露什么异状。
最重要的是,她明显就在逞能。
为了让他开心,而在勉强自己,却不知刚刚那种情况,还远不到事情真正发生的程度。
再往下的话。
不一定能成,还可能让她落下阴影。
可尽管已经拉开距离,苏途却仍能感觉到他高到吓人的体温,绷到极致的肌理与隐忍压抑的神情,全都是肉眼可见的难受。
最后还是烫红着脸,意有所指地勾他衣摆,闷声道:“那、你怎么办?”
要不要。
我帮你…什么的。
时述将手扯开,却未见得有所退让。
按捺一息,便俯身亲了亲她的眼睛,索要承诺般,低黯道:“等你准备好。”
“补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