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为兄(重生) 小河边舟 22634 字 7个月前

衣着依然体面完整,只是领口有些皱了,他不敢仔细打量,却是在要躬身行礼的时候,恍然瞥见这位的唇角,似乎有隐隐的血迹……竟是动了手么?

侍从心底一个激灵!

外头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点打在冒着热气的青石板上,暑气顺着土缝儿钻出来,飘散在空气中。又被雨水打落在地上。

循环往复,天儿竟然阴凉了起来。

风吹在身上轻轻薄薄的,让人感到无比舒适。

花厅里的两人见庭院凉爽起来,竟也出了厅中,走到廊下来纳凉。李迎州方在里头待了半晌,身上都汗湿了,他畏热,还纳闷这宅邸的主人家看着如此气派,怎会用不起冰鉴等物。

后来丫鬟过来上茶,他才知道是这家的小姐身体不好,受不得如此寒凉的东西……看来就是他们方才在府邸门前遇到的那位姑娘了。

惊鸿一瞥,竟是让人难以忘怀。

两人站在廊下,带着凉意的风吹在脸上,李迎州才缓过来,拍了拍身侧立着的人,调侃道:“含章,我方才都看见了,那位小姐掀了帘儿,是在看你罢。”

“从前人都说你家婉儿漂亮,真该让她过来瞧瞧这位,云州的姑娘竟也有被比下去的一天……”

不过陈婉那姑娘,占有欲委实强了些,真要让她知道含章到了河间遇见了比她合人心意的女子,那一准得闹起来。

孟蹊确是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拂开了他的手:“你莫乱说,闺阁女子岂是你我可以拿来玩笑的。”

李迎州让他说得差点噎住。侧眸打量了这人一眼,一身青蓝素纹的襕衫,身材高大而清瘦,秀雅文气,一张白皙匀亭的面容极具迷惑性,在云州时便得许多闺阁小姐的爱慕。

他可羡慕死了。

可惜此人好似一点心都没有,一心准备举业,再加上陈婉的占有欲……就更没有了。

李迎州不服气,还得再说两句,却见身侧面无表情的同窗忽然抬起了眸子,朝一个方向望去。他也住*了口,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才发现在烟雨迷蒙之下,有两个姑娘匆匆躲到了不远处的亭中避雨。

都说隔雾看花,雨中看人。

那女孩儿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裳,底下是鹅黄的裙子,明媚又素雅。发间应是有些濡湿了,带着一点湿润,丝丝缕缕粘在鬓边,像一个带着雾气的美人儿。

他不免有些看呆了,还欲调侃同窗,用手肘撑了撑身侧之人,语气有些兴奋:“含章,我看你不过也是俗人,与我是一样的!”见着漂亮的女孩儿都不能免俗。

他没看见同窗扶在栏边泛青的指节。自然也没瞧见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不自然地动了动。

“含章,含章你怎么走了啊……你莫不是恼羞成怒了?”他看见孟蹊转身就走,直到回了厅中,坐回了方才那张椅子,还拿起了方才未喝一口的茶。轻啜了一口。

又恢复了方才那般淡然的神色。

李迎州啧了一声,其实还是佩服他的。这个人若不是家中遭难,必不会沦落到回云州那样一个小地方,他没见过这样的人……有绝然的定力,不受外界的诱惑,又有聪慧的头脑,如此年轻便力压书院中一众举子。

他们能搭上王璟,还是这位的功劳。

方才还以为这人也会有定力破功的一天。没想到到底是他多想了。

“也罢,你不识风情,我就陪你在这花厅里受热吧。”拿出舍命陪君子的姿态,李迎州也坐了下来,默默念着心静自然凉。

赵明宜眼下正在亭中避雨,身边梨月正在给她擦肩上落的雨水:“好在咱们走得快,没淋着太多,不然您回去要染风寒的。”梨月刚才没进书房,在远处候着。却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小姐跟冯先生出来时面色都不太好看。

她也不敢问。

擦净了水,不一会儿便见冯先生拿了伞过来接她们,她伸手欲要接过来:“先生给我吧,小姐我送回内院便好了,您留步罢。”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只是冯僚却没有把伞给她。而且看向了小姐,面露难色:“还是属下送您一段罢。”

似乎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赵明宜点点头,由着他撑起了伞,送她回去的时候,冯僚肩膀上都湿了,伞面儿都偏向了她这边。她不禁皱了皱眉:“先生,还是给梨月罢,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会与兄长说的,不会牵连你。”

他为她办事,最终做决定的是她。怎么能连累冯僚受罚呢。

“小姐。”他默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到底没说出来。将手中的纸伞递给了梨月。

退了下去。

梨月这才回了她身边,一路的小雨,她想起方才花厅里看见的人,小声与小姐道:“王大人带来的那两位举子,我看见了,就在花厅的廊下,其中一位真是好出色的样貌……难怪夫人说年后的春闱才是才子云集的时候。”

赵明宜正在想着如何让兄长消气。上回她还契书,再加上这次她私见了王璟,事儿凑到一块儿了,够让她头疼的。

听见梨月说话,心中更是一震:“你说什么,你看见谁了?”

“是王大人带来的那两位举子。”梨月一边撑着伞,一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应是在看咱们,就在冯先生去取伞那会儿。”

“我本想斥一句无礼来着,后来想想人家说不准只是刚好出来,不是刻意为之,便侧身将您挡住了。”那时候冯先生刚好过来,小姐在与他说话,她便也没有提醒。

殊不知赵明宜心中多少震荡。袖中的手也冰冷起来,恰好拂过一阵冰凉的风,她缩了缩脖子,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加快了脚步:“快走吧,我,我还得去一趟母亲那里。”

她脚步太匆忙,梨月面露疑惑。总觉得小姐有些异样。

都是从在府邸前见到王大人与那两个云州来的举子开始的。

摇摇头,也不再想,撑着伞立马跟上了。

赵明宜心事重重,却还是将所有的心绪都压了下来,去了母亲的院子。张妈妈看见她手里那封和离书的时候眼泪都要落下来了,站在庑廊下不停地握着姑娘的手:“您怎么要到的,老爷那样执拗的性子,不会轻易给的,总说让夫人亲自去见他。这怎么可能,夫人这辈子都不想再见着他了,您能拿回来真是太好了。”

张妈妈摸着小姐的手,思衬了许久,将那封和离书放回了小姐的手上,咬咬牙说道:“姑娘,不若您这就进去罢,老奴便不与您通禀了,您一番孝心,夫人会看在眼里的。”

她们母女两个,总要有一人打破僵局才是。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

赵明宜看着张妈妈放回到她手上的东西,指尖动了动,终于点了点头:“好,我马上便去……多谢您了。”她自然知道张妈妈的意思,也领她这份情。

梨月打了帘子,她进去的时候便见林娉在窗下坐着,似乎是在做针线,手里拿的是绣绷。害怕惊扰她,很小声地喊了一句:“母亲。”

张妈妈方才出去,林娉早以为房里没有了旁人,不遑忽然听见女儿的声音,还以为是出现了幻觉。手里捏着的针线一下子就顿住了,愣了好一会儿,准备继续绣。

才见身前压下一片娇小的影的来。

林娉意识到方才听见的确是那个女孩儿的声音……她怎么会听错女儿的声音呢,这么多年了。她微微抬头,才见那姑娘静静地立在自己跟前,眼中早已蓄满了泪。

精神紧绷了这么多时日,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扔下了手里的针线,心疼地起身抱住了她,小心地给她擦了脸上的泪水:“怎么了,哭什么,受委屈了……”她第一反应还是这个。

十分害怕这个孩子受委屈。

她甚至都没有拿出那份和离书,日思夜想的怀抱便将她罩得满满当当的,终于忍不住了啜泣起来:“您绣的是迎春花,那是我最喜欢的花……”语无论次起来,脑子混混沌沌的,想到什么说什么:“我今天穿的裙子也是迎春的颜色,您是不是原谅我了,肯定是的。”

她嗓子都哑了。

林娉眼眶也红了起来。

其实从她开始绣这张帕子的时候,她便已经释怀了,用力地摸着女儿的头发,柔声道:“你没有做错什么,谈什么原谅呢。都是上一辈的事情了,不要再想这些……等过些时候,我带你回锦州罢。”

“舅舅很喜欢你的,他还给你送过一把青花纸伞,你说那个很漂亮,你很喜欢。”

“等到锦州,我再请他给你做一把罢。”

窗外飘着淅淅沥沥的雨,赵明宜捏着袖中那封和离书,在母亲怀里哭成一团。不住地点头,又哭又笑的。烦恼那么多,一件一件解决了,她心胸又开阔起来。

第66章 哄人

不过半刻钟,便有下人过来花厅请李、孟二人:“大人已经准备离开了,特让我过来请二位公子一道走。”侍从手里拿着伞,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李迎州没想到这么快,拉着同窗便一道去了。

“也是奇了,那位大人不是来拜访友人的么,怎么这么快便要回去了?”李迎州是个话痨,嘴一刻都不消停,也爱与人攀谈。他们俩能结识一路从云州来到河间,全靠他这死缠烂打的嘴上功夫。

孟蹊独自撑着伞,也没有理他,径直出了垂花门,还与那侍从道了谢。

这样讲究的做派,李迎州还真从旁人身上见到过,就是那位侍郎大人……可真是他见过最大的官儿了。从车架要衣着,从礼仪到言语,还是能看出来有几分底蕴的。

出了正门,头上豆大的雨点打在伞面上,只见不远处停着两架马车,李迎州率先走上前行了礼:“学生两年前在云州见过颂麒,他说您的策论写得很好,今日有缘得见,不知是否能得大人指点一番。”碰都碰见了,这样的机会李迎州可不愿意放过。

孟蹊就这么看着他睁眼说瞎话。他去哪里认识的王颂麒,顶多在外听过两句他的名讳罢了。

先前这位大人说话分外和气,殊不知眼下却直接推拒了:“蒙小友信任,只是近日身有要事,暂时没有空闲,小友还是另找他人罢。”

李迎州傻了眼。立刻被请去了另一架马车。

孟蹊见他走了,这才躬身行了一礼:“同窗无状,还请大人恕罪。”

比起方才那个嘴上不带停歇的,王璟还是喜欢这个一些,无声地掀了车帘子,只见车架下的年轻人身形瘦雅,很有几分他年轻时候的风骨,还是那等小地方出身的,就更难得了:“你若有事,可以到王家来找我,不必拘谨。”

他唇角的伤已经处理干净了,心绪还未平定,在外人面前却还能做到面不改色。

孟蹊却在抬头的时候,恍然间看见那位唇畔的伤。

这两人竟是在这个时候便已经出现嫌隙了么?

倒是比前世要早上许多。

他压了压心底的猜忌,说道:“多谢大人,来日如能得机会,兴许要叨扰大人了。”

王璟看着这个年轻人远去的身影,眸色深沉起来……这云州来的举子丝毫不逊色于王家的子弟,颂麒在他手里能过上几个回合,还犹未可知。

方才在茶楼遇见,听见一群激愤的学生正在议论李澧的案子,言辞激烈,都说要将狗官千刀万剐、株连九族。不外乎这些。

只有这个年轻人的说法令他有几分侧目。他说李澧之辈人品有瑕,却也是有能力之人,这样的人若能有压得住的上官管辖,再加上礼制规范,也能发挥其用处。

为官者有百态,其人不能杜绝,只能想办法规制利用。

倒是个好苗子。

敲了敲车壁,沉声道:“走吧。”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唇角的伤口隐然作痛,他掀起了帘子,窗外带着雨丝的凉风吹到他的脸上。这样的冲动,应是不会再有第二次了……一次都不应该。

只是不知为何,依旧心神不宁。

李迎州在那头上蹿下跳,心中非常不解。终于门帘子一掀,眼前豁得一亮,看见同窗进来,他嘴上又不停歇了:“那位怎么忽然就变脸了呢,之前说话还和气得紧。”

“果然是做官的,说词是一套,做是一套。”反正不管怎么说,都能让你觉着这是个亲和友善的人,以后若是能高中,在他手底下为官,也能得到几分照拂。如今看来不过是客气而已。

越说越觉得如此,还拍了拍同窗的肩膀:“我说你怎么就没开口请那位看看你的文章呢?多好的机会呐……他看重的是你,拒绝我就罢了,总不会拒绝你的。”面露不解。

孟蹊将他的手拍了下去。十分不喜他这动手动脚的性子。

他不喜旁人近身……除了他的妻子。

“没什么,刑部公务繁忙,也说不准有无时间,怎么好贸然请人帮忙。”

面上是如此说,李迎州却是看出了他眼中的不在意,大剌剌地问道:“我看不是这么回事,你对他根本就不敬畏,我也不太明白,你父亲……出事的时候也没到正三品的位置,你怎么就敢这般傲气,侍郎大人还不够咱们仰望的吗?”

多少人一辈子都到不了这个位置。

“还是你家里有过更显赫的官儿?”李迎州笑了笑,嘴越来越不饶人,有几分调侃外加嘲讽的意思。他眼巴巴地仰头求人,却发现友人根本都不在乎,这滋味一点都不好受。

孟蹊丝毫不在意他的冷嘲热讽。看都不曾看他一眼。

他家中倒是没出过什么人物……若真要说显赫,他倒是显赫了十几年。输给了赵溪亭而已。

王璟还不值得他仰望。

李迎州侧头间,见到的依然是他这副淡然的模样,心更堵了,转过头去不看他。途生烦闷。

雨丝淅淅沥沥,到处都带着一点湿润的气息,院子里栽了一些桂花儿,和着雨丝落到了地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赵明宜窝在母亲怀里,林娉正在教她绣迎春花。说来好笑,她很喜欢这花儿,却是一直绣不好。一边走针,一边与母亲说话:“娘,我……好像做错了一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想起前儿犯浑,要把大哥给她的地契还回去,今日又稀里糊涂地去见了王璟,总归不太好,还让兄长撞见了。

林氏问她是关于谁的:“若是亲近些的人,自然不太会计较。”

她说是哥哥。

林娉轻轻笑了笑。她容色好,是浓艳的相貌,笑起来很是柔美:“他待你好……你得哄哄他呀。”

小姑娘显然是没有哄人的经历,疑惑地看着她。

她不开窍,林娉只好继续道:“你平日里是怎么哄我的,便怎么哄你哥哥就好了,都是一样的。”赵明宜哄起人来那是手拿把掐的,偏偏她还不知道自己在哄人。

林娉吃过她的亏。再大的脾气到最后都得歇气儿。

赵明宜听了半天,似懂非懂。原来这就是哄人么?很快便穿了鞋下床,马上就去了。

事情不能拖,越拖越难办,这是母亲教她的。立刻便去了厨房,让张妈妈教她做了桂花糕,端去了大哥书房。到了之后发现只有刘崇:“欸?先生不是跟哥哥去了奉京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她有些奇怪。

刘崇见来的是她,摇头笑道:“道上碰见了回程的梁大人,梁大人手生,第一次外出公办,有些事无法料理,便过来请示大人了。”所以便没去成。

她嗷了一声,又问他在哪里。听到大哥在卧房的消息,脚步顿了顿。

既是在卧室,那她该不该去呢。掌心捧着的一碟子桂花糕还冒着热气,她心里七上八下,思绪乱飞,天人交战许久,跺跺脚终于还是决定去了!

他的卧房在内院,她倒是没有去过……才发现离她的院子竟是很近,就隔了一个小园子,穿过夹道就能到了。这座宅子的布局倒是很有意思,他们住得这么近,像是特意安排的一样。

房门是开着的,珠帘子垂了下来,她小心地拂开了一些,往里探去。

“哥哥……”

赵枢闭眸靠在躺椅上,听见一道又软又轻的声音,像猫儿似的,不消睁眼便知她是探了头进来。没有出声。

珠帘劈里啪啦地响了一瞬,却只是一瞬。赵明宜心肝儿都跳了起来,伸了手去扶那珠子,终于摁住不再响了,才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子。

她回回进他的寝房,心跳都要快上几分。若是待得久了脸还热得慌。

兴许还是记得那场荒诞的梦……肯定是她喝多记错了。

“哥哥……”探头进了里间,才见窗下的躺椅上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他穿了件软面的白衣,没有任何纹样,面庞棱角分明,在窗边明光之下更好看了。他是极好看的,只是从前她觉得盯着人瞧很是冒犯,便不曾仔细看过。

他似乎没有醒。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睡着的样子。

小心地凑到他耳边,又喊了一声:“枢哥哥……”

“欸。”

她话音还未落下,便觉着自己的手让人禁锢住了,又热又烫,像暑日的太阳一样,要把她烫伤了。这个力道也是她承受不住的,手腕顿时红了,尤其是那人的手还带着薄茧,刮得她生疼。

“哥哥,你弄疼我了。”她还捧着那小碟子桂花糕,忍着才没把它摔没了。

赵枢却是坐起了身,却没扶她,依然禁锢着她又细又嫩的手,心口的激荡依然没有缓下去,面上却是不显的,只问她道:“你方才喊我什么?”他听着那又轻又软的一声,那一刻她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东西。

这不是作为一个兄长应该想的。

却还是想再听一声。

赵明宜却是不开口了,紧紧闭着嘴,很想找个地方钻进去,掩饰道:“我喊的是哥哥啊。”她以为他睡着了的?起了坏心思,就像以前哄林娉的时候,会撒娇喊她别的。林娉虽吃她这一套,却是不会表现出来,只会把她按到怀里喊乖乖。

赵枢掌心都在发麻。带着玉扳指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腕:“真的吗?”

眼看着有机会躲过去,她眼睛都亮了起来:“真的真的。您还不信我吗?”她笑了起来,点头如捣蒜。

浑身都热。

她身上无处不软和,伏在他膝头更是让人头脑里的东西不受控制。

气息微稳,顿了一会儿,方才松开她的手。又恢复了那副为人兄长的模样:“你找我有事”

第67章 情潮

他在不在生她的气?

赵明宜有点摸不准。她坐在他身侧,看着他拿起了桌案旁的一本书。

他们两个人,一个背靠在躺椅上,一个坐在一旁看着他看书。

不过也才一会儿,就变成了她半靠在躺椅上,他坐在一旁……馨香明明很淡,却霸道地环绕在他周围。看是看不下去了,放下书册,才问她:“你过来找我什么事?”

赵明宜这才想起来她是来干什么的,连自己方才带进来的桂花糕都忘了,忙探手去拿:“哥哥你看这个,张妈妈教我做的,你尝尝吧。”

赵枢看了那糕点一眼,又拿起了手里的书。

赵明宜愣了。从前林娉不高兴了,她都是这么哄的,而且也都能很快见效,也没放弃,拿了一块儿递到他面前:“哎呀你试试呀,哥哥。”

“哥哥哥哥。”哝言软语,气息薄热。

赵枢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心浮气躁。

他很想教训一下这个姑娘,让她不要随便靠男人这么近。便是他也不行,因为她并不能知道有的人会对她产生什么肮脏的想法,尤其当他还是她最信任的人的时候。

赵明宜坐在躺椅上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就不说话了,头往下偏了偏,抬眸看他:“怎么啦?”

赵枢长叹了一口气,将她手里的糕点接了过来,并将她扶好了确保她不会摔下来:“没什么,你别做这些了。”将她的手托了起来:“会伤手,让底下人去做就好了。”

到底吃了一块儿。实在是很甜。她那么不爱吃的甜食的小姑娘竟能下这么大劲儿放糖。

“还有蓁蓁,我没有生气,你多想了。”他坐起身来,到门边立着的铜盆里洗手,淡声道:“我这里你莫要来了,若是有什么事到书房来找我罢。”

赵明宜不太明白,为什么忽然说起了这个。她很少来他的寝房,从前在赵家的时候几乎没有,只有在辽东的时候,那时动荡不安,也不能拘这么多礼。

“其实你还在生我的气对吗?”她下了椅子,走到他跟前去,扯了扯他的袖子:“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么说的。”

赵枢面色淡淡,洗净了手后才转身看她,却见这姑娘拿了帕子出来给他擦。头微微低着,也不再说话了,眉头皱着,只一味的给他擦手,仔细轻柔。隔着一张薄薄的帕子,她掌心柔软的触感与薄热的体温传到了他的手上。

就像她眨动的睫毛一般。让人心痒痒。

他从前没有那样龌龊的心思。自然不会说出这样的话。这怎么能一样呢。

他默而不语。

“你怎么不说话了?”她哼哼两声,泄愤般地用力擦他的手:“我不喜欢你这样,一点都不喜欢……你不要生我的气。你生气也没用,我不会怕的。”

“你在想什么?不会在想要怎么把我赶出去罢!”她想象力很丰富,尤其是心情好的时候,有林娉撑腰她胆儿也足了,说话一点都不藏着噎着:“你不让我来我偏要来,你就吓我吧!”她开始胡说八道了。

方才一进这房间就开始脑子发懵,脸红心热。她怎么可能时常过来。就是图个嘴快,仰头去看他:“为什么不说话啊,肯定是我说中了,你还在生我的气……气我不信任你。”

她不依不饶,说个不停,赵枢低头便能瞧见她樱红的唇瓣润润的,一张一合,赵枢忽然想起她醉酒那天晚上。

“蓁蓁……”

“啊?”

“那日我过来,你喝醉了……还记得吗?”他喉咙有些发紧,沉声问她。

赵明宜想了想,她只记得那天她心情很不好,娘让她不要去她那里了,她回来就让梨月找了酒来,喝了好一些。别的都没有印象了。

她脑子发懵。赵枢便知她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应该记得什么?”她有些疑惑。直觉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但是她是个喝了酒就不记得事情的人,前世便是这样,所以很多在酒后的事她都忘了。

“没什么。”赵枢笑了笑,刮了她的鼻子:“你不会想知道我在想什么的,回去罢。”他还有点别的事要做。

在这儿跟她说话,对他来说是一种诱惑。尤其还是在他的房里。

世界上最了解男人的莫过于他们自己了。

他也不是什么世俗意义上的好人。只是还想在她面前维续几分兄长的体面。若是有一天心底那座牢笼困住的野兽放了出来,他就不确定那份体面还能不能维持了,他恐怕会把她揉碎的。

匆忙离开了房里。

“真奇怪,为什么说没有生我的气,却走得这么匆忙。”她看着哥哥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将那盘桂花糕又端走了,拿到了林娉那里去。

她这两日都很开心,天天窝在林娉那里,听她讲在闺中时候的事情。却是不知为何,母亲话语里总是藏着一个没有名姓的人,她隐约察觉到是个男子,会陪她在上元节出去看灯,会在山花烂漫的时候给她将美景画下来,偷偷送到林家去,还会悄悄地给她写信,哪怕林娉从来不回。

她听出些苗头来了。那人应是有些情意的。

后来又悄悄去问张妈妈,张妈妈也笑起来,却是不与她说:“姑娘,您怎么问这个呢?”她想了想,才觉小姐也到了及笄之年,应是到了会对这些事好奇的年纪。

便找了个时机悄摸儿地与林娉说:“小姐过了笄礼后,有些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怎么忽然说起这个……”林娉正坐在窗下插花,闻言抬了抬头,若有所思道:“我现在这个样子,如何能给她一个体面的身份呢,谁家结亲不看重这个?”到底有几分忧心。

林家虽富裕,地位却不够。

张妈妈道:“还有大爷呢,他待小姐是好的。”

林娉却道:“虽是这样说,只是不是亲兄妹,没有血缘的羁绊,到底不长稳。况且她是我的孩子,照顾她的责任合该是我的,怎么能推卸给他人。”她得为她觅一个解决之法才行。

张妈妈只见夫人插花的动作慢了下来。

林娉冷不丁地问她:“你觉得傅蕴笙如何?”

张妈妈目光一震。

林娉知道她在想什么,却道:“妈妈,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有过一次婚姻,体会过了情爱的滋味,痛苦也是有的,当经历过后才觉得男人都是一样的。喜不喜欢有什么重要呢,他肯待她好,让林家安安稳稳地在锦州经商,让她有一个可以拿得出手的名分,其实就够了。

“若他还来,便别拦着了,请他进来喝口茶吧。”她淡淡地吩咐。

张妈妈不敢违抗她的意思,应声道了是。退了下去。

原来那日兄长匆匆离开,是要去奉京的,应是有急事才走得匆忙,赵明宜才觉误会了他:“看来我真应该问清楚,光听我自己说话了。”

她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便见梨月打了帘子进来,手里还拿着什么,双手捧着的,还带羽毛。

“这是什么?”她记得大哥书房里有只雀儿,是这宅子从前的主人留下来的,莫不是梨月把它抓了过来,可是何为不带笼子?

梨月‘嗐’了一声,不妨手里的鸟儿使了大力气扑腾,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不知道哪儿飞来的,看起来是信鸽,腿上还绑着信筒,我看是家养的,飞迷了路,跑咱们这儿来了。”

说着举给她看:“喏,翅膀还刮伤了,差点儿让厨下的猫儿抓来吃了。”

翅膀上的羽毛都扑腾没了大把,她看着可怜,拿了进来。

赵明宜下来看,果真是一只黑羽信鸽,胸膛饱满,眼神明亮,看着还很傲气,一时也起了兴趣,蹲下身来看它。发现这鸽子的翅膀刮了道长长的口子。

“看来飞是飞不走了,咱们养两天,给放走吧。”脚上还带着信筒,说不准是人家有急事儿呢。

梨月听小姐说话,忽然想起来什么,‘哎呀’了一声:“厨下的李娘子先看见了,拆了信筒,好像没写什么,又给我了,还在我袖子里呢。”说着腾出一只手来去拿:“似乎是问候谁的话,也没有名姓,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说是有名姓,还不太远的话他们底下人走一趟捎个信儿也是可以的。却是什么都没有。

她把那小信笺递给小姐。

赵明宜看了一眼,发现的确只是一句问候的话,简单朴素,几句思念都浓含在这信纸里了。值得一提的是,这信的字写得极好,很有味道,瘦雅清逸:“遇到了也算缘分,咱们养两日,看它能不能飞了,便放走罢。”

那鸽子的眼睛十分的亮,像是特地驯养的,漂亮又傲气。

梨月便找了小笼子养在廊下了。

殊不知这会儿宅院外头正一阵喧闹,一个脸上带着一大块胎记的孩子匆匆忙忙往巷道里跑,差点儿撞上了人,引得男人骂骂咧咧。那孩子却头也不回地跑了,进了巷口找到一个男人,拿着手里的弹弓说道:“我打下来了,就伤了翅膀,你说给我银子的?钱呢?”

“好小子。”男人痛快地给了钱。

又提了袍子往一旁的茶楼走去。

上了阁楼,轻声地推开了一扇门,往里望去,才见一形容出众的公子立在窗边,正漫不经心地往窗外看去:“办好了?”

男人连连点头:“按着您说的,都妥了。”

窗边之人不再说话了,只拂了拂手,显然是要他退下的意思。男人依声退了出来,带上了门。

这世上稀奇之事真是多,竟还有人花那么多银子,几经周章,只是为了将一只鸽子送进人家宅院里头。上回偶然瞥见,这位公子提的信还是用左手写的,可他明明记得那人擅画丹青,用的是右手啊。更古怪了。

更何况那鸽子都伤了,还能回信不成?

第68章 从前

有人千方百计在放鸽子,有人前方百计在找他。

阁楼的木扶梯响起噔噔噔的脚步声,急匆匆的,李迎州刚看见他,顿时松了口气:“你在这里,我找你许久……”他立刻坐了下来,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便见桌案旁还有余下的信纸,‘咦’了一声,拿起来瞧:“你这人真奇怪,怎么拿信纸画丹青,在房舍里画不好么,怎么偏要到茶楼里来。”

“我还以为你要给那位姑娘写信呢。”他话多,嘴也欠,不过是随意调侃两句。

孟蹊心绪却不知为何波动了一下,心湖泛起了一点涟漪,转头看他一眼:“你在胡说什么,她是大户人家的姑娘,怎么会与我有关系。”

李迎州挠了挠头,拿起桌案上的信纸,顺着光仔细瞧了瞧,偏要嘴欠一句:“那可说不定了,你没事画什么迎春花儿阿……别告诉我你喜欢这个,我不信。”

他本就在胡说八道。

孟蹊眉心忽然跳了跳,还是决定忍了他,负手转了回去,背对着他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李迎州这才想起来:“我这两日结交了一个人,锦衣卫指挥使张济崖张大人的公子……他邀我去喝酒,我特意回来问问你,你去不去?”那些都是官家少爷,他一个人有点犯怵,便想拉着孟蹊一块儿去。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孟含章虽然清高,有时候却很能撑场面。他自己看着舌灿莲花,啥都能插一句嘴,却还是不如他。就像那天*偶遇侍郎大人,姓孟的就能搭上人家。

“你去不去?”他溜达到窗前,凑近了问道。

孟蹊反而转过身,到桌案旁去,收了那几张信纸,随手扔了。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嗳,画得这么好,你别扔啊。”李迎州一顿可惜,匆忙从纸篓中捡了出来,展平后才发现太皱没法儿看了,只能又可惜地扔了回去:“你回头多画一些,你这功底什么时候练出来了,我怎么都不知道……回头我拿去送人。”

“对了,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去不去?”他不是个容易气馁的人,最擅长死缠烂打。

孟蹊思衬了片刻,放下手中的茶盏:“去,什么时候?”

李迎州瞪大了眼睛,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容易,结结巴巴地道:“就今夜,戌时,在瀛海楼……你不会骗我罢,真去么?”说着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挠了挠头:“你对我还挺好。”

孟蹊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径直下了楼。

他想多了。他去见张济崖的儿子,只是因为他父亲是张济崖而已,当年跟王璟一道,捅赵溪亭一刀的人。都是狠角色。

前世的姻亲,斗了那么多年。他落败得一点都不甘心。那就继续斗罢。

至于赵明宜,几日前到河间,匆忙一见,也只是想确认她是否平安罢了。他不想她死的……至于别的,这辈子也不会再有了。

天黑得很快,李迎州在门外火急火燎地敲门,他才换了件衣裳出去。

瀛海楼是个好地方,同时也是烧银子的地方,甫一进去,李迎州便感觉到人从出生起便注定不一样。从那群公子哥儿的衣着打扮,到举手投足间的随性,都引得他内心许多碎碎念。

只是更令他惊奇的事,与他一道从小地方出来的含章,做派丝毫不落下风。

就好比楼里的舞娘轻轻攀附上来,他羞得面红耳赤,引得张公子哈哈大笑,这厮却纹丝不动,笑着将人请开了……又说与人谈论起酒来,张公子说喜欢山东藩司的秋露白,又问他有没有喝过。这等人家喝的东西都是上好的,他们哪见过。

谁知那厮丝毫不怵,之说曾经喝过,不过最喜欢的还是江南的三白酒,口感清醇……他又是一副好文采,描述得恰到好处,引得张公子顿时来了兴趣,立马就要让人去找。

就这般喝了一个多时辰,宴席才匆匆散去。

回去的时候李迎州舌头都大了,问他:“你怎么懂这么多……那什么秋露白我见都没见过,你跟我一个地方出来的,论出身,你家出事后比我家都差些,你怎么还喝过。”

孟蹊半搀着他,多喝了几杯,胃里并不舒服,却还能忍受。淡淡地道:“没什么,只是从前身边有个人,会喝一点罢了。”

赵明宜不爱喝酒。可是她只要有了烦心事,就会把库房里陪嫁的好酒翻出来,拿那等拇指大小的杯子,倒半杯……

他并不厌烦陪她喝酒。因为她只要喝醉了,第二日便什么都不记得。

李迎州脸都喝红了,大着舌头道:“是陈婉罢,她就在你家,总能见到……可是我记得她不喝酒啊。”

孟蹊神色暗了暗,顿时松了手。

李迎州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立时摔了个跟头,半坐起来便破口大骂:“你干什么,我也没什么啊?至于忽然撒手么?”他到底是个读书人,不会骂什么太脏的话。

说完又自己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孟蹊还是把他扶了回去,等到房舍前的时候,他才拍了拍李迎州的脸:“你往后不要再随意说陈婉了……我会娶她,她会做我的妻子。你对她要尊重一些。”

母亲在他年少的时候便做了决定,要将陈婉嫁给他。是以他们两人从不避讳什么。也渐渐地没了名声。

可是他后来娶了赵明宜。

陈婉嫁人后过得不好,时常受她丈夫打骂,里面到底有他几分原因……他亏欠她许多。这辈子,什么都该掰正了,原本不该发生的事,他不会再允许发生。

李迎州早已睡得死死的。

这句话像消散在风力,不知道是在跟李迎州说,还是在告诉自己。

将他搀回了自己房里,他终于轻松了一些,拖了张椅子坐到了庭院中。这里是他跟李迎州暂时落脚的地方,他们本该去往奉京,只是他为了搭上王璟才选择到河间,李迎州便跟着他一起来了。

今日下了点小雨,院中湿漉漉的,凉爽又舒适。

他坐在椅子上,不知道有多巧,他一眼便瞧见了院中角落里攀着的一株迎春。甚至不曾开花,空有绿叶,他却一眼便认了出来。

顿时有些烦躁。

分明是不再会有她的一生,身边却处处是她的影子……他很是烦躁,一时也歇不下,便起身找了短刀,将那丛迎春砍了,都扔到了院子外头去。

他要扳倒赵枢,他们两个人便注定站在对立面上。此生都不会再有什么交集。合该像这簇迎春一般,一个在院墙外,一个庭中,再也不见才好。

丑时方才睡下。

只是睡得并不安稳,总是想起一些什么,偶尔会惊醒,等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算真的睡得沉了。

梦中雨幕朦胧。

他从云州往奉京去,途中经过河间,道中停留了一些日子。他没想到会这么快再遇见那个姑娘。就在他与一众同窗去拜见致仕的陈老先生那日。

陈先生在赵家,他虽不喜欢那等人家,却也不好拂了同窗的意,便跟着一道去了。

下人引他们在厅中坐下。只是许久都未见陈老先生出来。

这场宴本就不是他们这些年轻的举子能够来的,主人家的招待也都是出于礼数,他们坐了这么久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就在孟蹊盘算着离开的时候,花厅外的庑廊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两道说话的声音。

“祖父说的是这副画吗,我会不会拿错了,早知道我就该问问兄长的。”

“小姐您又忘了,爷今天不在府里的。”

“那我还是先送过去吧。”那道声音顿了顿,又道:“拿错总比没拿好,他们要赏画,我拿了画,也不能算错不是?”

声音越来越近,孟蹊听到的也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年轻女孩儿的声音,说话细细轻轻的,柔软得不像话。

孟蹊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

那是他第二次见她了。

那个姑娘穿着一身天水碧的素面杭绸罗裙,头发挽成一个髻,鬓边别着两支玉粉色桃花样式的珠钗,脸白白净净的,手里捧着一卷长轴的画。

她从廊上缓缓走来,好像看见了他们,目光朝这边转了过来,视线逡巡了一圈儿,最后停留在了一处。

孟蹊看到了一双漂亮的眼睛。

她在他身前停了下来,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孟蹊看了看她,静谧中又听到了那道柔软清脆的声音。

“客人已经走了,你在等谁吗?”她眨了眨眼,问道。

这里很多人,孟蹊与他们站在一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女孩儿身上。只是他确信这句话是对他说。因为这个女孩儿只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脸上挂着笑。

她很漂亮,像一朵粉粉的桃花,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们,漂亮极了。

同行的人看着这样的女孩儿,有几个脸薄些的,耳根一下子就红了。

当然也包括孟蹊。

她带他们去见了陈老先生。后来再见,已是两日后了。

那是在城郊的大音寺,这一天来上香的人很多,石阶上来往的都是男女香客。每年四月,将要科考的学子几乎都会来大音寺浮屠塔,都说这里香火灵验,拜了来年定当高中。从庐陵出发前,孟母嘱咐了不知多少遍要他前来祭拜,道是只当拜见已逝的父亲,她知道孟蹊从不信鬼神之说,但是尊敬父亲,所以一定会去。

孟蹊确是来了。

他上过香后,站在大音寺前的树下等其余同窗。

他便是在那时见到的赵枢。

那人实在是出众。

他穿着一身玄色银丝暗纹锦袍,负手站立在大殿正中,身侧是漆金描边的镇鼎,里面上满了香。蒙白的烟氤氲而上,他的脸被挡在了光影里,晦明晦暗,便是单单站在那儿,就让人无端的有压迫感。

“你刚来河间,可能没有见过。”孟蹊侧头,只见同窗已经从浮屠塔上下来了,他指了指前方的男人说道:“那便是赵侯。”

他确是没有见过的,孟蹊侧头又看了一眼,只是那人十分警觉,立时转过了头来。

视线交错间,对上那双冷峻的眸子,孟蹊心头一震,连忙移开视线。

大殿烟雾缭绕,静谧间,他又听见了那道柔软的声音。

“是你?”

窗外是劈里啪啦的雨声,耳边响起阵阵雷鸣,还夹杂着几声李迎州的声音,有人在用力地推他的肩膀:“含章,含章你怎么了?可是发烧了?”

如梦方醒。

他回到了什么都还未发生的时候。起来用冷水抹了把脸,终于静了下来。

第69章 拥住

这几日河间在下雨,赵枢从河间赶到奉京的时候,才发现奉京也是一样的。

回直隶多日,还是选了今日到京师述职。

赵枢从太极殿出来,只见檐下雨幕朦胧,太监们都披着雨衣办差事,来来往往,有条不紊。明亮干净的石阶上忽然出现一把淡黄的纸伞,一个小小的身影拾级而上,终于到了廊下。

“先生!”一道洪亮的嗓音忽而划破了雨幕。

赵枢微微抬眸,只见那半大的孩子忽然走上前来,几乎是小跑着的,身上穿着稠绿的衣衫,没有任何配饰,一双眼睛干净而发亮:“先生,我很久没见过您了,您怎么不来文华殿了。”

一旁的小太监忙拉了他:“世子,小声点儿,这里是太极宫呢。”

那孩子才顿了一下。眼睛却亮亮的,只看着他。

“世子还记得微臣?”赵枢觉得好笑,蹲下身来,平视着他,说道:“我与世子已经许多年未曾见过了。”

这个孩子是陈王殿下的遗腹子,陛下登基多年膝下只有五位公主,没有皇子。两年前朝堂议论纷纷,陛下便将几位血缘亲近的宗亲之子接进了宫里,由太后照看。

“我当然记得先生,当年在文华殿您为我讲学,我一直记得您教过我的。”

这个孩子约莫七八岁的模样,说话几经思衬,眼里有着这个年纪的孩子少有的成熟。赵枢笑了笑,站起身来,与他身边的小太监说道:“世子过来这里做什么?”

“这……”小太监支支吾吾的,看了一眼朱玉宁,只见这孩子的目光瞬间又黯淡下来,低声道:“陈王妃病了许多年,快不行了,王府派人传信过来,想把世子接回去伴王妃最后一程。太后娘娘不许……便想着来求陛下。”太后眼下正忙着为辽王殿下伤心,哪有空管陈王妃母子。

赵枢看着朱玉宁。

他也看着他。

“那就进去罢。陛下刚见完了吏部的人,眼下应是有时间的。”说完又看向一旁的小太监:“多看顾着世子,若是成了,便早些送他回宫罢,莫淋了雨。”

说罢,立时下了石阶。

朱宁玉顿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小太监:“先生曾经教我,陛下有太多的子侄,我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那个,要我明哲保身,不要沾染是非。可是我忍了这么久,我母妃都要过世了……几位堂兄却在陛下面前崭露头角,有了地位。”

“先生是不是错了,我也错了。”朱宁玉的眼睛十分地黯淡。

小太监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什么来。只能先送这位世子进殿内。

赵枢在宫门前遇见了梁棋,梁棋是跟着王璟一道进宫的。见着他先上前行了礼,说了几句话……王嗣年便在不远处,也没有先走,静静地看着他们。

梁棋有些奇怪。从前是听说过赵、王二位大人关系是很不错的。这么今日一瞧,反而好像更多了几分客气,两人见面至今也只是点了点头而已。一句交谈都没有。

他思衬了一会儿,听到近来的一些事,担忧道:“听说太后娘娘进来与陛下不和,想要为辽王殿下求情,陛下不允,如今正气着呢。您是此次此次平叛陛下钦点的人……太后会不会把气撒到您头上。”

“不用担心我,该如何便是如何,陛下不是个昏庸的人。”赵枢虽是在与梁棋说着话,却知道王璟正在看他,便也抬眸望过去,甚至微微笑了笑:“许久未见,要去我府上喝盏茶么?”

王璟道:“那便叫上隆鄂罢,也许久未见他了。”

赵枢却道:“还是不了,我府里的都是陈茶,今年的新茶还未送来呢,怎么好拿来招待你。”他说话淡淡的,一点都不像是要邀请他去府上喝茶的样子。反而更像是嘲讽。

梁棋静默不语。

:=

正当场面僵持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圣旨到……”马蹄声高高扬起,众人回头,才见一架马车匆匆赶来,一旁高坐在马上的是陛下身边的黄太监。

黄太监脸上堆着笑:“赵大人,咱家要先与您贺一声喜了。”说罢,又回首将马车里的人搀了出来,嘴里喊着:“世子小心。”

下来的是八岁的陈王世子。他昂着头,同样学着黄太监的样子,高声道:“先生,恭喜您了!”

黄太监念旨,赵枢其实猜到了这是什么,方才从太极宫出来便有了几分直觉,掀了官服跪下接旨。王璟跟梁棋对视了一眼,也跪了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辽地叛乱,尔洞察战机,穿插迂回……”黄太监的嗓子又尖又细,这两日还有些沙哑,这长长的一道诏书,实在是废了些功夫:“特封尔为定襄侯,食邑千户,世袭罔替……”

梁棋倒吸了一口凉气。

说实话,他的老师在此次平叛中的确是功勋卓著,可是陛下如此果断地给了侯爵,实在是有些过了。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这又何尝不是把老师架在火上烤,吸引太后老娘娘的怒气。

王璟却是无声地握紧手。他还记得李澧当初对他说的话……这么多年来,河间还有多少人记得他王璟的声名呢。二十多岁的赵侯爷,他恐怕拍马也要不及了,谁又记得他呢。

赵枢接了旨。

黄太监将一旁的李宁玉推了出来,笑着道:“陛下还说,您不必再进宫谢恩了,就是还有一件事儿,需要再偏劳您一番。”看了看还为及肩膀高的世子,低声道:“陈王妃的身体,看着实在是不行了……王妃在汝宁行宫修养,汝宁与河间相近,还望大人顺道送小世子走一遭。”

朱宁玉是个成熟的孩子,只是听见黄太监这么说王妃,神色中依然是掩不住的难过。

赵枢应了下来,将他带到了身边。

王璟拍了拍衣角上沾的水渍,地上都是雨水,不免沾湿了,走进了些,面上挤出一丝笑:“恭喜你了……等下次再见,我便得向你见礼了。”他说话的语气算不得高兴。

就连一旁的梁棋都察觉出了其中的微妙。

匆匆离去。

朱宁玉在一旁站着,默默地仰头:“先生,王大人是不是不太高兴?”

天边雨丝淅淅沥沥,空气中都带着几分湿润的味道。宫城高大而巍峨,在细雨朦胧中更显得厚重了,他遥遥忘了一眼太极宫,未接朱宁玉的话。

朱宁玉低了低头。

寂静的宫道上只余他与陈王世子两人。

他走在前头,朱宁玉落后半步,抬头道:“先生,黄公公方才未说,他也不知道……陛下说往后您就是我师父了,让我跟着您。”

“是么?”赵枢回得漫不经心。

朱宁玉急了:“这是皇叔的意思,方才我在太极宫,他亲自与我说的。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个孩子虽然成熟,却到底涉世未深,见他一点都不惊讶,也没有喜悦,一时有些慌张,拉了拉他的袖子:“您不愿意教我吗?”

“是您跟我说的,我不应该再隐忍了。明哲保身的法子已经过时了。”

赵枢抬了抬眼皮,低头看他:“我什么时候说过?世子记错了。”

朱宁玉道:“就在方才,您告诉我我会成的,陛下会答应让我回汝宁看望母妃……这是您告诉我。”他肯定了他的做法,便是希望他去见皇伯父。伯父对他的态度与从前已经大不相同了,眼中多了很多关切。

他终于明白先生当年的意思。

不管他如何争做头角,陛下都不会满意。只要他的父亲,或是母亲一人在世,他都不可能出头,任何一位堂兄弟都是一样的。他们只是伯父暂时树立起的靶子而已。

陛下喜欢的是举目无亲的子侄。

眼下已经到了他展露锋芒的时候了……可是他唯一的母亲也即将要离世。这何尝不可悲。

再怎么成熟,也都只是个孩子而已。赵枢抚了抚他的头,没有说什么别的,只道:“我带你回汝宁,你去见她罢。”丧母之痛他怎会不懂,更何况是朱宁玉这种,要看着自己母亲在病榻上消亡的,只会更痛。

带着朱宁玉回了汝宁.

下了好多日的雨,赵明宜正在喂庑廊下的那只鸽子。那鸽子神气极了,一双眼睛迥然发亮,每每见有人来喂食,都会发出咕咕咕咕的声音,扑腾着翅膀。梨月觉着有趣,便叫了小姐过来喂它。

因此这两三日以来,都是赵明宜在亲自喂它。

这天清晨,这小东西吃饱了正叫唤,梨月匆匆忙忙跑了进来,脸都红了,不停地喘着粗气:“姑,姑娘……”她大喘气儿,一半是高兴的,一般是急的。

“怎么了?”她连忙放下装了谷子的陶罐。

“姑娘,爷他……”她嗓子又干又哑,一口气噎住了。

“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眉头皱了起来,有一点着急,跺了跺脚,急得连忙上前给他拍背:“你快说啊,要急死我了……”

梨月脑子嗡嗡的:“姑娘,陛下封了爷做定襄侯,消息已经传到赵家了……家中摆了宴席,太爷派人过来请您。”她方才高兴的是这个,急的也是这个,

二老爷不知晓爷的这座私宅在哪儿,太爷却是能查出来的。

“请我过去干什么呢?”她被这个消息砸懵了,都不是一家人了,为何还要让人来请她……她也不想回去。其实还有着一些不为人道的心思。

她是祖父带回来的。她的出身祖父一定知道。或许也会告诉她。

可是……她并不想知道得那么清楚。她是林娉养大的,只会认她,知道这些也只是徒增烦恼而已。

梨月道:“可是何进已经在外边儿等着了,他是太爷身边的人,咱们也不能太无礼。您看要怎么办?”

赵明宜让她不要打扰母亲,决定自己亲自出去一趟。纵是回绝,也是要给足面子的。带着人匆匆赶到了西门。

下人见她过来,连忙行了礼,喊了一声小姐。紧接着开了门。

只是上了铜环的红木门方一打开,她见到的不仅是何进,还有那个多日未见的人。那人一身素白的襕衫,长身玉立,正吩咐着何进什么,听见门开的动静忽而望了过来。

“行了,你回去罢。”他随口应付了何进两句,很快便走了。

“哥哥……”她怔愣了一会儿,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仔细瞧了瞧:“真的是你。”脸上笑容立刻绽了开来:“冯僚说你还要两日才能回来呢。”

赵枢笑了笑,虚揽了她的肩膀:“听他的做什么。”

“昨日有人送来了两弯卫河银鱼,我让梨月吩咐人去做!”多日未见,她还没忘那日大哥匆忙离开的身影。显然几日前的事情他已经忘了……那便是不生她的气了罢。

穿过夹道,一道进了院子,他拧了拧眉心:“不急,晚一些罢。”

赵明宜见他眼下有一点青影,身上还有淡淡的酒气……喝酒了吗?应该是很累了,路上与她说的话也少。她不太放心,便将他送回了房里。

确是累了。

察觉他气息沉重……看来是喝了一些的。

将他送到躺椅上,背过身去拧帕子,身后高大的影子忽然将她罩住了,从身后将她拥住。温热的身体贴在后背,她拧帕子的动作顿了顿,身体有些发烫:“怎,怎么了?”

拥抱而已,其实没什么的。小时候她也会环着他的脖子求他抱抱。

可是现在,有些不一样。

他从腰间环住了她……

“哥哥,你喝醉了。”她耳根发热,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来不久前,他问她还记不记得她醉酒那日发生了什么。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第70章 质问

害怕肯定是有的。因为他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可是这样的情绪也只是一瞬间。因为她发现她可以将他的手从腰间拿下来,很轻松地放了下来,这让她觉得有安全感。

看来确实是喝醉了。她也没放在心上。

拧了帕子给他擦手,小声道:“我让厨房送了解酒汤来罢,喝了再歇下,晚些时候我们一起吃饭。”她声音小小的,就像是在哄着谁一般。

赵枢确实有些晕沉了。

方才差点做了错事。

“没事,不用忙了,你先出去。”他挥了挥手,目光不甚清明,却是看着她说的。

赵明宜蹲在矮榻旁看他。兄长甚少碰酒,也少有喝醉的时候,她没想他醉酒的时候是这样的。看她的眼神好像盛了温热的泉水,要把人融化了似的,说话也温柔,心软得一塌糊涂,想探出手去替他揉一揉眉心.

赵枢按住了他:“怎么了?”

“我,我替你按一按,你会头疼的。”

他是想她在他身边多待一会儿的。便撤了手。她也瞬时坐在了一旁的小杌上,替他按了起来。

柔软的指尖夹杂着淡淡的馨香,似乎是从她袖中传来的。宽大的袖口包裹着一截白嫩纤细的手腕,腕子上两个细细的玉环互相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响音。

那香气分明很淡,却霸道地包裹住了他。

“蓁蓁,你回去罢,我睡一会儿,等明日我送你去赵家,你去见见祖父罢。”他立刻清醒过来,揉了揉眉心,将她从小杌上带了起来:“你先回去。”

这种在失控边缘游离的感觉并不好受。

他不想伤害她。

却也是快要忍不住了。

她有点疑惑,正要说什么,他却不容置疑地再重复了一遍:“你先回去。”语气微微重了一点。

赵明宜愣了一下,发现他依旧在揉眉心,压下正要说出的话,终于还是先出去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要她走,第一次的时候是她去还那份契书,他让她先回去。后来是她听了母亲的话做了桂花糕送去书房,他们说了一会儿话,他也让她先回去。

再就是这次了。

为什么这段时日总是有意无意要与她拉开距离呢。是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她做错了什么?

先去给林娉熬了药,送去了母亲院里。张妈妈给她打了帘子,她进去的时候林娉正在看账本,她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药后将她手里的册子拿了过来:“娘怎么看这个,您还在养身体,看这个太伤神了。”

“你怎么把我当作一个玻璃人儿了呢。”林娉笑了笑,利落地将她送来的药喝了,又拿起了那本账册。

赵明宜道:“您不放心交给别人,那不如我来给您看吧。”她说得很认真。

“你会看?”林娉半信半疑。

“您就瞧着吧,我会的。”赵明宜将那账册抢了过来,放到一旁:“等我做好了,过两天给您送过来,您就好好养病吧。”

说了一会儿话。

这姑娘心不在焉的,林娉看得清清楚楚,问她怎么了。

“是哥哥,我总觉得这些时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总是让我先离开……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吃过一顿饭了。”她心中没有什么别的,说话自然也坦荡。

林娉一开始听见还有些心惊。哪有人家的兄妹是这样相处的,大多数人家都讲究七岁不同席了,不在一出用饭是很正常的事,哪有这样黏黏糊糊的。她对大爷的依赖似乎已经有些过了头,不太合时宜了。

可是看着女儿说话时的劲儿,看起来又无比坦荡自然。一时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这有什么的。”林娉把她搂在怀里,低声地教她:“若你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便把心里的话直接说出来吧,有些时候直说比拐弯抹角的试探要好得多。”

她想了想,点点头:“我知道了。”

出了门。

方才熬药汗湿了,她便先回房里换了身衣裳,出来的时候正撞见梨月在喂那鸽子,笑道:“我见你今儿喂了许多回了,它肚子都鼓起来了,你莫要再喂了。”她怕再这么下去,这鸽子得给他们养死。

梨月手一抖,谷子洒了一地,面露难色。

赵明宜道:“怎么了,愁眉苦脸的?”她走过去将那小陶罐捡起来。

“小姐,我太不小心了,今儿早我出去了一趟,一个没注意,房里的那张信纸让丫头扔了,找不见了。”兴许那丫头以为是废纸,便自作主张地帮她扔了,也是好意,只是好心办了坏事。

“这鸽子也养好了,那信咱们还帮忙送么?”

赵明宜想了想,也终究不想拖,便回了房里提笔写了一张小笺。也没写别的,只说鸽子飞迷了路,到了她这里来,信弄丢了。又说了信本来的内容。

她能做的也就这些了,递给梨月:“你把这个绑上去,能飞到哪里,就看它的命运了。咱们也管不了太多。”

梨月听她的去了。

赵明宜却是独自往赵枢的院子里去了。他们住的地方是挨着的,穿过夹道,一个紫竹园,很快就到了他的窗下。

支摘窗是打开的,她往里探了探,却没见着人,才推开门往里走去。正对的是一张紫菱画几,两把椅子,转过身往内室走去,帘子落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屏后隐约有一道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哥哥。”她高兴地喊了一声,正要抬步往里去,却见一高大的身影从屏后走了出来,身形颀长如玉,只着了一身软面的白衣,是襕衫样式的,却是更松散些。看着是才醒的样子。

赵枢正随意系了系带,才听见有人进来,方才她未出声,便以为是刘崇。

这才发现进来的是这姑娘,眼下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张了张嘴要说什么,顿了许久才缓过神来,立刻背过身去。

赵明宜都不知道说自己什么好了……她是不是太不避讳了,都撞见过两次了。说自己不是故意的都有些牵强。

“我,我晚些时候再来吧。”她脸红得发烫,转身就要走。

赵枢却坐了下来,自顾地倒了一杯茶:“再晚天都黑了。你有何事,现在就说吧。”他坐在太师椅上,强撑着没有去换衣裳,就这么坐着与她说话。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

几日前他未告知她一声便匆匆去往了奉京。分明觉得自己已经冷静了下来,可以处理好这些时日产生的不该有的感情……

赵明宜顿了一下,心中惴惴不安,却还是转过了身来。却发现他并没有去换衣裳,还是那身绫白的长衫,她说话都不自在了,也是强撑着,梗着脖子道:“我来就是想问问,你为什么要疏远我呢……你已经很多次让我离开了,可是我们本来能见的时间就不多,为什么总要我走呢?”

“哥哥。”她认真起来,直直地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啊?”

她学聪明了,不再像从前那样不依不饶地说许多话,而是表达了自己的诉求后,只看着他,一点都不让他有回避的机会。

她的眼睛湿润得雨后的山林,蒙上了一层深深的雾气,又委屈又迷茫。再加上她身上这碧色的衣裳,清新秀雅,站在那里俏生生的,直勾勾地看着他。

赵枢摩挲了下手里的杯盏。

沉默良久。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下起了小雨,凉风顺着支摘窗吹拂进来,却依然不能扫清赵枢心里的躁意。他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杯子,站起来往里间走去,招了招手:“你跟我来。”

“我教你抚琴吧。”

赵明宜跟了进去,才见里头放了一把古琴,就在窗下,正对着窗外碧绿的景。这跟抚琴有什么关系?

“我抚琴,你就会告诉我吗?”她想知道答案。

“当然。”赵枢已经坐了下来,试了试琴弦,富有古意的声音从琴弦上传出,悦耳动人。

她是知道他会抚琴的,只是*没有亲眼见过,她的琴艺是从女师那里学的,跟她的书法一样,学得不太好。于是顺势坐了下来,他就坐在她身后,先帮她调了弦。

抚个琴就能知道答案么?那似乎也不太难。

她跟着他的节奏往下弹,许久不碰这东西,倒是有些生疏了。

赵枢未发一言,只在身后带着她,一弦一音。

窗外的雨急了起来,打在窗下的桂花树叶子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有时候听得仔细了,还能听见水珠从叶子上落下,滴答滴答……

赵明宜看似被他带着,却早已无心抚琴……因为她感受到了身后胸膛的灼热。那是一种怎样的热意呢……就像暑日下暴晒的水,热意紧贴在身后,她也越来越热。

心更是慌乱地跳,一点节奏都没有了。手开始微颤,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是的,想要默不作声地站起来,马上起来。

琴声立刻就停了。

赵枢按住她的肩膀,沉声问她:“你还想知道吗?”

“你若想知道,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