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颤栗
他是个内敛的人,心绪从来不外放,有时候她作为妹妹也不能猜到他的在想什么。可是这一刻,她在他身前,就在这样一个类似于环抱的姿势下,她非常清楚地知道了他的意思。
“我,我……”她摇摇头,脑子开始发沉,开始语无伦次起来:“哥哥在说什么呢?我有一点听不懂……天色要晚了,我该回去了。”她动了动肩膀,想挣脱他的怀抱,声音都在发抖。
怎么会这样呢?她不是猜错了吗?
怎么会是真的呢。
她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赵枢知道,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下一瞬,赵明宜便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甚至一丝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她懂他的意思。
她起身就要跑,赵枢立马拦住了她,将她圈在怀里,克制地蹭了蹭她的耳畔:“蓁蓁,我本来也不想说的……本来也不该说。是你问我的,我不能装聋作哑,你既想知道,那我便只能告诉你实话了。”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的。”灼热的呼吸打在她耳朵上。
“我,我不知道的。”这个姑娘在他怀里乱动,手心撑在他胸前,想把他推开。只是她这点力气如何能挣脱呢,只能不安地乱动,黑乎乎的脑袋不住地蹭着他的下巴。发烫的掌心也有些颤抖,好像不知道往哪里放似的。
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鼻间都是他的气味,不是平日里那种清淡的薄荷的味道,而是很浓烈很浓烈的,异性的气息。这种感觉让她太陌生了,下意识地就想跑。
可是他的手已经将她按住了。
“赵枢!”她这下是真的慌了,手都在颤抖,却是不知道按到了哪里,圈在她身前的手忽而便松开了。
陡然失去束缚,她懵了一下,甚至都忘了要跑。掌心酥酥麻麻的,方才她按着的地方太烫了。
他松开了她,平静地坐在禅椅上,额头渗出一层细汗,抬眸定定地看着她,眸色深沉。
“怎,怎么了?”有时候也恨自己脑子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反应这么快。
她往他身下看了一眼,白皙的面庞刷的一下红透了,喉头忽然很干,不受控制的动了动。吓得不轻,掌心更麻了。她不是故意的啊……
赵枢不想吓着她,意外的却是她似乎知道什么似的,一双眼睛怯怯地看着他。原本还没什么,这样的眼神却让人莫名想欺负她。压下上涌的血气,淡声道:“没什么,你别害怕。”他伸手拉她。
赵明宜差点儿眼泪都要出来了:“我,我错了。”她方才是使了劲儿的……
抿了抿唇,手还在发抖,却是又回到了他怀里去。
这回不挣扎了,就乖乖地坐在他怀里,眼泪像断了弦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因为害怕,还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手。白嫩的手掌心掐得红了一块儿,四个整齐的红月牙儿印在手心上。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枢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展平了放到自己手上。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她小时候也坐在他膝上哭,想哭的时候会搂着他的脖子求他抱她,那时候多是受了委屈想要寻求安慰。
他也没想到会有今天。
他竟有一日会如此热切地想搂着她,做一些世俗礼法所不能容的事。心绪久久未定,他闭了闭眼,鼻尖轻轻的擦了擦她的鬓发:“蓁蓁,你没有错,错的是我……”
他的鼻息太灼热了,激起皮肤一阵颤栗。她顿时就不哭了,伸手去推他。
力气小得可怜。
她眼泪又落了下来,手用力握着:“你都说了你错了!”那不应该放开她吗?她快要热得融化了,额头后背都是细汗,喉咙干得要命,眼睛也疼。
“我们不能这样……”她转过了身去,抬头看着他。
小鹿一样的眼睛,她这会儿人虽坐在他膝上,却是整个人都像缩到了一层壳里去了,眼神怯怯的,想看又不敢看他。
他是一个男人……他不是哥哥了。
她从前抬头,看见的是他明润的玉冠,温和的眉眼,微微的笑意。可是今天她抬头,看见的却是他泛青的下巴,鼓起的喉结,还有凌乱衣襟下结实的胸膛。
这些都让她心生退意。
“哥哥。”她声音都哑了,喉咙干涩,抿了抿发干的唇:“情人跟兄妹是不一样的……”
她换了一个委婉一点的词,夫妻两个字她始终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她却不知道这两个字还不如夫妻呢。赵枢拦着她后背的手微微动了动,心绪不太平静。情人两个字对他们来说委实暧昧了些,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候。
却还是压下了心底一切的躁动,摸了摸她的头:“你不喜欢我吗?”
赵明宜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事情。”她声音很小,垂着眼睫,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角,竟是不敢肯定地否决这个问题,脑子乱成一团:“我们本就不能这样的。”
情人是什么?
情人是要在一起生活,一起睡觉的。一起生活没什么,多少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可是另一桩呢……她紧握着双手,甚至不敢抬头看他,全身上下都酥酥麻麻的,腿也发软。
赵枢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能察觉到她暂时的抗拒,只能将她按到怀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不要害怕我,我们从前什么样,往后也是什么样……但是蓁蓁,我们做不会从前了。”
他说话的声音像一坛醇厚的酒,越品越能从绵密的味道中,得出一点别样的意思。
他希望她能勇敢地面对他的感情。
方才拼命地挣扎,这会儿却是呆愣愣的,她脑子里什么都有,乱七八糟的,理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所以其实从一开始她就猜对了。只是种种原因,让她不敢深想,也不愿意去深想。那前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刘崇从前厅匆匆过来,穿过园子,花障,正见大爷院子里都是空无一人,房门前也无人把手。他知道暗处肯定还有人,可是这般空空荡荡的,还是第一次。
正要进去,果真不知哪里冒出来一个国字脸的护卫,伸手拦住了他:“先生,爷现在不太方便。”
平日里只有他调动人马的份,却是第一次有人敢拦他。刘崇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去犯大爷的忌讳,因此很平静地立在了一旁等着。
只是方才还平静着,下一瞬眼皮子却是跳个不停。
他看见小姐从大爷的房里走了出来,鬓发都乱了,眼睛也红肿着。爷后脚也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件斗篷,将斗篷披在了姑娘的身上,温声细语地说着什么。
小姐走得匆匆忙忙。
心里头颤个不停,刘崇差点儿扭头就想往外走,却是晚了,只听见大爷目光冷冷地看向这边:“还愣着做什么。”
这是在点他呢。
刘崇闭了闭眼,心沉到了谷底,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心里头不知道骂了冯僚多少遍。这种事儿偏偏落到了他头上。
恨不得方才眼睛瞎了。
“你看见什么了?”赵枢坐在窗下,支摘窗透了昏暗的光进来。
刘崇眼皮子直跳。眼下已经快要傍晚了,底下人却偏偏没到这里来点烛火……应该也是无人敢进来。怎么他就好死不死地撞上来了,闭了闭眼:“属下是来禀报事情的,什么都没看见。”
赵枢嗯了一声,拿起桌案上的茶水:“有什么事说吧。”
“是赵老大人那边。”刘崇躬了躬身,说道:“老大人派了何进过来请小姐去一遭,您给拦下了,何进没法儿交代,又过来了一趟。”
“他想等就等着吧。”赵枢啜了一口茶,却是不想理会。
刘崇又道:“还有梁大人,梁大人傍晚的时候递了信儿进来。”他顿了顿,思衬了片刻,才道:“有人递了折子到陛下那里,参了您一本。”
“参我什么?”
“参您在辽东督战时收受贿赂……此事还牵扯到陈贵嫔,是贵嫔娘娘的亲戚。月前给梁大人送田产的那位就是陈家的。”梁棋几乎就等同于他的亲信了。梁棋收受贿赂,他也脱不开关系。
这已经是明晃晃地冲他来的。
刘崇补了一句:“是锦衣卫指挥使张济崖张大人。”
赵枢若有所思地看了窗外一眼,放下了茶盏。直觉这件事很不同寻常。
张济崖有什么理由弹劾他?他虽跟他父亲有几分关系,却是酒肉朋友,又不是什么生死之交,断不会因为他父亲朝他下手。思衬了片刻,说道:“你去查查他近来跟谁走得近,查仔细些。”
刘崇应声而去。
用过晚食后,他却是第一次往林夫人那里走了一遭。
张妈妈从房里出来迎接他的时候还以为听错了,有几分战战兢兢地,小心地打了帘子,请他进去。
屋内亮着烛火,林娉低头看着手上的绣绷,才抬起头来,便见进来一个高大而清隽的男人,身上着的是玉白的襕衫,他一进来整间屋子仿佛都亮堂了。
“大……”她坐起了身来,又觉得不对,慌忙改了口,笑道:“该唤赵侯爷了,是妾身的不是。”
她不再是他的叔母,自然不敢摆长辈的派头,笑着要给他倒茶。
赵枢却是拦了:“夫人不必麻烦。”若是从前就罢了。
如今怎么还能受她的茶。
“我过来是想与您说一件事,需得先征得您的同意才是。”他负手立着,没有坐。眼下是晚间,也不适合他久留,只打算说完就走。
林娉见他说得郑重,以为出了什么事,心提了起来:“是发生了什么么?”
赵枢立在昏暗的烛火下,沉声道:“明日我要接蓁蓁回一趟赵家……陆大人的事她应该知道的,我想还是祖父来说比较好,您觉得呢?”
长夜寂静。
而另一道街巷的房舍里,李迎州正摸着黑撞上了什么,眼睁睁地看着一只鸽子扑闪着翅膀往他身上飞,手忙脚乱地将这东西抓了起来。
看着手里扑腾的鸽子,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这玩意儿脚上的信筒,忙转身敲了另一道房门。
“含章,这鸽子是不是你的,我没多久才见过啊……这是飞哪里去了?”他记得这鸽子,孟蹊在云州训了好些日子,没想到这遭上京还带着。
门忽然开了,里头出来一个形容瘦雅的男子,孟蹊打量了他手里的东西:“你拆了?”语气并不算好。
李迎州瞪大了眼睛:“谁拆了,我是那等人么?”他甚至还没说完,手里的鸽子连带着信筒都都没了。
只听见‘啪’的一声,门窗紧闭。
第72章 害羞
他展开了那封信。
信上什么也没有写什么别的,不过就是陈述了一番那鸽子飞迷了路的事情,还有他先前写上去的问候的话语,一一仔细说了。
字迹确实是她的。
慢慢地抚平了小笺上的褶皱。指尖划过上头的墨迹,还带着一点微微柔润,仿佛是她指尖的柔意。
门缓缓地开了,李迎州才见同窗坐在椅子上在看着什么,不用说便知道,走上前去说道:“我见着那鸽子的翅膀刮伤了,应是先前就伤了,我抓它的时候没看清,手重了些,到我手上的时候蔫蔫儿的。我拿了点儿小米来,就着喂喂吧。”若是死了可就是他的罪过了。
他一晃眼,才见孟蹊案上摆着的那张小笺,漂亮得很,绘着柳叶儿,像是姑娘家用的。
拉了张椅子来,将那扑腾的鸽子放在了膝上,小心地喂了,问道:“你这是给陈婉送的信?”他默默地问了一句。
孟蹊看着他喂膝上的鸽子:“不是。”
李迎州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眉目好看,十分清秀,巍巍青松一般,只是长在了云州最偏僻的地方。当年他父亲好不容易做了官,又让贬了回去……就连书院的先生都可惜。
“不是陈婉?”他有些疑惑:“那还能是谁?”
孟蹊沉默地看了那张信笺一眼,神色微沉:“是个故人……”
他的反应实在是奇怪。顺着同窗的目光又去看那信笺,小心地拿了起来,也没见他阻拦,便看了一眼:“原来这小东西跑到人家家里去了……你怎么又说是故人?”这不是不认识么。
字迹只能算是清秀,看力道像是个姑娘的字。
孟蹊将信笺从他手里抽了回来,又仔细收好了夹到书页中……她从前就爱用这绘柳叶的小笺,他外出办差的时候,时不时的就要送一张过来。她不用信纸,就喜欢用这样雅致的书笺。
“迎州。”他心中说不清的滋味,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去,窗外已经夜色浓重了。
李迎州低头喂着鸽子:“嗯?”而后才抬头瞧他。
孟蹊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唯有墙角不远处那丛被他砍了个干净的迎春,似乎冒了点芽尖儿出来,喉头微微滚动:“……没什么。”
李迎州等了半天就等到这么一句话,手里的鸽子都差点儿让他喂得呛死,又急急忙忙地出去找水:“我真是,我都不知道说什么。”他眼皮子直跳。
等收拾好那鸽子,擦净了手才道:“我就知道你有心事。从半个月前你染了病那时候起,我就觉着你变了许多。我都快不认识你了。”将椅子拉到窗边,稳稳地坐下,摆出彻夜长谈的架势:“你说吧,我听着。”
孟蹊不觉与他说便能解了自己心中的疑惑。长久地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
李迎州顿时哑了火,也不再逼问了,抱了那小鸽子便出了门,临走时想起来墙角那丛迎春花,眉心跳了跳:“你怎么把它砍了呢?我看那枝条儿还结了花苞呢,没多久就能开了啊。你这人真奇怪。”
他嘴一贯碎,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完了便走了。
独留孟蹊一人在房中。
他也不明白……赵明宜喜欢迎春花儿,他看见这东西总是容易想起她。一发不可收拾。
他不喜欢她的,是姓赵的逼他娶了她。眼下什么都还没有发生,一切都应该回到正轨才是.
封爵的旨意很快就下到了河间,引得河间人心攒动,尤其是沧州知州与同知大人,一大早便命人送了帖子到赵家恭贺,连带着底下人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王夫人听见消息却是没那么高兴,正想着要送什么贺礼去呢,这下倒是犯了愁,与嬷嬷道:“他家出了个侯爷,那这门亲事就算咱们高攀了。颂麒还没有功名呢,在他们家怎么抬得起头来。”
那么年轻,谁家能抬得起头来。
嬷嬷道:“嗐,您担心这么多做什么。他们家还出了那样的事儿呢。家里的血脉都能弄错了。幸好三少爷定下的是五姑娘,若是那个抱错了的,可就麻烦了。我还听说……”顿了一下,又捂了嘴,不敢说了。
王夫人皱着眉头:“你听说什么了?”
嬷嬷看了眼门外,回过头道:“我有个远方表侄女儿,在锦衣卫指挥使张大人家做丫头,听说了点事儿……说赵家那姑娘是通政使大人的私生女。”真是好大一桩丑事。不过也没传出去,都说是抱错了。
王夫人摸了摸胸口:“我的老天爷,这都是什么事儿啊。怪道这些日子都不见他们家二夫人出来走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出了这样的事,不是和离便是休妻,只能是这样了。那姑娘说不准还要撵出去。
“可惜了,是个齐整的好孩子呢。”王夫人喃喃道。
说完这些,心下倒是轻松不少。至少王家家风不错,没人能指摘什么。一下子也平衡了,让人备起礼来。
而四合巷这边,林娉早得了那位的问询,一早便到了女儿的房里,自掀了帘儿喊她:“你今儿有事情要办呢,快起来罢。”摇了摇女儿的肩膀。
赵明宜眼睛还疼着,模模糊糊地睁开眼:“娘您怎么过来了?”她母亲这些时日身体已经好了很多,张妈妈说离开赵家后,她的心病似乎也好了。不怎么头疼了。
林娉道:“昨日你哥哥过来,他与我说,今天要带你回赵家。”她知道是去做什么的。
她是赵老大人带回来的孩子,总该有个来处……无人知道。看这样子似乎也是要告诉她的。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赵明宜听懂了,她看了林娉一眼,搂上她的脖子,贴着她道:“没什么的,我都没见过我的父母,从来没有见过……您就是我的母亲,不会变的。”这件事她知道得够久了,却一直没有好奇过。
她是贩夫走卒的孩子,还是王公贵胄的女儿,又有什么区别呢。她是林娉养大的,那便是她的女儿,这点永远都不会变。
换了身衣裳,随意吃了些东西,刘崇便过来请她了。
还未出垂花门,她的心跳便加快了起来,目光紧紧地盯着自己脚下,不住地问刘崇:“哥哥在前面等我吗?”说完,她又觉着不对。
哥哥这两字,从她口中喊出来,真是有些……他们之间发生了那样的事。
刘崇从昨日起便将心提了起来,就算听出了小姐口中不一样的意味,也不敢有半点反应,只道了一声:“是。”
爷在姑娘面前柔和,对着他们可就没那么好的耐性了。冯僚上回做错了事,回去领了板子,现下几乎已经算得上发配了,根本说不上话。方才还递了信儿过来,让他请小姐忙帮说和。
上回王大人来书房,爷发了很大的火,冯僚那边儿姑娘是求了情的。
只是到底没盖过去那阵火气。
他瞅准这空当儿又提了一嘴。
赵明宜顿了一下,问道:“冯先生还是受罚了吗?”她跟冯僚承诺过不会连累他的,没想到还是连累了。心里有些放心不下。
这些日子刘崇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办差风险太大,冯僚一走他差点儿就行差踏错了……还是两个人的好,于是便帮着递了个信,低声道:“冯先生说,万事便仰仗姑娘了。”
赵明宜嗯了一声。记着了这件事。
刘崇陪着她过了正门。门前果真停着一顶官轿,有十许护卫,腰间都配了刀,轿夫也是练武的体格,静静地候在门外。
她向刘崇道了一声谢,转头进去了。
车帘子落下的时候,眼前一片昏暗,她看见兄长坐在靠窗的一侧,原是闭目养神的,她过来后,目光便落在她身上了,朝她伸了手:“过来。”
她脸都热了起来。依言坐了下来。
却是离他有些距离,不敢坐得太近。
赵枢顿了顿,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问道:“你现在才想起来躲我,不是太晚了些么?”依然未曾收回手。
她的脸更热了,听见他的话更是有血气涌上来一般,想要反抗一番,却是在他的目光下不可遏制听从了,窝窝囊囊地坐了过去。
那人抚了抚她的发髻,应是夸赞了一句什么,她脑子嗡嗡的都没听清楚。只听见他道:“你怎么还这么怕我……现在可以,等我们再熟一些,这般可就不行了。”
“我们还不够熟吗?”她话比脑子快,想要为自己方才的不争气找补一番,说出口后才发觉出不对来。
头顶响起一道柔和的轻笑声。
“你怎么这样……”她耳根都红了……才反应过来,他说的熟或许是亲近的意思。男女之间的亲近。
她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只觉得全身酥酥麻麻的,一半是羞的,一半是紧张,绣鞋里的脚趾蜷缩了起来。用力地摸了摸耳朵,祈盼快点平静下来。
可是他的笑意实在让人不能平静,耳根一直发烫。
她不知道这是情热的表现。
赵枢的笑意从来都是很淡的,他看着这姑娘不住地去摸耳朵,便知她羞了……克制住了想要把她揽在怀里的冲动。这般已经很好了,她会害羞,便不完全是拿他当兄长看待。他们之间或许没那么艰难。
这阵笑闹很快就过去了。赵明宜勉强抚平了心口的躁意,想起来刘崇的话,问道:“哥哥上回,还是罚了冯先生吗?”她问得有些小心,平日里这些事情她是不敢干涉的,可是这回涉及的是她:“您说过冯先生以后便跟着我了……他也算是我的人了。”
想为他求情。
原本没什么的,赵枢却是听见她最后那句话……她的人。听起来总是不那么舒服,虚揽着她的肩道:“做错事就是该罚的,若一次放过,便该有人有样学样了。”
“你要怎么服众呢?”他是看着她说的。
语气不容质疑。
赵明宜正要再说,却听见轿外传来侍从的声音。
“大人,到了。”
第73章 抚摸
这次回来与她前次回来,便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了。
她终于再次体会到了权力给人的无上尊崇。
还未下轿,外头便传来小厮传话的声音,紧接着便有人专程过来请他们,她听见何进喊了一声‘侯爷’,亲自掀了轿帘,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俗话说仆从的地位也是随了主人的。何进在赵家享的都是主子的待遇,今日却是头一回这般低眉呵腰去请人。
赵枢带着她从车轿上下来:“你带着小姐去见祖父罢。”他淡声吩咐着,看了何进一眼:“半刻钟后我会来接她。祖父年纪大了,说话总是不那么和气,你要多劝着些。”
何进眼皮子直跳,敛眉称是。
不知是不是他听错了,这位的话里怎么总觉着好似含了几分威慑的意思。
不过老爷的这些时日的脾气确是不太好。大老爷前儿忽然中风,旁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的,是老爷的长孙亲自带了人过来灌了药,那真是做得干净利索……那时还未封侯呢。
何进顶着那道目光,后背发寒,转身请了赵明宜:“姑娘,您请罢,我引您进去。”
眼前之人的面色忽然变得和煦了不知多少,赵明宜有些受宠若惊……她应了一声,转头看了一眼兄长:“我要单独去吗?”她可不可以要他陪着去。
她眼中的希冀实在是太明显了。
“无事,你先过去吧。若有什么事你让人来唤我,我马上过来。”祖父不一定愿意他听那段往事,他还是不在场的好。
赵明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不再说了,只跟着何进进去。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方至影壁,她便瞧见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正站在影壁前等着他们。
父亲跟伯父不在。外放在地方的两位叔父却是回来了,穿着青绿的官袍,正迎过来跟兄长说话。还有在家庙的婶娘,应是早就回来了,领着明湘在一旁,看见她是眼神有些闪躲。
承翎跟承宣两位哥哥跟在叔父身后,看着有些拘谨,尤其是看到她的时候,好像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道了一句:“蓁蓁妹妹好。”
尴尬是必然的。早就不是从前能一起敬酒的情分了。说不上来的陌生。
赵明宜笑了笑,做着轻松的样子回了一礼:“承翎哥哥好。”
这个妹妹的事情他也不久前才知道的。他常年在书院,两耳不闻窗外事。等他知道,想要帮帮她的时候,却得知她已经被大哥找到了……不知道吃了多少苦。他到底做了这么多年的哥哥,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般无用。
承宣有些按捺不住了,拉着承翎离开叔父身边,走到了她跟前去。围着她说起话来。
明湘跟在母亲后面,用力地垛了跺脚,都快气哭了,小声道:“娘,你看她,她凭什么?”
三夫人立刻捂了她的嘴:“我的小祖宗,你可小声点儿。”
也没什么好说的,她马上就跟着何进去了上院。这是她今年第二次来这里了,上回她被祖父唤来还是因着她说了婶娘的事情,祖父把她传来询问。没想到再回来,她已经不是他的孙女了。
何进带她去的是书房。
进了门,只见一道屏风后立着一张书案,书案后坐着一个老者。他年纪已经很大了,见她过来,抬眸瞧了她一眼,指了指身前的棋案:“会下棋吗?”他问她。
“会一点。”她道。真的只是一点,而且下得不好,梨月都不愿意陪她下。偏偏她瘾还大。
“那陪我下一把吧。”赵老大人推了棋局。
果真落子见真章,赵寅叹道:“你跟你父亲一点都不像。”
她眼睛动了动,在这位老大人面前还是有些拘谨,坐得笔直:“我父亲?”是谁呢,她隐约知道她是祖父带回来的,否则哥哥不会说让祖父告诉她一切,父亲也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赵寅没有因为她下得不好而弃棋,一边耐心地教她落子,一边说道:“是我的学生,是先帝时候的进士了。他是个很会下棋的人,也很会布局。”
“你应该不认得他……”很年轻的大学士,先帝太喜欢这个年轻人了。
陆世宁的女儿不会下棋。他要是还在的话,应该会摆了棋亲自上手教的,他是个天才,没什么耐心教人,大概率会气得跳脚。只骂人是不会的,那个人很有涵养,只是脾气太执拗了些。
不然也不会走到与他背道而驰,得罪今上的地步。
“他的婚事还是我做的主,你母亲也是个秀雅的女子。”
赵明宜一点一点的听着。她觉着这个时候的祖父格外有耐心,她下错了还允许她悔棋,教她重新下。她觉得他仿佛没有把她当成孙女,也不是学生的女儿,好像他对着的就是陆世宁。
说话时耐心极了。
“所以您让我在大音寺供奉的那个人……就是他,对吗?”她收了棋子,诺诺地问了一句,睫毛微颤。
赵寅忽然顿了手,什么都没再说。
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她没想到她不在乎的人,却是最终保了她一命的人。这么多年她在赵宅,祖父从未关注过她,他大抵还是个冷漠的人,唯余一点仁慈之心,都用来救她了吧。
那局棋还是没有下完。
她出来的时候也是何进送的她,穿过了游廊,果真瞧见兄长在不远处的亭中等着。不知是不是她看错了,亭中还坐着几个人,两位从地方回来的叔父,五哥承翎,还有两个穿着长袍的男人,一个蓄了须,一个下巴光洁年纪轻些。
“那两个是谁?”她问何进。
“是知州与同知两位大人,今日休沐,昨日便递了帖过来,应是来恭贺的。”来得也算很快了,没几日才下的旨,还没等赵家摆宴呢。
她点了点头,刚要与何进说她先去偏厅等着就是了,没想到何进根本不敢把她交给旁人,径直将她引去了亭中。
那亭子也不大,他们人多,忽然再多一个人,一时间众人皆是疑惑。都向她身上望了过来。赵明宜顿时感到头皮发紧。
“过来。”赵枢招手,忽而将她唤了过去。
她觉着身上的视线忽然就收了回去,一下子松了口气。站到了兄长身后去。
他们继续说着话。
赵明宜不禁想,要是在这样的场合,他应该怎样介绍她呢……是妹妹吗?还是别的。好像怎么说都不合适,一点都不合适。他们曾经*是兄妹,如今若是变成了情人,场面应该会很难堪吧。
他们在说刑部的事。辽王的同党都一并压进了京,其中多多少少牵涉到了朝中的一些人。他们的关系盘根错节,要说全然忽视也是不能的.
她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听他们说话。
伯父跟她父亲都不在,两位叔父莫名地调回了京。所以前世在这个时候,他其实就已经掌控了赵家的话语权对吗?
难怪方才明湘看见她是那样的表情。
出了赵家后,赵枢又陪她去了一趟大音寺,给她父亲上了炷香。那尊牌位连名姓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她站在大堂许久都未出声。还有陆夫人的排位,她其实也该供奉在此才对。
“我让人把夫人的牌位奉上吧。”一阵风吹了进来,房梁上的经幡吹得微微动了起来。赵枢摸了摸她的头。
她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这几日天气总是阴阴的,他们从大音寺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了团团的云。她走在檐下的时候,特意往房檐边走了一些,让冰凉的雨打在身上,脸上,整个人才算清醒过来。心情也不再如方才那般沉重了。
赵枢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刘崇又与他们隔着一段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的视线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姑娘,刘崇在后头看得心惊,眼皮子一直在跳。忙左右看了一眼,见无寺僧来往,这才放下心来。
刘崇刚知晓的时候吓个半死,毕竟他可是出过让小姐嫁给王大人这种馊主意的,要是哪天爷想起来,恐怕还得赏他几板子。
只是他们的关系还是很不合时宜。
纵使没有血缘关系,不在同一谱系,可若真要在一处,那也是要惹人诟病的。
赵明宜怎会感受不到身后那道目光。昨夜彻夜难免,今晨方才睡下,所以林娉喊她起身的时候喊了那样久……她心里说不清的滋味,只是常年所受的教导告诉她,他们这样是不对的。
不合礼法,不合世俗。
她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去,直直地望着他。
那双眼睛仿佛会说话似的。赵枢甚至没有走到她跟前,便能知道她漂亮的唇瓣会吐出什么话来,微微叹了口气,偏过头去看庭中细密的雨丝。胸腔的燥郁无处发泄。
他忽然烦闷起来。
很想不管不顾地将她揽在怀里,将她的唇堵了才好。让她再也说不出那些话来。
他没有过来,赵明宜心有疑惑,朝他小跑着过去。白皙的手握得紧紧地,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告诉他:“哥哥,这是在犯错……”
赵枢看了她一眼,只见她定定地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
明明是她回绝的他,却好像是自己欺负她似的。
他还没开始欺负她呢……
他的目光太直白了。
就算是赵明宜这种迟钝的姑娘也能立马读明白。
脸红了一片,她还未反应过来,便感觉手上力道一紧,她已经被带着往大殿旁的一间禅房去了。他走得很快,连带着她也跟得辛苦,先进了禅室,手上的力道忽然松了开来。
传来房门关上的声音:“你要说什么,在这里跟我说吧。”
这声音让她的心都跟着颤了颤。
“我,我说错了……”她顶着那道视线,几乎马上就决定服软了:“我不说了。”
赵枢却没打算放过她,将她带到了身后的隔扇上,高大的身躯几乎已经将她完全笼罩住了,手微微抬了抬她的下巴,看了她许久。
她等了许久。
直到他的指腹揉上了她的唇瓣,带着一点粗粝的摩擦感,那是他手上的薄茧。那是一种类似于耳鬓厮磨的感觉,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指腹摩挲着她丰润的唇瓣……那种细细痒痒的感觉忽然从脚底心往上窜,直窜到心头,好像有千百双猫儿的爪子在挠似的。
“呜……你别。”
他捏住了她的耳垂。
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他的手是干燥而温暖的,带着一点粗粝,从她的唇瓣移到耳垂上,滑过的触感令她心惊。尤其是当身前那具身体与她同样滚烫的时候……那种要把人烧化的感觉。
她不知道为什么身体会有这样的反应。
手颤抖着要去抓他:“你,你别……”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她瘫软成了一团,却是不像口中说的那样,而是想要更多。她用热热的脸颊去够他的手,只触碰到了手背,一下子就烦躁了起来……她喜欢他用指腹碰她。
那个地方有薄薄的茧子,划过的时候她心尖会颤,会很舒服。
赵枢却是在这个时候撤回了手,低头看着她。接住了她瘫软的身体。
好像有蚂蚁在心上爬似的……发泄不出来。她呼吸越来越重,到最后眼睛都红了,心头闷着一口气根本吐不出来,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你,你怎么这样啊……”
他怎么能这样呢。
为什么忽然又不碰她了……
赵枢看着她哭红了眼,目光忽然暗了暗,将她按到了怀里,沉声问道:“你还觉得这是错的吗?”
他声音又低又沉,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灼热的鼻息喷薄在她同样滚烫的耳垂上。
第74章 掌控
刘崇就在门外候着,后背不知道出了多少冷汗。
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姑娘的声音像小猫儿似的,又轻又柔,听在耳朵里就像有根细细的羽毛挠在心尖儿上,刘崇闭了闭眼。
一旁年轻些的侍从却是难以忍耐,呼吸都重了两分,盯着他瞧了一眼,诺诺地道:“刘先生,咱们……”
话还没出口,刘崇便冷不丁地别了他一眼:“闭嘴,当好自己的差事,不该问的别问!”这事儿最好是烂在肚子里,否则出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门外安静下来。
禅房内却是静不下来。赵明宜哭得浑身都是汗,却是一点都没觉得累,心尖儿又颤又痒,她不知道那种细细密密的痒意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直窜到心口,手胡乱动了动想要去抓,却是不得章法。根本不知道在哪里。
“你为什么这样呢……”她眼泪又落了下来,压抑又难受,窝在那人怀里,脑子都是嗡嗡的。
为什么要摸她的耳朵呢。
为什么摸了又不继续……
她窝在他怀里,双手用力地捏着他腰侧的衣料,赌气地越拽越用力:“我不喜欢你这样,这样一点都不好,一点都不好。”她一边啜泣一边说话,断断续续的,还在重复着那句一点都不好。
简直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赵枢抱着她,却是笑出了声来。也不敢笑得太大声,怕又惹恼了她:“好好好,都是为兄不好。”微微低了低头,贴着她的耳朵说道:“我带你去西郊罢,陪你跑马。”
他懂得点到为止的道理。
逼太紧了反而不好。
他说话与从前很不一样,柔情很多。耳朵几乎在一瞬间就热了,脑子嗡嗡的,一点都想不起来自己方才想说什么了!
别别扭扭的挣了开来,拉开了距离,低头拿帕子去擦眼泪。眼睛哭红了,鬓发濡湿了沾在耳边,看着很是可怜。
“我不会骑马,母亲不让我学那个。”她擦了擦眼睛,站了一会儿,差不多平静下来了,看向隔扇外,才见外头已经出起了太阳来,雨已经停了。
“无事,就当去西郊看看了。”修长的指节触了触她的头,不置可否。
她想了想,还是点点头应了。眼睛红成这样也不能立刻回家,林娉看见了指定是要问的,她怎么可能说得清。还不如先去走走,散一散心绪。
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崇正焦灼着,才听见身后传来木门推动的声音,连忙回头,余光正瞥见一抹丽色,又慌忙垂下了头去。
“爷,方才大音寺忽然戒严了,属下见了锦衣卫的李校尉,似乎是送陈王世子过来的。”眼下应该唤陈王殿下了。陈王妃才过世没几日,陛下便下了旨意命世子承袭爵位,地位与从前再也不同了。
刘崇看了他一眼,又道:“殿下舟车劳顿,身体实在吃不消,想要在大音寺停歇一夜……侍郎大人与知州大人都过来了。”应该是害怕这孩子在河间出什么事吧。
在辽王受刑之前,这位殿下是断断不能出事的,否则坊间该要传出些让陛下难堪的传闻了。宗亲子弟接连出事,难免有陛下不能容人的嫌疑。
“你去告诉李校尉,世子下榻在寺中,需得好生看顾,不能懈怠了。我一会儿就过来。”朱宁玉承袭王爵,按理他是要去见一见的。就连王璟都得过来。他不能在河间出事。
刘崇应声去办。
赵明宜盯着他看了看,问道:“你要去见殿下吗?”
“是。”赵枢抚了抚她的头,说道:“你先在这儿等我,我很快过来,用不了多久的。”不过是去看望一番,就算是着急,面子功夫也得做。
赵明宜知道,他眼下风头正盛,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那我不如直接回家吧,就不等了,寺里人多混杂,你还要分神顾着我。”
这话是真的,却也有一点别的心思。
兄长是个成熟的男人,让她觉得很可靠。可正也是因为这样,她也觉得他们之间的每一步仿佛都在他的掌控之内。她会有一点不安的感觉。就像这次来大音寺,她险些失控了。
他们两个人单独去西郊,又会不会发生什么呢?
她都还没有准备好。
她抬头看了赵枢一眼,只见他皱了皱眉,身形高大而笔挺,负手在身后,似乎在思量她说的话:“也可以,你先回去……我让刘崇送你。”
他虚揽着她的肩,看了她一会儿,目光柔和:“我下回接你去西郊。”
赵明宜眨了眨眼,心跳猛地加快,也不知道为什么,分明他也没有摸她。小声地道了一句好。又看了他一眼。
“怎么总看我。”赵枢见她目光忽然躲了躲,像只毛茸茸的什么,也不是兔子,她不是那样的性格,说不上来,笑着将她拉了过来,替她抚平了衣领上的折痕。
心尖儿那种痒痒的感觉又上来了,她不想再失控一遍:“我,我自己来。”连忙自己伸手抹了,肉眼可见的忙乱。
赵枢笑了笑。怕吓着她了,便由着她去。
送走了身边的姑娘,他这才往祈年殿去。
冯僚得了刘崇的信,很快也赶了过来,点了几十个护卫,在大音寺供与陈王殿下休憩的禅室都布了人,做完这些才到大殿回禀。
祈年殿内住持正在给朱宁玉纳福。赵枢先见到的是知州贺大人,寒暄了一番,才见冯僚匆匆过来,面色焦急,便到廊下去了。
“何事。”他这般急匆匆的样子,看着便是有什么的。
冯僚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姑娘从大音寺西门出去,途中正好遇见王家老太太,出了点事儿。”若是旁的事他也不至于这般慌张。
只是上回王大人过府上来,他办错了事,如今难免小心几分。
下午下了场雨,原以为要下大了,谁知天儿竟然悄悄放了晴。赵明宜正趁着这会儿往佛寺西门而去,谁知路上实在不巧,碰见了过来上香的王家老太太。王老太太身边还带着个女孩儿。
那姑娘约莫与她相仿的年纪,却是很爱一只卷毛狮子狗,上香也带了过来,十分好动。也爱叫唤。
他们就在佛寺的西门撞上了。
不知道有多巧,那姑娘在上石阶的时候将那狮子狗放了下来,那狗儿养得跟个小霸王似的,四处乱窜,一时不查竟跟上了她。给她吓了一跳,倒是没有伤着。
王老太太也担惊受怕,拉了她左瞧又瞧,见没什么事儿才放下心来:“无事就好无事就好,还是我这侄女儿骄纵太过了,我让她给你赔礼。”
“姑母!”那一旁站着的姑娘却是不乐意了:“哪里是小汤圆儿吓了她,分明是她吓了小汤圆儿才对,怎么要我给她赔礼呢。”
那姑娘姓陈,长得一张漂亮的面容,标准的瓜子脸,面若芙蓉,眼尾还有一颗小痣。
他们正站在佛寺西门的石阶上,人来人往,这般闹得十分不好看,王老太太正想呵斥她,却是另一声音先出现了:“绾蓉,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赵明宜望着那姑娘,才见她定定地瞧着她,眼中似有敌意。一头雾水。
石阶长长高高的,她见一人从官轿中出来,那人她见过很多次了,却是第一次见他面容这般严肃。上回在兄长书房见过之后,他们就再也没碰见了,不过这才是正常的。
“王大人……”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行礼。
这样的场面,她的姿态并不应该放低,见过礼之后才看向那姑娘,又看了看她怀里的狮子狗,说道:“陈小姐,我从前也养过一只猫……”
陈绾蓉却是不知道她为什么提起这个。只是在众人的注视下有些慌乱。
赵明宜继续道:“我养的猫从前是在街巷里流窜的,会咬人会偷吃东西,有人把它的耳朵剪了……后来我把它养在了房里。我跟我的侍女废了些功夫,它现在已经很好了。”
“有时候这些小猫小狗就像小孩子一样,需要人去引导。就像父母教导孩子一样。”她站在初雨后的阳光底下,定定地看向陈绾蓉,说道:“陈姑娘,你没有教好它。”
她的话已经很委婉了。陈绾蓉还是听出了她话外的意思。
其实就是在说狗随主人。她的狮子狗什么样她就是什么样的。心里气得窝火,正要再说什么,却是望见立在那姑娘身侧之人那冷冷的目光。
顿时熄了火。
“好了好了,不过是一桩小事,赔个礼就过去了。”王老夫人才见儿子的面容,便知他已经不耐了,便想引着这不知怎么的忽然别苗头的侄女儿离开。
王璟看了绾蓉怀里那条狮子狗,眉头皱了起来,却是没说什么,与王老夫人说道:“母亲,您先进去吧,这里我来料理便好。莫误了时辰。”
王老夫人有些惊诧,却是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了些计较,带着绾蓉便走了。
“姑母,姐夫为什么不帮我啊!汤圆儿是姐姐养的狗,她不在了,现在姐夫也不帮着我了。”那姑娘别别扭扭地走了,话却是说得大声,立在西门石阶上的人都能听见。
赵明宜也听见了。她抬了抬眼睫,这边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很是尴尬。
她却是没听说过王璟娶过妻的……竟是有家室了吗?她方才骂了那条狗,还是他亡妻的狗,想过之后更觉尴尬了:“王大人,也没什么好料理的,我先走了。”
刘崇在一旁心惊肉跳,方才见姑娘能应对便也没插手,他是做梦也没想到这位会来。要是知道他就不该引着小姐走这一边。
心里正祈祷着那位千万别再问话了,正要请小姐往车架那边去,那道低沉的声音还是开了口:“六姑娘,你多想了,那并非妻妹。”
他开口这一刻,其实已经很奇怪了。赵明宜不懂他为什么要解释这一句。是不是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第75章 继父
说实话,不仅赵明宜觉得他这句话有些奇怪。就连王璟自己都觉得不妥,说完后难得地怔愣了一下,与她道:“是我母亲认下的一个侄女,也算是有几分关系了。她刚到沧州,说话做事还是从前在家里那般,陈家养得娇惯了。你别往心里去。”
赵明宜没有往心里去。可她觉得那姑娘对她的敌意也是实打实的,很是莫名其妙:“我知道了,你跟我哥哥是朋友……没什么的。”
朋友?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有了裂隙了。
王璟看着她稚嫩的面容,不想与她解释那么复杂的东西,刚想说些别的,却听见身后的声音。
“刘崇说你过来,我以为你已经到了,没想到却在这里同人说话。”赵枢已经到了佛寺西角门处,身边的是冯僚,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也在跟前,肃着脸很有几分样子。
王璟看见他的时候,才见他穿了身青色的襕衫,衣冠齐整端严。
他一时无言,却是看向那个玉带金冠的孩子,低头先行了礼,喊了声陈王殿下。
“我见过你,你是侍郎大人……”朱宁玉年纪不大,绷着脸的时候却很有几分气势:“我听说你家养的狮子狗追了人,怎么能这样呢,会追人的狗应该拴起来才是,更不应该带到庙里来。”
“既是已经带来了,就更应该管好才是,怎么能放任那东西乱跑。”
赵明宜是第一次见这孩子,心中一震。王璟都行了礼,她没道理就在一旁站着,可是他们现在又在说着话,便瞧瞧地抬头看向赵枢。
赵枢也看见了她的小动作,招手让她过来。却是悄声地移到了他身侧去。
朱宁玉还在跟王璟说着话,不曾注意到这边。
赵明宜不敢出声,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侧眸间却见赵枢的外衫腰侧微皱的痕迹,显然是抚平过的,只是还是有些显眼。是她方才在禅室抓的……
“你在看什么?”赵枢见她视线一直停留在一处,沉声问了一句。
赵明宜看了一眼朱宁玉,发现他没注意这边:“你的衣裳……”她声音跟蚊子似的,小小声,一边说目光一边偏移,根本不敢再看。
赵枢难得笑了一下:“回去再说。”
回去再说?
回去说什么?报复她把她的衣服也抓皱吗?
她脑子里又出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朱宁玉跟王璟说完话之后才注意到这一边,赵明宜给他行了礼,也只是行礼而已,赵枢并没有与他解释她是谁……这样是最好的。她也不知道往后要怎么办,他们现在还没有实质性的关系,若是万一有了,她该怎么样面对这样的场合呢。
赵枢让刘崇先把她送回去。
自上回宫门一别后,王璟与他再未见过,今日却是刚巧凑上了。也是不巧,碰见了赵明宜,其实根本不应该再见的,于他实在无益。只是远远瞧见她跟陈绾蓉对上,还是担心她吃亏,亲自过来了。
这一点都不像他。
朱宁玉在跟赵枢说着话:“前几日我母妃过世,陛下命我即刻返京,只是我忽然感觉身体不适,我能不能在大音寺多休息两日。”他看起来确实不太好,刚失去母亲的孩子,整个人都有些萎靡。
“殿下不该询问臣的,您应该命都尉去请示皇上。”赵枢道。
朱宁玉拧起了眉头:“可是我因为这件小事让都尉跑一趟会不会不合适?他是皇伯父派来保护我的,我却让他干这个。”
“只要是殿下的事便不该是小事。”
王璟听着这一来一回,眉头也皱了起来。陈王妃刚死,皇上便看重起了这位世子,还命其承袭了爵位,显然是越来越重视了。只是朱宁玉未免对赵枢太亲近了些……
正要一道往寺里去。提了袍子往里走,身前却多了一片淡青的衣角。
“会咬人的畜/.牲而已,王大人都不舍得料理了么。”赵枢挡住了王璟,目光有些深邃。
王璟噎了一口气:“绾茵在世的时候养的,你要我如何,把它打死么?”
赵枢轻嗤一声。
回了家中,她没有去见母亲,而是先回房换了身衣裳,又洗了脸,重新梳过妆后才去上房。
只是今日有一点不一样,她进了院子,却不见院里扫洒的丫头。下午方才下了一场雨,这会儿地上全是枯枝落叶,应该有人收拾才是,却不见有人。
她往里去,才见张妈妈候在门边,看见她过来时面色显然有些意外:“姑娘怎么这会儿过来了,您不是跟大人走了?”
“妈妈,我娘呢?怎么这院里没有人?”她觉得有点奇怪。
人都被张妈妈打发走了,当然都不在院子里,只是要如何跟姑娘说呢:“小姐,夫人不在这儿,夫人在花厅呢。”
赵明宜笑着便要往花厅去:“是不是有客人呢?我也去看看。”她娘这些日子虽然好了许多,确也没什么太有精神,若是有客人应该她去招待才是。
“姑娘……”张妈妈拦了她,面色有些古怪:“您去不得,是夫人先前的友人,您先等一等罢。”
她神色有些奇怪,赵明宜实在是放心不下,正要抬步往花厅去,却是听见地上的落叶让人踩出沙沙的轻响,抬头寻着声音望去,才见一个高大穿着灰布襕衫的男人走了出来。
那男人文质彬彬,正与身侧之人说着什么,抬头便见张妈妈身后拦着一个女孩儿。约莫方才及笄的样子,看着他的时候眼睛圆溜溜的,像是吓着了一般,显然有些怔愣。
“妈妈,他是谁啊……”
两个人目光对上,傅蕴笙第一次见她,却是知道她是谁的。只是这称呼实在是有些理不清,他唤她什么似乎都有些不合适。
在陛下那里,按理来说她应该是他的女儿,只是不知道这姑娘清不清楚。
张妈妈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却是先开口了,笑道:“是府上的小姐吧,我听你母亲说起过你,我今日值休,来得匆忙,倒是没给你带见面礼。”
“见面礼?”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要给她带见面礼呢。
这个姑娘目光清澈,看着他的时候还有些迷茫,倒是很像林娉的女儿。傅蕴笙想着,她若是到了傅家,应该给她建个绣楼才是,也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及笄,若是没有,他该给她办这个礼才是。
已然操起了父亲的心。
“是啊,等下回吧。下回我再见你,一定给你补上。”他今日是很高兴的。
还未细问,张妈妈便把她带走了。应该也是怕她细问吧。还不如留待夫人给她解释。
“娘,他是谁,我怎么从没有见过?”还未进厅中,便见母亲坐在玫瑰椅上,桌案上两盏茶,一盏已经喝完了,显然是方才那男子的。
林娉早知她今日不在府里,才见的傅蕴笙。却没料到这姑娘杀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刚好撞见了……原想晚些与她说的,也好让她有个心里准备。现在却是来不及了。
“是我的故人,来看望我的。你在门外见着他了?”她没直说,便是想先试探女儿的意思。
赵明宜却是发现了母亲今日的不一样。她离开赵家后惯来是怎么素雅怎么来的,只求一个清闲,衣着都是淡色居多,今日却换了身明艳颜色的衣裳,看起来气色很是好,人也漂亮。笑容也多了一些。
她好像猜到了什么,侧头去看张妈妈。
张妈妈闭了闭眼。
林娉面色发红,有些不自然:“算了你过来,我亲自与你说罢。”
往事真的就是往事,自己记忆里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总带着一点感慨的意味。林娉都快忘记从前在锦州时候的心情了,那时傅蕴笙还只是一个年轻的举子,一个是富商家的女儿,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怎么都配不到一起去。
如今她再要嫁他,却算高攀了。
“您喜欢他吗?”赵明宜从不觉得再嫁有什么不合适的,只要林娉喜欢就好了,她愿意跟着她。
“这有什么喜不喜欢的,姻缘到最后全凭良心,他若是待我好,我自然也也同样待他。”
赵明宜听完,倒是想起了自己。若是孟蹊那时也能待她好,他们的婚姻大抵是能走得很长久的,她那么喜欢他,全心全意的。若是熬过那场大疫,他们的孩子也要出生了。
“娘,只要您同意,我没有异议的……您去哪里我都跟着。”她依偎在林娉怀里,愣了愣,又抬头:“那我是不是也应该准备一份见面礼?”
这句话把张妈妈跟林娉都逗笑了。
在母亲这里用完晚饭,她便回了房里,梨月帮她放了沐浴用的水,泡了好一会儿。应该是今天新送上来的玫瑰花,梨月给她洒在了水里,整个净室都是香的。
在水里闭着眼睛靠了好一会儿,门外忽而传来说话的声音。
“我去看看。”梨月正在熏衣裳,转头便出去了。
赵明宜却是隐约猜到是谁,想到他白天说的话,没入水中的身体忽然有一点颤栗,脚趾也蜷缩了起来,立马起身披了衣裳。
外头说话的声音小了,她着急忙慌的,衣带都系错了,一时间急得满头大汗。好在他给她留足了时间。
出了里间,将将抬头,才见那道如玉修长的身影立在隔扇外。
梨月跪在门边,大气不敢出。
“你别吓着她……”她踢了鞋子往外走去,把这丫头扶了起来,安抚了两句。
赵枢这回过身来,便见跟前站了一个俏生生的姑娘,她换了身水碧色的裙衫,头发堪堪挽了一下,眼睛湿漉漉的,整个人都还带着润润的水气。
都说夏日的白天让人燥热,可是他觉得晚上也不遑多让。该用冰鉴了。
“我能进去么?”他站了一会儿,借着朦胧的月色看她。
这句话让立在一旁的女孩儿心尖儿都颤了颤。
他从前不会在晚上进她的闺房的。
第76章 谈心
赵明宜很容易就心慌了。
她该请他进来吗?这是在晚上啊,思量得再远些,请他进来又会发生什么呢?
她在这边天人交战,脸都纠结得皱成一团了,却不知赵枢正解着清淡的月光打量她。
到底不一样了……从前她是妹妹,他看得最多的是她的眼睛,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或许当心思在变的时候,看人的眼光也在变。他现在会注意到她柔软的耳垂,尖尖的下巴,还有呼吸间柔软的起伏。
挺要命的。
明知道大晚上过来就是找罪受,还是毫不犹豫地来了。
心中长叹……上前牵了她的手:“好了,请我喝盏茶吧。”带着她径直往里走,绕过屏风,挑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了。
赵明宜张了张嘴,眼睛定定地望着身前的身影,心跳都快了两分,结结巴巴地道:“……我还没答应呢!”她这下是真的慌了,另一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眼睛到处看,就是不看他。
赵枢看了她一会儿,忽而将她拉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