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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兄(重生) 小河边舟 26548 字 7个月前

只是王仪方才太过激动,攥着玉牌的手一阵发麻,意会错了他的意思。以为是让他跟着进去!

赵枢才解了衣扣,胸前半敞,才见他也跟了进来,面色无波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有事。”

“没……没。”王仪跑得飞快!

只是脑子里的画面却是挥之不去。

顶头上司总道他的上官如何姿仪不凡,王仪总觉有些许夸大的成分,如今却觉得上司还是含蓄了。

收拾利落之后,大约就在傍晚,李澧便使了人来请他去晚宴。

这场晚宴倒也很有意思,山珍海味自不必提,重头戏竟然是在中堂搭建的戏台。这位总兵大人看起来很喜欢看戏,只是那戏台上唱的既不是‘十字坡’,也不是‘单刀会’,而是缠绵悱恻的‘牡丹亭’,李澧甚至还能像模像样地哼两句。

杨贺昌却是沉下了脸:“李大人,战事在即,您便是喜好这些也得放一放,玩物丧志的道理不用我多说罢。”说罢看了看赵枢:“赵大人,您觉得呢?”

李澧玩味地看着赵枢。

赵枢指尖轻轻瞧了瞧身侧的桌案,面上带着微微的笑容,看向不远处的戏台:“既然是接风洗尘,那也无甚不可,不过是听个戏罢了……不过却是不知李大人喜欢这样的。”说的是台上的戏曲。

牡丹亭说得是情爱故事。

李澧见他不反驳,倒是很有兴致地跟他聊了起来:“‘单刀会’那些有什么意思,打打杀杀的,我倒是一点都不喜欢。还得是这杜丽娘,情之所至起死回生,缠绵悱恻……人活这一世,不就图这些腻味的东西么。”说罢摸了摸下颌的胡须。

这不是玩物丧志是什么!看这样子,不喜欢打打杀杀,倒喜欢温柔乡缠绵境,李澧恐怕骨头都软了罢!杨贺昌见状冷冷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愿再听了。

赵枢却是看着戏台若有所思。

李澧以为这位巡抚大人也爱此道,笑着凑过来:“看来赵大人也是同道中人……你不知晓辽王殿下也爱看戏。”说罢笑着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同他道:“咱们殿下才是更懂风月的人,前些时候才邀了同在辽地的金城公主一块儿,看得就是这折牡丹亭。”

一旁的杨大人却是听不下去了,啐了一口道:“金城公主千金之躯,早已出降,纵然驸马亡故,也不会私下同辽王殿下看戏!你莫要肆意揣测,污了公主名声!”

“这就是杨大人不懂了。”李澧来了劲:“金城公主与辽王殿下又不是亲兄妹,不过是封了个公主的名头而已,公主寡居,王爷年轻,如何不能相会?”

说罢看了看赵枢:“赵大人,您说是罢……”

实在不成体统了些,这又是论到何处了。

赵枢啜了口茶,淡淡道:“既是一道在宫中长大的,与亲兄妹又有何异。这不是乱了伦理纲常么……”他神色清淡。

李澧抬眸,只见这位大人神色清淡,只是眉间微微皱了起来,显然是极其厌恶这种不伦之恋的。

李总兵面色讪讪:“哎,这就是大人年轻了,不懂情之所至。”说罢顿了顿,抬眸看向他,笑道:“说不得赵大人往后有缘分,能尝一尝这样的滋味呢。”

“住口!”赵枢却是重重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李大人慎言,小心话说太多闪了舌头。”

杨贺昌抬眸望了他一眼。却是入辽以来第一次见他这般愠怒。

第36章 前世

台上唱角粉面桃腮,声如莺语,婉转柔约。

李总兵见这位大人面露愠色,心知自己可能犯了他什么忌讳,摸了摸鼻子,面色讪讪,忙打圆场:“好了好了,不说这个,看戏吃酒吧。赵大人、杨大人,咱们共饮一杯。”说完端了桌案上的酒,邀请过后,自己先干了。

杨贺昌压着脾气陪了一杯。

赵枢却没喝那杯酒。

李总兵面色顿时淡了下来,只抬头望着戏台上的旦角,阖着眼摇晃指尖,跟着哼那唱词。心中却道这位也不是个好糊弄的主,提起辽王殿下与金城公主这段风月事,也不过是为了试探这两人罢了。

杨贺昌讥讽他玩物丧志,看起来是个刚烈有志气的。

姓赵的他却是看不明白,从初至总兵衙门到他府邸下榻,看似都听他的安排,实则四两拨千金,没让他摸出一点底。倒是公主跟王爷这桩风月事让他有了一点了反应。看起来也是厌恶这等不遵纲常的恋情的。

李澧思索了一会儿,试探道:“赵大人家中应该也有妹妹罢?”

“自然是有的。”唱台上词曲未停,赵枢遥遥观赏着,也没看李澧。

“怪道如此,家中有妹妹的人大多都看不得这些……毕竟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李澧衬度着道:“看来那位小姐很得赵大人宠爱了?”

赵枢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他。

杨贺昌:“不管是否亲兄妹,只要一道拜了先皇与如今的太后,那便是同一根藤下顺长的,天地祖宗都看着呢,如何能做出这等违背伦理的事情。戳脊梁骨都是轻的,日后过了黄泉,怕是也要让先祖蒙受羞辱。”

赵枢对此未置一词。

晚宴作罢,李澧让人安排他们到客院歇息。丫鬟正在一旁整理床榻,赵枢在窗边坐着散酒。不过也就喝了两杯,李澧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却也不至于真的醉了。

坐了一会儿,正要解开衣带歇下,不想那已然整理好床铺的丫鬟却立在一旁不曾走。

那丫头站在烛光底下,面色红润,头上插着钗子,穿了绯红的长裙,腰带松松的。他立刻明白这是李澧的意思。

这等人家都有丫头暖床榻的习气。久而久之,铺床的丫头便默认是床上伺候的了,尤其是同僚之间互相招待,这已经是心照不宣的事了。

丫头见他看过来,立时红了脸,走过去欲要给他宽衣。

“你下去吧。”

话音方落,伸出的手孤零零地横在半空,她胸中好像有些发胀。府里的规矩便是伺候了哪位爷,总兵大人就会放了身契让跟着走。她是想离开总兵府的……

无奈只能低头称是,很快离开。

周述真候在门外,眼见着那丫头抹着泪出去。人欲谁都有,他也有,尤其是他们这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丢了命的人,欲望来得会更强烈。他们这样的人,有的自己料理,也有的往青楼楚馆去。

倒是赵大人,这些年官场逢迎,往他身边送胡姬美婢的也有不少。只是不见他真的留哪个。

客院灭了灯。

直至深夜。

夜里寂静得很,夏夜里窗外响起虫鸣声,漆黑又安静,檐上挂着的灯笼摇摇晃晃,有些让人心里发寒。不知为何,今夜总有种让人不安的感觉,他更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又过了两个时辰,月上中天,树梢上忽然响起一阵惊鸟的声音。十几点黑影从天边咿呀飞过,更添几分诡异。

一侍从道:“今夜怕是要出事。”

周述真看了他一眼:“好好守着就是了。”

话音未落,院落外果真响起阵阵脚步声,仔细听还有盔甲碰撞的声音,火光冲天。

门外守着的侍从一个激灵,周述真立刻反应过来,推门往房中走去。未至里间,却见屏后有一人安静地坐着,根本不需要他来唤。慌慌张张的不成样子,周述真缓了口气,低低地喊了一声:“爷,有人来了。”

院外忽而传来破门声,还有丫头被吓得惊叫的声音,铜盆掉落在地上,砸出扑通一声响。

门外三五人举着手中的长刀,被逼退至房内:“总兵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赵大人是陛下钦定的巡抚,奉命前来辽东,协调辽地军政,与您的地位不相上下。您这样带着士兵持刀入内,是与叛王一伙的吗!”

周述真的眼神也凌厉起来,刷地一声,拔刀相向。

门外俱是身着盔甲的兵士,高举着火把,李澧被簇拥在中间,笑了笑道:“赵大人,自你跟杨大人到广宁,我可是好酒好菜招待的啊,你便是这样报答我的吗?”挥挥手,士兵隔开一条道来,两个穿着盔甲的兵士压着一人走到了最前面。

周述真一瞧,这赫然不是王仪?

王仪整个人都在颤,高喊道:“大人,蓟州总兵官就在城门外,可是……可是李大人命人布了箭手。”他正是想着偷偷进来想办法,李澧却是快了一步,立马将他抓了起来。

说完,颤着身子抬头,才见屋内屏后终于走出一人来。

“李大人,我只是请蓟州兵官大人过来商讨讨伐叛王事宜罢了,你将他拒在门外又是什么意思呢?”

侍从左右散开,赵枢走到了檐下,定定地看着这一院子的人。王仪好像看到了救星,只是想想眼下的处境,便是赵大人都自身难保,又如何保全他呢……心中不免感到绝望。

李澧大笑了起来:“若是蓟州的兵马真的进了城,我这总兵的位置坐不坐得住,就得另说了。”

“赵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在辽东过得很好,不想打破这种的平静。也希望赵大人不要挡我的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好么?”

李澧说罢,微微笑了笑,挥挥手,两侧的士兵立马将院子团团围住,刀也抽了出来,目露凶光。

王仪闭了闭眼,心道此次真是要栽在这杂碎手里了……

李澧看着檐下立着的人,心中早有八分胜算,正想着究竟是将此人就地处决,还是送给辽王殿下邀功请赏,思索着,抬头间却见赵枢已然下了石阶。

“李大人,还记得筵席上你与我说过什么?”

他缓缓下了石阶,继续道:“辽王殿下与金城公主……似乎颇有情分。”

“你这是什么意思?”李澧心中一沉。

赵枢笑道:“圣上命我督抚辽东战事,公主的安全自然也在我的职责范围内,在我入广宁之前,便让人去请了她来……若是今日蓟州的兵马进不了城,李大人知道会发生什么的。”

金城公主是前朝遗族,只是养在后宫而已。眼下局势乱得很,死一个公主而已,陛下不会大张旗鼓地命人查。

他只是在赌,赌这位公主在辽王心中的位置。赌李澧敢不敢让这位公主死在广宁城中。

李澧笑起来:“赵大人也未免太自大了些,蓟州的兵马进来还有我的位置么?金城公主又如何,不过是辽王的内帷之宠而已,没了她还有别人。女人么,左不过就那些事儿。”

“是么。”赵枢看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李澧的刀近在眼前。

周围的士兵见状都警戒起来,只是自家大人未曾发话,也不敢擅自动手。

“赵大人,莫以为我真不敢杀你。”李澧见他越走越近,狠了狠心逼近了他,将刀架上了他的脖子:“我劝你最好把公主交出来,兴许我还能饶你一命。”

赵枢任由他的刀横着。

周述真跟王仪的心都高高地吊了起来,额头冒汗。

只是李澧话音刚落下,院外又是一阵响动,周述真抹了额上的汗水,也跟着看过去,只见之前悄无声息离开的张、刘二人,正挟持着一位雍容华贵,面色惨白的女子走了进来。刘崇高喊道:“李大人,你若不放下手中的刀,那你便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公主先死。”

李澧怎会不认得她。腿下一软,侧头看向赵枢:“你莫要逼我……”

赵枢面色淡淡:“李大人试试。”

李澧的刀又逼近了些。刘崇却是比他更快,女子啊一声,锋利的刀刃将她的脖颈划出一道红痕,鲜红的血流了出来,高喝一声:“李大人,你再动一下试试。”

“你!”李澧手都在抖。

“好,我放人进来!”不知何时掌心已然汗湿,侧头看着赵枢:“只是你记住,辽王殿下与朝廷的纷争与我并无干系,我也没有留下任何把柄……所以不要妄想能向陛下回禀治我的罪。”微微松开了手。

刘崇见状立即带着人走了过来。

李澧也收了院里的士兵。

他一开始便没有掺和辽王殿下的事,只不过也不想剿灭叛兵,只想在这块风水宝地好好待着,没想到一朝城门失火。反正金城公主是不能死在他这里的……没有比他更清楚公主在那位王爷心里的地位。

“赵大人,算你赢了一回。我却是不知你还有这样的本事……”李澧冷哼一声。

赵枢道:“还要多谢李大人……”

李澧拂袖而去。

女子看了赵枢一眼,忽而松了口气。

离开总兵府。

蓟州的兵也很快进了城,接管了军务衙门,赵枢见了蓟州总兵官后,夜已经很深很深了。张、刘二人去处理剩余事宜,把金城公主安置在了衙门里的值房。

“爷,公主说要见您。”

赵枢刚出了正厅,便见周述真行色匆匆地过来。

这么晚了,公主又是寡居,显然是不妥,他思衬道:“可有说何事?”

周述真摇摇头。

还是去了。

衙门值房不比总兵府内宅,总是简陋许多。这里是临时收拾出来的,所有的东西也都找来得匆忙,就连烛火都无比昏暗。这样的陋室,却不能损伤这位公主丝毫美丽,精致的眉眼,华贵雍容的盘发,织金撒花长裙。给这间值房增色许多。

金城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静静地转了过来,亲自斟了一盏茶给他。

赵枢没有推却。

“今日要多谢公主了。”他将杯盏放在桌案上,挑了一张不近不远的椅子坐下。公主依然坐在上首。

她微微垂着眸,玉白的脸在烛光下更漂亮了,一双眼睛像盛了清泉,眉间微蹙,好像有很多愁绪:“赵大人这是说什么话,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各得其所而已。没什么谢不谢的。”

那双如烟如雾的眼睛看过来:“李澧只知道他离不开我,却不知道我想他死罢了。”

赵枢不解:“王爷似乎很在乎公主。”

金城看起来是个柔和又优雅的女人,此刻却是冷冷地哼了一声:“我倒希望我不曾遇见过他,也没喊过他一声兄长……他若真的在乎我,就应该离我远一些。”

“赵大人,你不是女人,你不懂……那些流言蜚语压在我身上有多重。”她每每想到辽王把她压在身下,就会无比地想吐,为什么要对她这样,为什么要她一个弱女子承受这些:“他对我做的那些事,世人知道只会说他一句风流,可是落到我身上,就成了自甘下贱,目无廉耻,从小就会勾引自己的哥哥。”

“我变成了整个辽地的谈资……”她微微低了头,眼眶红了起来。

赵枢静静地听着,忽而想起李澧夜宴的时候,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笑话说给他听。公主纵然只有一个封号,却也比太多人尊贵,可是落到李澧眼里,就只是个自带艳色可以拿来随意调笑几句的风流女子。

他默了一会儿,沉声道:“所以公主恨辽王?”

金城目光顿时凌厉起来,方才的温婉雍容一下子变成了刺,恨恨地道:“我当然恨他,我本该有平静的生活,有爱我夫君……他口口声声说在乎我,可是又何曾真的知道我想要什么?”

“为什么不能放过我呢。”她低低地哭了起来,转头看向堂中眉目清冷的男子:“赵大人,我想知道,像你这样的男人会如何做?也会让自己爱的人这样痛苦么?”

“公主,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的。”赵枢淡淡地道。

“希望你有一天,不要像我这样痛苦。”金城见他不答,面色更白了,转过头去。

赵枢很快离开了值房,吩咐周述真明日送她回辽阳的公主府。

“公主不是厌恶王爷么?怎么还要回去?”周述真疑惑。只要回了辽阳,叛王想找她就方便了,这般还不如让她待在军务衙门。

赵枢看了他一眼:“是她自己想要的。”

周述真更不明白了.

而赵宅里,梨月正在院子里摘桂花,从敞开的窗边望过去,她能瞧见小姐靠着窗沿,眼睛微微阖着。

好像睡了,只是眉间却皱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小姐自从那场病后,似乎多了很多愁绪,总是夜半惊醒,嘴里还念着大爷的名字。有时候又是夫人的。

赵明宜却是看见了满眼的红绸。

新房里喜娘高声唱着贺词,瓜瓞绵绵,尔昌尔炽,她的心也在跳动着,脸上发烫,大红的盖头下是一双白底黑面的皂靴,上头绣着精致的云纹,是她亲手绣的……

耳边是孟家几位亲戚夫人的声音,还有喜娘在撒花帐,只听见干果落在床面上,喜娘笑了一声:“好了,新郎可以掀盖头,看看我们新娘子是何模样了!”喜娘很高兴。

她是见过今日这位新嫁娘的,漂亮极了,新郎官见了恐怕要移不开眼睛。因此逗趣般地递上了秤杆:“您请吧,也让我们这群云州的夫人小姐开开眼,看看赵侯的妹妹长什么样子!”

喜娘是调动气氛的好手,不一会儿房里就热闹起来。有小孩儿连外头撒的糖果都等不及抓了,开心的挤进来说要看新娘子。

她坐在喜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既紧张又害羞,耳根也在发烫。

谁知等了许久,她眼前也没有亮堂起来。面前的那双皂靴却是先移开了:“各位夫人见谅,前院还有宾客等着,我得先去了。”说罢很快便走了。

只剩下帘子轻轻晃动的响声。

喜娘第一次见这样式的场面,着急地喊了喊:“嗳,这还未喝合卺酒……礼还没全呢!”急得脸都涨红了。

赵明宜差点哭出来……他怎么能这样呢。

喜娘为了安抚她,也为了圆场,忙笑道:“哎呀,赵侯爷还未走呢,新郎官儿定是陪咱们舅爷去了。这样的场合舅爷可不会放过他,您就等着吧,定给孟大人灌醉了才送回来。”

房里又响起各位夫人小姐笑声。却是很体面地圆了她的面子。

不一会儿,闹洞房的都走了。房里立刻安静下来,她自己静静地待在房里,梨月走过来小声地问她要不要吃些东西。

“还是不要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其实从晨间开始便未吃东西,在轿子上只吃了两个小核桃,眼下饿得肚子咕咕叫。可是不能吃。

一会儿他回来看见她肚子吃得鼓鼓的,怎么好呢。

梨月也笑了:“也是,今天小姐是新娘子,那么好看,可不得先见一见姑爷。等晚一些再吃罢。”而后将果盘到了不远处的小几上。

她却是等了许久许久,床边的红烛都烧了小半截。

不一会儿,梨月又走了进来,小声告诉她:“小姐,大爷走了……”她习惯了这么叫,如果要论真的,还是得唤赵侯尊敬些。

“这么快?”

她听见后心里说不清的滋味,胸口胀胀的,有点疼……就连嫁给喜欢的人,都好像没有那么喜悦了。她知道他要走了,这些时日他好像很忙很忙,夜间总是要丑时末才能回来,白日他有公务,晚上也难见一面……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呢。

“梨月……”她抓着自己的袖子,有点想哭。

最疼爱她的人马上就要离开云州。身边换成了一个她喜欢,却还不算熟悉的男人。心中总有些没有安全感。

梨月哄了她一会儿。倒不至于让她眼泪染了红妆。

又过了半个时辰。

窗外的喧闹声渐渐停了,孟蹊还是没有过来。她让梨月去前院看看。也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一道脚步声,轻而沉稳,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她听见梨月‘啊’了一声。

“怎么了……”她循声望去,只是眼前的盖头还没有掀开,她只能在一片大红中,隐约瞧见一个男人的身影。高大而清隽,走过来时遮挡了红烛的光,在她身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的手因为紧张而交握起来,不知不觉咬了自己的唇瓣,心跳如鼓声。在新婚夜能进新房的男人,也只有她的丈夫了!

大红盖头下的皂靴似乎换了。不是那双绣云纹的,没那么精致,很单调的素面,却是用的最好的面料。

他什么时候换了皂靴?

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心已经快要紧张得跳了出来,她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夫君?”

没有人回应她。

气氛有些凝滞,她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却是一双干净而修长的手掀开了她的盖头。眼前顿时亮堂了起来。

她心跳如鼓,脸红了一圈,只是抬头间却让她吓了一跳,捂着唇喊了一声:“哥哥,你,你何时回来了……”梨月不是说她已经走了吗?

兄长只是淡淡地望着她。

她是坐着的,而他立在她身前,这样居高临下的姿势,让她觉得很有些异样。尤其是她还穿着大红的喜服,给她掀盖头的却不是她的丈夫。

“蓁蓁……”

她听见兄长沉沉地唤了她一声。声音醇厚而低沉,还有些沙哑。

真的很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他给了她一样东西,放在锦盒里,要她收好。她乖巧地应了,没有着急看,只想在他离开前再敬他一杯酒。谢他多年爱重。

“你给我倒这杯酒,是为了谢我么?”他高大的身形在这间新房里有些局促。

他穿了暗红的锦袍,这个颜色很衬他,温和如玉,恰到好处的暗色让他看起来更让人琢磨不透了。

“我,我只是想谢谢您……”她捧着杯子递给他。

他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却没有接。今日她新婚,可是她都没见他笑过。

到最后也没有喝。

很快离开了。她顿了一会儿,放下酒杯,傻愣愣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有点舍不得。又匆匆回去打开那锦盒,只见里头赫然放着一枚印章。

是他的私印。

刻着他的字。溪亭。

眼前恍然黑了一阵,有人在喊她,鼻尖也有淡淡的桂花香气……可是她出嫁的时候分明没有桂花开!那是夏秋的花,她是在春天出嫁的!

“小姐,小姐,”耳边是梨月的声音。

微微睁开眼,才见现在哪里是晚上,分明是亮堂堂的白天……院里桂花开得很盛。

第37章 仰望

“小姐,您是不是病了?”梨月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也没有发烫,依然不放心:“要不我让云珠去传大夫?您自从上次病后就一直睡不好。”

赵明宜把她的手拉了下来,笑道:“没事,就是总想起一些事情。”

她前世一定是漏了什么。大哥掀开红绸的那一刻看她的眼神,她看不懂,透过那双如冷雪一般的眸子,她好像察觉到他要跟她说什么。

要说什么呢?

为什么又没有说。

她想不明白,只希望这场梦能做得久一点,再久一点,或许她就能探究出来了。

“梨月,我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她站起身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发现院里的桂花落了一地,有丫鬟拿了陶罐去摘干净的,说要给她做桂花饼吃。

“我打听好了,书房的夏月说老爷前几日从管事妈妈那里要了个丫头,也不知道带到哪里去了,就是没见回来。我又让前院的张六去瀛海楼逛了一圈,才发现那丫头从楼里出去买胭脂水粉。我看就是买给相宁的。”梨月低声道。

“您要怎么处置她?”她又想起上次小姐面无表情地拔了头上的簪子,让人把相宁送到庄子里去。

那一点都不像她。

她是赵家心肠最软的小姐。

谁知赵明宜扶了扶窗沿,轻声道:“我不能再留她了,你*帮我找人……”

梨月心里咯噔一下。她当然明白这句话的未尽之意:“除掉她容易,可是若是被老爷发现了怎么办?”

“那就把事情做得像意外。”她目光淡漠地看向窗外,桂花的香气很浓,连带着夏日温热的风里都带着香。她的手却很冷。

这应该是她前世今生,第一次手上染血吧。

这感觉一点都不好。让她觉得恶心。陈婉那样一个颠倒是非黑白的人,她都没想动手杀她。这次却是不得不了。

梨月听命下去。

她却是又坐回了椅子上,捧着一杯清茶发起了呆。那她父亲呢?她可以对相宁下手,却不能对她父亲做什么?可是她父亲明明一点都不无辜。

又茫然了起来。

六月的时候,府里又发生了一件事,云珠摘完桂花过来跟她说:“五小姐这些日子都不曾出门,老太太也气,没有管她。谁知今早丫头端了早食进去,发现五姑娘打碎了茶盏,用瓷片割了手腕。”

“怎么会这样!”赵明宜觉得这一点都不像这位姐姐。却又觉得合理。

她惯是好强的,可是前些日子闹出了些闲话出来,王夫人也没留个准话就走了,她肯定气急了。可是用碎瓷片割手腕,这是用命在威胁老太太。

“听说没出什么大事,只是破了点口子,五小姐应该也是害怕的。”云珠道:“您要去看看她吗?上回她让婆子传您跟那位公子的事,也太让人恶心了,这回刀子扎在自个儿身上,也终于知道会痛了。”

赵明宜却是在想,明湘终于还是要嫁到王家去的。其实王家的家风很不错,王夫人也是个和蔼的婆婆,前世明湘嫁后她们见得少,不过想来她应该也是过得不错的。

不知道人是不是命里有定数,明湘在家有祖母小心捧着,出嫁后也不愁什么。她在闺阁的时候父亲对她颇有微词,后来千般万般喜欢的人,对她也不好。

只希望这辈子不要再与他有什么纠葛。见都不要再见了。

“我去看看五姐姐吧。”她放下手里的棋子,起身让云珠给她梳妆:“从前都是她看我的笑话,也该我看看她的了。”

说是这么说,可是真的到了二院,她却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看的。

明湘躺在床榻上,面色惨白,眼眶里还带着泪,哭着伏在老太太怀里,小声抽泣着:“祖母,您要帮帮我啊,凭什么我被人议论,三少爷就没有一点责任吗?您得帮我啊。”

老太太还没看见另一个孙女在门口,只一心哄着明湘:“我都说了,你是姑娘家,要顾及着些,千万不能闹出些什么来,你怎么就不听我的呢。你要我怎么帮你,舍了这把老脸去王家给你说亲么?”

明湘也知道这不合适,可是又害怕王家真的不认账,一时也没别的办法,只能伏在老太太怀里哭。

正在擦眼泪的空挡,才发现站在门口的妹妹,立马坐起了身来,恨恨地道:“你来干什么,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定要看我狼狈不堪才肯罢休吧。”

赵明宜见她回过神来,也往里走。仔细地打量了她一下,才看见她手腕上的伤。口子很浅,就像云珠说的,只划破了一层皮。老太太却还是心疼得摸着她的头。

“我只是听说姐姐划了手,来看看你而已。”

丫头给她搬了个绣墩,她就在床边坐了,看着明湘的手腕道:“其实并不值得,什么都不值当伤了自己的身体。”来了之后她才觉得,旁人的笑话真的没什么可看的。她并不会从中获得什么快感。

反而让她想起自己曾经做的傻事来。

她也曾卑微的想要讨一个人喜欢,希望他能看到自己。后来临死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还有很多事情想做。她想再见哥哥一面,想把那枚印还给他,想开心地看一次瀛海河面上的烟花。

还想再像以前那样,在一个湿润的雨天,去等哥哥下衙。出门就是满地打落的槐花。

“你知道什么,你又不懂。”明湘并不高兴她这么说,又伏到了老太太怀里去。

老太太这回却是沉默地没有随着孙女,第一次呵斥了明湘:“难道你妹妹说得不对?为了一个外人,这样伤害自己,伤的只会是我跟你娘的心。人家才不会心疼。”

赵明宜坐了一会儿,静静地看着老太太搂着明湘。就像心肝一样。

真的也没什么可看的。

很快出去了。

姐姐有祖母跟婶娘疼她,她也有母亲啊。也不少什么的。

那边儿二老爷寻了林氏说要抬相宁,林氏不咸不淡的,让他要抬便抬,似乎与她没什么关系。他气急了,转身就往瀛海楼去,相宁总是乖巧柔顺的。

不像林娉。

上了阁楼雅室,那个他找来的丫头守在门口,见他过来连忙行礼。他摆了摆手,问姑娘在里头做什么。

“相宁姑娘在画画呢,早晨让奴婢买了纸笔还有砚台。”丫头收了她的镯子,自然愿意帮她说几句好话:“这几日您没来,姑娘常站在窗边看呢,就盼着楼外有您的马车。”

二老爷心里的气立马顺了不少:“行了,你守着吧。”

相宁早从窗边看见他过来了,这会儿正研了墨,像模像样地画起来。不一会儿便传来门开的声音,还有一道脚步声,一双文人的手从她身后探过来,拿了桌案上的宣纸:“你在画什么?”

相宁‘啊’了一声,眼睛睁大了,似乎很惊喜。却一边克制着,小声道:“是昙花。”

“怎么画这个?”赵攸筠皱了皱眉。

相宁思衬着道:“昙花高洁,月下仙子,不染尘气。不好吗?”她想着,林氏母家经商,自己也有产业,满身的铜臭,二老爷应该不喜欢。

而她就像这昙花儿,洁净无尘。这样才能讨他欢心。

谁知赵攸筠却皱起了眉,摇摇头:“这花儿是漂亮,只是寓意不好,一年只开四次,每次只有两个时辰。”赵家是不允许种这种花的,他父亲不喜欢。仙不仙子的倒是其次。

相宁猜错了他的意思,心里咯噔一跳,才晃过神来,从他手中那回了那张画:“那我以后不画了,您别不高兴。”

他叹了口气。

“无事,你若喜欢也无妨。”

坐了一会儿,他便开始教相宁写起字来。写到‘江流有声’四个字的时候,忽而顿了一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您怎么了?”相宁抬头。

赵攸筠道:“想起了我那女儿……她第一日练字的时候,连横竖都写不好,我就教了她写这四个字。一晃眼都这么大了,也要出嫁了。”还学会了跟他顶嘴,管起他的事来了。

相宁知道他有两个女儿:“您说的是哪位小姐?”

最好不要是六小姐。若是二老爷跟她还有几分父女情,她要把她拉下来就更难了。

“是我的小女儿。”说罢摇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不说她了,实在是有些不像话。”

相宁松了口气。她正想着要如何同他说这件事,后来想想,这件事由她捅出来风险极大,赵家怎么可能任由她把这样的丑事传出去。最好是让明湘小姐知道。

明湘小姐向来不喜欢她妹妹。若是能由她出面,才是最好的。

她在走神,赵攸筠也心神不宁。他在想为何林娉开始给他纳妾,他要抬相宁也不管,甚至开始让书房的丫头进屋伺候。就连枫露茶也再没沏过了.

王夫人却是正在发愁儿子在赵家惹出来的事。

王颂麒正在厅中微微低着头,任由他母亲训斥。厅内的丫头都被赶了出去。

“我教养你到现在,究竟是有没有教过你与姑娘往来要注意分寸,你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等拉拉扯扯的事情来呢?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放?”

“母亲!”王颂麒也实在憋得慌,他哪里知道见的是五姑娘。他分明是听送茶的丫头说看见六小姐往垂花门那边去,他才趁着宾客离席,去内院接他母亲。

谁知碰见了五姑娘。

“母亲,我真的要娶她吗?”他急急地问道。

王夫人瞪他:“那你想如何?去寿宴的人家非富即贵,传都传开了,你若不娶,不光是我们家的脸面无光,赵家面上也不好看。”

“可是!”他握紧了手,却是不再敢说了。

他要怎么说呢?说他给五小姐送玉石,就是知道她的性子,她会去向六小姐炫耀。他想以此来试探六小姐,究竟对他有没有一点情意。

可是他又喜欢五姑娘的主动热情。

是他摇摆不定,犹豫不决。这些都是很不堪的东西,要他如何跟母亲说呢!

“听凭母亲做主罢。”他不再纠结了。

天方才大亮,他便吩咐侍从套马回书院。侍从问这分明是月休的日子,为何不多待两日就走了。

王颂麒面色不太好看:“要你去就去,这么多话?”

侍从飞快地走了。只是没想到转身就遇到了人。绣兰花儿的圆领袍子,一身清雅干净,利落地束了腰,面色淡淡地打量着他。侍从立马俯身喊了声:“五爷。”

王嗣年没管他,只看向颂麒,淡淡地道了声:“怎么去了一趟寿宴,回来脾气这么大。往日我教你修身养性,平心静气,你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教导他这么多年,未曾想竟然从未发现他的性子在不知不觉中走歪了。

王颂麒立马低下了头:“叔父。”

“我让人去书院给你告假,你这些日子不要去了,去了也无用。”王嗣年看了他一眼。随即吩咐侍从往书院去一趟,而后便匆匆去了刑部。

白日里内阁与六部一直在商讨讨伐叛王事宜,皇帝也燥郁,甚至将御案上的砚台都砸碎了,犯了头疼的病。圣上走后,留元辅大人主持朝会,六部官员也都留在那里。

等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王嗣年忽而想起赵家那个小姑娘托付他的事,便喊了郎中令程何过来:“你去一趟钦天监,找监正樊大人,就说是我相托,请他测算一下近来的天气。”

“好好的,看天气做什么?”程何疑惑。

王嗣年道:“辽东战事未平,气象影响粮草车马行运,自然要注意。”

“可是这些年的六月都十分旱热,今年也如往年一样,大体是不会有雨的。”程何觉着无需如此麻烦。

王嗣年内心隐隐也觉着是那个姑娘多虑了。可是到底受人相托,他既然已经答应,就不能没有信用,看了一眼程何:“要你去便去,这么多话做什么。”

程何见他不耐烦,正要走,却见眼前的大人已经站起了身:“罢了,还是我亲自去一趟,你下值罢。”

上官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衙门门前。

监正答应他的请托后,终于才乘了马车回府。回府后身边的侍从告诉他:“赵大人已经掌控了军务衙门,蓟州的兵马也到了广宁,眼下正在盘查辽东的驿站、粮仓、渡口。李澧李总兵平叛之意不显,似乎有些作壁上观的意思。”

“这么快?”王嗣年有些讶然。

到这样局势复杂的地方还能这么快掌控局面,他只觉他走得实在太快了。足够有手段,也足够有魄力。正如他自己说的,他需要这个机会,他已经等这个机会很久了……

很多时候他都觉得他年长一些,总该多几分经验,偶尔会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他怎么做会更好。他也会静静地听他说话,有时也会采纳他的意见,似乎是听从他的。

可是他走得太快。

已经到了他要仰望的地步了.

而那厢,林氏正在房里处理宴后的事情,还有一些庄户跟商铺的银钱没有结清,她得打理完。不曾想就在这时,张妈妈过来禀她:“咱们在锦州的庄子,有个婆子过来求我,说想见您一面。”

林娉头也未抬:“可说有什么事?”

“这倒没有……不过是当年您身边的老人了,就是那个姓刘的妈妈,她男人在咱们的药铺做掌柜,这个妈妈当年还给六小姐接生过。只是年纪大了,身子骨不行,想去庄上养病。您应允了。”

“竟是她?为何不早说,快快让她进来。”林娉让张妈妈去请。

这个姓刘的仆从是当年从林家跟过来的,做事妥帖,帮她在赵家站稳了脚。她来求见,林氏还是要给这个面子的。

门上响起打帘子的声音。

张妈妈引着刘妈妈进来。刘妈妈穿着灰绿的褙子,底下的裙子是暗红的,用料也好,气色看起来不错,只是不知是不是有什么愁绪,面色不太好看。

见了林氏先喊了一声:“小姐。”

张妈妈笑了起来,说她还是老样子,跟着夫人从林家出来的都下意识地喊闺中尊称。林氏也笑:“好了好了,快去让人上茶果来。”转头又问刘妈妈:“你这回来见我,可是遇着了什么难处?”

刘妈妈干干地笑了一声,心里早就急成了一锅粥,却是不能表现出来:“也没有,只是许久未曾见您,想您跟小姐。年纪大了,看着身边人来来去去,不免伤感。”

林氏便陪着说了会儿话。

好一会儿,刘妈妈才小心翼翼地打探:“六小姐前儿打发到庄上的那个叫相宁的,不久前不见了,也是老奴大意没看住。我这回来,也是特意来向您请罪的。”

“嗐,这也不能怪你。”林娉喝了口茶:“她遇着二老爷了,说要给她名分,抬了做妾。也是孽缘,怪我没早打发了,才让蓁蓁脏了手。”

刘妈妈心下大骇:“她在二老爷那里!”顿时眼前发黑,额头冒汗,心也跟着抖。

这可要出大事了!

这妮子要是把她醉酒后说出来的事,说给二老爷听,或是传到赵家其他主子耳朵里,那自己在太爷那里就是个死人了……林氏也不会放过她。

这可怎么办!

“你怎么了,这么热么?”林氏见她额头出虚寒,关怀地问了一句。想想也不应该,她这屋子背阴,夏日很是凉快,何况如今才六月。

“没,没什么,老奴这些日子身子泛虚,还在吃药呢。就爱冒冷汗。”刘妈妈编了两句搪塞过去,心里却咚咚咚跳个不停,又问:“您可知相宁如今在哪儿?她走前还偷了我两个银镯子,我可得找她去……”

林娉显然不知。

刘妈妈心下更慌了。这件事只要抖落出来老太爷那边就饶不了她……当年是太爷把六小姐给她的,当然要她死守住这姑娘的身世,只当赵家的姑娘来养。真的六小姐是早产儿,生下来就没了。

林氏先前落了一个孩子,这个再出事,估计也活不下去了。她为了夫人也得答应这件事。

“那,那我便不扰夫人,先下去了。”她没打听出来消息,只能按捺着先走。

林氏让人送她。张妈妈引她出去的时候问她这么不多坐一会儿:“好不容易来一趟,你还没见过六小姐吧,小姐这会儿在桐花阁,不若我引你去看看?好歹当年姑娘出生的时候,是你抱出来的。”

刘妈妈更慌张了:“不,不用了,我这心里头闷得慌,老毛病犯了。可别染给了小姐。”

张妈妈遂不再劝。

天色暗了下来,月亮渐渐爬上了树梢,散出莹润的光泽。梨月正在给小姐铺床,一边铺平了被面,一边问赵明宜:“五小姐真的会跟王家定亲吗?”

赵明宜正坐在妆台前,云珠在给她通头发。

“自然是会的,不然赵家的脸面往哪搁。”她当初好在是明湘让婆子传的,只在下人里传了开来。若是在河间的夫人太太里头传开,她说不准也是要嫁到孟家的。否则议亲也会很艰难。

梨月皱了眉:“王家真是很不错了……您得嫁个什么样的,才能比过五小姐啊。”

她似乎对此很有执念。

赵明宜笑她:“那很难了,王家的家世在河间府,也没几个能比得上的。”她倒是真的认真想了想:“除非还是王家,不然就只能是大哥了。”

有谁比得过前世的赵总督呢。

三十岁的封疆大吏,真的很有风采了,她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有他哥哥那样的风姿。

第38章 欺负

六月下半旬的时候,王家一位夫人新添位公子,办满月酒。筵席是她母亲带着明湘去的,老太太特意没让林氏把她带过去。就是为了探探王家的口风。

宴上王夫人笑得和和气气,却没提起这回事。直到席面都要结束了,有几位当时在在场的夫人,问赵家跟王家是不是好事将近。

“你也知道,那些夫人太太凑一块儿,总要有一些说头。上回你姐姐那件事儿还没过去呢,他们就又拿了出来……实在是。”林娉在给女儿看裁衣赏的料子。是给她及笄用的,所以难免选得精细些。

“所以王夫人今天过来找祖母,是为了谈五姐姐跟三少爷的事吗?”赵明宜正站着,任由张妈妈拿了布尺给她量腰。

林娉道:“就是为这个事来的。若是谈得顺当,说不准过些日子就能定下……”

又不说了,接过张妈妈手里的布尺,自己女儿量了上围。戴着翡翠戒指的手轻轻地过了一下她的胸背,忽而顿了手,喃喃道:“得叮嘱针线房以后做衣裳给你放上两寸。”

赵明宜看了看母亲,低低头,才发现林氏在看什么,脸一下子红透了:“肯定是因为我长高了一些。”

其实不仅长高了。这几天夜里总睡不着,胸前涨得疼,只要翻身或者侧躺,就能明显感觉到不舒服。记得前世的时候,她还为此苦恼过,尤其是明湘出嫁那天,她记得清清楚楚,忠阳伯家的少爷在背后偷偷跟同窗调笑她,说她人长得纤细,上面儿却鼓鼓的。

后来大哥让人打断了他的腿。

虽然很解气,可是她不再敢穿轻薄的衣裳了。又让梨月拿了布缠了起来。

她也一直不懂,为什么男人都对姑娘的身体有着那样大的欲望,喜欢女孩儿纤细的腰,薄薄的背,还有丰满的……又亲又咬。房事对她来说很痛苦,她从来没有从中感受过欢愉。

所以她对男人的身体也没有探索的欲望。

最好不要再长了……

林氏见女儿皱着眉,似乎看出了她的烦恼,问她:“怎么了,可是疼了?”

这怎么好意思说。她笑了笑,又问起林氏别的来。她父亲没有儿子,这两日又在准备着纳妾,母亲看起来似乎想要过继四房的承玉。

林氏听见她问,神色暗了暗,没有接她的话。

等林氏午睡的时候,张妈妈想了想,还是把小姐带到了廊下,小声与她道:“夫人其实病了……”

“病了!”赵明宜忽而心慌了起来:“怎么会这样呢,我方才见着还觉着好好的,母亲气色也无很大变化。”

张妈妈叹了口气:“是心病……您知道的,夫人之前落过一个孩子,后来有了您才好起来的。只是心情一直不好。”说罢又皱起了眉头,犹豫许久,才道:“老爷万事不管,家里的事都堆在夫人身上,夫人身体也受不住。”

上月夫人其实是有过继承玉少爷的念头的。这个月不知为何又淡了。

她有一个令自己都心惊的猜测,夫人或许是不想再跟老爷过下去了!只是碍着小姐还未定亲,放心不下,才一直拖着,拖到现在,弄出了心病来。

这些又怎么能跟小姐说呢,她还这么小,也帮不上什么。

张妈妈叹了口气,说了两句就进房里伺候了。

赵明宜愣愣地看着甩动的门帘,忽而想,是不是母亲从这个时候开始身体就出了问题。心病怎么会不影响身体呢?她立马让梨月去打听林氏近来的事。

梨月很快回来了。

“夫人这半月来不大见管事,也不爱出门,上一次出去还是王家的满月宴,后来就再没有过了。也不太爱动,每每午时传的饭也是只用了两口就不再吃了。”

“老爷这几日一直在瀛海楼,没有回来过。夫人一直是知道的……连架都不大吵了。”

也只有今天让人给女儿裁衣赏,林娉才出来亲自看了看。

“梨月,我该怎么办呢。”她坐在椅子上,心里沉沉的,忽然很迷茫。她可以除掉相宁让她不会再对母亲造成威胁,也可以说动林氏过继承玉稳住自己的地位。可是她不知道母亲的心病要怎么办。

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改变前世母亲的命运。

“小姐,心病大多是因为心境不对。”梨月提醒道。

心境不对大多是环境的缘故。

赵明宜忽而看向窗外,喃喃道:“所以只有离开赵家,母亲才能好起来对吗?”

赵攸筠也发现了妻子的不对劲。她从来都是很健康的一个人,这半个月来精神却很是不好,总是恹恹的,既不想说话也不爱出门。

他让人筹备纳妾的席面,林娉也未置一言。甚至开始频繁地传大夫。

难得回了一次内院,正好碰见婆子引着大夫出来,他便顺口问了一句:“夫人这是怎么了,得的什么病,怎么总不见好。”

大夫拱了拱手,说道:“夫人总说心口疼,我却也看不出来什么症状,兴许只是这些日子累的。不过……”大夫愣了愣,微微犹豫,还是说了出来:“若不是累的,便是积郁于心,心事难解。这就很难了……”

“到底难什么?”赵攸筠不知为何心一下一下沉下去。

“若是好不起来,精气神耗尽,就是短寿之相。”

内宅这样的女子,大夫见的太多了。说罢摇摇头,拱手而去。

进了二院,丫鬟小心地打了帘子,他连忙走进去,隔着屏风只见一道瘦弱的身影躺在床上。似乎还未醒。

他走了进去,坐在榻沿,发现林娉这两个月不知何时瘦了这么多。她是个婉约漂亮的女子,美貌谈不上,只是跟她相处很舒服,他从不觉得烦累。

什么时候变了呢。

大约是从他的目光开始转向别的女子开始,赵宅百花齐放,他当然会被旁人吸引。他不觉得这有什么,谁家都是这样的。再细究下去,最根本的,他觉着林娉还念着那个男人。

这是最可恶的,也是他最不能容忍的。

“你来干什么?”林娉感觉到床帘子透了光进来,幽幽的睁开眼,才见是赵攸筠,不咸不淡地问了句:“你不是在瀛海楼么,怎么回来了。”并不想见到他。

“回来看看你,不行么。”赵攸筠也没有捧着谁的习惯,说话也不咸不淡的。

林娉头更疼了:“你去书房吧,我这几日觉浅,容易惊醒。”

她看着便是不太有耐心的样子,赵攸筠一股暗火无处发,只道:“怎么我一回来就这样不耐烦,不愿意见我,到底是因为觉浅,还是想见你那心上人了?”

林娉心下顿时一梗,心口钝钝地疼:“你在胡说什么?赵攸筠,赵二爷,你是不是再外边儿待久了分不清东西南北了,要回家里来发疯。”

她没想过傅蕴笙,却是这男人斤斤计较耿耿于怀。

不禁在想自己从前为何会喜欢他,到底是不是瞎了眼。一时怒急,指了指门的方向:“滚出去!”

赵攸筠在家里头是爷,出了门自然也是,哪容得旁人这样对他说话,怒火也上来了,却是脱了衣裳,淡淡地道:“好,我今日就是要告诉你,谁都不能让我滚,你林娉也不能!”

“你干什么。”林娉见他逼近,心立马慌了起来:“你别过来……”

赵攸筠却是一件一件解着衣裳,看着妻子惊惧的面容,心里头更堵得慌了。

她为什么要害怕他,他们不是夫妻么。越来越坚信她心里头有了别人。只有心里装了别人才会这样厌恶他的亲近。

“你出去好不好,我今日不舒服……”林娉急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她忽然觉得反胃,一步一步往床后缩去。

他却是没有止住的意思,覆了上来。

“啊……”

也是在这个时候,房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老爷,老爷六小姐过来了。”

“母亲!”赵明宜早早听见张妈妈的来唤她,说是出了大事,过来后便听见母亲尖叫的声音,立刻急了起来,连声敲门。敲了两下后也顾不得什么了,让高大的仆妇把门撞了开了。

‘砰’的一声。

“娘!”

刚一进去,便见屏风后两道身影,林娉那么瘦弱,根本推不开赵攸筠,死死的被压在下面,地上七零八落的衣裳。她的眼泪立马就要落了下来,却是很快抹了,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哭。

“赵二爷,你若不想我去找爷爷的话,就立刻从这里出去。”她知道里头停了下来,背过身去,高声地道。

赵明宜的声音在发抖。她其实一点都不冷静,一点都不。

女儿在这里,赵攸筠到底还是要脸的,立刻穿好了衣服,穿戴齐整了才从屏后出来,远远便瞧见备过身去的女儿。

她呼吸起伏得很快,声音也在颤抖,却是在冷静地请他出去。他觉得这个女儿一点都不像他。

冷哼一声走了。

见他走后,赵明宜才听见屏后压抑的哭声,她也哭了起来,却是不敢出声,眼眶蓄满了泪。昨天中午母亲还在跟她说裁衣裳,今天就出了这样的事,她终于知道林娉的心病是从哪里来的了。唇瓣微微颤抖,很低地唤了一声:“母亲。”

却是无人应答。

她不敢走进去,也知道此时不该她走进去,转身看了看张妈妈。

张妈妈早已怒火攻心,只见小姐哭着请求她进去看看林娉:“还是妈妈进去吧,母亲这会儿,大约不便见我。”

她是女儿,林氏定然不希望女儿看见她这样狼狈脆弱的样子。

张妈妈很快进去了。紧接着里头又是一阵低低的啜泣声。

赵明宜看向梨月,问她:“母亲可能离开赵家吗?”

梨月摇摇头。

这是很难的事。

林家跟赵家家世相差太大了,若是二老爷不松口,这件事便绝无可能。

“那大哥呢?”她握了握手,擦干了眼泪。

“大爷定然是能的!”梨月很肯定。

若此处平叛顺宜,他在赵家那就是说一不二的了。

赵明宜想,该死的是他父亲才对。前世母亲的死,他一点都不无辜。

第39章 知情

林娉的声音很快就止住了。大约过了两刻钟,赵明宜才进去看她。

伏在母亲怀里,她小声道:“等兄长回来,我去求他……让您离开赵家。”她用力抱着林娉,第一次感觉柔韧的母亲也是脆弱的。

“我走了,你怎么办呢?老太太偏心你姐姐,就没有人护着你了,你还没长大,还没说亲呢?”林氏眼尾还是红的。

“可是您病了……”赵明宜觉得不管她未来如何,林娉是不能再跟父亲过下去的,她一直都很累很累:“我没有关系,哥哥总是偏心我的。”

林氏摸了摸她的头,却是疲惫地睡着了。

中午的时候梨月告诉她,明湘的事八成是要定下了,她很高兴,当晚便说要去大音寺上香。也算是还了愿了。

老太太哪有不应的。

赵明宜跟林氏也得陪着去。只是林娉实在不舒服,就只有她陪着了。晚间梨月端了烛盏来,小声地道:“我们的人昨夜刚到瀛海楼那边儿,却发现相宁住的那间厢房已经开了,里边儿没人,地上乱糟糟的,还有血……她是不是还跟什么人有仇怨?”

否则怎么人突然就不见了。

赵明宜道:“无事,再让人找找……”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翌日一早府里的马车就出发了。明湘显然很高兴,她独自乘了架马车,老太太的马车走在最前面,明湘的落后了一些。只是不知道为何,走到中途的时候马车最后边儿忽然发出阵阵吵嚷声,还有马儿蹄子重重落在地上的声音。

车架的仆从都停了下来。老太太身边的妈妈从她们中间传过去,问了问后头的明湘是否发生了什么。

“没,没有,嬷嬷你先回去吧。没有什么的。”

她听见五姐姐高喊的声音。但是总觉得她有几分慌乱,不像她刚出门时候的高兴。

嬷嬷应了之后便也转身回去了。

等到寺庙的时候,她总觉得明湘看她的目光有些不一样,就像是一种打量审视一般的眼神,两人目光不经意对上时,她忽然就笑着看向她:“六妹妹,往日怎么没发现,你跟二叔都不怎么像?你跟我也不像。”她意有*所指一般。

“姐姐在说什么?”她听不懂。

“没关系,听不懂也没什么的。等回了家,我有一个天大的消息要告诉你,你且等等吧。”明湘笑了笑,鬓边珠翠摇晃,提着裙摆便上了石阶。

她好像更高兴了,比昨日得知与三少爷的婚事即将要定下还高兴。看着她的目光也极为意味深长。

到了寺里后,老太太便命人做了午间的素斋,她应该是有什么话要叮嘱明湘,就把她打发开了,让她去替家里求一支签:“最好是去祈年殿找慧觉师父,他是寺里的老住持了,行事有章法,看得准些。”

“文德殿近一些,去文德殿不可以吗?”她看着明湘依偎在老太太怀里,皱了皱眉道。

“哪那么多话,去就好了。”

闻言,她还是走出了这间禅房,却还是没去祈年殿。老太太肯定有什么话要跟明湘说,要把她支得远一些罢了,微微叹了口气。

也是正巧了,今日慧觉师父就在文德殿讲经,她求了一支签后就在殿门前静静地等着,想着能等大师讲完经后为她解惑。

经文晦涩,她听不太懂。微微皱着眉。

“你在这儿站着,一会儿太阳就晒进来了。”一道高大的阴影从身后压了下来。

刚好盖住了她。

赵明宜记得这道声音,心里一下子有些发慌,转头一看,只见他穿了一身绣兰花儿的绿色圆领长袍,带着玉冠,身形颀长,站在阳光下好像一下子年轻了许多。

“王大人……”

他看着她捏着那只签,额头有一层薄薄的细汗,脸有些晒红了,浑身散发着健康红润的气息,呼吸间胸脯微微起伏。不是他刻意看的,只是实在……短短一个月,她长高了很多,也多了几许少女的丰润。

介于成熟与青涩之间。

他微微别开头,看向讲经殿的方向:“你要解签?”

“对啊。”她也别过脸去。

其实他们并不熟,只是碰见过两次,他帮她补了一把伞,后来才知道他是哥哥的朋友。又帮了她一回。

“好巧啊,今日是休沐吧……王大人也来解签?”空气有些凝滞,实在是很安静,又不知道说什么,她便开始没话找话。阳光已然晒进来了,打在眼睛上有些刺眼。

她往里站了站。讲经殿声音很大,人多嘈杂,她的耳朵有些嗡嗡的。只听见身旁之人淡淡地说了一句:“也不巧,我是来等你的。”

心底咯噔一下,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茫然地看着他。

“这支签文我给你解吧。”他径直拿过了那支签,她握的不紧,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他便转身走了。

她只能跟上,问道:“你会解签?我知道你会补伞,却是不知道你还会解签?”她笑起来,连日来低沉的情绪一下子散了开来,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这些在长辈眼里都是不务正业啊……”她喃喃道。

“等你做了长辈,自然就不算是不务正业了。”王嗣年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眉眼终于舒展开来,不像方才那样愁绪深深的样子。

赵明宜笑起来:“对啊,您是长辈……”又疑惑,抬头看他:“那我该随哥哥的辈分唤您一声五哥,还是该随三少爷喊您一声叔父啊?”

好像怎么都没什么大错。三少爷要跟姐姐定亲,那跟她就是同辈了,她该喊一声叔叔。可是哥哥跟他是朋友,这又要怎么论呢?

王嗣年听见那声叔父却是呼吸一滞:“我有那么老吗?”

他忽然停下来,赵明宜没站住脚,忽然就撞了上去。幸而她反应快,立马就回过了神,后退两步:“我,我不是故意的。”闭了闭眼。

王嗣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跟上吧。”

要到哪里去呢。她知道这不合规矩,可是她也不想回禅房看着祖母跟姐姐祖孙慈爱,那太累了。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跟了过去。

她倒是想看看这人是如何神通广大,竟然要给她解签!

王嗣年却是在坐到茶室的那一刻,发现她竟然没把他方才说的话放在心上。他说他在等她,可她根本没注意到这句话。

坐下后,有许久一阵不曾说话。看着桌案上的茶盏,滚烫的茶水冒着热气,乳白的烟雾氤氲而上,他思量了许久,才借了今日这个机会过来。

“你哥哥在辽东……境况不太好。”声音低而且沉。

话闭,他眼见着那姑娘坐下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愣了很久一会儿,又站了起来。她方才是笑着的,白皙的脸上扬起盈盈的笑,却是一下僵硬了:“怎,怎么会呢?”

那双琉璃一般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类似脆弱的神情。就连声音都是很轻的,不复方才那样的轻快。

“我哥哥……他怎么了。”她胸口好像重重地堵了一块什么。像石头压在心上一样喘不过气来。心中早已涌起滔天巨浪:“他出什么事了吗?”

王嗣年将那支签扣在桌案上:“叛王的兵马围了广宁城,粮草进不去城里……已经很多天了。”

消息一传回奉京,朝野沸腾。整个京城都好像笼罩在阴影里。其实不止这些,广宁被围后,辽阳也失守,叛王已经准备乘船南下了。

陛下让人封锁了消息,所以北直隶各府都不知晓此事。她祖父肯定是知道的,只是可能不会告诉她。

“这就是你给我解的这支签吗?”她喃喃道。

王嗣年抬头看着她,只见那双清透如琉璃的眼睛,眼泪像断了的珠子一样往下落。她的发髻浓黑,头上插了两支玉钗,还有凤尾蝶的珠花。秀气的耳垂上戴了一对儿鲜红的小石榴坠子,摇摇晃晃。

她好像也站不住了,身边的丫头去扶她,她却是推了开来,静静地坐到了椅子上。目光怔怔地,不断地摇着头:“不会的,我相信他。”眼泪还是无声地流了出来。越来越多,她都不擦了,只将头埋在自己胳膊里,轻轻靠着桌案。

也是这时候,梨月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小姐,五姑娘过来了,您快些走吧。”

庭院中果真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高声喊着她。仿佛知道她一定在这里似的。

“我,我先走了。”她擦了擦眼睛,着急忙慌地站了起来:“多谢你,我今天回去会问祖父的,我先走了。”她不能被人看见跟他待在一起。

眼眶擦得发红,她走得匆忙,王嗣年只来得及看她的背影。

出了茶室的门,穿过花障,赵明宜才看见不远处那道淡蓝的身影:“五姐姐……”她声音有些沙哑。

赵明湘才看见她,笑吟吟地走过来,却是目光往里探了探:“你在跟谁说话呢,我怎么听到了男子的声音?到底是谁啊?”她断定有人在里边儿,正要进去看看。

不妨被一道轻巧的力道压住了。赵明宜攥住了她的手,用尽了身上的力气:“姐姐,没有谁,你听错了。”

“是吗?那让我进去看看。”明湘挣脱了她,立刻往里走。小跑着进了茶室,才发现里头空无一人,桌案上连茶杯都没有。

怎么回事?难道她的丫鬟看错了,根本没有什么人?

赵明宜此刻的心,都快要沉到谷底了,才见里间没有人:“姐姐看到了吗?是你看错了。”她眼眶还红着,明湘问得细,她只说迷了眼睛。

“我才不信你说的话,你就是个骗子!你跟你娘都是骗子!”明湘依旧不愿意相信她的话,坚信方才茶室是有人的,心口的气一下子涌到了头顶,开始口不择言起来。

“五姐姐,你在胡说什么?”明宜此刻正值无比焦灼,明湘却刻意来找她的麻烦,她也一下子怒了:“我母亲是你的长辈,你说话应该尊重些。”

明湘却是幽幽地笑了笑:“你母亲也不是什么好货色,你到底是她跟谁生出来的,还不知道呢!”

“赵明湘!”她忍不住了,立时呵斥她。

“你不信吗?不信去问问你娘,她心里有数!”赵明湘等不及回府了,迫不及待地就要扯破这张遮羞布。只是话音未落,她忽而听见庭院里传来一阵尖叫声,还有刀剑划破门窗的声音。

明湘就站在门口,她看到黑衣蒙面的人闯了进来,身体颤抖起来,就在这一刻把赵明宜推了出去:“六妹你别怪我……就怪你命不好。”手打着哆嗦,而后立刻关上了门窗。

“赵明湘,你开门啊!”

“开门啊!”

“啊!”

确实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她听得真真的,地上忽然有血流了进来,鲜红色的,染红了她的裙角。她听见了赵明宜绝望的呼喊声,可是就连她也不知道那一刻为什么要把她推出去。几乎就是下意识的。

明湘哆哆嗦嗦地栓了门,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进来的是什么人。只听见一阵吵嚷,足足半刻钟才静下来。

六月中下旬河间发生了一件大事,大音寺不知是哪位香客得罪了什么人,忽然有一伙盗贼模样的人闯了进来。不仅伤了寺里的香客,还杀了三个小沙弥。赵家老太太也吓得不清,连夜就回了府。

就在林娉刚喝完药准备睡下的时候,才听见门外匆匆的脚步声,很是急切。

门哐当一声就开了,她坐在床榻上,抬头便见张妈妈如死寂一般的眼睛:“夫人……小姐不见了。”

声如沉钟。

第40章 想起

建宁十年下了一场大雪,那场雪将驿道都堵塞了。他们在回沧州的路上,两架马车的轮毂压了尖锐的石头,立马裂了开来,她就这样滞留在了永州。

孟蹊还是年轻,在处理刑事上不够狠辣。户部的周大人卷入盐场案后,他没料理干净,周轸出狱后第一个清算的就是他。到底是多年夫妻,她还是心软了一回,想回家里求祖父帮帮她。

其实她想过要不要找哥哥。

他在几年前就已经是赵家实际上的话事人了。即便他从不回那个家。

可是她还是犹豫了。这么多年,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之间越走越远,越来越疏离,他好像也一直避着她……是觉得她太麻烦,太累赘了吗?

她已经嫁了人,是别人的妻子了。

心里头好像压着什么,一直散不开,钝钝的疼。她看了看车窗外忙碌的家丁,脸在雪中胀红,手也冻僵了。她不忍心,喊了梨月来:“我们在永州歇一晚吧,太冷了,他们受不住的。”

她们自然能暖和地待在马车里,仆妇们也能腾出一架车来挤一挤,可是到底不够,还是有很多人要挨冻。

梨月的脸也冻得红红的,嗳了一声:“夫人,我看过了,那轮子得换新的,这会儿已经不能用了。先去永州城里安置也好。”

她带着仆妇先去清道,一小段路不知道走了多久。梨月先到的城内,却是很快又回来了,高兴地告诉她:“夫人,您猜眼下谁在城里?”她的眼睛不知道多亮,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赵明宜一下子就猜中了:“是哥哥不是?”

梨月点头如捣蒜:“就是大爷!方才我一进城,才见城里盘查得严呢,打听才知道是爷来公办,这会儿下榻在知府大人府里呢。”她顿了顿,思衬道:“您要去看看大人么?”

梨月对他的称呼似乎有些乱。

有时觉得他们是亲近的,多年的兄妹,即便嫁了人那也是亲近的,便还如往常那般喊他大爷。后来又敏锐地感知到夫人与兄长的疏远,便会恭敬地喊大人。或者赵侯爷。

帘子拉了开来,冰冷的风一下子灌了进来。明宜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低声道:“还是见一见吧。”

她在他身边两年,从未分开过。后来真的嫁了人,一年就只有那么一两回能见了。

没有人知道,

她其实很想他……

梨月高兴地让车夫将马车拉进城,帘子微微落下来的那一刻,她好像看见夫人眼眶红了,别过了脸去。

她是知道夫人的,她很怕大爷知道她过得不好。

人总是有一些这样那样的心思。夫人当年嫁了自己喜欢的人,她是最知道她有多高兴的。少女满怀憧憬的眼睛像星子一样亮,任谁都能感受到她的喜欢。大爷亲自筹办的那场婚事,自然是事事看在眼里。

夫人婚后所有的不堪,她最不想让人知道的就是大爷。

叹了口气,去了另一架车上跟别的小丫头挤一挤。没去打扰她。

唯余的两架马车很快进了城。

巧得很,知府大人也姓赵,门房来禀报的时候他还琢磨着自己有哪个妹妹嫁到了云州孟家,想了一圈儿没想出来,倒是管家留了个心神:“是不是下榻在咱们府里的那位大人……”

赵大人神情微凛。

“若真的是那位的亲眷,那还真是怠慢了。”赵知府手忙脚乱,做了这么多年官头一回这么慌张:“快,快请进来,可别冻着了。”

赵明宜很快进了赵家府邸。却是被告知厅中正有热宴,问她要不要去侧厅等一等。那里烧了地龙,会暖和许多。

“也好……”她状似平静地点点头。

其实兔毛兜帽下的唇瓣已经咬得发白了。

她经过正厅,正听见里头有歌舞的声音,还有男人调笑的声音,隔着一道山水玉屏,她看不见里头的情状。一旁的管事妈妈状似无意地问她:“您是赵侯爷的亲眷?却是不知是哪面儿的?”

赵明宜顿了一下,轻声道:“他是我兄长……”

仆妇心中骇然。这是遇着真的女贵人了。

只是这位贵人的衣着却简朴了些,头上的簪子只是岫玉的,衣料也不是最好的,不大配得上她的身份……只有鬓边兔毛里微微露出一支色泽明艳的雀鸟,似乎是点翠的。

管事妈妈眼睛尖,见了便知这是绝好的东西。永州府可能都打不出来这样式的。一时笑得更柔和了。

正要引她去侧厅,不知何时身后出现一个醉了酒的男人,听见了他们说话:“你说你是谁?谁家的妹妹?”男人穿了一身圆领青色袍,大着舌头走了过来,拉了她就要走:“我带你进去找,准能找到的。”

“你,你干什么……”他手劲儿大得出奇,赵明宜挣不脱他,只能不停地捶打他的胳膊。

管事妈妈比她还急,哀求道:“这位爷,您松手,别撒酒疯啊。”殊不知她已经觉得自己要死到临头了,可偏偏不能喊人,把人都喊来这位贵人的名声就完了!

赵明宜亲耳听到,那个糊涂的官员用调笑的语气问屏风后的人。

她站在门前,透过摇摇曳曳的烛火,能看到屏后主坐上,那道隽秀而峻拔的影子。他的身形很好认,只要找一群人里最出众的,她从来没有找错过。

淡漠的声音透过屏风传了出来,她听见他低沉而醇厚的嗓音,似乎是轻笑了一下。

“我赵某人可没有妹妹……”

堂上此起彼伏的笑声:“那定是哪家姑娘找错了。”

“这怎么能找错,找错了咱们知府大人能放进来”

“嗳,这你就不懂了……谁都不找,怎么就找上了咱们赵侯爷。”说罢意味深长地笑出来。

赵明宜站在门外,脸都憋红了,管事妈妈在一旁见她扶着门框蹲了下来,眼睛一下子就红了,那张白皙漂亮的小脸儿上落了泪,埋头在膝上低低地啜泣。

屏后一樽玉盏重重地落在了桌案上。

堂上顿时一片死寂。

座席上的男人抬眼便瞧见总督大人的脸阴沉了下来,酒一下子就醒了,忙不择路地跪了下来。

“滚。”

堂中人立时四散,似乎有默契一般从后角门走的,都不敢走正门,生怕看见那姑娘的面容。

赵明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她心里好像被什么剜了一块一样,他为什么不愿意承认她,为什么说她不是他的妹妹……她不是吗?

是因为她嫁了人吗?

冷冷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她裹着大氅,依然冻得发抖。

“怎么哭了……”

身前一道高大的影子,将落在她身上的月光遮住了,声音柔而轻。她依旧将脸埋在膝上,不想抬头看他,也不想让他看见她的眼泪……实在很丢人。

她过得很不好。她不希望他知道。

可是她真的很想他……

一道轻巧的力道抄起了她的腿弯,她只觉身体一阵腾空,抬眸便见那双漆黑而深邃的眼睛。他也在看着她,却是短短一瞬,将她抱起来后便往东院走去。

管事妈妈只希望自己眼睛瞎了。

“总督大人,这位姑娘我家夫人已经安排歇在东厢了。”

赵明宜也听见了,盼望着他能停下。可令她心慌的是,他仿佛没听见似的把她往另一间院子抱,那似乎是他住的地方。

到了地方,将她放在正堂的椅子上坐着。而他也不走,就这般站在她身前。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打量的目光……

那样肆无忌惮。

“我,我要去东厢。”她低低地道。

赵枢却是微微抬了抬她的下巴:“我这儿不好吗?”细细地看着她,仿佛在描摹她的每一寸情绪。

“你喝醉了……”她有过喜欢的人,便是再迟钝,她也该知道那种眼神代表着什么。

他轻轻笑了一声:“怎么不喊我哥哥了。”

她浑身僵硬。

他冰凉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脸:“你不是我妹妹……从来都不是。你还记得么?”他声音又轻又沙哑,指腹的薄茧缓缓擦过她柔软的脸颊,又轻嗤一声:“你不愿意相信罢了。”

他让人拿了酒来,最烈的烧刀子。她只喝了半杯,只记得那酒辣嗓子,连胃都是烧的。

剩下的一壶酒,他一个人喝完了。

耳边模模糊糊,嗡嗡地响,眼皮好像很重很重,她睁不开来,手也是僵麻的。屋子里漆黑一片,门后框里哐当,风应该很大。

怎么会有风呢?

河间这段时日晴朗无云,根本没有这样的大风。

一下子就清醒了!她在大音寺遇见了一群蒙面的人,明湘把她推了出去,她被人打晕了!心忽然就沉到了谷底。

这时发现手也是绑着的,眼睛上蒙了东西,什么都看不见!

“里头那小妞儿真是那位身边的人么?怎么年纪这么小。”门头框里哐当,有男人粗狂的声音响起。

“听说是妹妹……看李总兵的意思,那位还挺看重的。”

“那咱们抓了人,回头命保不保得住还不好说呢……李总兵惯是会左右逢源的,到时候他要是跟了赵大人,把辽王殿下撂一边儿,咱们这几条贱命就得祭天。”

“嗐,这也说不定,说不准总兵大人要投诚辽王殿下呢。到时候这姑娘不就派上用场了么……”

外头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了进来,她心跳声一下比一下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回响。她心里有了可怕的猜测。有人要拿她做筹码,威胁兄长……

头马上要裂开一般。

她终于想起了她忘掉的是什么……

前世大哥给她喝的酒,太烈了。似乎就是希望她睡醒后,什么都不记得。

所以明湘说的是对的,对吗?

……她不是赵家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