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距离
刘崇还在上院。
他也仔细想了想这会儿爷究竟有没有空。
一个姑娘,多饮了些酒,想着大爷过去也就多劝慰两句,一会儿就回来了。是以便没走。
谁曾想半个时辰过去,茶都喝了两三盏,还未见廊下有人来。这回就是再迟钝,也能觉察出什么来了,喊了门外的侍从过来,让他晚些时候警醒着些,廊下的灯笼不要熄。
刘崇暗想,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爷这么些年身边也没旁的女人,就这么一个没有血缘的妹妹,小时候在书房里陪着,后来跟在身边,赵家又是那等没点人气儿的地方,可不就宝贝这么个女孩儿么。
只是麻烦的是,爷似乎一点儿都没觉察出来什么。
疼爱跟喜欢,怕是早就混在一起了,理也理不清。姑娘也是个迟钝的,懵懂茫然,想必也拿捏不好与大人之间的距离。她跟大人如今的状态,差不多就是比兄长多几分亲昵,比情人少几分暧昧。
就像走在丝绳上,让人心惊……他们那样的关系。
走在廊下,庭院拂过一阵凉风来,夜已经深了。他正要出院子,正好瞧见不远处微光闪现,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假山后出来,神情微敛,步履匆匆,一如既往的清冷如玉。只是不知为何那件靛青的长衫腰间有些皱了。
他远远地行了一礼。
赵枢点点头,也并未吩咐什么,只让他早些回去。
明窗亮起了烛火。身上早就汗湿了。
丫鬟送了热水进来。
赵枢沉默地解了身上的青衫,随手搭在屏风上,看着尚冒热气的水,忽而吩咐人换了凉水来。这样的夏夜,总是难免让人心浮气躁。
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让那个姑娘蹭出火气来。
从小就在他身边的女孩儿,早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有了少女的模样。他从未有这样一刻清晰地认识到,她不仅是妹妹,还是一个居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女子。
少女的柔软蹭过胸膛。
他不明白这对他究竟意味着什么。
“行了,你们出去吧。”
净房的丫头正在换水,他挥退了底下的人,又冲了一次凉。
翌日早晨,晨光洒进内室的时候,赵明宜已经坐了起来,坐在床榻上有些发愣。不仅头疼得厉害,身上也酸,十分地疲惫。而且她还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
她问梨月。梨月叹了口气:“您昨夜喝多了,我去请大爷,他过来瞧您来了,还吩咐我去煮解酒汤。不过等我回来的时候,您已经睡下了,那汤您也没喝。”
这样折腾一下,怎么会不头疼。
赵明宜嗯了一声,终于起了身去洗脸,她在擦脸的时候还问梨月:“那别的呢?没有了吗?”大哥与她说了什么吗?
她只记得有一句要罚她什么的话,也记得不太真切。头疼欲裂。
梨月摇头:“我也不清楚,爷让我煮解酒汤去了……您喝了许多呢,也不知道爷怎么把您劝回去的。”她知道姑娘其实不太能喝酒,小半杯就能醉。偏偏昨夜那等情状,她也不敢拦。
用早食的时候,赵明宜忽而问梨月:“娘那边可送去了?”
“送去了,不过张妈妈说夫人用的不多。早上只吃了小半碗酥酪,别的就没有了。”梨月道。
她们母女之间,好像横了一堵越不过去的墙,梨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若是夫人一直不愿意见小姐,那她们之间的缘分,或许就只能到这里了。
赵明宜怎会不知道。
“娘还喝着药罢?”她随意吃了两口,忽而问起梨月厨房的事情来:“你去吩咐灶上的妈妈,中午做些家常菜罢,看有没有银耳莲子,做个银耳莲子汤,少放些糖。”
林娉不喜欢吃甜的。
梨月欸了一声,立马吩咐人去了。
她刚走,刘崇就过来,有仆妇引他去花厅,她让人倒了茶,才见刘崇拿了两份契约文书给她,她接了过来,问道:“这是什么?”有一张是官契。
“姑娘,这是这座宅子的契约文书。”刘崇翻了翻她手里的,抽出一份文书来,指给她看:“这个是绝卖契。”又翻了翻:“这是官契跟□□。往后这座宅子就是您的。还有府上的四十多名仆妇,侍从,身契都会给您。”
刘崇走后,她将这份契约文书拿在手里许久。低头看着地面。
这些东西,他前世就给过她一遍了。其实不止这些。她的嫁妆母亲给了一部分,还有很多很多是他私下给的,冯僚亲自送过来,连带着他手底下管事的人,都跟着她去了孟家。
孟蹊能在短时间内爬得那么高,也是她丰厚的财力在后面支撑。
他一直都不知道而已。
不该她得到的东西,迟早都是要还的。她占据的那个女孩儿的位置,母亲对她多年的疼宠,她只能一点一点地报答了。
那哥哥给她的呢。
到最后,会不会也终不属于她。
这份契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一直都知道,自从那场失败的婚姻之后,她就再没有了安全感,也没有了再去爱某个人的勇气。几个月前她与王颂麒议亲的时候,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回了房里。
午间的时候,她去了一趟小厨房,自己看着炉火熬了药。她有这方面的经验,在赵家的时候,老太太每日都要喝药膳,总是借着孝顺的由头打发她去看药,然后留明湘在房里说话。她熬得多了,便也能掌握好火候。
不仅熬了药,还炖了银耳莲子羹。她很熟悉林娉的口味,少放了糖,炖得淡一些。张妈妈过来的时候,她就交给她了。
“娘这几日还头疼吗?”她问了张妈妈。
张妈妈接过了她手里药,又看了看灶上的羹汤:“其实还是那个样儿,早前就疼得厉害……姑娘,奴婢说句心里话,夫人的病也不都是因为您,她是心里不舒坦,心情也不好。”
夫人跟二老爷之间很早就出问题了,只是近一两年才闹大了而已。还有早夭的小姐,都成为她心里一道道坎。
“我知道。”她拿帕子擦了擦沾到手上的药汤,看着指尖被一点一点擦净,低声说道:“娘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又看向张妈妈:“母亲现在不愿意见我,您不要劝她……她心里会不好受的。”她知道林娉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心。
张妈妈点点头。
看见眼前的姑娘手上沾了药汤,忙抚了抚她的手,才见上头燎起了两个胀红的水泡:“哎呀,您怎么亲自看着呢,把手弄成这样。得让梨月丫头给您上药才是。”
张妈妈看着她长大,怎么会不心疼。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对母女怎么会一点感情都没有呢……若换了个计较多些的来,此刻只应该急哄哄地去哄林氏,保住自己的地位才是最要紧的。小姐却劝她不要为她说话,怕林娉心里不好受。
心都疼得揪了起来,连忙让梨月去给她上药。
没涂药的时候还不觉着疼,等药膏抹在手指尖的时候才发觉火辣辣的。她想起来午间刘崇拿来的那份契约文书,她让梨月找出来,一张一张翻看了。
时下的宅邸买卖契约分三种,一种是典契,典当给别人,在一定时间内是可以赎回的,一种是活卖契,与典契有些相似,原宅子的主人在约定的条件下可以将宅子买回来。
还有一种就是她手里的这个,绝卖契。
只要这个给了她,那这座宅子,就完完全全是属于她的,任何人都沾不了手。刘崇说还有府上的仆役,大哥都给了她。
“梨月,你去帮我问问哥哥眼下再不再府里,我想去见他。”她捏着手里的文书,心里依然觉得有些迷茫。*
梨月很快回来:“姑娘,爷在书房等您。”
她将那几张契约文书塞在袖子里,换了身衣裳便去了。眼下是暑天,园子里很热,太阳晒得紧,穿过夹道才到廊下,方才得了几分荫蔽,凉爽了许多。
刘崇在门口等她,见她过来行了一礼,做了个请的姿势。
推开门,进了书房后才发现,这里似乎跟兄长在赵家住的阆山苑陈设是一样的。
他应是不喜欢变动的人,生活上也是这样。入门正对的一张紫菱画几,两旁各设博古架,上头放着青花瓷瓶还有古画一类的物什。她熟门熟路地进了里头的隔间。
果然瞧见兄长坐在里间的书案后,案上有一份折子一样的东西,上头还压着一张什么,似乎是画。
他穿得很随意,一身藏青的长衫,是交领宽袖的样式,没有束腰,形容清冷,长身玉立,少见的随性温雅。
她走上前去,小声地喊了句:“哥哥。”
赵枢早便听见她过来。柔软的绣鞋发出轻巧的声音,他很熟悉她的脚步声。高兴的时候她会走得快一些,三步并作两步地走,情绪不太好的时候会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事情。
“找我有事?”他搁下笔。
赵明宜顿了一会儿,捏着袖子里的东西,不知道如何开口。
赵枢不知道昨夜的事情她还记得多少,也不好问,先一步将她拉了过来,将方才摆在桌案上的图指给她看,问她是想要在宅邸中修园子,还是引温泉水建一口汤池。
“这是什么?”她的指尖划过那张图纸,抬头问他。
这个角度她能看见他的下巴,有一点泛青。他是那等十分清冷的长相,像一块自然凿刻的玉,棱角分明,气质出尘……眼底有一点青影。他昨夜没睡好吗?
赵枢略微低了低头,看着她黑葡萄似的眼睛:“是这座宅子的布局图。河间冬日寒冷,大雪日多,你身体不好,便想着让工匠留一块空地出来修汤池。”只是女孩儿大多喜欢花草,刘崇又建议他建暖房,暖房养的花冬日也不会凋零。
赵明宜静静地听着。
赵枢又给她指了几个地方,给她辟的书房,还有暖亭,园子,林氏的院子。都很齐全。
他站在她身后,就像是拥着她一样,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还有熟悉的薄荷的味道……薄荷的味道,真的很熟悉很熟悉,好像昨夜梦里也闻见过。
他比她高很多,有时她能隐隐察觉到他在俯视她。
袖子里的契约文书一下子便不好拿出来了……他对她很好很好,把这个还给兄长,就只能说她一点心都没有了。只是这些东西真的会一直属于她吗?
他对她的疼爱和纵容,会不会有一天也会收回去。
悄无声息地与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我觉得,还是修汤池罢……娘在生病,她应该会比较需要这个。”她握紧了手,有些拘谨。
赵枢看了默默离远了些的姑娘,很淡地道了一句好。
第62章 心意
那几张契书在袖子里有些烫手,她显然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
转头去看他的桌案,才见那展开的布局图下压着一份折子,人不知所措的时候会用力地给自己找点事做,她只能低头去翻那份折子。
不许她看的东西他会制止的。
可是自从她伸到到摸到折子的那一刹那他都没出声,她也不敢抬头,目光定定地看着折子上写的字。原本还没什么,只是越往后看越心惊,这竟是一份替父请还的致仕书。
她蓦睁大眼睛,结结巴巴地问道:“伯,伯父是生了很严重的病吗?”这份折子写得言辞恳切,大意就是赵大老爷身体不愈,精力不支,兄长替伯父上请致仕。
赵枢狭长的眸子微微眯了眯,将那份折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扔回了桌案上,淡淡地道:“不过是个托辞而已,我说有就是有了,这有什么……”
“这,这不是!”这不是指鹿为马,颠倒黑白么。
她瞪大了眼睛,这才知道为何前世大老爷忽然就被架空了。兄长等辽东平叛这个机会等这么久,怕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了罢。而且……祖父也不会置喙什么的。
伯母多年前离世,兄长跟伯父的矛盾是无法调和的,祖父只能保一个。
在寺卿之位多年无法寸进的长子,与即将封侯列勋的长孙,任谁都该知道怎么选。
赵枢没管她如何震惊,他直觉他们之间不是聊这些东西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解决。
赵明宜只看到兄长扔了那份折子,面上表情说不上柔和,更多的是严肃,冷淡,还有几分说不清的认真。他面无表情地逼近了些,赵明宜看见他往她身边靠近,明明没什么,只是因为心里藏了事这才一步一步后退:“哥哥,怎,怎么了?”
也不是害怕,就是他面无表情的时候让人有点心慌。
后退好几步,终于等桌案顶上她后腰的时候,才是终于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
他双手撑在桌案上,玉扳指与桌面碰上,发出一点微弱的响声。却是刚好圈住了身前的女孩儿,沉声问她:“蓁蓁,你来找我是有别的事罢。”他也不确定昨夜的事她还记得多少,或者她都记得……就是为着此事过来的。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赵明宜在他跟前的胆子只有一点点,目光落在书房四处就是不看他,隐在袖中的手微微动了动,捏得掌心发汗:“我就是来看看,真的,真的没有什么事……欸。”
他把她的右手抬了起来,那几张契书也继而落到了他的手上。修长的指尖随意翻动了几页,不过扫了两眼,他心里便也有数了。那便不是为着昨夜的事来的,她竟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赵明宜心都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她微微抬头,紧张地打量着他的神色,想着一会儿要不要说实话,还是想个法子圆过去。不过她的胆子到底只有那么一点大,赵枢不过无甚表情地扫了她一眼,她便挨不住了,心肝儿直跳,全都招了:“我是想把这个还给你的,实在太贵重了一些,这座宅子那么大,都快要抵得上赵家的庭院了,还有那些仆从。”
那几张契书被毫不留情地扔到了案上。
赵明宜直觉他发怒了。虽神情无甚变化,她却很肯定他有了怒意。
“然后呢?”赵枢面无表情地扔了那几张契书,放开了她,径直坐到了窗边的椅子上。端起了那盏放置在侧的清茶。
身前的禁锢忽然消失了,可是她觉得那种压在心头沉沉的感觉反倒更重了些,而且是萦绕在心头的那种,挥之不去。让她呼吸都重了几分。
“然后……”
她低着头,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心里话说出来。
窗下的人也一直未曾开口,就这么坐着,手上捏着白瓷的茶盖,轻轻地拂去了茶水上的叶尖儿,也不着急,就这么等着她。
“哥哥,我害怕……”她没有走到窗边去,离他有些距离,依然站在书案前。看向他的目光带着一点雾气。
“我害怕我现在得到的,不该我得到的东西,将来终于也会不属于我。”
她的眼眸变得暗淡:“您知道,我跟您是没有血缘关系的,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任何牵绊。我跟明汐、明絮姐姐不一样……”若她真是他的妹妹,或者这个秘密一直不被揭开,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好。
可是她知道了。那一切就不一样了。
她的眼睛很漂亮,只是难过的时候会变得蒙蒙的,像是有一层雾气遮盖住了那清亮的眸子。赵枢抬头看见,才见那女孩儿微微低着头,双手交握着,不用去瞧,眼下肯定已经掐红了。
那姑娘穿了身鹅黄的裙子,很活泼明媚的颜色,跟她眼下低落、不安的情绪一点都不相称。
他莫名觉得烦躁起来。
不是因为她的不信任……任何的不信任他都可以理解,若是换个女孩儿处在她的位置,说不定会比她还不安。至于这种莫名的情绪究竟来自何处,他其实很清楚。
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不安感之下。
作为一个合格的兄长,他本该把她叫至跟前,细心开导。本该掰开她的指尖,让她不能够伤到自己。更应该像在辽东教她使用弓弩时那样,让她学会更坚韧。
可是现在他一点都不想做这些。比起做一个稍显疏离的哥哥,他更想拥住她。
把她揽在怀里……细问她想要与他有什么样的牵绊。
可这是对的吗?这是一个哥哥该做的事么?胸口微微起伏,他不再看她,目光移向窗外,以期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
这座宅子是刘崇置办的,每座园子都细细地布了苗木,眼下已经是夏日了,绿意盎然,放眼望去便是满目的绿意,按理来说应该让人平心静气才是。
可是胸腔里的震动告诉他,其实一点都平静不下来。
他将手上的茶盏放到了桌案上,沉声告诉她:“你先回去罢。这两日我要去一趟奉京……”思衬了片刻,又道:“刘崇会跟我走,你若有事可以找冯僚,他已经到了。”
说罢便自顾地起了身。
径直出了书房。
直觉告诉他,他眼下必须离开了……再待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把那种想法付诸行动。他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也不喜欢纠结,若是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那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欸,哥哥……”
赵明宜看着他走出书房,心里害怕急了。他是不是生气了?
他疼爱她,为她着想,她却这般推却他的好意,是不是太不识好歹了些……这份契书,她应该收下才是,这么多年的情分,她怎么就这么糊涂呢。
心慌立刻涌了上来,额头也有一瞬间的发烫,着急忙慌地想要去拉他。只是她的步子到底慢了些,等追出去的时候,大哥已经走了。
“哥哥。”
她站在书房门前,看着兄长渐渐远去。
刘崇不知道这两人到底怎么了。他方才候在书房门外,本有事要说,只是想着姑娘在里头,他便等了一些时候。谁知等门再打开的时候,两人像是有了些什么矛盾似的。爷走得很快,姑娘追了出来,神情有些慌张,情绪看着也很是低落。
他快步跟在后头,却是悄悄回头看了眼。
只见姑娘双手紧握着,目光不住地往爷离开的方向看。分明梨月也在旁边儿,可是姑娘站在那儿,情绪那么低落,他总觉得她孤零零的,好像小姐养的那只让人剪掉耳朵的小猫。无助又可怜。
让人心疼。
“爷……姑娘还在书房门口呢。”他低声唤了一句。
赵枢听完,心里忽而好像堵着什么,脚步立时顿了下来。犹豫许久,还是没有回头,只吩咐刘崇:“你去告诉冯僚,让他注意着姑娘那边,有什么事立刻来禀报我。”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神色有些凌厉:“若是再发生前些时候那样的事,我要他脑袋。”
刘崇心神一凛。立马便意会了爷说的是什么。
姑娘上次被掳可以说是意外,让人措手不及。可是这种事情若是出现第二次,就是他们这些人的失职了。
莫说前程无光,脑袋都得掉。
赵枢直往垂花门走去。他知道他不能回头……若是回头,最后会发生什么,那便是他不能掌控的事情了。他不喜欢不能掌控的事情,尤其是赵明宜的事。
刘崇很快去与冯僚说了。
官轿等候在宅门前。
随行十余名仆从,都是练家子。除此之外,刘崇还亲自点了百余名亲卫,他们此行要往赵家去。对大人来说,那等地方不是家,反而更像结在他心底的绳网,今日正是要做个了断的时候了。
做完这些事,他终于也上了官轿。
入目便是一身轻便白衣的男人,察觉那道俯视的目光,刘崇莫名有些喘不来气。他觉着辽东一行后,这位大人的威势更重了些。
他低了低头,照旧禀事:“底下人查了半年,倒是在大老爷身上查出些东西。他这人对女色算不上十分热衷,却是在花满楼后头的巷子里养了个姑娘,那个姑娘本是老爷的,只是不久前让人将她送给了锦衣卫指挥使张济崖大人。”
“张大人很是喜欢,不久后那姑娘有了孩子,便将人接回了宅院里。不过很巧的是,张大人不知道那姑娘跟过老爷……那个孩子也是老爷的。只是老爷也不知晓这件事。”
那就很微妙了。张济崖可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主,当初想必是要了那个姑娘,才做计引赵大人入局,为他那打死人的侄儿谋条生路。这件事虽没办,却也足够让人恶心了。
“大老爷当年还受过辽王的私贿,是瞒着太爷的,老大人对这件事不知情。不光如此,老爷的继夫人徐氏,也在他的授意下给江南来的散官谋过官职,收了不少银子,又用银子放了印子钱……”如此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人都禁不得查,端看你有没有本事查出来就是了。
刘崇而后才递上一本账册:“这是大老爷这些年来私底下的账目明细,这是最重的一份。”其实私底下还有许多,若是能再多些时间来查,那位老爷恐怕老底都得翻出来。
赵枢随手翻了几页,看了两眼便丢到了一边:“走吧。”
刘崇敲了敲车壁。
官轿应声而起。
赵宅此时并不平静。
赵攸怀正坐在太师椅上听着底下人的回禀。当听闻长子当真从辽东回来后,眼睛蓦地睁开,心立刻就沉了下去。他是知道这个儿子的,他们之间早就没有任何父子情分了。
从前他羽翼尚未丰满,他还能隐隐压着一些,只是今朝过后,他对这个儿子便再也没有任何威慑力了。自从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他心里便不住地慌,就连从徐家接回来的妻子与他说话,他都能忘了回复。
徐氏是他最喜欢的人,成亲这么多年两个人都没红过脸,除了先头那位夫人,他们之间也算无话不可说了,因此很是疑惑:“这是怎么了,怎么心慌意乱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徐氏是他掌权后亲自挑的,自然无比喜欢,说话也柔和几分:“没什么,你别操心,多注意些我们的孩子才是,别累着他了。”
徐氏正在帮他换衣裳,闻言娇嗔道:“瞧你说的……我们的孩子哪有那么脆弱。”不过近日来辽东捷报频传,她却是有些膈应,别扭道:“大爷才是真要起势了,我看往后在家里,父亲也要压不住他了。您与他又是那样的关系,可怎么办呢。”
当年先头那位夫人的死她也有所耳闻。听说是在宫宴上醉了酒,认错了哪位贵人,做错了事……
回家后不堪流言蜚语,自尽而死的。
也是惨烈。
不过后来想想,她还庆幸。那位不死,谁来给她腾位置呢。赵攸怀虽比她大上许多,却也体贴疼人,她不知有多庆幸嫁了进来。每年年节回家的时候,家里都捧着她敬着她。
嫁给一个年轻的进士,都不知道要熬多少年才能给她这样的体面。
“您也别太累了才是。”她帮赵攸怀抚了抚衣领。
赵攸怀嗯了一声,没应答她之前的话,无人知晓他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为官多年,他已经很少有这样心慌意乱的时刻了,眉心一直再跳,终于熬至午间,他忍不了了,去上院寻了父亲。
谁知父亲身边的何进却是告诉他太爷在休憩。
那股强烈的不安一直笼罩在头顶。
终于等到了午时一刻,书房门被人猛地踢开的那一刻,他才知道父亲为何不见他……必是料到他的长子已经回来了。而且他的父亲选择了这个拥有无上前程的长孙,而丢弃了他的儿子。
“你们干什么,可知道这是哪里,容得你们放肆?”他心中早有猜测,却还是顶着胆子喝斥了一声。
闯进来的侍从却是一点畏惧的意思都没有,径直闯了进来,他往外看了一眼,才知书房已然被围得水泄不通。他的人也都悄无声息地不知去了何处。
巨大的阴云整个笼罩在他头上。
赵攸怀站了起来,目光看向书房门外。
才见一轻袍缓带的男子走了进来,身材高大而颀长,整个人便如隽秀的文竹一般,赵攸怀眼睛眯了眯……他的气质实是继承自他的母亲的。那个女人也是这样出尘的样子,不染一丝尘埃。只是他不喜欢。
所以她死的时候,他也没有悲痛。
赵枢走进来的时候,便见他一副恍见故人的模样。
“父亲看见我很惊讶么?”他进了书房,闲庭信步,看起来倒像是来逛园子的,一点旁的意思都没有。“您这样看着我,是想起了谁么?”
赵攸怀知道这个儿子是寻旧仇来的。
“是啊,我想起了你的母亲。”他并不愿意承认,这个儿子虽继承了那个女子姣好的容貌和气质,心却是狠戾而残忍的,这一点其实更像他。更像他这个父亲。
“你母亲若在,看见你对我拔刀相向,想必也要斥你目无礼法的。向自己的父亲动手,这与畜牲何异!”他还妄图维持作为父亲的尊严,毫不相让。
赵枢却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微微一笑,朝身后挥挥手,大批的亲卫涌了进来,将整个书房里间围得密不透风。“父亲有什么话尽管说罢,否则一会儿,兴许就说不出口了。”
“你,你想干什么?”赵攸怀心里有一瞬间的发慌,却是还笃信着这个儿子还不敢对他太过分。他的性命应当是无忧的。
有侍从从旁侧拉了张椅子来,赵枢施施然地坐下来,瞧了瞧椅子的把手,刘崇立刻拿了那份折子出来,含笑道:“老爷,听闻您久病不愈,时常头疼,大人心系您的身体,特意为您写了一本折子,择日便上书请求陛下恩准您在家养病。不若您也看看,好心里有个数。”
说罢,便将折子平摊开来,展在赵攸怀的面前。
赵攸怀扫视了一通,冲天的怒气从头顶涌了出来,将那折子连同桌案上的书册等物都扫落在了地上,喝道:“你好大的胆子,我哪里来的病,你竟是这般信口雌黄,枉我对你多年的教导!”
赵枢微微抬眸。
立刻有人将那折子从地上拾了起来。
“父亲大人何必动怒。”赵枢面色始终淡淡的:“您现在看着确实身体康健,只是人食五谷杂粮,总有一些隐藏的病症……一夜之间发病也是有的。您看是不是。”
“您病得写不动了,那就只好由我来代笔了。”
不一会儿,刘崇朝门后使了个眼色,便有个侍从端了碗药进来。那药黑漆漆的,味道也不好闻,刘崇面无表情地接过,说道:“老爷,您手底下那么多事儿,我都一一让人查清楚了……说实在的,是上书致仕还是牢狱里走一遭,您得考虑周全啊。”
赵攸怀已然慌了手脚:“你查了什么,给我说清楚!”
刘崇道:“您收了叛王的私贿,这件事赵老大人还不知晓罢……还有徐夫人经手的买卖官职一事。”
说到这里,赵攸怀已然没了先前的硬气,跌坐了回去,目光也有些涣散。
刘崇接着道:“还有别的,您要听么?”他有时也觉着这位老爷实在狠辣。当年先夫人何其无辜,贞节真的有人命重要么?不过是不喜欢而已,就算是想娶那徐氏,为何不能等和离了再娶。
非要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让夫人感到蒙羞,上吊自尽呢。
面前之人面色惨白,竟是再无话可说。
赵枢看着刘崇让人摁着这个人,看着赵攸怀从挣扎到无力,那药一点一点地灌进去。心中竟是异常平静。
赵攸怀让人灌了药,眼睛立刻瞪大了,捂着喉咙用力地张了张嘴,竟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倒在了地上,不停地抽搐。
他这才起身,面色淡淡地吩咐侍从:“父亲中风,找个无人的院子,将他抬进去养病罢……”
刘崇无意间瞥见大人的面色,只见他看起来没有一丝情绪,仿佛只是在吩咐人处置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他是足够狠的一个人,兴许也是这样,才能隐忍到今日。
很快便处理干净了。
赵枢甚至都没有去见祖父。他知晓他不会问责他的……往后家族兴衰都系于他手。该怎么选择早就是显而易见的事了。
临往奉京前他忽而问了刘崇赵攸筠的事。
二夫人是刘崇让人接出来的,自然知晓得无比清楚:“二老爷不知道您今日来,若是知晓,恐怕要来闹的。他还在找二夫人,似乎没有要和离的意思。”
刘崇听见上首一声轻嗤。
官轿很快往奉京去。
赵明宜从书房回来后,便一直在给林娉熬药膳。哥哥走得时候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他应当真的很生气罢。
张妈妈偶尔过来看她,也劝慰几句。说话间,竟是叹气了气来,说二老爷与夫人的和离书还未有定数。
林娉肯定是不愿意回去的。她可能都不愿意再见赵攸筠,所以这和离书肯定是要的。
赵明宜坐在小厨房,一边扇着小炉子,一边听张妈妈说起这些事,心竟是又痛了起来。她记得她让刘崇寄过信回来,原来林娉没有收到……是让二老爷截下了么。
她实在是沉默,一句话都不说,张妈妈有些心疼,正要移了话头,却听见底下坐着的姑娘沉默着说道:“母亲的和离书我去要罢,他不算我的父亲,也做不得我母亲的丈夫。”抬头看向张妈妈:“我会要到的,您不要担心。”
张妈妈看着她。
发觉这女孩儿的眼睛,竟是比之从前,要多几分光亮。辽东生里死去的走一遭,人都是会成长的。只是这成长,却是把肉撕裂了,再缝合长好的,不知道有多痛。
第63章 孟蹊
药熬完了,张妈妈劝她亲自给林娉送过去。她看着这些日子,林氏的也能吃得下东西了,心情应该也和缓了许多。
“娘会愿意见我吗?”赵明宜也很想去看她。但是她害怕林娉看见她会想起那个过世的孩子,引得她伤心落泪,又怎么能好好养病呢。
张妈妈还是劝她:“您去试试罢……说不定呢。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她隐隐觉着林氏还是爱这个孩子的,从小养到大,怎么可能一点情分都没有。从前家里有两个姑娘,晗音姑娘跟老爷亲近一些,姑娘小一点,更亲林氏。
这么多年了,林氏身边陪着的也是宜小姐。哪能说舍弃就舍弃呢。
赵明宜听她的话,往林娉的院子里去。路上一直惴惴不安,心跳都快了几分,心里还有几分茫然……若是母亲一直不愿意见她,那该怎么办呢。
正到房门前,张妈妈前去通禀,她立在门口静静地等着。竟觉着时间都慢了许多,很是煎熬。
不过一会儿,终于传来打帘子的声音,入目便是张妈妈那布满愁绪的脸:“姑娘,您还是先回去罢。”
母亲还是不愿意见她。
张妈妈眼见着那姑娘原先期待的目光变得黯淡下来,心都揪成团了,想劝慰两句,却又不知怎么开口……这母女俩的事,只能依着她们自己去解决的,旁人干涉反而不好。
“多谢妈妈了。”赵明宜苦笑一声,终于还是退出了这间院子。
她心里不好受,林娉又何尝好过呢……她坐在窗下,桌案边就是女儿亲手熬的药。日日送来,每一天都不曾懈怠,她在她身边从来是个贴心的姑娘,是个很像自己的女儿。
张妈妈进来后便瞧见林氏在窗下看着姑娘的背影,心里一酸:“夫人,您快喝药罢,一会儿药凉了就更苦了。”她觉着林氏不是在为难姑娘,更像是在为难自己。
一边是养了多年的女儿,比晗音小姐还喜爱几分,舍又舍不下,可是若真要如往常一般母女相和……那那个早逝的孩子,又有谁来心疼和怀念呢。
林娉喝了药,唇齿间更加苦涩了,她问张妈妈:“你说我这样,会不会到最后,蓁蓁也恨我呢。”她在折磨自己,可是又何尝不是在折磨那个姑娘。蓁蓁毕竟也是无辜的。
若是没有她,她在十四年前便会知道自己的女儿早夭。她那时身体那样不好,若是知晓了那样一个噩耗,都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某种程度上,蓁蓁因缘巧合之下,也是上天派来救她的孩子。
张妈妈听了眼眶都红了,别过脸去,匆忙地抹了眼,回过头笑道:“夫人您在说什么呢,小姐怎会怨您,她……方才还与我说要去为您要和离书呢。她心疼您啊……”
林娉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心里泛苦,却又觉着好像被什么填满了。
喝完了药,张妈妈正命人端了蜜饯来,才听见门房说有人过来,匆匆过去瞧了,这才回来回话。这会儿林娉精神已经好多了,正坐在炕上做针线,绣的是女儿喜欢的迎春花。
门帘子忽而发出响声,惊动了,林娉抬起头来,才见是张妈妈,问道:“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什么?”
张妈妈面色有些奇怪,说不上来,三分欣喜三分担忧,还有两分犹豫,讷讷地道:“是傅大人,傅蕴笙大人……他过来了,想要见您。”其实已经不止这一回了。
不知道是不是大爷与他认得,林娉方从赵家出来,他便有了消息,来过好几回。林娉说不方便见,那人竟也真真好性儿地等着,每逢休沐都来,回回过来回回落空……
林娉愣了愣,还是让张妈妈回绝了。
她与赵攸筠十几年的夫妻,都落得这样一个结果。而她跟傅蕴笙,不过是年少时的情分,能有多少呢?她怎么好再拿自己去赌一回真心。那太难了。
张妈妈沉默地出了房门,立马让管事的去回了。只是在前头的院子看见了姑娘,姑娘正在跟谁说着话,那人看着不像宅子的管事,穿着长衫,很是文气的一个男子。
她有些不放心,匆匆走了过去,赵明宜见她过来忙问了林娉有没有喝药,身体可好些了。
张妈妈一一答了。只是看着那对面的男子,目露疑惑,她常在内院倒是没有见过他。
赵明宜知晓她的意思,指了指冯僚,说道:“张妈妈,这位是冯先生,您没有见过……他是哥哥身边的人。”还是说清楚的好些,他们也说不准要在这里住多久。
张妈妈这才放下心来。又想,他们欠大爷的情,究竟要怎么样才能还清呢。
冯僚看了一眼这对主仆,心中却又是另一等想法,他如今已经算不得大爷的人了,姑娘的事才是他最要紧去办的。刘崇跟着往辽东走了一遭,张士骥死了,他如今也算是出头了。
恐怕往后要压在他头上。
“妈妈,我要去一趟赵家……”赵明宜看了张妈妈一眼,又看了看冯僚,说道:“我知道先生想说什么,但是这件事还是我去做罢,我去合适一些。”
还是她去拿那份和离书罢。她想为母亲再做一点事情。
冯僚方才要张口说的话,立马就咽了回去:“那我跟您去吧,您身边没有人,爷也会不放心的。”冯僚深知刘崇已然占尽先机,他先前弄丢了小姐,保了一条命已经是幸运了。
若再想得到那位的信任,什么法子都不如护住小姐管用。她才是爷的心头肉。
冯僚很快点了护卫,又让人套了车马,等到赵家的时候已然是半个时辰后了。
赵家门头恢弘,她的祖父是先帝的尚书,到了今上治下也依然坐着这个位置,他不喜欢见小辈,就连祖母也不爱见。其实想想,赵家的男人某种程度上还真是相像。
可是大哥还是不一样的。她见过他在下属、同僚面*前,那时候大多是清冷而持重,祖母曾说过他是个十分冷漠的人……可是她不这么觉得。他只是厌恶这个家而已。
很小的时候,娘说这位哥哥更像伯母一些。母亲对那位夫人的形容是远山青竹一样的女子,有一点高傲,却还是温柔的。所以她教导下的兄长也有她身上的气质。
只是他的温柔很少很少,以至于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好似他的温柔都落到了她的身上。
她不免对那位夫人更好奇了。
赵家在那座瘟神走后几乎已经乱成了一团。尤其是赵二老爷,他向来是尊崇他那位哥哥的,他能在书画上有所成就都是靠着大老爷的庇护与支持,否则他何以在家族得到优侍,
才听闻大哥中风,他惊得下石阶都差点踩了空。前有妻女离散,后有赵攸怀忽然发病,他心脏都快要疼得发硬了,勉强从床榻上起来,披了衣裳匆匆去见他。
老太太也是差点吓了个半死,急忙派了身边的仆妇去瞧,回来都说是中风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她搂着明湘眼皮子不住地跳,说道:“真是流年不利了,也不知道家里这是撞了什么邪,一个接一个的出事,你那六妹前儿我才知道她是底下仆从换回咱们家来的,后脚你叔母就要跟你二叔和离。”
“这都是个什么事儿啊。”老太太连声叹道:“这些日子那些个节宴什么的我都不敢去,就怕旁人问起来,真是天大的丑事。”
“也不知道你六妹找回来没有,实在是作孽啊。好在那天你聪明,躲了起来,否则如今找不见的还不知道是谁呢。”老太太人老了,又爱面子,家里这些事儿旁人问起来,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明湘心理藏着事儿,她千怕万怕,最不希望的就是赵明宜能回来。
“祖母,您说错了,她才不是我妹妹呢。”明湘手都在颤,不断地提醒老太太这件事。只要她提得够多,到时候大家都会忘了府里曾今还有一位六姑娘。
老太太也顺着她:“好好好,你说得对……不过最好还是让林氏找到她罢,也是一个孩子。”她信佛,经年念着慈悲心肠,念着念着心肠不知道何时也软了几分。
到底做过家里的姑娘。
明湘怎会看不明白,心底更慌乱了几分。不知道为什么,她今日眼皮子总跳,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殊不知她千防万防的妹妹此刻已经到了赵家。门前见着人的时候差点吓一跳,府里都传遍了,家里的六姑娘是底下胆大包天的仆从抱来的,就连二夫人都因此要与二爷和离!昨儿个大老爷还忽然中风了,实在让人心惊胆颤。
往年也没出过这么多事儿,今年都赶上了!这些日子底下人都提着心做事儿,生怕惹了府里主子不高兴。
“小,小姐……”管事的打眼儿一瞧,发现这不是六姑娘还能是谁,一时惊了,下意识地喊了从前的称谓。喊出口后又觉着不对,心里‘呸”了两声。
“还请管事引我去见二老爷罢。”她看了一眼头顶的门楣,终于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了。
先不说小姐的身份还未有定论,就说冯僚陪侍在侧,管事就不敢怠慢了,连忙将人请了进去:“姑娘,您这边请。”虚手做了个恭敬的姿势。
赵攸筠这些日子好似犯了头疾一般,不管是坐着还是站着,抑或是躺着,只要人清醒着就头疼。命人去探听赵枢将人接到哪儿去了,底下人也没探出来,他又发好大一通脾气。
以至于门房来报他的女儿过来的时候,他甚至愣了一下,问道:“是蓁蓁么?”还是晗音回来了?
管事还没回,他便瞧见一个穿着缃色衣裙的小姑娘,静静地站在庭院里。
赵攸筠脑子有一瞬间的不转了,心下百转,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叹了一句:“是你啊……”
她瘦了很多,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儿。也长开了些,漂亮得他都认不出来了……如今看来,这个孩子确实长得不像他,也不像林娉。到底是阴差阳错到他膝下的,怨不得她,也怨不得林娉。
“你母亲在哪儿?”
赵明宜没想到他第二句话竟是问林娉的下落。
抿了抿唇,走进了他的书房,她看着这个喊了十几年父亲的人,若是再算上前世,应该也有二三十年了罢。两个人竟是这样的陌生。
“母亲在大哥那里,您不用再打探了。”她直接了当,并不想再拖延下去,说道:“我今日来,是希望您能将与母亲的和离书给我。”
赵攸筠不知道他们父女再次见面,竟然会落到说这个的地步,一时不免怒了:“什么和离书,这是你能来要的东西么?她要和离我还没有同意,你让她自己来见我!”
“父亲!”赵明宜打断了他,看着他时眼中十分的冷淡:“这是我最后叫您一声父亲……往后你我就再无瓜葛了。今日过后,请您告知几位叔伯将我从族谱除名。”
“至于娘那里,她更不会想见您的。这么久了你还不明白么?”
赵攸筠觉得这个女儿陌生极了。她是看着他说话的,再也没有了从前在闺阁时候的怯弱,说话时也会正视他,声音不算大,却很是坚定。真的变了许多。
可这不代表他能接受她过来向他要和离书。
“我还是那句话,她若想和离,你让她自己过来。”他坐回了桌案旁。
赵明宜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了,却也没有着急,也坐了下来:“其实说到底,您不过也是个可怜人,其实您喜欢母亲的,对吧。”她说话时就好像还如往常一样,只是任谁都能听出语气中的疏离。
赵攸筠最听不得这话,方才她说要和离书他不为所动,眼下却好像让人戳中了什么一般:“这是你该管的事情么!”他一直都觉得林娉跟傅蕴笙藕断丝连。纵使小女儿不是那个人的,那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那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的!
他怎么会喜欢这样一个女人。
额头青筋暴起,越想越觉着是如此,她怎么配得到他的喜欢呢,不免向女儿高喝:“你什么都不懂,我的事你也不必来干预……我喜欢她做什么,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罢了,我何必废这个心思!”搭在桌案上的手握了起来,手背青筋都鼓了起来,显然是越想越气。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很难更改了。
赵明宜却忍不得他这样说林娉,眉心一个劲儿的跳,却还是得按捺下来。当前之急是她得拿到和离书。得先激怒他。
“父亲既然不喜欢,跟娘没什么情分,那不如把和离书给我罢……您迟迟不给,我还要以为是您不舍得呢。这样优柔寡断又算什么!”
夏日的风吹在人身上都发烫。走出书房的时候她后背都出汗,却是松了一口。紧紧地捏了袖口的和离书,拿到手上的时候才有了一些实感。
她父亲这样的人是不吃硬的。
他好面子,在她这个曾经的女儿面前也爱端着,自是不敢承认对林娉还有什么情分,那无异于打他的脸。这般最好了,这和离书到底是到了她手上。
往后林娉如何,就不是他能管的了。
赵攸筠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走出去,失神地跌坐在椅子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是不是对的,他自觉对林娉已然仁至义尽……可是那份和离书他写了整整两刻钟。
每一笔都在叩问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了情份。
还是硬逼着自己写完了。
她又去拜见了老夫人。从前她是唤祖母的,如今时过境迁,她也无需再喊出这个称呼了。她心里没什么感觉,却给老太太留下了些震撼。她直接将那份和离书摆在了桌案上,与老太太说明了,又毫不拖沓地去找了明湘。
从前她们是姐妹,可是明湘也没有顾忌什么,在大音寺的时候说把她推出去就推出去了……她们平日里也没什么要命的怨仇。
明湘从听说她过来那一刻便一直在颤抖,她甚至想不到她能回来!连忙喊了连翘过来陪着,殊不知赵明宜已经到她院子外头了。
“连翘……她怎么回来了。”她彼时正坐在窗子底下绣枕套,惊讶地话都说不出来了,心里头更是慌得厉害!
是谁把她救回来的!
赵明宜甫一进来,便见明湘手下的鸳鸯的枕套。绣得很是精细,可见是花了心思的,她对王颂麒应是很满意。可是凭什么她还能心安理得、不慌不燥地备嫁呢!
若是没有人救她,她此刻就是漂泊在异乡的一缕亡魂,抑或是受尽凌辱,不堪地活着。
但凡她不把她推出去,她都不会那么恨她。
“湘姐姐,你这个绣得真漂亮。”她笑着走近了,指尖抚了抚那绣绷,活灵活现的鸳鸯在她手下更显精致了。
明湘忍不住地后退了好几步,胸腔一直起伏,呼吸都不稳了:“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被贼子虏走了吗?”那样凶残的人,杀了好几个寺僧,应当不会放过她的才对!
“谁说的,我只是病了而已,在庄子上修养,怎么就被掳走了呢。我看姐姐也病了罢,说话都糊涂了。”她坐在了明湘方才坐过的位置上,挑起那枚针线,又绣了两针,低声道:“姐姐还记得那天的事吗?那天就我们两姐妹,兴许还没有旁人知道罢。”
说完又摇摇头,看向一旁吓傻了的连翘:“不对,你的丫头应该也是知道的。”
“你推我出去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她不是个记仇的人,可是这件事她是真的记恨上了。恐怕要记一辈子的。
明湘‘啊’地叫唤了一声,连翘哆哆嗦嗦地看了她一眼,她吼了一句:“看什么看,还不快滚出去!”都是来看她笑话的,没一个好东西!
“姐姐这么激动做什么。”她坐在小杌上绣着那鸳鸯,也是好好绣的,只是明湘越看越心慌,牙齿都在颤,将那绣绷抢了过来,高声道:“是!是我推你出去的又怎么样!我那只是自保而已,怨不得任何人。”
她看见这个妹妹碰她的绣绷,那种不安感更强烈了几分。
赵明宜看她紧紧护着那枕套,心下了然:“姐姐在意这门婚事罢。”她不擅长报复谁,或者让谁不好过。可是她记得大哥说过的,谁怎么对她,她就原模原样的还回去就可以了。
“姐姐你说,若是三少爷知道你做过什么,会怎么看你呢?”
明湘知道终于还是来了,眼眶都红了,恶狠狠地道:“你若是敢告诉他,我不会让你好过的。你又不是我们家的姑娘,你也没有亲兄弟,谁能给你撑腰!你不要自讨苦吃!”
赵明宜也不想听她说那么多,只是拿出帕子擦了擦手:“是吗?那姐姐等一等罢,看我究竟会不会说出去。”
“其实你何必这么害怕呢……就算我说出去了又能怎么样,他若在意你,必不会信这些的。怎么,姐姐心心念念的亲事,却是不相信他对你的心吗?”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明湘的心里却像针扎了似的:“滚!我不要听你说这些……离开我家!”
她像疯了似的赶人,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了。冯僚立刻命人进来接她,却是很快离开了这座宅邸。
赵宅门外的空气都是清新的。她深呼了一口气,手里拿着那张和离书,心里忽然松了一下。有了这个,林娉就是真的没有羁绊了,她去哪儿都好,甚至可以不再回这个伤心之地。
那她呢。
她未来又会在哪里呢?
巨大的迷茫与不安袭上心头,她自从上马车开始便是闷闷不乐的。
冯僚知道她此行究竟是为了什么,明明小姐已经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可是为什么看起来还是不怎么高兴。
马车驶离了这条街巷。
冯僚是个文人,却不太会做哄人的活计,只将马车停在了四合巷口,吩咐底下人去给她卖巷道另一头的蓼花糖。姑娘家都喜欢吃这个,他想着小姐兴许也会喜欢。
赵明宜以为他有什么事才停下来,也没有问。
等他捧着甜丝丝的蓼花糖,递到她手里那一刻,她忽而笑起来:“怎么给我买这个,多谢先生!”她可能心情不好,可是也是个很好哄的姑娘,就像这个时候,她不高兴,有人给她买了糖,很快就哄好了。
冯僚笑了笑。
方才还苦大仇深的姑娘,这会儿就高兴起来了。到底年轻,还是个小女孩儿呢。
马车匆匆回了四合巷。
却是不知门前还停着一架马车,赵明宜听见冯僚让她等等,门前有人,他得去问问。心中起了疑惑,微微掀了帘子,才见一道清瘦而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前,似乎也是才到。
是王璟。
他穿了身藏蓝的直裰,风尘仆仆,她望了一眼,本来还不觉有什么,兴许也就是来找赵枢的。可是就在她要放下车帘的那一刻,她瞳孔忽而放大了,心下一震,头脑嗡嗡的。
“先生……那是谁?”她语气甚至有些颤抖。
冯僚刚巧问完回来,回道:“是王大人在路上遇见的一个举子,很合得来,便带在身边了,也是碰巧遇见的。带来给大人瞧瞧……谁知时候不会,大人去奉京了,可能下午才回来呢。”
她右手颤抖着抓着车帘,都让她揪成一团了,唇瓣也发白,假装平淡地说了句:“原来是这样。”
那人穿了与王璟相似颜色的襕衫,两个人站在一处,竟是很有几分相像。只是那个人年轻很多很多,身材瘦雅,她只看一眼便知道那是谁……
她心慌意乱,正要让冯僚从西角门进去,却是帘子放得不及时,那的年轻一些的男子朝这边望了过来。
手都在颤,她手一下子就松了。
马车内顿时暗了下来。
第64章 对峙
他们来得突然,冯僚却没什么慌张,有条不紊地安排人接待去了,又按着姑娘的意思避开了他们,从西角门回了府邸。
赵明宜在角门处问冯僚:“王大人不是还在辽东督察案子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身边还带着两个人,看着脸生?”她对王璟没什么意见,毕竟是兄长的友人。
只是另外那个,她只祈祷他快快离开才好。这辈子千万不要有什么纠葛了。
冯僚:“李澧的案子已经查完了,余下由梁大人收尾,所以王大人就先回来了。许是有什么事情……您不用担心,我去料理就好了。”府里的主子就三位,夫人病着,姑娘还是闺阁里的小姐,自然不会出面。大人又不在府里。
那便只有他去了。
赵明宜点点头,很快回了院子。
冯僚便收拾收拾去见了王璟。这位大人是熟客了,他安排人引他去了花厅,让人上茶,小心伺候着。
却不知他正往厅中去,才见那位大人立在廊下,正负手看着支摘窗边挂着的鸟笼子。那是原先这宅子的主人养的,卖的时候也没带走,回来得匆忙也没处理,便还在那儿挂着了。
他作了一揖,笑着喊了声大人,正要请他进去喝茶。
王璟却看着他,做了个等等的手势:“不忙,我这回过来于你家大人也没什么太大关系……”说完又似乎觉着不对,摇摇头道:“也不能说没有关系,只是……我是来见你家小姐的。不知可否方便通传一声,有一样东西要还予她。”
冯僚心头一跳,连忙拱手:“您有什么东西,交给属下也是一样的,属下定然会转交给小姐。”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这位大人的笑收了收,很有几分让人胆寒的味道。
“你通传就是了,拿主意的是你家小姐。怎么,你冯僚也能做你家姑娘的主了吗?”他既打定主意要来见她,便不允许自己空手而还。至于赵枢会如何发怒……那是后话了。
冯僚吓一跳。
不过他说得是有道理的,小姐的事到底还轮不到他来做主。大人不在府中,见不见还得姑娘拿主意。
“您稍候,容属下去通禀一声。”他躬身作了一揖,很快便走了。
赵明宜方才换了身衣裳,正要去林娉那里,却正好碰见匆匆赶来的冯僚,他面露犹豫,眉头皱了起来:“王大人有话要与您说,似乎是有件什么东西要还予您。”
“东西?”
她也没落什么东西啊。何况便是有什么遗落下了,那也不会在他那里……这话有些不合适了。她眉头也皱了起来,心道难怪冯僚说得犹犹豫豫,思衬了一会儿,还是道:“那我去看看罢。”万一真有什么事呢?
她跟冯僚问清楚了,原来王璟带来的是两个人,两个年轻的举子,眼下正在花厅。一位姓孟。
原来真是他……
她特意避开了,让冯僚将人引去大哥书房。
到那里的时候,书房门是大开的,她吩咐冯僚在门口等她,不要关门,便走了进去。脚步踏进书房那一刻,她抬眸便见那位坐在上首的椅子上,下人上了茶来,他也没有喝,只放在一边。
面上含着礼貌的笑容:“大人找我有什么事吗?”
王璟抬头,只见那女孩儿俏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她穿了身鹅黄的裙衫,她皮肤那样白皙,穿这样的颜色衬得她更加明媚鲜妍。只是这个女孩儿的眼眸比之从前,好似沉稳了很多很多,与当初大音寺初见时,已经不大相同了。
出了这么多事,沉稳是必然的。
他笑了笑,站起身来:“也没什么,只是听说你家里出了些事……你还好么,你母亲的病怎么样了?”
赵明宜没有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而且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她低了低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王璟见她不说话,以为是戳了她的伤心事,一时也有些慌了神,不过面上还是无一丝异样的:“那你以后怎么办呢……是跟你母亲回锦州林家,还是与赵枢在一起。”
“他马上就要调任,辽东不比直隶,条件艰苦许多。且边地多有战事,动荡不安,叛王旧部还未清理干净……你去辽宁会受很多苦。”
他问了这么多,赵明宜都不知道要先回答哪一个了,犹豫着道:“我也不知道,以后再说吧。”不过他说她跟着哥哥会受苦,这句话她总觉得有点不对。
很微妙的不舒服。也说不上来。
她显然不想说太多的样子,王璟一下就没了脾气。他今日这趟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王家跟赵家议过亲,颂麒已经跟赵五姑娘过定了……这也没什么,他推了这门亲事也是可以的。如今她孤立无援,这个时候他提出来娶她,会不会有点趁人之危的意思的呢。
她跟绾茵那么像。
绾茵早逝,他已经没有机会再护着她了。
赵明宜在看向他的时候,总觉得这位大人的目光有点奇怪。看似是在看她,却好像又不是,似乎在透过她看谁似的?
“先生与我说您有东西要还给我?是什么?”她面露疑惑。好像也没有遗落过什么东西啊。
王璟知道自己目的不纯。闻言顿了一下,又坐回了方才的椅子上,眉心突突地疼。
赵明宜却以为他犯了老毛病,一下子也慌了,走上前去问他:“你头疼吗?我现在没有糖……要不我去喊人帮你拿。”她有点害怕,因为听张妈妈说过有的人就是这样的,犯病的时候头晕,眼前看不清。要吃些甜的才能好。
她的气息已经很近了,原来她身上的是栀子花的味道。很淡的香气,却又沁人心脾。
那个姑娘担忧的目光,让他觉得十分的偎贴,好像夏日里一阵微凉的风吹过。
冯僚站在门口,听见里头说话的动静已然十分心惊。王大人分明没有什么东西要还给小姐,为何还要让他通报,亲自见小姐一面呢……男人执意要见一个女人,能有什么原因?
他觉得心脏都要跳出来,额头也冒汗,心里祈求着王璟快些说完,他好把小姐送回去。不然等大人回来,看见他把姑娘引到了书房,那他的日子也差不多到头了!
他正心焦着,左顾右盼,因着害怕出事,还往里头看了看。这不看还不觉着什么,看了才是真的吓一大跳。
王大人坐在椅子上,小姐正弯着腰看他,背对着他这边儿,也看不清姑娘的表情。不过就这么一眼也够了!他心脏突突的跳,犹豫着要不要冲进去,直接把姑娘带走!
脑子里焦灼得厉害,他没顾得上往庭院里瞧。却在他咬咬牙,决定要进去的时候,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分外低沉的声音。
“你在看什么?”
冯僚倏地回头,只见那道身影就站在他身后,面色阴沉。
他心都要跳出来,汗珠顺着后脊滑下,惊起阵阵颤栗。躬身喊了句:“爷。”
门是大敞的,只要不是太小的动静里头都能听见。赵明宜额心立马跳了跳,小心地回过头,才见兄长就站在门外,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不说话的时候才是最让人心惊的。
“哥,哥哥……”她连忙与那人拉开了距离,后又觉着不太对,怎么看都不太对,便小跑着到了他跟前:“哥哥。”她小声地喊了一句,又扯了扯他的袖子。
鹅黄的裙衫与他靛青的衣料交叠在一起。他却不看她。
殊不知书房外头的天也是阴沉沉的,辽阔的天边聚起了一团乌黑的云,乌云下隐隐有‘轰隆’的响声。她看着哥哥的面容,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却是十分地冷,直直地看向书房内坐着的人:“你过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她是个姑娘家,怎么好接待你,你今日有失稳妥了。”
这句话分明是用很平静的语气说出来的。
王璟却听出了里头不平静的怒意……
他依然是坐着,还拿了身旁的茶水,轻啜了一口。只嗯了一声。
他本就是带着目的过来的,好友生气自然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却是不打算回避。
这在赵枢眼里就是挑衅的姿态了。
他也没当即发怒,甚至还笑了笑,指了冯僚:“把小姐带回去……若是这点事都办不好,你也不用再留在我这里办差了。”
他一字一句,冯僚腿一软,差点跪下来。低头称是。
赵明宜看着他的面容,才是察觉到他真的生气了。心头惴惴不安,手又握了起来,指甲掐进了肉里。
先前的事还未解决,如今又添一桩,都凑一块儿去了……心慌意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又揪了揪他的衣角:“哥哥……你不要生气。”
哝言软语。
王璟在书房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对他退避三舍,却是对另一个人如此依赖,这般乖巧柔和的样子,他竟是从未见过。虽知她只是把他当作兄长,可到底是没有血缘的男人……与他又有何异。
情绪来得太急切,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已经这般冲动了。
“你先回去。”赵枢看了赵明宜一眼,只见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衣袖,没说重话,确也没说软话,只让她先回去。
王璟这厮实在过于嚣张了。这不是她的错,她甚至不明白王璟到底是什么心思……还是他的疏忽。
不能怪她。
冯僚手脚都凉了,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姑娘,走吧。”他的面色也发白,总觉得日子到头了。
书房终于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赵枢站在门外,负在身后的手不紧不慢地转动的扳指,看着王璟的目光也是极为的冷淡。
里头的人虽然有些气短,却还是直直地看了过去。
两人的目光对上。
天边忽然下起雨点来,‘轰隆’的响声震彻云霄。
第65章 惊鸿
天边的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地打在屋顶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
王璟依然看着他。
对视良久。
他们很了解彼此,正是那么多年的朋友,赵枢才会在辽东郁香楼那次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对。王嗣年的确有个容易犯头晕的毛病,只是他从不会让人轻易发现这件事,身上随身备着糖丸。
那天怎么就忽然问蓁蓁要糖呢。
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他越平静,王璟反而有些不安了……身旁传来响动。竟是好友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上好的龙井香气四溢,杯盏中的水泛着淡褐色,叶尖儿在水中起起伏伏。
直到现在,他才肯定,赵枢的怒意已经达到顶峰了。
“我理解你为什么生气……确是我的不对了。事先未曾与你说一声。”他站了起来,举起手边盛满的杯盏,做了个相敬的姿势,喝了一口。
赵枢却不是款待他来的。
微微笑了笑。重重地拉了他的衣领,将王璟拉了个趔趄,双眸冰冷,冷冷地问他:“这是与我说一声的事吗?”
“还是你忘了徐绾茵?”他并不客气。
王璟知道他要说什么,苦笑了一声:“我怎么会忘了她……”夜里每每睡着的时候他都会在想,为什么病逝的偏偏是绾茵,他的未婚妻。
“既然没有,那你来招惹她做什么。”赵枢双眸无比地冰冷,说话时的冷淡是他们这么多年认识以来从来没有过的。
书房里死一般的静寂。
王璟是知道他的手段的。当初见到李澧的时候,他掌心那两个血淋淋的骷髅……足够让他印象深刻了。赵枢也是个足够狠的人,隐忍这么多年,终于在羽翼绝对丰满的时候对自己的父亲下手,他能忍到今天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你不觉得你太过强势了么?”王璟却是也看着他,领口被揪成一团,实是有些狼狈,却还是维持着双方友人的体面:“她不是你的妹妹……你不能替她抉择那么多。”
“她是傅蕴笙的私生女,纵使外人不知晓,也是不那么光彩的。”
“我有能力护着她……”王璟虽也有自己的私心,却还是相信自己能待她好的,赵枢以兄长自居,还能爱护她一辈子么?将来有一天她嫁了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了委屈。
他又要怎么办?
赵枢呵了一声。
门是大敞的,书房里的动静外头的人都能听见。上茶的侍从在门口犹犹豫豫半晌,都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侍从还在痛苦纠结,却见里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微微抬眸,才见出来的是王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