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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兄(重生) 小河边舟 26548 字 7个月前

第31章 调任

池边栽了垂丝海棠,这时候已经开花了,十分茂盛。粉白的小花,铃铛一般一串串的挂在树枝上,荷塘里停息的蜻蜓忽而飞到了花上来,立在摇曳的骨朵上,好像也在听池塘边的姑娘说话。

赵明宜还在看那波纹,梨月望向她的时候,只觉得她的眼睛像宝石一般亮。而余光处那道身影,却也是在静静地看着她。

荷花亭亭玉立。

池边响起喃喃声:“小时候我觉得我应该是赵家最可爱的姑娘,哥哥才让我待在他书房……”她自己都觉得好笑,而且幼稚,轻轻笑了一下:“后来发现我不是,我很迟钝,字也写不好,也不像四姐姐跟五姐姐那样讨长辈喜欢。父亲书房的丫头说我纯善,其实我知道,她们是觉得我好欺负。”

“可是我真的很知足。我生在赵家,祖父叔伯都在朝为官,家中颇有财富,不用为衣食所忧,有母亲疼爱我,这样其实就够了。”

“所以梨月,我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待我这样好……”她看着池中静立的荷花。

亭亭玉立,还是花骨朵,却十分地饱满。在风中摇摇曳曳。

其实没有人知道,小时候的赵明宜其实非常害怕。她会害怕兄长不再宽容,把她当成赵家其他小辈一般对待,会患得患失,很害怕自己失去他的偏爱。直到现在也会。

梨月听着她喃喃自语,看着池边的姑娘静静地坐着,才发现原来小姐也会不自信。

可是她不知道她有多喜欢这位小姐。她会给桐花阁的丫头们放例假,信期不用干重活,也不用碰凉水。房里的丫头们从不会担心挨打,小姐的脾气很好很好,会笑着坐在窗边看她们做针线。丫头们家里生病或去世的,也会私底下补一份银钱,从不苛难底下的人。

她是千金小姐,花儿一般娇贵的人。怎么也会不自信呢。

心底万般心思飘过,她欲开口说什么,却见余光处那道身影已然往池边走去。

她静默地退下了。

身后有很轻的脚步声,赵明宜以为是梨月,便未回头,将手伸向身后,招揽梨月过来:“我们回去的时候摘些荷花吧,这花儿很漂亮呢,放在莲花碗里再过两日就开了。”

未想抓了个空。

“你要摘荷花,我一会儿让冯僚来,你这样怎么行。”

身后传来沉而低的声音,清冷如玉,却很有韵味。赵明宜很快回来,果真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容,笑容立马便绽了开来:“哥哥你怎么回来了。”他不是要去督察院么!

想罢忽而会想起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略微低了低头。

也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

赵枢抚着她的轮椅:“我回来看看你。”

安静了很长一会儿。

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白皙的小脸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红润,他能看见她额头上微微的绒毛,很鲜活的气息,也富有生命力。

她说她喜欢他……

倒是少有人这么说过。

他笑了笑:“我回来看看你,看你有没有受委屈。”他还是放心不下,亲自回来了一趟。

远处立着的冯僚早就着急上火了,手里拿着急信,左顾右盼,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上前去打扰。明明十万火急的事情,立马就该动身的,哪知大爷还是回来了。辽东可一刻都等不得,马上就要出大事了!

赵明宜有些顿了一会儿,正要笑着说她把那对青雀拿回来了,却在抬头见,好似瞧见了他微微凝沉的面容。她没见过他这样……

“哥哥,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她直觉出了什么事。

“蓁蓁,今日午间下了调令,我得马上离开了。”他面容凝滞,负手看着池塘中静立的荷花,想起那道急切的诏令:“出了些事,我马上便得走,恐怕些许日子不能回来了。”

荷塘上蜻蜓多了起来,飞得低低的,静立在荷叶上。天边不知何时黯淡下来,太阳渐渐被云雾遮掩,天色一下子变得暗沉沉的。

“为什么,不是说还有两个月吗?怎么那么快就要走了呢。”她的手抓着椅把,有些措手不及。

赵枢一时无言,只看着她失落的目光。

“蓁蓁。”他蹲下身来平视她,摸了摸她的头,却说了句好似完全无关的话:“你当然是赵家最可爱的姑娘……怎么会不是呢。”

赵明宜愣住了。

她想起这是方才她嘲笑自己的话。

她低垂着眼睫,其实眼睛有些红了,不想让他看见:“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她觉得她不能接那句话,接了她会哭的,只能避开。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

赵枢还未开口,冯僚却是已经等不下去了,匆匆赶来过来。赵明宜也看见了他,脚步十分匆忙,少有的急色,手里拿了封信。走过来后先朝她行了一礼,而后才将信交给兄长。

赵枢看了他一眼,并未立刻拆开,而是站起身来向她说明了:“出了些事,圣上命我即刻前往辽东,巡抚地方……何时回来暂时还不知。”他摸了摸她的头:“冯僚会留在府里,你有事可以找他。”

她张了张唇。

怎么会这么快呢?

她只记得前世兄长去辽东两次。一次是辽王叛乱,督察院御史前去监御地方,他那次去得很凶险,受了很重的伤,莫非就是这一次。可是她分明记得没有这么快,这已经是下半年底的事情了。或者是因为一些什么,事情发生了改变,与前世并不完全一样。

她骤然心慌了起来。

可是她真的很多事想不起来了。好像什么有什么东西把她那一段记忆从脑海中剥离,她的头顿时嗡嗡地疼。

冯僚在一旁低声催促,显然是很急了。

赵枢俯身看了她一眼:“照顾好自己……”又将她鬓边的碎发拂到耳后去,正要离开。

手腕上却传来一阵微微的力道,回头一看,发现是她抓住了他的手,眼睛里都是担忧与慌张:“你要小心。”或许是害怕吧,她唇瓣微微发抖。

只见兄长很快离开。

她还是未回过神来。怎么会这么快呢,前世这个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兄长在这场叛乱中功勋卓著,位列侯爵,可是也受了很重的伤。奉京被围,辽东兵民损失惨重。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天边响起轰隆隆的雷声。

赵枢在廊下匆匆看了信件,面色凝重。冯僚在一旁道:“送回辽东的暗探传来消息,辽王殿下已然开始点兵,想来不久便会挥师南下。皇上此时命您巡抚地方,恐怕也是有了预料。”

此行成则直上青云,自然也十分凶险。

赵枢默了一会儿,很快便将信纸撕了,让冯僚处理干净:“让周述真备马,张士骥跟刘崇跟我走,你留在府里……快一些。”而后很快往上院而去。

冯僚眼皮子一跳。去辽东那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怎么就让张、刘二人赶上了。他们俩这趟要是活着回来,保不齐要骑在他头上。

只是大爷显然是为小姐考量,要他在府里为小姐办事。

想想也罢,只要小姐一天是大爷的心头肉,那他的位置便还能做得稳当。很快便接受了。

赵枢却是很快到了上院。

太爷年纪大了,午间要小憩一会,丫头见他过来惊了一下,正犹豫着要不要去禀报,却见大爷未瞧她们径直走了进去。

丫头心头颤颤,吓得心跳都停了,忙喊了一声:“嗳,爷……”却未拦住。

赵枢径直进了里间。

里间熏了淡淡的檀木香,刚有丫鬟清香炉,见他过来立即便退了下去。赵老大人午憩时候不喜有人在屋内,所以此刻应该还未歇下。

他站在屏风后,并未进去。

“祖父,我是来向您辞行的……”他的声音十分地冷,而且异常冷静。

他也知道老爷子在听。

紫檀折屏长而高,后置一画几,上面摆了香炉。墙上挂着前朝名臣张壑丘的字,题的是千古万岁山,抒的是成圣之志。只是老爷子晚年终究是没成就这样的志向。

赵老太爷也确实不曾歇下,他知道这个孙儿会来。他在等他。

“你既来见我……便知我不希望你去冒这个险。”屏后传来沉而沙哑的声音,说话缓慢而且字句不那么清晰,还有微微的喘息声。

赵枢听着,第一次觉得祖父也老了。那样手握权势,惯于作壁上观的人也会老。

他微微一笑,轻呵了一声:“您既知晓我会来,便该知道我一定会去。”他等这个机会太久了。

在外人看来,二十四岁的朝廷大员,那样年轻,那样得意,对他来说已然是功成名就。不辱他祖父的威名。

可他依然觉得不够。

这怎么能够呢……

他记得年少的时候,祖父将他带到中枢廊房,让他看*着那些已经坐到最高位的人决策军国大事,谈笑风生,掌控权柄……他教会他的第一课便是野心。

他若不将父亲压得翻不了身,又怎么感谢他多年悉心‘栽培’呢。

半晌沉默。赵枢却是先开口了:“我这次来,除了向您辞行,还有一件事……”他的目光冷而凌厉,说话也是如此:“我希望您能约束祖母,她是您身边的人,我本该不便多言。”

“可是您知道我在意的是谁……若是您不管,等我回来,兴许便要亲自去拜访她老人家了。”他说得直白,便是不希望这里头有一点点曲折。

他说完后,只静静地看了一眼屏风。

很快便离开了。

独留赵老大人坐在屏后的太师椅上,神色不明.

赵明宜回了桐花阁。

林氏过来了一趟,盯着她喝完了药,又问她觉着身体有没有好些:“也喝了这么些日子了,若是不妥,还是该停一停才好。药石总归伤身。”

其实是有用的,她觉得这些时候有了点力气,晚上睡觉也不用汤婆子了。

“我觉得好多了,慧觉师父医术确实很好。”她看着母亲,却见林氏望着她妆台上的锦盒,便让梨月拿过来给她:“母亲您看,就是这个,大哥给我的。他说我及笄的时候他兴许不在,便提前给我了。”

林氏见了,心下不住地赞叹,拿起一只来瞧:“哎呀呀,这样的东西可是真的废了心思的,河间能做这样式的人才是真真难找。”这得花多大的功夫才能将青雀做得这样逼真。

心下思索着什么,又道:“既是给你及笄用的,为何做成了钗呢?”有些不解。女孩儿及笄大多用簪子,她已经备好了一只如意云头样式的……

正想着,才反应过来。

赵明宜也想到了。

哥哥兴许是考量到了母亲……很多东西都是由母亲为她准备的,簪子自然也是。他给的是点翠青雀的钗,便不至于越过了母亲去为她准备。

“真是有心……”林氏喃喃道:“他待你倒是极好。”

却是自己往日太多偏见。

窗外响起阵阵雷鸣声。赵明宜让梨月支起了窗,往外看了看,才见光打雷不下雨。天边的太阳又要出来了。

进了六月,雨水越发的少了,天气燥热得不行。

林氏让她午睡一会儿。梨月给她换了衣裳,放了帘帐,眼前昏暗下来,她忽然觉着非常非常疲惫,沉沉地睡过去。

梨月见她睡了,正要去收妆台上的锦盒。转身却见林氏坐在绣凳上,静静地看着那对雅致的青雀,似乎有些怔怔。

林氏看了她一眼,招手让她过来:“他既待蓁蓁好,我也得给他回个什么才好啊……”

梨月笑了:“夫人,您不用急,大爷这会儿马上要远赴辽东,恐怕需要些时候才能回来呢。”

林氏心里惊了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我一点信儿都未收到。”心越来越沉。

这下却是问得梨月都怔了。脸上的笑顿时僵硬下来,小声问道:“您不知道吗?就是上午时候的事啊,大爷专程回来了一趟呢。”

林氏忽而看着窗外,惊雷阵阵,却是滴雨未下。心中惴惴不安。

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林氏走后,门前的修剪园子的丫头却是望了望天,开始给园里的苗木松起土来。这眼看着要下雨,这会儿忙活也不用废功夫浇了。谁知锄头撅了半天,滴雨未下。

梨月在窗边椅子上坐着做针线。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听见屏后有低低的啜泣声,很压抑的声音,她顿时想起几月前小姐病的时候,也是这般惊悸,立马便起身往里间走去。

帘帐拉开,才见里头的人儿早就汗湿了额发。

丝丝缕缕粘在鬓边,脸上,看着很是可怜。眼睛紧紧地闭着,鸦黑的睫毛上还挂着泪。

“小姐,小姐,您醒醒……”她轻轻地推了推姑娘的背,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却见榻上的人已然睁开了眼睛。

“小姐,您又做噩梦了?”梨月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又给她擦了额上的细汗,却见小姐自己坐了起来,神色有些没有光彩,像是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梨月,我想起来了。”她怔怔地道。

想起了什么?

梨月不解,给她端了杯茶。只是小姐没有喝,反而让她给她收拾一下,去前院找冯先生。

赵明宜走得匆忙,发髻只随意梳了梳,很快便出了院子。

她想起来了。前世在辽东,松江之战,那场泼天的大雨……浇灭了兄长日夜以来的筹谋准备。辽王的上百艘船只,从辽东经由北海而下,本该都覆灭在火海中的……

她惊出了一身冷汗。行色匆匆。

庭院中的小丫头们也是忙得脚不沾地,都在准备这两日太爷的寿辰。不时有仆妇经过,纷纷向她行礼,她却是没有时间再管了,匆匆而过。

终于到了前院。冯僚很快过来见她。

这位先生倒是体面端和,给她倒了茶水。

“小姐,大爷午间见过太爷便已经走了……”他看着这位小姐匆忙的神色,怕出什么大事,又仔细地问了问,谁知她却转而问了旁的:“哥哥平日里与哪几位大人交好呢?”

她想要提醒什么却是不能的。

最好是有一个足够分量的人,能够接触到钦天监的大人,能借钦天监的口提醒兄长。最好是大哥信任的人。

冯僚神色暗了暗,心下思衬着什么,却还是说了:“刑部侍郎王璟王大人与大爷交情甚笃……还有便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隆鄂隆大人。”

赵明宜忽而想起祖父寿宴来。

真的是很巧。

也不知明日哪位会来。

便是哪位能来都是好的……手轻轻地握了握,心绪还是不能很快平息下去。

第32章 出府

钦天监有专职气象的官员,他们的话会比她的言语可信得多。如果她只单单让冯僚去一封信,那也未免太过单薄了。大哥信不信的另说,若只因为她一句话贸然改变决策,又如何服众呢?

自清明之后,北方便燥热了起来,少有雨水。五月还好一些,稀稀疏疏地下了几天。而到了六七月,几乎就是没有雨了,北方连月干旱,就连母亲庄里的佃户都十分焦躁。

也就是在这样的天气下,兄长才筹谋火烧辽王即将南下的船只。

谁都没料到那日会有瓢泼的雨水……

她后背依然发凉,细细地捋着前世发生的事,很怕漏了什么东西。

兄长两次北上辽东。第一次便是这一次,平定辽王叛乱,如何凶险自不必多说。而第二次,便是在他已然获封侯爵之后了,圣上钦点他巡视辽东,也就是今年下半年的事。

年底母亲突遇山洪去世,他在次年初回来了一次,把她接走。怕她不适应辽东的气候,便把她安置在了天津卫,时常往返两处来看她。

再后来,她便嫁了人。

可是建宁八年出了一件大事。正值兄长升任总督,清理辽王旧党之际,有人秘密联合上奏,弹劾兄长当年勾结辽王暗探,唆使这位殿下起兵造反……大哥因此受到陛下严叱,进了刑狱司。

那时她为兄长奔走,问过冯僚究竟为何会出这样的事情。冯僚长吁短叹,未曾明说,只说是朝中关系紧密之人所为。有人背叛了兄长!

那这个人,有没有可能是隆鄂,亦或是王璟……

那她明日究竟能见到谁呢,又有谁能够信任。

她捧着手里的茶,头忽然很疼很疼。

问冯僚兄长与谁的关系最好,冯僚也只说无甚差别,只是王大人细致柔和些,隆大人生性旷达,是多年的友人了。

赵明宜点点头,思索着什么,很快便也离开了.

院里的仆妇正在扫洒,庭院细细地扫干净,又洒水除了尘,院子里的花草也都侍弄干净了。灶上半月前便开始备菜,如果脯、酱鸭、咸蛋一类的冷盘,是早早就备好的。

而像焖蹄筋、石斑鱼、鸡丝汤一类的热菜,便是前一天傍晚就得开始准备了。

赵明宜先去了正房找母亲。她没让梨月推轮椅,自己试着走了起来,幸好这些时日好好养着没有动,眼下已经能很慢地走了。只是需要梨月扶着她一些。

林氏刚给采买的管事点完银子,便见女儿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手里的算盘珠子差点拨了下来:“我的祖宗,你这是干什么呀,还没好就走到娘这里来,你是不是要吓死我。”她忙起身把女儿扶了过来,让她好好地在圈椅上坐着。

“娘,明日家里办宴,我也不能坐着轮椅出去啊。”到时候就要被诸多夫人小姐围着问了。议论纷纷的,她听到会头痛。

林氏睨了她一眼,却也顺了她意:“明儿你走了路别跟我喊疼就行。”而后又坐了回去理明日的宾客单子,又提醒了她一声:“你明日乖一点,家里这两天太忙我可能顾不上你……不过也无事就是了,你向来是乖巧的。”

林氏从来觉得她乖巧。

赵明宜看着母亲点单子,吩咐管事准备东西,正想着要如何问出前院客席的座次。

其实明日她让梨月使了银子去打探也是行的,不过她怕来不及,到时候客人都走了,她还没找着机会出去,那就麻烦了。不如提前知晓便宜一些。

于是起身凑到母亲身边,打量着母亲桌案上那厚厚一叠册子。

“你在找什么?”林氏虽在忙着,余光却瞥见女儿小心翼翼地蹭过来,似乎在找寻着什么。正合了礼单打眼瞧她。

赵明宜怎么能说她在找男宾的席次,只能干干地笑了笑蹭到母亲肩膀上。这显然是心虚的样子,林氏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一个猜测:“你莫不是在找颂麒?”

这件事也过去许久了。

王家后来也没了消息。她怕女儿莫不是起了心思,只是人家那边不应承,不好意思跟她说罢了。

赵明宜心里咯噔一下。这跟王颂麒有什么关系?

她还未反应过来,只见林氏叹了口气,将那册安排着宾客席位的单子给她:“你要看什么便自己看吧……我却是不想干涉你太多。”她想起长女的婚事便是叹气,只希望小女儿能挑个自己喜欢的。

那张沉甸甸的单子就这样轻飘飘的到了她手里。

也罢。

看了母亲一眼,她决定不否认。拿了坐在窗边看了起来。

赵家正对门穿过庭院,便是四间正厅,大多客人都安排在那里。四间正厅分东西两侧,各有两间。王家在河间的地位几乎与赵家是平齐的,所以客席安排在东侧第一间。若来的是王家年长一辈的便坐在主桌,由家中几位叔伯招待。若来的是王家的小辈,那便安排在次桌,由她的兄长陪坐。

隆大人则在东边第二间座席。若是兄长在,必然会亲自招待的。

她心下思索着,是不是得穿过抄手游廊往垂花门去,过了西边的屏门才能找到人。但是她一个女孩儿,怎么能在寿宴那天随意往前院去呢。

她皱起了眉。林氏在一旁见她怔怔地,也叹了口气,提醒道:“那王家少爷也却是不错,不过比他好的可也不是没有呢……再等明年春闱,各府的青年才俊都往奉京去,那才是大场面。”可有的挑。

赵明宜根本不想听母亲说这些。

她前世倒是真在那场春闱挑的,孟蹊可不是十分出彩的解元郎么……想想就头疼。

终于出了正房。

梨月正扶着她走出院子,却见远远行来一人,穿了藏蓝的长衫,腰间束了革带,脚下是云纹的皂靴。能在内院里行走的只能是家里的男人了,而在二院里的,只能是她父亲。

正想远远避开,却见她爹已经走了过来。

她走不快,定然是来不及了,只能站在石径旁等他过去。

本以为经由上次的事,父女俩已经闹得很难堪了,谁知那双云纹皂靴却是在她不远处停下来,她微微抬头,只见二老爷看着她,淡淡地说了句:“你怎么到了这里来……”

这是什么话?

她过来母亲这里还需要什么理由吗。她微微抬起眼看了看她父亲,只见他一只手负身后,见她看过来便偏过头去看来来往往捧着物件的丫头。倒像是没话找话似的。

“我来给母亲请安。”她低声道:“您进去吧,我也马上要回去了。”

二老爷看着女儿低垂着眼眸,给他让开了路。

只记得她小时候也跟晗音一样喊自己爹爹的,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喊他父亲……越来越疏离。便是方才,她连父亲也不唤了。

他们正好站在石径旁,两边园中栽了树木,不时落下叶子来。她刚巧站在那里,肩膀上落了两片绿叶。

赵攸筠忽而想帮他拂开。只是没想到他刚往前一步,女儿便立刻偏过脸去,往后退了一下。也不敢看他。

显然是怕他打她的姿势。

他心里忽然一梗,有点堵得慌,说不清的滋味:“你躲什么?”他皱着眉道。心口堵得梆疼。

见她还是不看他,更气了,拂袖离开。

梧桐树叶纷纷落下,见二老爷走了,梨月这才帮小姐将身上的叶子拂去,低声道:“小姐您不用害怕,夫人在家中呢,老爷不敢打您。”她显然跟赵攸筠一般以为她还记着那件事,害怕罢了。

熟知她只见小姐静静地看着老爷离去的身影,轻声道:“梨月我没害怕,哥哥已经帮我出过气了……”其实她是故意的,她依然还记恨那天的事。

做出害怕的样子不过是为了给她父亲添堵罢了。

而此刻王家也是灯火通明。

王夫人正在清点明日寿宴要带的东西,看着丫头一一捧上来,手指点着,喃喃道:“两座卧佛,一座彩瓷的,一座青花的,还有一柄玉如意,两方太史砚。”点完又去另一边看做好的面食寿果,一看做得齐整大方,便挥挥手让人拿去好好装了。

等都忙完后,却从窗下看见儿子匆匆往东边去。

那是他叔父的住处。

看了一眼后问丫头:“这么晚了,颂麒去东院做什么,说不准他叔父都歇了呢,怎么好去打扰。”觉着儿子有些失了礼数。

想罢摇了摇头,又头疼起来。微微叹了一息。

丫头过来给她揉眉心,笑道:“夫人怎么叹气呢?”

王夫人靠在美人榻上,皱着眉头道:“咱家老太太说趁着明儿赵家寿宴,让五爷见见林御史家的女儿……这我怎么好安排呢,人家办的宴,女眷都在内宅,不太方便啊。”

“这有什么的,您到时候跟赵家的夫人说和说和,不是就便宜了吗?”丫头想得简单。

王夫人却是不说了。

若是先前颂麒不曾跟赵家的姑娘议过亲,那这事儿好办,说和也容易。可是前不久才有颂麒这事,怎么好跟人家说这个呢……

想着想着,便觉十分地累,很快阖上了眼。丫头也退下了.

王颂麒却是到了东院。

他还是从赵承翎那里得知的,明日是赵家的大宴。他看着承翎向先生告了两日假,就留意了一下,同窗跟他说他是回去参加祖父寿辰的。

承翎不在,先生独独给他看了文章,分明是很好的机会,先生也夸赞他有进益。可是他鬼使神差地也告了两日假。

究竟是为什么?他也想不明白。袖中的那粒珍珠硌手一般,他了解自己,他真的是个很在意旁人看法的人。他想知道赵家到底为何作罢了他们的婚事,是她不愿意,还是赵大人否决的。

他从未被人拒绝过。从来都是他拒绝旁人。

闷了口气,在屏门后站了一会儿,才让下人向叔父通报。丫头很快引他进去。

王嗣年像是预料到他会来一般,早已在外间等他了。他穿了身软缎的里衣,似乎是方才沐浴过,也没特意换,便过来见他了:“你想去赵家?”说罢坐在了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定定地看着他。

王颂麒也不知道叔父怎么看出来的,顿时涨红了脸,低声道:“我想跟母亲一块儿去。”只是他娘是一定会问为什么的,他不想跟母亲说他想去见谁。

若是叔父同意,他便可以跟母亲说是叔父让他跟着的。

王嗣年顿了顿,自顾自地倒了茶。

颂麒以为是给他倒的,略上前了两步,却不知是叔父自己喝了,并未看他一眼。

他又退了回去。倒是有些尴尬。

王嗣年淡淡道:“你是想去见谁吧……还不想让你母亲知道。”他向来了解这个侄儿,总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想去见五姑娘么。给他送珍珠的那个女孩儿……

王璟平生第一次在这种事上犹豫。这分明是一件很小的事,只是他的侄儿想去见一见心上人罢了,他顺手成全才是对的。

他在犹豫什么呢?

夏日的夜晚越来越燥热,下人早已将书房的隔扇打开了,窗子也支了起来,只是夏夜的风是温柔的,吹进来拂在脸上,他却还是觉得燥热。

中堂站着的颂麒见他不说话,内心有些惴惴不安。他想去见人家的姑娘,叔父是不是觉得他不庄重了。他是王家的公子,本该恪守礼数,谨记规矩,却特意告了假从书院回来,想去见一个拒绝他的姑娘。

心跳一下一下,十分地清晰。额头也有些冒汗。

正在他以为叔父不再说话的时候,却陡然听见一道温和的声音。

“你想去便去吧……只是莫要唐突人家。”他啜了一口冷茶,掩住了眼底的神色。

颂麒眉色顿时飞舞起来,面上带着笑,向他躬身行了一礼,嘴里喊道:“多谢叔父。”显然十分高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

却是他不会再有的了。

王嗣年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心忽而也不平静起来。既然颂麒要去见她,那他又有什么必要再去呢。他心情的异动到底是为什么,他又到底在探究什么呢……

却是想不明白了。

不一会儿,一穿着褐色长衫的侍从走了进来,手里拿了一封信,王嗣年看了他一眼,接过后看罢,目色凝重起来问道:“赵溪亭已经去动身去辽地了么?”

侍从低眉敛目:“不仅是赵大人,还有督察院御史王仪,大学士王贺昌,也都是今日午间得到的诏令,随军立即前往辽东,督抚平叛。”

室内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桌案上的香炉升起袅袅白烟,如云雾一般,越飘越高,愈飘愈散。

王嗣年静静地坐着,将手中的信纸放在烛火下烧尽。

夜渐渐地深了。

翌日,天还蒙蒙亮,林氏起了大早,便立即去筹备今日的寿宴了。

男宾宴客的正厅,还有女眷所在的花厅,都布上了明亮的灯,昏暗的早晨顿时亮堂起来,来往的仆妇丫头们也都各自领了赏钱,干活的时候脸上也多了几分喜气。

家中很多地方都贴了寿字,梁枋上挂着寿幔。

正厅桌椅早已擦洗干净,仆妇们正在摆放酒具餐具,来来往往,十分忙碌。林氏顾及到后宅女眷,便让人请了戏班子过来,赵家有现有的戏台,便在离花厅不远处的中堂,很是方便。

此刻已经有人在悬幕布了。赵明宜从中堂路过的时候正好见一素面生角模样的,正在咿呀念着唱词,似乎唱得是‘琵琶记’,很有几分韵味。

梨月扶着她走在石径上,左右看了一眼,见周遭无人,才小声地告诉她:“屏门那边的丫头,还有垂花门那边的婆子,我都打点好了。等午间传饭,人多的时候,您从那两道门出去……云珠的表兄在外院伺候,我给他封了个红封,到时候他会将王大人或者隆大人引过来,您在游廊那边等着就可以了。”

赵明宜点了点头,还是有些不确定:“游廊那边不会有人么?”

梨月笑道:“是东跨院那边的游廊,那座园子荒废很久了,不会有人去的。”

她这才放下心来。

中午的时候才开宴。

这个时候宾客已经陆陆续续来了。

赵明宜坐在内院花厅里,她的脚不太方便,只坐了一小会儿便走了。中途见了嫁去简平郡王府的二姐姐明禾,她与这位姐姐年岁相差很大,小时候只在一处上过半年学,很快她便与三姐姐明絮一道定了亲,便再没去过家学了。

明禾坐在座席正中,却是仔细打量起了这个妹妹来。只见她穿了身淡粉色绣迎春花的上裳,底下是粉白的缎裙,手里捧了一杯梨子水,正远远看着中堂的戏台。

小时候还不觉,只觉这妹妹是个粉白软糯的小团子,没想到长大了还是个美人坯子。她在郡王府也见过许多姑娘,还没有比她漂亮出彩的。

“你想去看戏?”明禾见周遭人愈发多了起来,也不想惹人注意,只小声地问这个妹妹。

赵明宜眼看着宾客越来越多,很难悄无声息的离开,正发着愁,才见这位姐姐跟她说起话来,心下一动,点点头:“我早晨看见有人在那儿排戏,念着什么‘奈何明月照沟渠’,似乎是琵琶记……”她眼睛亮起来。

明禾见她这般,也笑了起来,只认为小姑娘还贪玩儿,便挥挥手让她去了:“你便去瞧瞧吧,一会儿祖母若问起来,我替你遮掩着。”她知道老太太喜欢约束晚辈,这样的大宴有谁不在身边,必然要发脾气的。

赵明宜如蒙大赦,冲着明禾笑了起来:“多谢姐姐,等我有空儿了去郡王府瞧您。”

明禾喜欢漂亮的小姑娘。妹妹这一下,笑得像春天枝头的桃花,泛着鲜嫩的颜色,漂亮得晃眼。她挥了挥手,笑着让她下去了。

接近午时。

周遭往来的客人越来越多。

赵明宜带着梨月往偏僻的地方走。她不知道这时候前院有没有开席,正匆匆穿过屏门,正要往垂花门那边去,天边骤然响起了一道惊雷。

“轰隆隆——”

隐约还有闪电,从天空中一划而过。天边也积累起团团的乌云来,只是天气已然燥热,一点都没有即将要下雨的阴凉感。梨月望了望天,小声地告诉她:“小姐您别担心,不会下雨的,这些日子就是这样,光打雷,从没见过一滴雨下下来。我们都习惯了。”

赵明宜却在想。

到底是不是因为这样,经常性的雷声与乌云,还有连绵的干旱,让远在辽东平叛的官员都确信没有雨水。才造成那样惨痛的伤亡……

心更沉了。匆匆过了垂花门,往游廊那边去。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人忽然多了起来,来往有的丫头匆匆忙忙,捧了酒具什么的,行色匆匆。还有人喊着:“快去前院收拾啊,太爷都走了,好像出了什么大事,内廷的黄公公都来了。”

“黄公公?是司礼监的吗?怎么这时候来了,今儿可是咱们家的大日子。”说话的声音都高了起来。

“哎呀那谁知道呢,太爷跟主桌的几位大人都走了,似乎是朝中出了什么大事,黄公公来请太爷进宫去……”说话声越来越嘈杂,来往上菜的仆妇有的愣在原地:“那我这酱鸭还上不上呢。”

有人哎呀了一声:“还上什么呀,快端回灶上去吧,这会儿前院的大人们都走得差不多了。”

声音此起彼伏,脚步声也越来越重。

赵明宜躲在游廊的立柱后面,心跳一下一下地加快,额头开始沁出汗来,掌心有些发凉。天边的雷声越来越重,团团的乌云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只是依旧没有雨,燥热不堪。

她快速思索着,握了握掌心,指甲掐在软肉上,她当机立断吩咐梨月:“你立马回去,让云珠穿上我的衣裳待在房里,母亲若派人来问就说我喝过药犯困,睡下了。”

她眨了眨眼,紧接着又道:“然后派人去找冯先生,让他给我找一架快一点的马车,不要声张,我要出去一趟。”祖父都走了,那王璟或是隆大人应该也走了。

她得快一些,能堵上谁便是谁罢。

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梨月见她的手有些微微发抖,便知小姐有些害怕。谁能不害怕呢,这样的大宴要是让谁发现她不在了,定要出大事的。

也不敢耽搁,立马去办。

她是从角门出去的。这会儿离开的人太多了,宴席也办不下去,人多她走得也不惹人注目。马车很快驶离。

赵家这场宴,确实是还未开席便散了。男宾走得匆忙,女眷也慌里慌张,没有多待便走了。

后来才知道原来辽东出了乱子,辽王殿下点了精兵,砸了松江渡口,将官船都扣了下来。圣上震怒,命人带兵前去镇压,又将六部内阁的官员都召了回来。

王璟也走得匆忙。

宾客都陆续离开,他便也没有理由继续待下去了。

侍从备马的时候,只见他在影壁前站了一会儿,似乎还有什么未了的事,小心翼翼地问道:“您在等三少爷么?”

王嗣年看了他一眼。

侍从以为揣摩对了他的心思,低声道:“三少爷往内院去了,似乎是去接夫人的。”

这样乱的时候,他还是去见她了么……

还是年轻的孩子好啊。

王嗣年微微抬头,天边的太阳已然被遮掩得只剩下一点点明光,乌黑的云沉沉地压了下来。

侍从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见他微微笑了笑,摇摇头,转身走了.

隆家在甜水巷,王家在东平街,两家离得十分地远。

只是从赵家出去,要回这两个地方,却是要经过同一个巷口的。车夫是把好手,赶车稳稳当当,走得也快。只是赵明宜犹然觉着方才耽误了太多时间,怕赶不上,又吩咐他快一些。

于是路上扬起了阵阵尘土。

却是很快到了。

她没有下马车,只将帘子掀开了半条缝隙往外看,掌心攥得紧紧地。她兴许不会这么倒霉吧,两位大人要是都走了,她再要找机会,便很难了。而且时间不等人,要等钦天监的监正测算天象也需要些时候……

心跳如鼓。

她从来都规矩地待在内院,从未有这样出格时候,这是第一次。

掌心攥出了汗来。

第33章 见面

赵明宜却是等了很久很久。

不仅没有等到隆家的马车,就连王家的也没有看见。

天边惊雷阵阵,她将车帘掀出一条缝隙,心底越来越紧张:“梨月,这里真的能等到人吗?”她不禁怀疑自己。若是不能在有人发现她不在之前回到房里,那就要出大事了。

梨月也害怕,心下一阵慌乱:“小姐可以的,要往甜水巷跟东平街去就只有这条路了……再等等。”

殊不知隆鄂并未归家,而是直接去了五城兵马司衙署。今日城内乱了起来,有些人家闻到了风声,开始暗自地囤积粮食,生怕出什么事。而得到消息的商户则开始抬高米面的价格,打算从中大捞一笔。

而王璟却是没能回去。

他被王夫人拦下了,回到了赵家内宅,去见王家老夫人为他看中的那位林御史的女儿。

“五爷您不去也行的,前院的大人都走了,您便推脱有事在身,林家便知晓您的意思了。”侍从跟在王璟身后,想着给他想个办法。

谁知五爷并没有听他的,反而问他三少爷在何处。

这他如何知道?

不过进了内宅,那大体应是在夫人身边吧。

过了垂花门,很快有赵家的仆妇来引他们过去。赵家的内宅倒是跟王家不太一样,王家喜欢移花栽木,喜欢雅致的居所。赵家看起来似乎更喜欢恢弘大气的样式,房梁屋顶都建得高高的。

穿过中堂,见过王夫人跟赵家老太太后,他才见到了那位林家的姑娘。

坐在花厅里,那女孩儿坐在她母亲身边,看见他微微低了头,往林夫人身后躲了躲。胆子小了些……林夫人也觉着她这般不妥,将人从身后拉了出来,笑着对他道:“姑娘家脸皮薄……不好意思了。”说罢让女儿见礼。

王嗣年也回了一礼。

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他便起身离开了。

王夫人看了半天,心吊得高高的,眼见着他往外院走,便知又是没成,喃喃道:“这种事儿还真得看缘分。”转身又与林家夫人手握着说起话来,夸林姑娘漂亮乖巧。

王嗣年却是很快出了月门,走到院子的时候忽而慢了下来,他听见一阵很小声的说话的声音,应该是姑娘家的。视线逡巡了片刻,却没有发现她。

“您在找什么呢……”接引他的仆妇见他的步子缓慢下来,笑着问道。

王璟后知后觉,摇了摇头。继续往垂花门那边走。

“我不是都说过了吗,这种事不要找我,你可以去找祖母啊……”

远远传来一道姑娘的声音,仆妇愣了一下,正在想这是家里哪位主子,就耽搁了那么一下,便见明湘小姐在转过月门的时候直愣愣地撞倒了那位大人。

眉心跳了跳。

明湘正因为没见到三少爷心烦呢,眼下过个门都不顺当,头也撞得梆疼:“是谁啊,眼睛长到哪里去了,都不看人的吗?”她微微抬头,却见到一张端严的面孔。长得好看,只是那双眼睛却是平淡*无波的。

吓了一跳。

她没想到内宅会出现外男。

后跟上来的承宣也发现妹妹撞了人,着急忙慌地赶上来,迎面却发现是一位身着缥碧色襕衫的大人,正垂眸看着他们。很是威严。

“湘儿,你这是干什么,分明是你走得快了不曾看路。”承宣觉得在这位大人跟前,跟在兄长面前一样的有压力,却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扯了扯妹妹的衣袖:“快些道歉啊。”

今日是赵家的大日子,来的人非富即贵,他们身为主家不能无礼。

明湘一时也愣住了,本来气短了三分,可是六哥非要她道歉,她却不想了,只支支吾吾地道:“怎么就是我了,这不是他没看清么。”就是不愿意认错。

还是年轻的孩子,王嗣年拂了拂衣袖,也没打算计较。

只是那接引的仆妇却开了口:“小姐,老太太说了今日筵席您得待在她身边,不能乱走的,今儿回去老太太可要说您了。”

“这有什么,你不说哥哥不说,祖母怎么会知道。”明湘觉得该当如此。

王璟看了她一眼,微微皱眉。

仆妇眉心却是跳了跳,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折损赵家颜面的话,低低地喝了一声:“五姑娘,您可得听我的才是!”仆妇是老太太院里的人,也不至于没有一点威信。

明湘当即缩了缩脖子。

赔礼道歉后,一行人才在垂花门散开。

殊不知王嗣年心中早已掀起轩然大波,在出正厅的时候特意停下,淡声问道:“方才那位是你家的五姑娘?”微微挑眉。

仆妇心中咯噔一下,心想莫非这位大人依然觉得方才明湘小姐的行为十分冒犯?姑娘家的事不好往外说,她也有些担心,却没编谎话糊弄,低声道:“是我家三夫人的女儿,在家行五。”既是排行应该也无甚关系,这也不是闺名。

王嗣年是个聪明人。

当即便想明白了其中原委。

原是他认错了人了……

马车悠悠驶离。侍从坐在车沿上,心中却是有些惴惴不安。方才大人上马车的时候,他显然看见五爷的面色微微沉了下来,有些让人琢磨不透。

回东平街的路上,四处商贩叫卖声依旧,却是没有被辽东反叛之事受到影响。也许是因为消息还未传布开来,也有可能百姓并不在乎这些,都是小心翼翼讨生活的,在谁手底下不是讨。这天下换个人来坐于他们也没什么关系。

车窗外人流不息,人声此起彼伏。

马车行走中微微摇晃,王嗣年坐在车中,眼睛微阖着,心中却不住地想起那两日在大音寺的经过来。

颂麒见的是赵家六小姐,他亲自牵的线。而那日在寺里碰见赵溪亭根本不是巧合,是因为他的妹妹在大音寺见颂麒……

闭了闭眼。

他该想到的才是……

夏天越来越热,尤其是封闭的空间,他越觉心口越燥,正要伸手将车帘掀开,却没想到马车突然十分急促地停了下来。

身体忽而猛地前倾。

“怎么回事。”车夫都是好把式,不会出这样的差错,想必是出了什么事。

侍从顿了一会儿,他听见小声地说话声,像是姑娘家的声音,很快又消失了。随从继而掀了帘子进来,将手里的名帖递给他,说道:“是一个小丫头递过来的,说是他们家姑娘想见您一面。”

随从吓了一跳。

现在的姑娘胆子都这般大了么!

王嗣年心中灼燥,只觉十分荒唐,怎么有女孩儿要求单独见他呢,这也太不成体统。到底拿起那名帖瞧了一眼,在看见那熟悉的姓氏名姓之后,捏着帖子的掌心一阵发麻。

“她在哪里?”

侍从陡然听见询问,怔了一下:“小姐……小姐的马车就停在巷口不远处。”说罢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见吗?”

真是白日里见了鬼,大人竟然接了那位姑娘的帖子,看这样子或许还有几分上心?

“自然要见。”王璟将手里的名帖放在一旁,吩咐他道:“你让人就近找一家茶楼,把人清干净了,包一间茶室,找人引那位姑娘上去。”

侍从瞪大了眼睛,仿佛听错一般。

王嗣年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没听清楚?”

侍从跑得飞快。

窗外有微微的风灌了进来,依然燥热不堪,他的掌心也有一点湿意。到底是夏日太热了些,他想。

侍从的速度很快,一来一回半刻钟就回来复命了:“就在不远处盈泰茶楼里,我给了店家银子清场,楼上辟了处雅间出来,我已经瞧好了,地方是好的,雅致干净,女孩儿应该喜欢。”

按侍从的意思,这些日子老太太也替五爷相看了不少人家的姑娘,可是这回却是五爷头回自个儿要见谁,这可是不容易的事,他得找个好地方!

王嗣年眉心却是跳了跳:“我只让你随意找个茶楼……”

这样大张旗鼓见人家,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侍从脸上的笑意僵了下来。

王嗣年只叹了口气:“罢了。”掀了帘子出去。

盈泰楼却是是附近最好的茶楼了。

侍从虽然爱揣摩他的心思,眼力却是好的。安排的二层阁楼的雅室,零散的茶客都补了银子清干净了,茶楼老板给他见过礼后,便让小倌引他上去。

木梯的响音在寂静的阁楼里回响。

正倒了雅室门前,顿了一会儿,一旁的侍从也停下了脚步,正疑惑为何不进去。就在侍从胡思乱想的之际,王嗣年才推开了房门。

“是王大人来了吗?”

脚步声微微响动的那一刻赵明宜便听见了,果真下一刻茶室的门便被推了开来,门与座席之间隔了一道屏风,她透过屏风只能瞧见一道清瘦而高大的身影。

王嗣年却是早早听见了她的声音。

推开门后,只见屏后有一个女孩儿坐着,旁边还有一个姑娘正在给她倒茶,循声望过来,鬓边的钗环随之晃动,发出细微清脆的响声。

很纤细的姑娘,便是只有一个影子,也能辨认出来是她。

他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六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缓缓绕过屏风,才真的瞧见她。她坐在临窗的圈椅上,手边有一盏茶,却是满满的,没有动过。她身旁的丫头听见声音忽然转过头来,一开始伸了伸手,似乎是想请他坐。只是在瞧见他面容的那一刻,好像一下子说不出来,指了指他:“你……你不是?”

赵明宜本是背对他的,看见梨月吃惊的表情,心中微微疑惑,转过身去。却见一张柔和的面孔,站在屏风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他穿了身缥碧色的襕衫,手背在身后,往她这边走。

“怎么是你……”赵明宜一下子站了起来,面对着他:“我,我请的是刑部侍郎王大人,你是不是走错了。”

王嗣年却是坐到了她对向的椅子上,自顾地倒了一杯茶,淡淡地道:“我就是王璟。”

梨月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倒茶的动作,忽而觉得自己太没眼力见了。小姐要请人家办事,这杯茶就该她倒才是。

赵明宜也反应过来,有些紧张,看着他拿起桌案上的茶壶,犹豫了一瞬从他手里夺了过来,小声道:“我给你倒吧……上次还未谢过大人呢。”

她脑子嗡嗡的。根本想不到世上会有这样的事。

在大音寺给她补伞的人怎么会是王大人呢?王大人怎么会给她补伞呢?

王大人在哪里学的这门技艺……

倒是想偏了。回过神后专心倒茶。

她显然还是记得他的。

王嗣年却是笑了笑,继而坐了回去,也未阻止她。若是不让她斟这杯茶,恐怕她会一直记得欠他一个人情。倒不如就由这杯茶还了。

“你拿着你哥哥名帖过来找我,有什么事么?”他靠着椅子微微后仰,看向窗外。

赵明宜忽而想起正事来,端坐道:“我哥哥昨天走了……北上辽东。”

他点点头:“我知道。”

“是不是很凶险?”她直起身来,眉头微皱。

王璟看着她满是愁绪的面容,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她。凶险是肯定的,只是凶险往往伴随着机遇,此行若成则青云直上,败了也难免……他不免想若换了他来,究竟有没有这个魄力北上。

兴许还是会犹豫的。

这个年纪的姑娘已然是哄骗不得了,他直说道:“这是朝堂上的事,他没告诉你,便是不希望你知晓。”又笑了笑:“或许等他回来,你就成了伯侯家的姑娘了,这不好吗?”

赵明宜想起前世兄长的伤,心中依然惴惴不安,看着他道:“我已经是赵家的姑娘了,丰衣足食,没有什么不满足的。”换而言之,她并不在乎自己的身份能不能更上一层。

王嗣年倒是有些意外。

只见面前的姑娘握着双手,唇瓣咬得有些红:“我,我这两天总是做梦,梦见他受了很重的伤……船上起了火。”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心口有些起伏,把自己的手攥得紧紧地:“好大的雨,把烧起来的船都浇透了,很多人掉到了水里。”

“王大人,我真的梦见太多次了。”

她眼眶微红:“能不能请您帮我,让钦天监的大人看看这段时日的天气,然后派人去信给兄长。”

她看着实在很慌张,分明修剪得很短的指甲,却把自己的掌心掐红了。王璟喝了一口茶,沉声道:“这几年的这两月都是干旱无雨,你实在多虑了……不过你既害怕,我便知会监正一声。”

“你倒信这个?”梦境少有成真的。

他放下了茶盏。见她干坐了许久,也不曾喝。又问她要不要喝些别的。

赵明宜摇摇头。不过王嗣年答应了下来,她也终于松了口气:“我不是信这些,只是他对我很重要……”垂了垂头:“便是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会害怕。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王璟摇摇头:“你跟他倒是一摸一样。”

一个双手染血的人说他不想因为她造杀业。

一个不信梦境的姑娘说她不敢错过千万分之一的可能。

她要说的已经说完了。家里现在乱得很,母亲不知有没有得空找她,还有祖母,都让她心慌。于是站起身,跟他道:“我该回去了,大人也早些回去吧。”

王嗣年让她先走。

赵明宜知晓他们一道出去不好,便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看着她的背影,王嗣年却鬼使神差地叫住了她:“你上回不是说,等你再见到我,会想好如何谢我么?”实在是不希望她走得如此匆忙,指尖按了按椅子,还是问了出来。

赵明宜也回了头。

“可,可是我不知道今日见的是您……”她又紧张了,用的敬称。

王嗣年笑了笑,朝她拂了拂手:“无事,那便等下一次吧。”

等她回到的马车上的时候依然疑惑不解。下一次,他是外男,怎么会还有下一次?

马车驶离巷道,走到了更宽阔的道上去,赵明宜掀了一条帘子缝,只见方才喝茶的盈泰楼越来越远。

得了确切的回答,她终于才放下心来。坐在马车里也不如方才那般慌张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发现自己方才太过用力攥着,倒是掐出了一道道指甲印子。

梨月瞥见了哎呀一声,忙抓了她的手来:“怎么弄成这样,回去得擦些药油才是。”

她笑了笑,心情却是轻松下来:“这有什么的,又没有出血。”微微偏头,却见一旁的车窗帘子被风吹开了一些,正要伸手去拉上,也就这一瞬,她往外瞧了一眼,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眼睛一眨不眨得盯着不远处,似乎是瀛海酒楼,用力拍了拍梨月的肩膀:“你看你看,瀛海楼前那个身影,却是相宁不是?”指尖又掐住了掌心。这回心又高高提了起来。

梨月顺着掀开的帘缝往外看了一眼,忙捂了嘴,差点喊出来:“这就是相宁那个丫头……旁边儿的,像是咱们老爷!”这下可不只是惊吓了,心都要从嗓子眼儿里跳了出来。

赵明宜正要喊车夫停下,梨月却用力摁住了她:“小姐,您不能过去,您过去了咱们怎么解释得清呢,到时候老爷要雷霆大怒的!”

“可是是我让人把她送去庄子上的!到底是父亲把她带出来的,还是她自己逃出来的,我总要弄个清楚。”她一开始是小声的,只是到了后头越来越控制不住,声音高了起来。

她第一次没有下狠手,是因为她认为前世的事不只是相宁一个人造成的,还有她父亲!她父亲又哪里无辜!

所以她留了那丫头一命。

可这不代表她会心软第二次!

梨月拦着她,她终于冷静下来,开始想后面要如何做。如果相宁真的会回到赵宅,那她会选择先下手为强……她已经放过她一次了。

呼吸平定下来。

她没有再喊停车夫,而是又看了一眼窗外,那女子好似很是柔顺,微微靠在了她父亲身上。她父亲也未曾推拒,在门前与一位友人模样穿着长衫的男子说了两句话,便将相宁带上了阁楼。

马车回了赵家。

而另一头被二老爷带进瀛海楼的相宁却是高兴极了。

她终于从那个昏天暗地的庄子里偷偷逃了出来。不知道走了多少天,求了多少门路,才又找到赵攸筠。而且还怀着那样一个天大的秘密!

足够她将六小姐推到与她一样的境地了。

赵攸筠也不知道她是如何找到他的,只是先前不过觉着这姑娘很有才情,便多看顾了几分。后来……出了那样的事,到现在看见这丫头,差不多也没了那方面的心思。

倒是林娉这两日让他堵心。

她从前温柔小意的时候不觉有什么,这两天冷起脸来,他又觉得受不住了。分明是多年的夫妻了,他竟也心慌了起来,说不清楚的堵心,又想去找她。

可林娉这几日忙得很。不仅不搭理他,还琢磨着给他纳妾。

这像什么话!

更堵心了。

上了阁楼,相宁这会儿偎上来。他只觉得麻烦,面上却还是柔和的:“你先在这里住上两日,我给你找个丫头,跟我回赵宅一事须得缓缓。”

相宁心下一跳:“可是二爷您说过要带我回去的……您还说过要抬我做姨娘的,可是小姐还是把我送去了庄子上。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您了。”说罢哭了起来。

赵攸筠最怕女人哭。

林娉是不怎么哭的。

“好了好了,你先等等,等我空闲下来便与夫人说接你回去。”说罢替她抹了泪。心中却想着,若是林娉还在乎他,听闻他要抬相宁,肯定也是生气的。

这些年后宅无人,抬进去让她心慌一慌也好,否则愈发对自己甩脸子了。

他安置好人,很快便离开了瀛海楼。

相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闷闷地哼了一声:“果真男人都一个样,几日不见在他眼里就是旧人了,便是从前再小意温柔也是虚的。”说罢喃喃道:“还有六小姐,何必做得那么绝呢……又不是真的大家千金,不过是个假小姐。”她想着在庄子里不小心听到的消息,心跳如鼓。

也是瞌睡来了枕头。

庄里有一个年老的仆妇,似乎是知道些什么,喝醉了酒,三两下就说起胡话来……最好是真的。若是真的,那二夫人就是在外头偷了人。这可是天大的笑话。

不管是二夫人还是六小姐,都跑不过去。

院里夫人偷人生的小姐,那不仅是一辈子抬不起头来,恐怕到最后连赵家最低等的丫头都不如……到时候她成了姨娘,怕是还要在她手里讨生活呢。

思索着,靠着美人榻渐渐睡着了。

第34章 得意

马车回了赵宅。

赵明宜匆匆从角门回去。今日家中宴席,角门出入的人十分的多,看门的仆妇还趁着这样喜气的日子打了酒来吃,便没注意到她。再加上梨月上下打点过,这次也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回房后,穿着她衣裳的云珠看见他们两人回来,差点吓得哭出来,连忙抓住她的手:“小姐,您下回可不能这样了,太危险了,若让人发现,是要出大事的!就像今天明湘小姐……她。”

说着,支支吾吾起来。

赵明宜正在屏后换衣裳,听见她说起明湘来,忙问道:“她怎么了?”她记得明湘来得很晚,等她借口去中堂看戏的时候,她都未曾到花厅。那是去哪儿了?

云珠拧着眉,似乎不好意思说:“哎呀,就是……”跺了跺脚,咬咬牙道:“就是明湘小姐在东屏门那边跟三少爷说话,让正要离宴的几位夫人撞见了。还看见三少爷拿着五小姐的荷包。”看得清清楚楚,水红色绣凤仙花样式的!

云珠很快闭了嘴。

其实还有她没说的。那几位夫人撞见的时候,五小姐还在哭,与三少爷拉拉扯扯。夫人们还以为他们发生了什么……

而后便议论纷纷。

赵明宜终于换好衣裳,走出屏风,看着云珠的神色,便知发生了什么,心下一跳:“然后呢?”

云珠道:“然后现在王夫人跟三少爷,还有五小姐都到正厅去了。听说王夫人跟老太太的面色都很不好看。”两家都是体面人,出了这样的事,谁家脸面都不好看。

赵明宜却是想到别的:“祖母会不会怪罪母亲!”

今日的宴席是母亲全权主办的,出了这样的事,老太太肯定要出口气。到时候她母亲又要遭殃了。

梨月哎呀了一声,也想到这层:“定是会的,往日家里有什么不好了总是拿夫人做筏子,今天闹成这样,指不定要出什么事呢。”

赵明宜连忙让梨月梳妆,带着她往正房去了。

却不知正房此刻静悄悄的。门外没有丫头守着,也许是今日的席面还没有收,人手不够,拨去了收拾席面吧。她正要打了帘子进去,却听见里间母亲跟张妈妈低声说话的声音。

“他如今是一个人了,这与我又有什么干系,何必要与我说这种话呢,都是而立之年的人了……蓁蓁都长大了。从前的事也早就过去,没什么好说的了。”

“傅大人兴许也无别的意思,撞见了连见您一面都不曾,站在假山后头等您过去,是有分寸的。”

“他如今跟以前,倒是真不一样了。从前他连一身绫缎的衣裳都不肯做,那身旧衣洗得发白,他去科考那年还是我给他补的……”

而后便是一阵长长的叹息。

赵明宜正要踏进去的脚立刻收了回来。等母亲与张妈妈说完了,才连忙打了帘子进去,喊了一声娘。

林娉下了一跳,肩膀一颤:“我的祖宗嗳,你尽吓我吧,怎么都不说一声。”

也不知道女儿听去了多少。

连忙抚了抚头发,觉着没有异样后才起身:“我要去正厅一趟,你祖母在发脾气呢。”说罢摸了摸女儿的头:“你就别去了,别掺和这事儿,实在是理也理不清,也不知道老太太打算怎么处置。”

明湘跟颂麒的事闹得那样大,她肯定女儿已经知道了。

“娘,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她有些担心,拉着林氏的手。

林娉到底还是带上她了。

正厅里气氛果然凝重。赵明宜跟林氏一进去,便见老太太面色淡淡地坐在上首,王夫人坐在左边的圈椅上,王三少爷站在他母亲身侧。而明湘则立在老太太身边,面上带泪,不时拿着帕子抹眼角。妆容也有些花了。

林氏进去先喊了声母亲,便到了右侧的椅子上坐下。赵明宜站在她身侧。

老太太见她进来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喝了口茶,似乎是气还没顺,转头与林氏冷哼了一声:“这场宴是你办的,家中仆妇小厮也是你料理的,按理来说不该让湘儿不小心跑了出去,你这婶娘当得可真称职啊!”说罢锤了捶拐杖。

林氏看了一眼王夫人。显然知晓老太太是想说她不称职,侄女儿只是小姑娘不懂事,是她这个做婶娘的没尽到责任推脱过去。

赵明宜也望了上首的老太太一眼。

祖母真是……若她想袒护孙女儿,确实是什么话都能说出来。母亲料理那么大一场宴,管着灶上,内宅,前院,还有几百来往仆从,便是有八百分精力也不够用啊,怎么可能还去照看一个隔房的侄女儿。

老太太实在是有些强词夺理了。

林氏正衬度着如何回答,却不想女儿先开了口:“祖母,母亲在后宅办宴席,府里管事的嬷嬷妈妈都在等母亲的调遣,那么多事怎么管得过来呢……五姐姐应该是由三婶娘管教才是啊,我母亲若是越过三婶娘去管姐姐,不是有些越俎代庖了吗?”

王夫人也看了过来。

才见这姑娘正是先前与颂麒议过亲的那个……暗道真是时节不顺,若换成这个也好啊,另一个前儿还没看出来这么难缠。老太太看着也护得厉害,这要是娶回去,保不齐家里就有得闹了。

老太太不曾想媳妇还未开口,这个孙女便先护上她娘了,厉色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说罢看向林氏:“你养的好女儿,纵得这般牙尖嘴利。”

林氏却是暗自翻了个白眼。

“母亲,这不是在说明湘么,怎么扯上蓁蓁了,她又没做错什么事。”

老太太梗了一下。

站在王夫人身边的三少爷却是看了一眼林氏身边站着的姑娘,只见她不说话了,微微低着头。她不也是赵家的小姐吗,为何她在赵家的处境看起来不是很好。明湘那样大张旗鼓地来找他,闹得所有人都议论纷纷老太太都没骂一声。

她一来便挨骂。

本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却不知他刚想完,便听见对面的清脆的声音:“祖母也要讲一点道理啊,姐姐的事情本就该由婶娘管的,为何非要揪着母亲不放呢,您若觉得母亲太闲了,那不如以后还是由祖母来管家吧,您定是照料周到处事公允的。”

管家可累死个人,老太太受不了,她只管掌着家里每月的进出项就可以了。遂不说话了。

王夫人却是不耐烦了,淡淡地道:“赵老太太,今日的事便先作罢吧,我们往后再议,我也乏了,头疼得很,便先回去了。”

“那如何使得,我们湘儿才是吃了大亏,夫人今日不给个说法,咱们两家恐怕也难善了了。”老太太态度强硬。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的头实在是疼得受不了了,后儿再议吧。”王夫人铁了心要走。

明湘眼见着今日被人撞见,那样指指点点,根本受不了,拉扯着老太太:“祖母,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若是您不管我,那我可要一头碰死在这儿了。”说罢又看向王颂麒:“三少爷,你说句话啊,分明是你接了我的荷包,又转送给我玉石的!”

王夫人闻言,立时停了脚步,看向身后的儿子,厉色道:“可真有这回事?”

王颂麒却是涨红了脸:“母亲……我。”

王夫人哪有不明白的,气得心肝疼,横了他一眼:“等我回去再跟你算账!”说罢回头看向老太太,又看了眼明湘,淡淡地道:“还是等过些日子再说吧,颂麒的父亲不在河间,我也无法全权做主。老太太,我先告辞了。”

说罢带着儿子离开了。

老太太气得仰倒,转头看向孙女儿,却是第一次说重话:“看你干的好事!”

明湘委屈的落泪。

赵明宜跟林氏看了场闹剧,等众人离开后,也跟着离开了。只是她没想到明湘在前头等她,眼角还带着泪,恨恨地道:“看我这么狼狈,你一定很得意吧。”

她都这么说了。

明宜转身看了看,发现林氏还未出来,向着明湘走近了些,压着声音道:“五姐姐,从小时候开始你便处处找我的茬,我也不曾真的与你有过计较。可是上次你派人传播我跟孟公子的谣言,我却是真的很生气……既然毁了我会让你高兴,那你今日落入这样的境地,我为什么不能得意呢。”

她又说了一遍:“我就是很得意,姐姐待如何。”

“你……你这个贱人!”明湘凑上来就要伸手,正巧这时候林氏也出来了,怒不可遏道:“明湘,你这是干什么,快给我住手!”

赵明宜也不会任由她打,很快退了两步到林氏身边。

明湘没打着,怒意更甚:“婶娘,你不知道她说了多恶毒的话!”

“五小姐!”林氏这回却是真的怒了,连她的名字也不喊了,温柔的面容顿时沉了下来:“你这样没有礼数,连妹妹也敢打,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你若再这样,我就要让人传大夫了……”

明湘顿时泄了气。

若是叫了大夫,还是用这样的名义叫的,那传来传去她便是没得疯病也要被人议论了。于是忍着泪冷哼一声,很快便回了三院。

林氏立刻转身摸了摸女儿,柔和道:“没事了,回去吧。”

赵明宜跟在母亲身后,心中忽然像是吐了一口重重的浊气一般,好像豁然开朗了许多。从前她一直在忍让,可是今天她对明湘反唇相讥,胸中真的很畅快。

哥哥跟她说,别人用什么方式对她,那她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别人。

她做到了。

她承认看见明湘被人议论,她确实很得意。当初五姐姐买通了婆子散布她谣言的时候,也没想到她今日也会被谣言缠身吧。风水轮流转。

跟着母亲回了二院。

林氏把她带了正房,让张妈妈在屏风后给她换药:“你脚上的伤看着好多了,只是还是得上药才是,不能偷懒,不然要留疤的。”

“脚上有什么的……便是留疤也不怕的吧。”她有些疑惑。

林氏梗了一下,不说话了。张妈妈却笑:“小姐的脚长得多好啊,还是白白嫩嫩的好看,平白多了两道疤怎么好呢……您马上就及笄了。”

梨月疑惑:“这跟小姐及笄有什么关系?”

林氏听不下去了,转身往外间走。张妈妈闹了个红脸,却是笑笑不说话了。

殊不知赵明宜却是听懂了。沉默地看着自己裙下白生生的一截脚腕。

这就要论到闺房之乐了,而且也不是所有夫妻之间都兴这个……母亲一点都不含蓄!

她还是想不通,为什么时下男人都喜欢姑娘家白嫩嫩的脚,这也得分人的吧!大哥肯定就不喜欢,那太俗气了……

思绪飘远了。

张妈妈这边在屏后给她上药,外间却是有了些响动,似乎是有谁进来了,还有小丫头斟茶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又听见她父亲的声音,像是在跟母亲说着什么,恍惚间,她好像听见了相宁的名字。

梨月跟张妈妈显然也是听见了,张妈妈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下来,静静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砰’。

忽然间,传来茶盏重重放在桌案上的声音,钝钝的。

“你要抬便抬,不是早就决定好了么,还来问我做什么!谁敢做你赵二爷的主!”

是母亲生气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帘子劈里啪啦。肯定就是她父亲出去了,而且看样子也气得不轻。林氏很快走了进来,看着张妈妈给女儿上药,看着女儿担忧的目光,她忽而骂了一句:“也不知他最近是怎么了,纳妾的是他,不高兴的还是他!”

赵明宜听罢点点头。

却不知她的确是在担心,不过担心的是相宁。她在想要如何下手,才能永绝这个后患…

相宁是绝计不能进府来的,她赌不起。而且进了府她更不好下手了,人多眼杂,很容易露出蛛丝马迹。

而那厢正在瀛海楼歇息的相宁正坐在美人靠上,任由二老爷找来的丫头给自己捶腿。一边松散筋骨,一边跟她打听内宅的情况,问这丫头:“你知不知道你们六小姐平日里都跟谁最不对付?”

丫头是赵宅里的,闻言很是警觉。

相宁立刻从腕上脱了个镯子下来:“你别害怕,你也是知道的,老爷兴许要纳我进府呢……我提前打听打听小姐*的喜好还不成么,万一我一进去就犯了忌讳怎么办?”

之前赵明宜把她送去庄子上的事只有少数人知道。二老爷应该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找了个不知情的丫头过来伺候。

这会儿收了镯子,小丫头也松散了心神,思衬道:“六小姐脾气好,也没听说过跟谁不对付……不过我记得先前五小姐拿了六小姐的珊瑚手串,六小姐不高兴了,两个人吵了起来。”

“那就是跟明湘小姐不和睦了?”相宁喃喃道。

若要让夫人跟六小姐再也不能翻身,光她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还得有帮手才是。暗自思索着,忽而拿起桌案上的茶,微微抿了一口。

第35章 愠怒

赵枢却是连夜赶往辽东。

王仪也是督察院的人,第一次跟这位上官的上官出巡督抚,一开始还有些战战兢兢,怕摸不清这位大人的脾性犯了他的忌讳。没想到路上走了两日,发现赵大人面容虽冷,也无太多言语,却不是个会刻意与人为难的人。

也不像他的另一位同僚梁棋,性子倔脾气也硬,认定的事绝不轻易改观。

听说梁棋是赵大人的属僚,这两人性子都冷,很难想象这一上一下是如何共事的。

翰林学士杨贺昌同往。

一行人轻车简行,身边各带了十几护卫,只是在进入辽西走廊,马上就要到连山驿的时候突然遭遇一波刺客,黑衣蒙面,武艺高强。王仪的马立时受了惊。

赵枢望了一眼前方的刺客,只见敌我悬殊,当机立断道:“分开走!”

扬贺昌也反应过来,调转马头往竹林西侧而去。

等一行人再次会面时,已经是五日后了,皆至广宁。辽东总兵李澧亲自接见,说明了地方如今的境况:“叛王已经控制了辽王府邸,还有周围的一些辖镇,松江渡口的船也被扣下了,粗略估计有上百来艘,或许王府私下还造有船只……却是无法统计的。”

杨贺昌奔命多日,早已十分狼狈,却还是打起精神来:“那粮草,驿站,官道的情状的如何?”

李总兵却是不说话了,看向一旁的另一位大人,不同于杨贺昌的疲惫困乏,这位大人却是十分地干净利落。一身窄袖玄衣,也没有开口,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似乎也在等他回答。

按理来说,这位新任的巡抚大人职位应是在他之上的!可是上任辽东巡抚刚死在刺客手中,这位还不知晓结果如何呢。便也没太当回事。

宋澧笑了笑:“这些尚未弄清楚,眼下辽东局势乱透了,想知道这些还需等待一些时日……不过各位远道而来,定是已经十分疲乏了,军务衙门还没收拾好,不如先到我府上下榻吧。”说罢看向赵溪亭。

“也好。”赵枢也笑了笑,并未计较他的含糊不清。

王仪自然是跟着自己的上官。杨贺昌见罢也歇了继续问的心思,跟着一道进去了。

他们带来的护卫均有所折损,一块儿算上也才十余人。

进了总兵府,自有丫头来伺候沐浴洗尘,杨贺昌虽觉得如今战事紧急,无需这般讲究,却耐不过李澧的极力劝说,便跟着去了。紧接着又吩咐人安排晚宴,搭建戏台,说要给他们接风洗尘。

王仪却是因着想要请示接下来的事宜,不曾一道,反而是跟着上官到了下榻之处。

“为何我总觉着这位总兵有些异常,战事都烧到松江渡口了,竟然还有闲心请咱们看戏。他可是总兵,连底下驿站、官道、粮仓的情况都没弄清楚,可想而知有多荒诞。”

赵枢坐了下来,拿了桌案上一只茶杯,给他倒了一杯茶。

王仪却是吓坏了,连声道使不得,却是已经端至眼前了。只好躬身去接。

上上司给自己倒茶,他喝了不会折寿吧。

“晚些时候你便离开,去蓟州镇,联络蓟镇总兵官,让他立刻调兵过来……”赵枢看了看窗外来往的侍女仆从,淡声道:“这里恐怕已经不安全了。”

王仪心下一跳:“您是说,李总兵可能已经……”立马捂了自己的嘴,叛变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眼见着这位上官摘了枚玉牌,递到他面前:“记住,你亲自去。”

玉牌莹润光滑,上头的龙纹若隐若现。这是陛下的东西!

王仪手都在抖,却是立马接了。方才他站在赵大人身侧,因着逃命衣裳刮得破破烂烂的,李澧看都没看他一眼。这倒方便了他。

门咚咚咚响了两声,很快有丫头进来倒水,说奉老爷的命过来伺候大人洗浴。赵枢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沐室。临走之前拂手让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