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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兄(重生) 小河边舟 19444 字 7个月前

赵明宜跟在哥哥身后,跟刘崇一样坐在陪坐,雅间的门忽而就开了,抬眸看去,才见过来的是王璟。黄指挥使迎在前面,身后是一道前来的梁棋。

梁棋进来后,朝上首的上官行了一礼,便坐到了赵枢身边。与刘崇跟她离得不远。

王璟与好友对视了一眼,点点头,便向着黄指挥那边留出的一张空位去了。没过多久,人陆陆续续地来齐了。赵枢坐在右边上首,陪侍的是陈指挥使。

另一边上首坐着的是王璟,陪侍的黄指挥。

下边各坐着几位佥事,还有王仪王大人,另外杨贺昌因着松江渡口一战伤了腿,便没来。

不久后开了席,歌舞声响起,众人也开始推杯换盏起来。

赵明宜往下看了一眼,才见还有个看着面生的男人,刘崇看了眼赵大人,只见黄大人在给他敬酒,目光不曾落向这边……有几分讨好这位小姐的意思,便给她解起惑来:“叛王一落败,辽地要清算的人不知有多少。”正所谓拔出萝卜带出泥,就像李澧一样,他被抓了身后保着的姨舅子也得伤筋动骨:“也不知是辽地哪位大人,走通了两位指挥使的门路,到了这场筵席上来……不是来求王大人的,便是来求咱们大人的。”

赵明宜点点头,正拿了桌案上的一块儿糕点,果真听见底下陌生的男人举起了酒杯,左顾右盼了一番,才往这边过来。两位指挥使显然是已经疏通过了的,眼睛都瞎了一般地去给王璟敬酒。

都没往这边看上一眼。

赵枢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赵明宜看着刘崇,一时间不知道要干什么,便也跟着放下了手里的糕点。刘崇给她倒了一杯茶:“您不用紧张,该紧张的是人家才对,您喝茶。”

那男人身材有些胖,面上也是一副弥勒佛的相貌,看着挺和善。

“原是赵大人,您到辽地这般久,我徐某人还未找着机会去拜访您呐……不知您可记得下官,下官在广宁接待过您,那时候李总兵还在。”说着面露尴尬起来:“也是下官有眼无珠,看错了人,不知李大人是那样的人。后来王仪王大人出城去蓟州求援,是下官给私下开的城门……您看。”

他不敢请功,只想着将功折罪。

谁知朝廷派遣下来的两位御史大人,都是这位手下的,一个梁棋,一个王仪,任谁都绕不开赵大人去。他一时慌了神,出了大血,才疏通了两位指挥使。这次前来就是想谈一谈这位大人的口风。

只望朝廷勿要治罪。

赵明宜拿起的杯盏又放了下去,侧耳听着。

赵枢也不大记得他了,看了刘崇一眼,刘崇立马去了王仪那里核实,回来后点点头道:“王大人确说那日有人开了城门。”说罢坐了回去。

赵枢神色淡漠,却是拿起了手边的茶:“徐大人当日为我开了方便之门,赵某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来日回京述职,自当为大人辩驳。”他喝的是茶,徐大人却高兴翻了天,将手中的酒喝尽了,还把杯子翻了过来以示滴酒不留,表示尊敬。

徐大人很快又回了位置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心口卸了石头,人也轻松起来,让人点了两曲歌舞,又去另一边敬王璟。

方才刘崇见她面露疑惑,便与她说了几句话,她听在耳边,又小声问赵枢:“哥哥,刘先生说他当初是李总兵手底下的人,必是要被盘查的,您为何又要帮他说话呢……将来若是让有心人发现了,会不会给您留下祸患。”

赵枢将桌案前她动过的两盏糕点推了过去,微微笑了笑:“不过说两句*话而已,换得他往后死心塌地,不也很好吗。”他摸了摸她的头:“他这样的人,就是翻到天上去又能怎么样。”还造不成什么威胁。

话音刚落,黄指挥使又过来敬酒。堂下歌舞不停,曲调悠扬,她往坐下望了一眼,只觉这样的场合让人有些压抑。

他说得那些东西离她太远了。

兄长正应着黄指挥使,他们说的话她听不懂,便跟哥哥说了一声她想出去透透气。赵枢嗯了一声,抬眸看向刘崇:“这里人来人往,让刘崇跟着罢,让他带你去阁楼上看灯,我一会儿就过来。”

这次过来本就是想待她出来玩儿的。

“好,那我先去阁楼上。”她起身出了雅室的门。两位佥事大人自然也瞧见了,陈指挥自然也瞧见了,暗戳戳地问他这是府上哪位公子:“真是好俊秀的样貌,不知可否定下亲事?”竟是想为自家姑娘做媒。

赵枢笑了笑,淡淡道:“家中小侄,还在念书呢,谈这个尚早。”说罢举了杯子。

王璟坐在另一侧,听完也笑了笑:“赵大人家的公子,哪还轮得到陈大人,恐怕早就定下了,若是不曾,盯着的人也多呢……陈大人问得有些晚了。”

赵枢的视线扫过王璟,怎会不知他已经认出来方才跟着自己的是谁。微微笑了笑,未曾搭话。

一旁的梁棋端坐着,只觉这两人之间有一点微妙。分明是好友,今夜却一句话都未说。

赵明宜方出了雅间,才觉自己从前是真没见识,她从阁楼往地下昏暗的那一层看,见到有人高兴地搂着怀里的银子出来,在一个瘦削的男人那里兑换成银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有人让打手模样的人拖了出来,手上的指头断了半根。

刘崇忙请了她往楼上走:“您别看这个,都是些腌臜事,您看了晚上做噩梦的。”

赌场就是这样,一念起上天堂,一念起下地狱。

“那我上去看灯?”她犹豫了一会儿,其实已经不太想去看了。刘崇也看了出来,却不敢带她去看别的,只能硬着头皮把她往楼上请。

花灯年年都看,赌场她却从没见过。一时有些意兴阑珊,很快就从阁楼上下来了。

她往楼下走,却是顺着扶栏往下看的时候,瞧见一道略显熟悉的身影。他穿了身暗色的长袍,整个人显得很低调,扶着长栏略低了低头,眉头皱起来。正逢她下去。

刘崇眼皮子直跳。

想行个礼,然后把小姐赶快带走,心里祈求着千万别发生什么事儿……谁知王璟竟然先出了声,根本没瞧他一眼,只看向身边的小姐,问她:“六姑娘有糖吗?”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

赵明宜许久未见他,眼下方一见,他便问她要糖……她是有的。忙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从里面拿了油纸包的花生糖出来:“这个可以吗?我没吃过,不知道好不好吃。应该是香甜口味的。”这是她特意从筵席上拿的,专程留给月牙,她喜欢吃这个。

王璟本是不想来的。他看见她的时候,总是想起徐绾茵,只是不知道还是出来了。

方才赵溪亭看着他的眼神,似乎也有些防备,他直觉他是觉察出了什么。能让他情绪有几分波动还真不容易,他们如此合得来,他的妹妹跟他也有几分相像。

说不定她跟他,也是很合得来的。

“六姑娘想去底下赌场看看吗?”他剥开糖衣,将那颗花生糖扔进了嘴里,沉声问她:“你哥哥还有事,估计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我带你去看看罢。”在他身边跟在赵枢身边,应当也是差不了什么的。

赵明宜还未说话,刘崇在一旁已经着急上了头,挡在她身前,皱着眉道:“王大人,您在说什么,这不合规矩。”他都不敢带着小姐去赌场那种地方,怎么敢把她交给一个外人,便是大人的朋友也不行。

“我不去的……”赵明宜给他递了糖就想走了,当然也不敢跟他去,正要拒绝,却听见不远处雅间的门开了,一道冰冷又疏淡的声音透过珠帘传了出来。

“我竟是不知侍郎大人何时有这种闲心了……”

赵明宜还站在木阶之上,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才见一身白衣的兄长站在雅室门前,正淡淡地看着他们。那张玉兰一般雅致的面庞沾了两分说不出来的情绪,像是冷意,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既如此,你带梁棋去瞧瞧罢。他整日待在督察院,不太通人情世故,你带他去见识见识,也算一番历练。”

刘崇少见他这样说话,眼皮子一直在跳,总觉得要出事。这两人从前在一块儿,都是很温和的,赵大人话少一些,却也不至于这般放软钉子。

赵明宜不知道他们从前是怎么样说话的,她没听出来什么,只绕过王璟跑到兄长跟前,小声告诉他:“王大人头晕,问我有没有糖,咱们要不要让人唤大夫来。”

她说的是‘咱们’。

很微妙的两个字,赵枢心中放才堵着的那口气好像一下子便疏散了开来,将她拉到身边来,替她将襕衫的领口整理好:“是么,那还是让刘崇唤了大夫来罢。”

王璟知晓他有些生气了,微微笑了笑:“只是有些不舒服而已……方才见她无聊,想带她出去看看,解解闷而已。”他觉得自己今日过来属实是有些不知为何。

徐绾茵已经过世很久了。

他想,他或许只是想念她罢了。

赵枢看了他一眼,两位好友今日自从入筵以来便一句话都没说上,离席也是去色匆匆。

郁香楼前的官轿先行离去了一台,赵明宜坐在昏暗的轿子里,双手交握着,敏感地察觉到哥哥今夜有点不对劲。是从见到王大人开始的。可是他们不是朋友吗?为何见到也不高兴呢。

悄没声儿地抬头看赵枢,只见他眼睛微微阖着,靠在轿壁上,坐近了些,凑过去问他:“哥哥,你是不是生气了呀?”为什么呢,她想不明白。

是因为她好奇赌场里面是什么样子吗?

可是刘崇也没带她进去呀。

很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赵枢分不清那是什么香气,只知道是她身上的,清甜的味道。她还想要问,不依不饶地凑上来,那味道更清晰了。

他清晰地觉察到那不是脂粉香气。

是少女的清淡的体香。

她今夜有些好动,而且还好奇,非要知道为什么,柔软细白的手不住地摇晃他的手臂:“你为什么生气啊,我没有去赌场,只是说说而已,刘先生也不敢带我去的……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耳边的声音不依不饶。

赵枢第一次觉得她有点吵,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怎么能这么聒噪呢。他第一次想把她搂在怀里,捂了她的嘴,让她不要再说话了。

第57章 回家

官轿抬得很稳当。

赵明宜还在问,却忽然察觉手腕让人摁住了,眼前一阵漆黑,让人兜头按在了怀里。那怀抱宽阔而温暖,还能闻到他衣料上干净的皂角味。

宽大而有力的手掌虚按着她的肩,声音无奈又低沉:“好了,别说了,我没有生气。”是她看错了。

赵枢穿着白色的长衫,她身上是天青色的,衣裳层层交叠在一起。她低了低头,甚至能听见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立马就老实了,乖乖地不再说话。

他的心跳一点都没有乱。其实已经很说明问题了,他今生没有喜欢她……或许前世的事,也是她猜错了,他们之间分明什么都没有。

他是一个威严而称职的哥哥。

心立刻安定下来。本该是这样的。

伏在他怀里,将他的衣角卷了起来,揉成一团。赵枢随她玩闹,手却是不曾松了开来,还是将她按在怀中。很早的时候就想这么做了……最早是什么时候呢。

是她在大音寺里忽然腹痛,缩在床榻上冒冷汗。

或许更早。也记不清了。

“蓁蓁。”他觉得此刻十分地安宁,她也很乖巧地伏在他怀里,这是十分信任的姿态:“你母亲我已经接出来了,在河间的一座私宅里,等你回去我带你去见她。”

她忽而沉默了起来,很小声地问他:“母亲会愿意见我吗?”她的手还在用力卷着他的衣裳。

赵枢知道她看似已经能平静地面对,心里却还是恐慌的。定定地告诉她:“会的。”

她似乎也受到了安抚,点点头后,便也不再问。只是依旧抓着他的衣角。

这样的事一时半会任谁都接受不了,他知道只能慢慢来。微微叹了口气,下颌抵在她额发上,沉声道:“蓁蓁,叔母的那个孩子其实是早产的,月份不足……她应该是知道的。”

“你说娘可能一直都是知情的吗?”她心中微震,从他怀里钻出来,漂亮的小脸有些发苦,喃喃道:“娘生过晗音姐姐,她怎么会不知道足月跟早产的区别呢……”所以林娉其实一直以来都可能是有所猜测的。

只是她不去查探,就当那个孩子已经平安降生了。

赵枢看着她的眼眸从明亮变得灰暗。

只觉他的妹妹不该是这样的……他一直没把她养好。

她还小的时候,他只当她是人生的一个过客,也甚少理会她。等再大些,想缠着他陪她的时候,他又刚好调任天津卫,再回来时,她已经过了需要人陪着玩耍的年纪了。

不再粘着他,甚至隐隐有些疏远。

好不容易亲近一些了,她又经历了这么许多事。

赵枢将她鬓边的发丝别到耳后去。

她又坐回了方才的位置,规规矩矩地,不再如方才那般顺从地趴在他胸口。怀中好像空了一块儿。连带着心里也少了点什么。

车轿回了经略衙门。

方才回到衙中,从西北角门进去,穿过重重夹道,终于到了后堂处。远远瞧见值房门前立着三五个人,她不太认得,刘崇过来禀了,说是伤了腿的杨大人过来,有些事要谈。

“哥哥,那我先回去了。”她站在灯笼旁。

昏黄的灯笼照亮了她的裙角,反而是她的面庞在夜里有些模糊。赵枢将刘崇手里的那盏灯笼接了过来,微微抬高了,这才看见她白皙的小脸,鼻尖有些发红,唇瓣是红润的。

不远处亮起一点光,有人远远喊了一声:“小姐。”语气很是高兴。

是月牙来接她了。

赵枢这才点点头:“你先回去。”视线落在她耳垂上,这才想起来她今夜没戴耳坠子。他记得她极喜欢一副红石榴的玉坠,她戴起来很好看。

看着她回了值房。这才转身往另一边走去。杨贺昌已经在他那里等着了。

灯笼又回到了刘崇手上。擎着灯笼带路的时候,他总觉得今夜有哪里不太对劲,又分辨不出来……其实哪哪都不太对劲。爷方才拿了他手里的灯,微微抬高了些。

好像就是为了看清小姐。

摇摇头,又觉得自己想多了。连忙跟上。

这边赵明宜回了房里,月牙将灯笼吹灭了放在一旁,又去打水给她洗脸。就在看着月牙出去的一会儿空挡儿,赵明宜将袖中荷包里塞的糖倒了出来。

月牙打完水进来愣愣地看着桌案,笑道:“您出去一遭还给我带了这个……”上前去拿了一颗,是花生酥,拆了之后先递给了姑娘。

“你吃吧,我不爱吃糖。”赵明宜推了推,坐在窗边笑着看她吃。

“月牙,我马上就要走了,你有什么打算吗?”她喜欢这个姑娘,她性格爽利,心里也不藏事儿,想着若是她愿意,自己便带着她回河间。

不想这丫头笑起来,脸也红了:“小姐,我娘给我定了门亲事,我要成亲啦!”不能去看看直隶的风俗了。还有小姐说的瀛海河,河上整夜的烟花。

“真的吗?那么早。”赵明宜一时没缓过来:“你见过那人是谁么?还是只是你娘安排的?”她害怕月牙嫁人是家中逼迫的。

她到她身边的时候,身上的衫子洗得发旧,一双鞋也小了,补了又补。听她说家里还有哥哥,下头两个弟弟,便有些担忧。

月牙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再加上临别在即,也有些伤怀,拉着她的手道:“小姐您别担心,我认得他,他是我的邻家兄长,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是他去我家提的亲事。”

月牙儿看起来有些羞怯,低了低头:“我是愿意的,不嫁给他也会是别人。旁人我都不认得,那还不如他呢。”眼中还有一丝对未来的憧憬。

“小姐您定过亲吗?您不知道,我听嫂嫂说他那天过来的时候脸都红了……我都不敢想,他那样愣木头一样的人,竟然也会脸红,嫂嫂说别人都笑话他。”

月牙儿初次识得情爱的滋味,说话忽然多了起来,拉着她在窗下说了许多。她也静静地听着。

赵明宜怎么会没定过亲呢。

她定亲的时候排场可大呢……只是这样的排场不是她即将要嫁的那人给她的。是哥哥亲自为她办的。

她记得很久之后,冯僚与她说,她妆奁中的所有首饰,几乎每一件,他都过目了。还有田庄、商铺、比赵家给她的多了许多,她那时看账本都看了许久。

最贵重的那匣子首饰里有一对耳坠子,她记得很清楚,红石榴样式的,她很喜欢。后来她就一直很喜欢这个样式,直到现在。

她觉得是她猜错了,大哥那样的人……虽面上不显,其实骨子里还是很强势的。他若真的有别的心思,不可能会那般平静地为她操办这些。只会找个机会把孟蹊贬了,远远地调到地方去。让她再也见不着他。

那半杯烧刀子把她喝得头晕脑胀,都能把那么重要的事忘了。记忆错乱也是有的吧。

兴许就是她记错了。

“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困了。”月牙方才还在说自己的绣嫁衣的事情,转头见小姐眼睫有些垂着,似乎有些犯困。遂转身去铺床。

的确是困了。今夜的筵席也不太好吃,他们光顾着喝酒了,估计也没吃什么东西。

“月牙儿……”她倾身唤了一声:“你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粥什么的,送一份到刘先生那里吧。”哥哥那里还有杨大人,这时候应该也不方便进去,给刘崇正好。等人散了他会送进去的。

月牙儿笑了笑:“嗳,我刚见陈嫂子还在厨下呢,应是还忙着,这就去。”

夜过得很快,又是第二日了。

刘崇与月牙说差不多明日就得动身回河间了,问她还有没有什么事需要办的。赵明宜想了想,问了他金城公主的事情:“公主可有见到辽王殿下?”

这次平叛比前世顺利了许多,公主能早一点脱离辽王的掌箍,应该……不会落得如前世那般的结果了吧。没有了那个人的强迫,她可以好好的生活,流言蜚语也会淡去。

“小姐,不久前属下已经引了公主前去平角楼,也没发生什么,只是说了几句话……公主神色也很平静。”刘崇也没仔细听,赵大人吩咐过的,公主与辽王的谈话他需回避。

想来也是因着那次公主的相救之恩。

“那就好。”她喃喃了一句,放下了心来。

那日她问刘崇要了些银子,带着月牙儿去城中的衣料铺子里,买了好些料子,用来给她裁嫁衣。还提前封了一个红封一块儿给她,相伴一场,也算她的一份心意。

辽地那几日的天气很好,两位指挥使还上着值,专程腾出了一天过来送他们。六架马车,侍从护卫将百,黄指挥使还带了一坛子好酒来。

各喝了一杯酒,

赵明宜在马车里,遥遥望着不远处那一行人,发现梁棋在,反而王璟没来。有几分好奇。却又很快抛到脑后了。

在路上的这几日,赵枢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这个姑娘有几分紧张。不仅是紧张,她应该还心慌。每当停下车马休整的时候她都要下来,绕着马车走来走去。

离河间越近,她反而越心慌。走动得更频繁了。他只能停下来安抚她。

“哥哥,你教我写字罢……娘说写字能静心,便是写得不好,也当练心了。”她坐在他身侧,一黑葡萄似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

赵枢手里正拿着一本书,闻言默了一会儿:“我让刘崇找纸笔来。”遂放下书。

他是知道她不喜欢练字的。也不喜欢旁人要教她写……今日倒是头一回。想必还是心慌。

修长的指节捻了墨条,先研了墨,侧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乌黑的发髻,头上簪了海棠宫花。

“过来。”

赵明宜心下正慌张着,终于找了一件事情做,心下稍安,跪坐在小桌前,顺着他的走笔一点一点写了起来。她脑子里塞得满满的都是林氏,赵枢眼中却只有她的柔软白皙的耳垂。

“等回了河间,我让人给你做几副耳坠罢。”他握着她的手,忽而说了一句。

赵明宜忽而抬起了头:“啊?”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没事。”他收了手,碰了碰她的耳垂:“有些空了,戴了好看。”她很白净,白皙的皮肤上一颗红艳小巧的石榴,给人很强的视觉冲击力。他莫名觉得很衬她。

略带粗粝的手指,划过柔软的皮肤。

激起她一阵颤栗。

她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写。

第58章 愿望

路上也走了几天。

夏天本就烦闷,路途遥远,她有点吃不消了。等到第四日的时候,刘崇忽然过来说途经锦州之处有一处寺庙,询问他们要不要下去走走。

在马车上待久了不免烦闷。

“我们去看看罢。”赵明宜掀了车帘子往外瞧,只见不远处高山掩映的地方果然有一处高大的庙宇。群山处传来钟声,一下一下,让人感觉到悠远沉静,如空灵的梵音。

赵枢自然无所不依。

吩咐刘崇去安排。

等她再次下马车时候,便已经到寺庙山脚下了。沿途空无一人,只有高高的千级石阶,让人感到十分震撼,她转头问刘崇:“先生,这是什么地方。”

刘崇笑道:“姑娘,我们已经到锦州了,这是锦州的松山,前头便是千佛寺的山门了。”放眼望去,只见群山苍翠,一座峰头接连着一座,延绵不绝,十分壮观。

赵明宜看了,忽然觉得心胸都开阔起来。拉了兄长的袖子便要上去。

刘崇自然跟在后头,随行的亲卫也都不远不近地跟着。

不知道是不是赵明宜的错觉,她忽然觉得跟着的护卫多了许多,但是这种感觉又没有十分强烈。想过又抛到脑后了,牵着赵枢的袖子往石阶上走:“哥哥,这里为什么这么安静啊,好似都没有人。”

赵枢任由她牵着,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的脸在阳光下被晒得红润润的,比起前段时日来气色好了一些。淡淡地道:“兴许如今尚早,来的人不多。”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着。

赵明宜转头看了眼刘崇,只见他在跟在后头,不远不近的距离。

其实不是的吧……应该是刘崇清过场了。可能赵枢不想她有心理负担。

侧眸看了看他,只见他站在身侧,将要晒在她身上的太阳悉数挡了,她好端端地待在他的影子下。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站在阳光下,绚烂的烈日悬在当空,她需得仰头看他。他的威势愈发重了,出行也愈加小心,便如此次回京,明里的亲卫只有百余,可是她知道在她视线未及处还有许多。

从前他去别处也不喜欢兴师动众。

可是如今他要去的地方,也得清了场才行。

赵枢不知道她小小的脑袋瓜子里在想什么,只是她忽然低下了头,站定了一会儿。他摸了摸她的头,问她:“累了么?”

“我没有。”她摇摇头。

她只是觉得,他与前世的他,真的越来越像了。笑了笑:“我们继续走吧。”

上了佛寺。

她也只是在阴凉的地方逛了逛,听僧人说寺庙里有一棵古树,如果她有什么心愿,可以写了挂在枝头,会很灵验的。赵明宜听了,忽而停了下来,把赵枢拉了进去:“哥哥,你陪我进去写一个罢,我知道这个,往日大音寺也有,只是我一直没有机会抛这个。”

她走得很快,提着裙摆上了石阶。

层层的裙摆在跨过门槛的时候微微拂了起来,像只欢快的小蝴蝶。她今日难得高兴。

细细写在了红绸上。知客师父将他们引到了那棵古树下。

赵枢微微抬了抬头。这是一个高大的银杏树,树干粗大,约有四人环抱粗,枝叶繁茂,肆意伸展,此时枝头充满绿意,上头挂着许多细细的红绸。

有求姻缘的,也有祈求平安的,更有盼求权势财富的。

世俗与欲望交织,十分真实。

她正抬头看着树梢上的一截红绸,手里拿着的还未抛上去。

“蓁蓁,你求的是什么?”他忽而笑着问了一句。她仰脖子仰得辛苦,却还是想看清上头写的什么,闻言也笑了,侧头看了他一眼:“哥哥要帮我实现吗?”

“那要看看你写的是什么,我也不是什么都能做到的。”他的声音低沉如玉。话虽如此,面上神情却是很有几分漫不经心的味道,那是一种自信和从容。

她看得出了神,就连手上拉下来的银杏枝都松了开来,闷声道:“我这个哥哥可不一定能帮我……”

还未反应过来,身后便有一阵热意,原是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身后来,微微俯身,她稍一侧头,便对上那张五官极具优越的脸。心忽然慢了一拍。

“哥哥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她立马将手里写了字的红绸背到了身后去。

只是犹豫了一下,她又拿出来,脸有些红了,与他拉开半步距离,仰头递给他:“你看吧……如果能帮我实现就更好了。”

她脸白皙如玉,鼻尖有一点红,长长的睫毛眨了眨,一双眼睛像葡萄一样黑黑亮亮的。她长高了,方及他的肩膀。伸手接了过来。

那一笔字迹十分熟悉。勉强能说得上秀气,他看了一眼,很快便收了起来。声音愈发柔和了:“你这个算什么,再写一个罢。”

她说希望他能幸福。

望林娉平安喜乐。

这是把他跟林娉摆在同一位置了。后半句是人之常情,只是前半句算什么……这柔软的半句话终究在他心底划开了涟漪。红绸在他手里揉成了一团,他顿了顿,将之抛上了树上最高处。

“嗳,哥哥!”她瞪大了眼睛,本来准备自己扔的,急忙上前扶着他:“您身上还有伤呢。”左看看右看看,生怕他衣裳渗出了血迹。也不知道伤口有没有裂开。

她搀着他胳膊,又抬头往树上瞧了瞧,只见那红绸已然好端端地挂着了,不免斗起胆子数落他:“下回不能这样了!你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

紧接着又是一番絮絮叨叨。念了好长一段路,才在山门口处停了。

两人肩并肩走下的长阶。

“我怎么觉得,我好像来过这里。”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寺庙,只见高大的佛寺梵音声重,钟声回响,总觉得有一点熟悉。又说不上来。

天下寺庙千千万万,应该很多都相像罢。或是前世的记忆已经太过久远,让她很多事情都快要忘了。

长阶很长很长,走到一半的时候,她也不太累。

赵枢一直负着手,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头上的海棠宫花摇摇曳曳。很像她小的时候。忽而喊住了她:“蓁蓁。”

“啊?”她也回头。

“我背你罢。”他笑了笑,忽而道。

这怎么行!不说这距离合不合适,便说他身上还有伤,怎么可劲儿糟蹋自己的身体呢!又是一阵长长久久的絮叨。直到下了后山。

赵枢一路都笑着听她念经。

刘崇在后头都看出来了。爷在逗小姐呢,看起来心情也不错。这样的时候可真是不多,他总觉得大人身上压着什么,总是卸不下去,一年到头总是漠然更多。今年却是多了许多笑容.

六月翻过,天气就更热了。

好在这些日子也下了几场雨,农户们都不算难挨,抗一抗也能顺利熬到秋收。云州天水巷一处宅户内正燃起了炊烟,顺着乳白的烟气看去,才见这户人家不过两三间屋子,灶下正燃了火。

一妇人将饭食端了出来,路过一间屋子的时候,才见窗下的年轻人还在温书。默了默,便将饭食端到了堂屋去。

“小婉,把这个给你哥哥送过去罢。”妇人给碗里盛了饭,又细细添了肉汤,递给一个年轻的小姑娘:“让他歇着一些,别累坏了。虽春闱在即,身体也要顾着一些。”

陈婉接过了青花的瓷碗,往后身的屋子看了一眼,站了好一会儿才敲门。有人应了声,她便立时进去了:“表哥,你在干什么呢?”她好奇地走了过去,打量起他桌案上的东西来。

只见简朴的平桌上放的都是书,还有从书院拿回来的文章。她不太识字,却见有几本都翻得起了毛边……他应该很辛苦罢。

窗下的年轻人瘦而有骨,身材挺拔,正端坐着,见她过来,面上浮起一丝很淡的笑容,将她手上的东西接过来,道了一句谢:“表妹也快去吃罢。”

只是说完许久,都未见身边的姑娘有所动作。

依然站在一旁看着他。

“陈婉?”他又唤了一声。

她这才反应过来,莹润的面庞有一点红:“啊?”

“我是说,你也快去罢,饭菜要凉了。”他重复了一遍。

陈婉道:“哥哥,你怎么这样叫我呢?我见秀春坊的芸香,她哥哥都喊她香儿的……你这样未免太生疏了。”

窗边的男子长了一副极好的容貌。身条长长的,面容白皙干净,瘦而有骨,同那河间来的赵承翎比一点都不逊色呢!听说那位还是大族出身的公子,这般比都不落下风,想来春闱高中也是很有可能的事。

只是不知能到何等高度。

至少进二甲罢!若能进前五十名,那可就威风了……姨父当年也才堪堪入围,后来十里八乡,还不是没有能比过他的。当年不知多少人羡慕姨妈呢。

孟蹊听了,忽而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身到堂屋倒了一碗水。陈婉立马就跟了出来,神色有些拘谨:“怎么了表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可是他们将来是要做夫妻的。

这样生疏,还怎么能在一块儿呢。

想了想又觉她没错,他们合该亲近一点才是。

孟蹊喝了水,将茶碗放到了高几上,并不如陈婉说的那样换了称呼。说道:“这并不合适,你尚待字闺中,芸香却是与兴来订了亲的。这不一样。”

陈婉咬着唇,正要问如何不一样!他们不是也要定亲了吗?

却听见身后远远的有人喊她。是姨妈的声音。

到底没问出来,转身气鼓鼓地出去了。

孟蹊见她走,心下这才稍安,又坐回了桌案前,匆匆吃过饭后,将从书院带回来的文章拿了出来。待日落西山之时,他才将书卷收了起来。

纸张堆叠在一起,他一点一点地收着,忽而从书案底下摸到一颗硬邦邦的东西,是圆润的形状。拿开上头的东西才发现,是一颗已然风干的薏苡珠子。

捻着这粒珠子看了许久。

他想不明白,那等人家的姑娘,有什么好记挂的。他却偏偏念了这么许久。

第59章 见面

连日奔波,终于在七月初初的时候到了河间。

赵明宜一直心里发紧,自从进了沧州城就很不安,一句话也不说,只坐在马车内,不时顺着车帘透进来的月光往外瞧,眉间尽是愁绪。

“哥哥,娘还好吗?”她担忧林娉的身体。她的身体自她离开河间时候起就不太好,那时候母亲还计划着给她算嫁妆,如今进了城,也不知道究竟会看见母亲什么样的目光。

是憎恶的,还是平淡无波,抑或是……会喜悦呢?

“别担心,一切有我呢。”赵枢知晓她害怕,摸了摸她的头,顺势将她按在了怀里。这个姿势已经愈发自然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享*受起这种时光来。揽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胸膛上。

为她解决一切会给她带来烦恼的事情。

赵明宜并未察觉有任何不妥。她在脆弱的时候反而希望有一个肩膀可供她依靠,没有谁比身边的人更能给予她这种可靠的感觉了,她闭了闭眼,手握成拳,心十分的慌乱。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马车外终于传来刘崇的声音:“爷,小姐,我们到了。”

是到赵家了吗?还是兄长的私宅。

她一下子惊醒,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下意识地掀了马车的窗帘:“先生,这是到哪里了?”她声音还带着一丝睡梦方醒的软糯,好像不太清醒,眼睛有些迷蒙。

刘崇在马车外往里看了一眼,只见小姐是半伏在爷怀里的,探出头来的时候爷的手还护着她的头顶,怕她撞在横门上。就这么一眼,刘崇都快要吓死了,脊背绷得梆直,脖颈上激起一阵细皮疙瘩来,战战兢兢道:“小姐,咱们到四合巷了,这是爷的私宅,赵家那边还不知道咱们回来。”

即便吓个半死,他还是斗起胆子抬了抬头,想再确认一番,只希望是自己看错了。

谁知方一抬头,便见大爷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尽是冷淡与审视。

他腿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赵枢看了他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将妹妹拉了过来,坐回了原处。

“哥哥,怎么了?”赵明宜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见他将她拉到身旁,那双眼睛里没有他惯有的冰冷,而是十分的柔和。他碰了碰她的眉心,将她皱起的眉揉平了:“蓁蓁,不要害怕。”

只有这么一句话。

她心里头奇异般地平静了许多。

虽然心里依然在打鼓,却没有那种心慌到窒息的感觉了,点点头:“哥哥,我自己去见母亲罢……”她迟早要自己面对的。哥哥可以帮她很多,但是她跟林娉之间的事,只能让她自己来。

赵枢嗯了一声。

这座私宅很大,几乎是四进的院子了。马车从正门进去,立刻有侍从过来牵马,护卫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整座宅邸。这间安静的院落就在这寂静的夜里迎回了它的主人。

明灯亮了一整个宅邸。

下人立刻将门前的灯笼换了,换成了明纱糊的,更亮更气派。梨月刚端了铜盆出来,便见私宅的每一处好像都亮堂了,还有婆子连夜起来扫洒庭院。

“张妈妈,这是怎么了?”她放下手里的铜盆,不明所以地往外瞧,只听见外院似乎有些喧嚷。可能是管事的也起来了,声音有些大。她怕吵着林氏,说话时也压低了声音。

“梨月姑娘,是爷回来了!陈管事刚吩咐的人收拾屋子……”张婆子往干燥的地上细细洒了水,一来除尘,二来降降温,一边干活嘴里也不停歇:“天爷啊,大爷今儿这一回来,地位可就不一样了!咱们家也要往上抬一抬了。咱们这些做下人的走出去,摇杆也要硬气三分,大老爷再也摆不了长辈的谱儿了。”

有时候下人的憎恶也随主子。大爷厌恶大老爷,他们自然也喜欢不起来。

梨月听了只觉得耳朵嗡嗡的:“你说谁?谁回来了?”

张婆子正要接话,却见梨月姑娘失了魂一般地往外跑,方才搭在一旁架子上的铜盆一下子就给撞倒了,发出‘啪’的一声巨响,给张婆子吓一大跳。

殊不知她走后,房内的帘子也动了动,从中走出一个弱柳扶风的女子来。头发只松松地挽了,肩上搭了一件薄外衫,唇瓣有些发白,站在门前往梨月远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声音微弱:“这是怎么了?”

铜盆落在地上的声音将林娉惊醒。

她已经很久睡不着了,面色也有些苍白。

方才的声响没吓着张婆子,眼下见这位夫人出来,才是真把她吓了一大跳,也顾不得手里的水盆了,扔了就要去搀扶她:“哎呦夫人欸,您身体还虚弱着,怎么就出来了。受了冷风可怎么办。”

实实在在是把她当个玻璃人儿了。怕她一碰就碎。

连忙将人搀回了房里。

赵明宜才下了马车,刘崇正吩咐内院的妈妈引她进去,那位妈妈略略抬头看了她一眼,只见马车旁站了一个纤细的美人儿,穿了件缃色的衣裳,底下是鹅黄的裙衫,袖口衣领上都细细地滚了边,一张小脸十分漂亮。

见她看过来,便也望着她。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含了一汪泉,仿佛会说话似的。

爷一身玄色锦袍,神色尽敛,负手站在小姐身后,巍巍如高山,将小姐衬得更纤细了。两个容色同样出众的人站在一处,一个高大一个娇小,在夜色里竟是十分相配。

“这是咱们家的小姐罢?”妈妈细细地看了她一眼,神色中尽是惊艳与喜欢,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姑娘,这里内院我老婆子熟,就由我引您进去吧。”

赵明宜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赵枢微微笑了笑,抚了抚她发顶:“莫怕,还有我呢。”他看见她鸦黑的睫毛颤了颤。

她点点头:“好。”

赵枢看着她往内院去的背影,负手站了一会儿。候在一旁的刘崇后背直冒冷汗。

几乎都要证实自己心中的猜测了。

只是看着大人这副平淡的模样,似乎还未意识到什么。刘崇已然娶妻生子,是过来人,深知其中许多深陷于情的人往往当局者迷。

不敢深想,腰更低了几分,慌忙去说别的:“爷,前几日圣上宣老大人进宫,老大人认了姑娘的身世,姑娘在陛下那里,就是傅大人的女儿了。”身份压死,锦衣卫跟东厂便是要再查,恐怕也难:“只是唯有一桩……姑娘往后的身份恐怕会很尴尬,夫人的态度也尚不明朗,您需早做决断才是。”

刘崇深知,他知道了这个秘密,往后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么一条道走到黑,忠诚于赵大人。要么被灭口,带着秘密到地底下去。……这种事怎么就轮到他了,冯僚才是跟着小姐的人,这种事得应该他来顶上。

赵枢立在明灯下,微微捻动着手上的扳指,自然知道如何才是对她最好的,只是依然问了刘崇:“此事依你看呢?”

刘崇想了一路,早就想出来办法了。却是在晚间看见大爷揽着小姐的时候,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头顶那道俯视的目光让他额上冒冷汗。

僵硬了一会儿,硬着头皮说道:“属下认为,对小姐最好的莫过于您认她做妹妹,届时不管姑娘是到傅家,还是跟着夫人回锦州母家,身份都够够的,无人敢欺她。”

“您与姑娘在赵家便是有情分的,陛下那里也能说得过去。”

还得说当年陆大人的名声太显了,当年上书非要改革田政,清丈南方田土……先帝太喜欢他。就是可惜,先帝没两年便走了。咱们现在这位陛下,可是还记恨着当年的事呢。

想来想去,也就只有这般最好了。

他能想到的,赵枢怎会不知。

刘崇只觉大人思量了许久,久到这头顶上悬着的灯都昏暗了几分,凉风乍起,他头脑昏昏的,深觉自己出了个馊主意。想把这脑袋割下来让冯僚过来顶上。

实在太难熬。

赵枢立于廊下,也未进房舍,带着几分凉意的风吹拂在身上,不知为何他忽然便犹豫了,只道:“这般不妥。”

至于为何不妥,他也不知晓。

只是直觉告诉他,不该是这样的。

刘崇眼皮子一跳,暗道了一声果然如此。那只能先看夫人那边是何态度了,然后再做打算。躬身退了下去。

另一边,刘妈妈正引了姑娘进内院,随意说了几句话,还未待再问,便见夹道不远处走了一个身条长长的姑娘过来,手里连灯笼都没打,就这么摸着黑来了。

天色那样黑,夹道还没来得及点灯,梨月看见不远处微光闪现。

只一眼便认出了是谁,顿在原处,泪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是梨月吗?”赵明宜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循声望过去,也认出了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她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赵明宜又唤了一声:“梨月?”

“小姐。”梨月哭声立马大了起来,三两步冲了上去,走近了才瞧见那张熟悉的面容,看见她清瘦了许多,泪珠子掉得更厉害了,用力地抱住姑娘:“您怎么瘦了这么多,您受了多少苦啊……夫人看了不知道要多心疼。”

赵明宜搂着梨月,身体一下子就僵住了:“娘,娘想念我吗?”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是颤抖的,唇色泛白。

梨月怔住了,忽而想到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她也要摸不清夫人的态度了,支支吾吾道:“夫人,夫人应是想您的,您去看看她罢。”

那日她跟姑娘一道在大音寺。那伙贼人将她打晕了,醒来后姑娘就不见了。梨月不知道有多害怕。

更可恶的是明湘小姐,她分明瞧见五姑娘将小姐推了出来。气得咬牙切齿。

爷将姑娘带了回来,那应当是待小姐好的。姑娘再不济,也不会落得伶仃一人,这般想着,梨月才敢把她往林娉房里引。

这座宅子是刘崇命人置办的。

看得出来很是花了些心思。院落内草木错落有致,林娉喜欢桂花,院里便栽了许多。栽的是成木,眼下已经开花了,香气扑鼻。

她忐忑不安地往里走。

过去几日总是做噩梦,梦见母亲不要她,要把她赶出去……目光像冰一样冷。她太害怕了,每进一道门这种惧意便深一分,等到最后一道门的时候,她忽然就不敢动了。

也不敢抬步进去。

里间传来断断续续说话的声音。那声音有些弱,像是病了许久的人,正在跟房里的妈妈说着院子里的事情。她怎会听不出来那就是林娉。

“姑娘……进去罢。”梨月看着她,忽而推了推她的胳膊。

终于还是走了进去。

梨月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小姐已然牵了裙角,缓缓地跪在了地上,冲着屏风后的人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娘,蓁蓁回来了……”声音又轻又颤。

梨月分明瞧见那地上落了泪珠,眼眶不禁也红了起来,别过头去。

谁能想到一个月前还这般亲的人,如今再见,已是物是人非了呢。

第60章 安慰

屏风后的声音一下子就顿住了。没有人再说话,里间安静得只能听见更漏的声音,滴答滴答,一下又一下,让人感觉时间都缓慢了几分。

林娉紧紧地盯着屏后的身影,那跪在地上的,不是她的女儿又是谁。

“张妈妈,是我的蓁蓁吗?”她落下泪来,滚烫的泪水打在手背上,忙推了推伏在自己身前的人。张妈妈也愣住了,向外看去,只见那道纤弱的身影,喃喃道:“是,是她夫人。”

“夫人,您快请她进来啊。”张妈妈托了托林娉的手,只见夫人眼眶红得不得了,却是怔怔地,也没有立刻唤她进来。唇瓣咬得通红,似乎在挣扎着什么。

赵明宜在屏后,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更漏不停地滴水,她等了许久,面色霎那间发白,心中涌起不太好的直觉。

“快,快进来罢。”屏后的女子终于开了口。

她很快绕过了屏风,在见到那消瘦的女子时,心都沉了下来,哽咽地喊了一声‘母亲’,在林娉跟前又磕了一个头。谢她多年养育之恩,也谢她多年疼爱。

林娉的手脚冰凉,虚扶了扶她:“快,快起来,地上凉。”几乎是在看见女儿的那一刻,她便下意识地去心疼她……可是说完后又顿了顿,手僵在原地,又缩了回去。

温柔的手掌在眼前又消失了。

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母亲。才见她瘦了许多,眼眶红着,也在看着她,眼泪落下来打在她手背上。她慌忙拿了帕子去给她擦:“娘,娘你别哭,我回来了……”

您不应该高兴吗。

这句话她没敢问出口。因为她不知道林娉究竟还愿不愿意认她。时隔多年,乍然得知亲生的女儿在襁褓中就已经夭折。这对一个做母亲的来说该有多痛啊。

林娉任由她擦着眼泪,瘦弱的手不自觉地去摸她的手,只觉掌心下的手太细了。她捧在手掌心的女儿,这一遭不知道受了多少苦。眼下找回来了,她既觉得安心,心里却又空落落的。

这不是她的女儿啊……

她的孩子早就不在人世了。

“蓁蓁,你应该都知道了吧。”她止住了眼泪,眼中的悲怆却是无法掩盖,怔怔地望了望地面,喃喃道:“我的女儿生下来就没了,我还抱过她,难怪那时她一点声音都没有,那么小的一个孩子……”

她低着头,心口钝钝得疼。哪怕已经这么久了,哪怕她心中早有猜测,蒙蔽自己,但是在真相来临的那一刻,她还是受不住这样的打击。闭了闭眼,转过了身去,低声道:“蓁蓁,你先回去吧,这段时日不要来见我了。让我静一静。”

林娉看着窗外无边的夜色。

一直在想,她的女儿走的时候,周围是不是也这样黑漆漆的。她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恨母亲没有小心一点,若是再小心一点,等到足月的时候,她就能平安降生了。

梨月闻言,心下一沉,小心地抬头去看小姐。只见就在方才夫人说话的时候,姑娘脸上便早已满是泪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落。偏偏又不敢哭出声来。

那种让她不安的直觉果然应验了,赵明宜往林娉那边靠近了些,扯了扯她的袖子,哽咽道:“您不要我了吗?”

“您真的不要我了吗?”她仰着头,轻颤着去摸林娉的手。

当孩子生死未知的时候,林娉担惊受怕,只盼着把她找回来。当女儿回来了,她的心却又被另一个早早离世的孩子牵扯着,这颗心像一直在被人掰扯,快要碎了一般。林娉呼吸渐重,拂了拂她的手:“蓁蓁啊,你先回去罢。”

梨月不忍小姐再这般,托着她的手将她扶了起来:“姑娘,我们先回去罢。”

张妈妈也劝。

她这才擦了擦眼泪,昏昏沉沉地走了出去。门吱呀一声关上了,赵明宜往屋内看去,才见灯火已经熄了,里头安静下来,不再有一点声音。

她抬了抬头,怔怔地看着天上的月亮:“梨月,我了解母亲的。”

又似乎在喃喃自语:“娘是个心肠很软的人,她就连拒绝人的时候,都是很委婉的。害怕会伤了旁人。”

“母亲可能真的不要我了……”

她得到的一切不该属于她的,最终都是要还回去的。

这句话梨月根本无法接。因为她知道,林氏就是这样的,她心肠很软,若是还想认小姐,断不会这般的。可是事实就是这样,她们要怎么更改呢。

就在他们到河间的当晚,辽阳便传来消息,李澧的罪证已经搜查完毕,王大人与梁大人也要该要启程回来了。刘崇正到上房,里间传来水声,大人正在沐浴,他也没走,就坐在椅子上等着。

门外传来噔噔几声,异常急切的脚步声。

他本以为是上茶的丫头,又后知后觉不对。这院里哪有丫头这么大胆,敢在上房发出这样大的响声。

正要出去查看,手已经搭在门框上,却听见红木隔扇‘砰’地一声自己打开了,眼前出现一个瞪大眼睛的姑娘,大喘着粗气就要往里闯。

刘崇手疾眼快拉住了她:“欸你干什么去,爷在净室呢!”急得吹胡子瞪眼:“怎么这么莽撞,看也不看就往里闯。”

梨月都快急哭了:“先生,姑娘,姑娘她……”

屏后传来声音,梨月立即转头,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差点哭了出来:“大爷,您去看看小姐罢……她喝了许多酒。”

连日奔波,从夫人房里出来后,她便先哄着小姐洗了澡。只是姑娘的情绪一直都很糟糕,跟她说她睡不着,想喝一点酒。

她便去拿了来。

谁知快要收不住场了。

赵枢随意扣了领扣,面色却是阴沉下来:“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不劝着些,就任由她喝么。”

室内十分的冷,梨月缩了缩脖子,眼眶还红着:“我,我们不敢劝啊,姑娘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依旧是冷。她知道爷这是真的怒了,脖子都缩了起来。

到了赵明宜的小院子。

赵枢打开门,只见那姑娘伏在案上,一边哭一边喝,芙蓉花儿一般的脸上覆了桃花一般的颜色,鼻尖也红了。桌案上的吃食一点都没动,酒壶倒是快要空了。

“蓁蓁。”他走上前去将她手里的杯盏拿走,这倒是很轻易,只是她另一手握着的青花瓷壶却是一点都掰不开,她硬生生地捏着,根本不让他动

赵枢也不敢用力,怕伤着她。

赵明宜早就糊涂了,眼前人影在晃,分不清门在哪里窗在哪里。

“你怎么才来啊……”她捏着瓷瓶,往身前之人身上靠去。她浑身都热,头也疼。

赵枢接住她靠过来的身子,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眉梢轻挑:“你在等我?”

她又不说话了。寻着那冰冰凉凉的皮肤攀了上去,他刚沐浴,她也是,两个人身上都还带着一点湿气……几乎是她搂过来那一瞬间,赵枢身体便僵直了,低头哄她:“蓁蓁,你喝醉了。”想带着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她的手却掰不开。只听见她嘟嘟囔囔的:“没有,谁喝醉了,我没有醉。”

她像个小火炉。

而他冲的是凉水,身上还带着一点凉意。在她攀上来的那一刻,他的体温骤然高了起来,热气直冲脖颈。却还是抱紧了她,怕她乱动摔下去。

“我没有喝醉,是你喝醉了。”她喃喃道。

赵枢气笑了,将她箍在怀里,抬了抬她的下巴:“你再喝下去,明天我要罚你的。”他看着她红扑扑的脸,便知她已经不大清醒了,手却紧紧捏着那个盛了酒的瓷瓶,一点都没有要撒手的意思。

只能趁着她半昏半醒间,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赵明宜根本不想听。她头疼的厉害,偏偏在此时闻见一袭好闻的味道,像是薄荷,让她感觉到很舒服,便寻着那沁人的味道蹭过去,一点一点嗅。

话也说得不太清了,含含糊糊的,还有些沙哑:“你罚我罢,你就罚我罢……”

反正也没有人要她了。

她像只小狗儿似的蹭来蹭去,从他裸露的脖子嗅到下巴……尚能忍受。

只是她好似还是不满足,搂着他脖颈的手微微松了开来,要从他领口探进去。眉心皱了起来,立马抓住她的手,这回却不是低低的哄了,他严肃起来,声音也变冷,带着一丝警告。

“赵明宜。”连名带姓。

她果然顿了一下。

只是,若要她清醒的时候这般喊她,她定然是害怕的。只是这会儿却不成,她根本分不清眼下是在哪里,只觉得烧心的热,方才她攀着的地方已经被她捂热了,可不是就要寻新的凉意。

她动了动,仰着头看他,眼神有些迷茫,还是纠正他:“我不姓赵的,你喊错人了……”

就用那双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好像有雾气,像是难受,又像是委屈,想要他的安慰。

“蓁蓁……”

赵枢怎会看不懂,他最受不得他这样的眼神,将她用力地按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也任她的手的往怀里钻。半刻钟下来,她终于累了,乖乖地靠在他肩膀上,眼角还挂着泪珠。只是两个人身上都汗湿了。

淋漓的汗水濡湿了她的鬓边的发,一缕柔软的发丝垂下来,脸像桃花瓣儿一样红。

却是没再哭了。

安静又乖巧。

“哥哥,娘真的不要我了。”她迷迷糊糊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疼,紧抓着他腰间的衣裳,像是在呢喃:“我没有爹爹,现在娘也不要我了。”

赵枢抚着她的背,问她:“那我呢?”

她好像才恍然起来:“对啊,我还有兄长。”

“如父如兄……还有他待我好。”声音越来越弱,手也轻轻垂了下来。

竟是睡着了。

赵枢将她安置到了床榻上,盖上了薄被。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如父如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