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可千万不能去,也不知道那人安的什么心。”梨月恨恨地将那信纸撕了。
“静瑶已经央了我好半天了,怎么能不去呢。”她转头去柜阁里拿东西,却是想了想,问梨月:“这两日冯先生有送信过来吗?”她惊觉好像很多日未受到过北边的信件了。
梨月说没有,又亲自去问冯僚。也的确是很多日没有来过信了。
她顿时抓心挠肝似的。心道这情爱的滋味最好别沾,沾上了不是甜就是苦,千滋百味的。
晚上林静瑶早早地就在门前等她:“姐姐快点儿,娘好不容易放咱们出去一趟,可要多去几个地方看看。”她心思单纯,出去玩儿的时候便是最高兴的,又因为终于有了玩伴,今年过年显得格外高兴,拉了她便跑、
林静轩带着妻子跟在她们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静瑶好动得不得了,从前母亲拘束着倒还有个样子,如今有了伴儿又回归天性了。”林静轩的夫人也笑着摇头。只是不过一晃神,眼前的两个姑娘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扯了扯林静轩的袖子:“快去找,肯定没走远。”
林静瑶拉着她到了瀛海楼的灯市底下,忽然就停了,扯着她的袖子要她去看灯市底下猜谜面的人:“姐姐你看那边。”
“什么?”赵明宜冷不防地偏头,便见前方张灯结彩之处站着几个年轻人。这样的灯市什么人都有,只是模样这样出色的真是少见!
三个月后春闱的解元郎,自然是耀眼的。
静瑶在看那边,那边何尝没有察觉到。反正李迎州察觉到了:“是今天中午那个姑娘……咱们前些时候跟着王大人似乎也见过。”他是个记性很好的人。
孟蹊说不上来什么心思。他不该管这件事的。
本也没有立场去管。
张二少爷要来就来,她总该不会真的就来了。谁知道她当真这般傻傻地就赴了约。还跟从前一样的性子。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
未免有些生气。
赵明宜本该转身就走的。只是想到那人手里的字证,还是动了两分心思,磨蹭着上前问道:“张公子没有来么?”她在他身边总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只是该问的还得问。
李迎州见那姑娘走过来,瞪大了眼睛。
孟蹊莫名地烦躁:“张指挥使刚到锦州,他有事出不来。”明知姓张的心怀鬼胎还过来,他真的想把她带到无人的地方把她漂亮的头拆开看看。
“他没来啊。”赵明宜叹了一声。
她打手都带了……怎么威胁人都想好了。
似乎听着语气还有点遗憾。孟蹊眉心直跳。
他忍不住地侧眸,只见那姑娘站在瀛海楼下,仰头去看台上的彩灯。五彩斑斓的灯火映照在她脸上,白皙红润的脸看着十分地有生气。
与前世她在他身边郁郁寡欢的样子,一点都不同。
“蓁蓁,你身边好像有人过来了。”林静瑶往另一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个姐姐从沧州带过来的先生,脚步匆匆地往这边过来,好像有什么了不得的事。
赵明宜才往后看,发现是冯僚过来了,脸上还带着笑容:“姑娘,爷过来了。”
“真的?”话音刚落,她似乎是有预感似的,立马往四周望了望。就这么几息的时间,她的心头好像绽开了一朵花儿,视线立马就被不远处一架湖蓝的官轿拦住了。
刘崇就在一侧掀了轿帘。
里头的人她几乎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云青的右衽交领长袍,腰间束了革带,正从轿中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哥哥……”她低低地喊了一声,下一瞬欣喜便涌上了心头。
“欸,姐姐你去哪儿!”静瑶瞪大了眼睛。也往那边看过去。
这不看还好,张望了这么一眼,便暗想今夜是什么好日子。见到的人无不钟灵毓秀,相貌堂堂!让人移不开眼。
赵明宜走进了才闻见他身上清冷的气息。还带着一点风雪的味道。
赵枢目光停留在瀛海楼灯台下,那个年轻人也往这边望了一眼,不闪不躲的。长得一副好皮囊,很有圣人所说的巍巍青松的味道。他伸手将眼前的姑娘带了过来,去握她的手,淡声道:“怎么没带个手炉?”
她很想他,借着宽大氅衣的遮掩,发顶轻轻蹭了蹭他的下巴:“跟表妹出来玩儿的,拿着手炉太不方便了。”
两个月未见,她更黏人了。想要拉他去轿子里。
赵枢却没先遂她的意,往方才那地方又看了一眼:“刚才你跟谁在一起?”
她方才立在彩灯下,身边站着一个瘦雅如松的年轻公子,看着实在是登对……他虽然不放在眼里,却不得不问一句。
“那个人啊……我也不太认得,只是今日午间碰见过一回。”她说话间有一点很难察觉出的停顿。这要她怎么说呢,难道要说前世的故人吗。这未免太荒唐。
她在撒谎。
赵明宜这个姑娘实在太好懂了。
赵枢不动声色地把她哄了进去。
她在轿子里有些忐忑,又听见兄长与刘先生说话的声音,一时间更紧张了。又安慰自己,今生什么事情都还未发生……她这么害怕做什么。
虽说如此,还是紧张。
很快有人掀了帘子进来,她落入一个干净温暖的怀抱,赵枢用下巴轻轻地抵着她的额头,问道:“会想我么?”
已经两个月没见了。这算是他们今生分开最久的时间了。
一点都不好受。
她不说话,只一味地往他脖颈处钻,把他的衣领抓得皱巴巴的。他身上是温和的檀木香气,带着他的体温,一起钻到她的鼻子里来,让她觉得很安心,又忍不住埋怨道:“怎么不早点来看我呢。”
她实在很想他。
赵枢心都软了,揽着她也不说话。就这么抱着她在怀里。听着外头风雪的声音。
过了许久他才道:“辽王的旧部潜藏在各地,尚不能完全清理干净,兴许还要再忙些日子。”亲了亲她的鬓发,柔声道:“你这些日子过得好吗?”
她语气有些闷闷的:“说不上来……舅母跟静瑶妹妹都很好,我也很好。只是我总觉得你应该在我身边。”她靠着他,又转身去搂他的脖颈,说话时声音并不大。或许也是有些气弱:“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她就是这样一个姑娘。喜欢时便全心全意地喜欢,也不太会掩藏自己的心事。
轿外都是风雪的声音,还有灯楼下的喝彩声。此起彼伏,一段高过一段。、
她靠在他胸前,却能听清楚他的心跳声。这样的声音让她十分地安心。
“那天晚上你抱了我,与我说你罪孽深重……”她声音闷闷地,还有一点别的情绪夹杂在里面:“那天我很害怕,我在想我们怎么能这样呢,你明明是我的哥哥。”纵使他们没有血缘。
赵枢抚着她的后背,静静地听着。
搂着她的手臂却是收得更紧。
“可是后来,我却在想,若是我们能早一点在一处,我应该会更高兴。”她攀住了他的脖颈,一字一句的,声音柔软又轻和:“我喜欢你……也许我也罪孽深重,动了这样的心思。”
如果前世的时候他们也能这样,那该有多好。
这场风雪依然没有停歇。
赵枢搂着她坐在官轿中,他凝视着怀抱他的姑娘,静静地抱着她。他们私下在一起的时候会亲吻,有时热情有时缠绵,可是这个时候谁都没有这个念头。
这样抱着就很好。她能清晰的听见他的心跳声。
他能亲吻她的鬓发。
第87章 察觉
今夜的灯会十分地热闹,尤其是瀛海楼前,不过一会儿灯楼上又请了人来唱戏。东家出的银钱,好不热闹!
李迎州正在兴头上,却见身侧之人面无表情地走了。
“欸,不是你先提要出来的,怎么又走了!”李迎州跟了上去,嘴里说个不停:“你还把张二公子弄个烂醉,他现在在驿馆不省人事,咱们明天还要去卫指挥使府上呢。”
孟蹊心中却说不出的沉闷:“不用去了。”
“怎么就不用去了,陈老先生眼下就在指挥使府上,咱们要去见他可怎么能绕过指挥使?”李迎州有些气堵。锦州也不是什么说来就来的地方。
两人很快便到了驿馆。李迎州话还没说完,便让人一口气关在了门外。
“姓孟的,你有病啊!肝火那么旺!”李迎州气得跳脚。
孟蹊也觉得自己病了。他为什么要帮赵明宜挡了张二,这不是他该做的事情。可是做完了他却只觉得还不够,张二敢背地里对她动心思,应该把他心肝挖了才解气。
还有赵枢……他方才满脑子竟然都是他看他一眼。
那样平淡无波,好似看待蝼蚁一般。
他又为什么会想她……
闭了闭眼,兀自坐了许久才平静下来。他洗了把脸,立刻出了门去张二的房里,堂倌给他把门打开的时候,张二就已经烂醉如泥地倒在了桌案上。他负手看了他许久,吩咐堂倌将他送去送春楼,让人好好招待。
堂倌只见这年轻人面色无波,气势惊人,哪敢不从。
“对了,张二公子喜欢用药,他若想用也不用让人拦着。”
堂倌只等他说完。几句话下来后背都汗湿了。暗道这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公子,年纪轻轻就有了官老爷的气势,怪让人发寒的。
他吩咐完便自顾自地出去了,迎面是正散了气回来的李迎州。他眼下还气着,翻了好几个白眼,却还是又问了一句:“咱们明天真不去卫指挥使府上了?”
孟蹊负在身后的手握紧:“不用去了。”
那个人过来,也没有遮遮掩掩,想必明天整个锦州的官员都有了消息。还有谁能按捺得住。
还是权势惹人心动啊.
赵明宜将赵枢引至林家的时候,林家两位爷早得了消息,在房里与夫人小酌两杯的林二爷听完禀报,口中马上要咽下去的酒都差点吐了出来。
忙起身更衣,嘴里还念着:“从前在赵家我见过他一回,那时候才弱冠,我还上前敬了一杯酒,谁知道人家回了我一盏茶。”那时候他便想,好傲气一个年轻人。
也只能想想。如今人家依然青云直上,早就不是他们能高攀得起的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会亲临他府上。
“会不会是来看蓁蓁的……我听妹妹说那位大人很看顾这个孩子。到底从前做过兄妹的,说不定有些感情。”林二夫人抚掌道:“官商不分家,咱们家到底大不如前了。若是他照顾蓁蓁,是不是连带着咱们也能有些得益。”
“呸,你在说些什么!”林二爷着急忙慌扣子都扣错了:“天下怎么会掉馅饼,咱们要靠着人家,说不得拿人手短。妹妹当年好歹做过赵家的夫人,总不能让她归家了也气短吧!那我成什么了!”
穿完便着急忙慌往外走:“别忘了吩咐人准备席面!”
林二夫人也就是嘴快,说完当下也觉得不太好。马上吩咐厨房准备饭菜去了。
林家摆了大阵仗接待他。
这场席面没有分男客女客,二夫人张罗着在花厅摆的饭。赵明宜眼见着赵枢往主位次一席坐了,场面有些安静。大舅舅坐到上首的时候还有些无措,连闷了两口酒才坐定了。
二舅母小声跟她说:“你舅舅可舍了大本钱,把他藏了十几年的秋露白拿了出来。”
她二舅酷爱喝酒。
可是大哥喝茶居多啊。
也不知道他酒量怎么样……
她们这边刚吃完饭,林大爷又邀了赵枢去书房,他们几个男人有话要说,她离席后便没瞧见他了。等到夜深的时候也还是没瞧见刘崇引着他往内院走。
“梨月,你去帮我打听一下,舅舅安排大哥住在哪儿呢。”她有些心焦,不知道他今夜喝了多少,有没有人送解酒汤过去。
梨月掐着黑又回来了:“姑娘,是在畅春园那边。”
夜很深很静,连日的雪,窗外都是呼呼的声音。有时能听见雪花大片大片地飘落在窗台上,声音柔而轻,却还是能让人听见。
里间烧了炉子。
赵枢听见门外哒哒的脚步声,似乎是刻意放轻了,敲门的时候也小心翼翼的。他没想到她会过来,起身往漆红木门的方向走去,门倏然大开。
“哥哥,你有解酒汤吗?”她站在廊下,身上穿着毛绒绒的斗篷,举着手里的食盒就这么哒哒哒地过来了。脸上的笑容像暖和的春风,又柔又轻。
她身后就是大片大片的雪,跟她的斗篷一个颜色。那张小脸在红色的烛火下生动极了。
“怎么这么晚过来了。”他把她带进了怀里,连带着厚厚的氅衣一块儿拥住,亲了亲她的额头:“这么冷,外头积雪应该深了。”
赵明宜提着手里的食盒,回抱住了他:“我怕你喝多了,没有解酒汤,明早起来头疼。”
她抱得很紧。用力地吸了吸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声音又软又轻:“还有我想你了。”他公事繁忙,或许待不了几日便要回蓟州了。每一天都好像是偷来的,怎么能不珍惜呢。
赵枢拥着她,将她带进了房里。
“我,我只是过来送汤的,马上就走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一下子扭捏了起来,脸没有红,声音却跟红了脸没甚区别。
她怎么能进他的房里呢。
就连他们刚挑破的时候,赵枢也从来不把她往房里带。都是去的书房。
“太冷了,你在外面要冻坏的。”赵枢摸了摸她的手,都是十分冰凉的:“下回你若想见我,让你身边的丫头过来知会一声,我过去就行了。你来回折腾一趟,要是染了风寒怎么办。”
他语气不重,却是有几分严厉的!
进了屋子里。暖和的热气直往脸上扑过来。她有些闷,便将身上的斗篷脱了下来。身上是一件粉白的小袄,底下的裙子是浅色的。
赵枢坐在窗下,见着她脱身上的斗篷。
也才不过两个月没见,她好像一下子就长开了。粉白的面容舒展开来,梳了姑娘家的发髻,他方才拥着她时,便觉着很不一样了。
她显而易见的拘谨。
他今夜喝了点酒,也不如往日那般从容。头有些热,微微闭了闭眼。
“我来的时候偷偷的,娘已经睡下了……我过来的时候在廊下看见了刘先生,他说你还没有睡。哥哥不是喜欢喝茶么……*”她一下说这个,一下又跳到那边去了,显然是十分紧张,没话找话。
赵枢没有喝她送来解酒汤。
而是端起了手边的茶盏。
赵明宜感觉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里也在打鼓。那人果然从身后拥住了她,长臂绕过她去扣她的手,交握着的手很快就让另一双大手分开了。
“如果你想见我,还是我去看你吧。”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他知道她在他这里会有一点缺乏安全感。
微热的呼吸打在脖颈上。
“我其实也没有很害怕。”她侧了侧身,埋头到他的脖颈间,反身环抱住了他,问道:“你要亲我吗?”
她傻乎乎的,只觉得他拥抱或许是想要亲吻她。
“你想吗?”赵枢却只摸了摸她的头,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睫。看着她不自在地闭了闭眼。
赵明宜搂了他的脖子,很诚实地道:“想。”
话刚一出口,她便觉着眼前一黑,有人蒙住了她的眼睛,细密而凶悍地吻了下来。不是从前那种和风细雨,细细密密的吻,而是很重很重的,连呼吸都是粗重的吻。
“蓁蓁,下回不要再莽撞地过来我这里了。”他一边亲一边沉声告诉她。身体的异样让他一点都不清醒。
喝酒怡情。
可现在不是能怡情的时候。
她的身体太柔软了,饱满的起伏在他怀里更是让人不清醒。
“我,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她话都说不出来了,呼吸越来越重,只能无助地抱紧了他腰。可即便是那样,他紧实的身体还是让她忍不住地猛吸了一口气。
屋内炉火烧得灼热,连带着人也烧了起来。
仍存着一丝理智,他将人拉远了些,转身去拿她的斗篷,沉声道:“我送你回去吧。”他的嗓音有一点沙哑。
专门挑了后院无人的竹篱小径走。夜色已经很深了。刘崇带着人走在前头。
路上积雪深厚,踩在上头发出沙沙的响音。赵枢微微抬了抬头,看见天上星光熠熠生辉,想起晚间的事情。
“蓁蓁,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么?”他手里搭着一件披风。是他的,却没有系上。冷风吹在身上刚好消散了那股难消的火。
她好似没有听懂,侧头看了他一眼:“是什么?”
赵枢看着她比星光还要亮的眼睛。只觉得自己直觉或许也是错的。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无事,走吧。”
第88章 前世
赵明宜回了自己的院子。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染了点寒气,夜里昏昏沉沉的,总觉得有人在跟她说话。又看不太真切。
“梨月,是不是下雨了?”
天上响起一震轰鸣声,豆大的雨点从天上直往下落,打在瓦檐上劈里啪啦的。再加上天色渐渐地沉了,呼啦啦的风也凌厉的往窗下刮。扰得门窗发出巨大的‘啪啪’的响音。
“夫人,马上要下雨了呢,您快进去吧。”梨月忙关了窗子,又喊了廊下的丫头去收前儿晾在院子里的桂花。几个穿着鲜绿比甲的小丫头冒着雨往外冲,嘴里喊着什么。
赵明宜不知道为什么心慌得厉害。
她坐在庑廊下,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想跟梨月说什么,又好像让人卡了喉咙,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想起了母亲去世的时候,也是这样大的雨,胃里一阵不舒服,捂着胸口想吐。
她看了看天色,再也忍不住了,让梨月去找了伞来:“我要去一趟衙门,他还没回来呢,我不放心。”实在是害怕极了。她每到这样的雨夜都要揪心,睡也睡不安稳。
“夫人,雨太大了,不若您再等等吧!”梨月三两步急匆匆地从房内走了出来,却是一时没拦住。只能‘唉呀’了一声,跺了跺脚,立马跟了上去。
雨势比她想的还要大。
她坐在马车里,听着车外轰鸣不断的雷声,揪心得手都握紧了。心跳一下比一下快,闷得快要不能呼吸了。
梨月察觉到她异常,知晓她的心结在哪里,话都不敢说。
车内十分地寂静。
外头不止有瓢泼的雨声,还有车夫赶马挥鞭的声音,鞭子的力道十分凌厉,合着雷光与雨声,更让这样的夜里添了几分冷寒。
“梨月,你说他还没有下衙对吧。”她的手握得紧紧的,指甲嵌进了肉里。呼吸有些粗重。
梨月道:“夫人,您别担心,衙门有人值守呢。若是雨太大,大人兴许就不回来了。”
握着的手忽然一松。
是啊,她怎么就忘了呢。
“吁”马车猛地一停。路面太湿滑,连带着他们也猛地往前一倾,额头径直抵在了车壁上。只听见车夫高喊一身:“夫人,咱们到了!”
这样大的雨,声音不大根本听不见。
她也顾不得什么了,拿了伞兀自掀了帘子往外走,只一出去,便觉着劈里啪啦的雨点打在头顶上,伞面都要撑不住了。脚踩在路面上,那么轻,却溅起一阵水花。
衙门果然烛火通明,只是门外的灯笼却让风刮灭了。她远远往里瞧,只看见一行穿着官服的男人往外走,有的手里撑着伞,有的门外有下人等候,冒着雨往外冲。
“含章。”她拿着伞,从乌黑的夜色中辨认出了他,高兴极了。要去等他。
手里的伞立马被接了过去:“你过来干什么,这么大的雨!”
他面色并不是太好看,眉头皱了起来,语气有些严厉。将她带到了身边来,伞倾向了她这边。
她知道她不该过来。可是她太害怕了:“我只是想来等你。我不放心。”她的声音本就不大,在这样的雨夜里更被巨大的雨声吞没得很小很小了。
也不知他听见没有。
只沉默地带着她往马车里走。
脚下的水流太湍急了,衙门外的砖年岁太久,有的都裂了开来。一到雨天一脚踩下去让人脚心发寒。
她一手扯着他的袖子,一边专心看脚下的路,身子却是一阵悬空,让人打横抱了起来。她有些不习惯,想要挣扎,头顶便是他冷峻的声音:“别动,掉下去我就不管了。”
她马上安静了下来。
还顺带接过了他手里的伞,撑在了两个人头顶。她的伞也倾向了他这边。
“赵明宜,你挺笨的。”乌寒的夜色下,他嘴里冷不丁地冒出这句话。
雨势太大,她听得不是很清楚,茫然地看着他。
上了马车,她的肩膀跟裙衫早就湿透了,头发也丝丝缕缕的黏在鬓边,小声地问他:“你刚刚跟我说什么?”方才他抱着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她好像看见他冷峻的面容有一点变得柔和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看错了。又很想知道他方才说的是什么。
“没什么,下回不要过来了。很危险。”他低头去看她鞋,发现已经全湿了。一时间没有说话,俯身将她的鞋子脱了,将上身的衣衫脱了下来给她包着。
她有一点不好意思,可是又觉得他跟往日好像有一点不一样:“不用了,回去我就换掉。弄脏了你的衣裳。”马车里很安静,她还有一点不自在。说不上来。
他又不说话了。
发丝一缕一缕地黏在鬓边,很是不舒服。她伸手去拨弄,却见另一双手伸了过来,替她将鬓发捋顺了。
那天晚上,她觉得他很不一样。好像有什么变了,可是后来又恢复了从前那样。
头昏昏沉沉地疼,她嘴里喊着什么,头脑十分地不清醒。呼吸也粗重,喘不上气来。耳边是梨月低声喊她的声音,肩膀被摇晃了两下,她的眼睛有一瞬间地睁不开,紧紧地闭着。
好半晌才睁开了眼,才发现自己哭过了。
“小姐,您梦见什么了,我怎么都喊您不醒。”梨月手里端着药,差点急疯了,额头都在冒汗。又让丫头拿了一件小袄过来,给她披上了,才把药端了上来:“您喝完这个再睡吧。”
赵明宜从她手里接过了那碗药,三两下喝完了。只是那股心悸之感依然没能从心头下去。
有一点心慌与不安。
她分明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他了。
今夜的雪下得十分地大,与此同时,锦州长街一处驿馆内也十分地不平静。窗外风雪交加,屋里的人睡得十分地不安稳,在一声巨大的开门声中,他忽然猛地坐了起来,额头脖颈上尽是汗珠。
李迎州方才起夜,从自己房里出去一遭。回来的时候却见廊下立着一道身影,手里擒着伞,像是要出去的模样。
“欸,这天还没亮呢,你要去哪儿?”他伸了伸手,却不想那人已经出了门。
驿馆下行人稀少,他的身影就显得格外寂寥。李迎州一直觉得他这个人有些闷。好像总是不开心,活得很累。
驿馆清冷,青楼可不清冷。进了这楼子就跟进了彩灯会似的,热闹又奢靡。孟蹊径直往阁楼上走去,一脚踢开了房门,胸中有一气的火发泄不出来,又不知道从何而起。
房门‘啪’的一声大开,里头一个粉面散头的姑娘吓得大叫起来。
只见房门外立着一年面色冷峻的公子,那双眼睛看得人心里发寒。
“你先出去,无事不要进来。”孟蹊抬步往里走。说话间好像裹着一腔冰冷的怒火。为什么是冰冷呢,他也说不清楚,大概是那天下衙夜里的雨太冷了吧。
可是也不对,她睡着了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分明觉着心里头是热的。
“你,你怎么不出声儿就闯进来了!”那姑娘推了推身旁睡得半死不活的男子,羞得骂了这么一句。
孟蹊面色却依然冷:“出去,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人似乎吓着了,摸了衣裳便往外跑。
睡在榻上的张二公子跟死猪一样,身上被剥个精光,呼吸粗重。脸上身上忽然一凉,一个激灵睁开了眼,吓得忙抹了把脸:“谁,谁敢往本少爷脸上泼水。”
抬眼便是一张俊秀得无法言说的脸。
只是那张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孟蹊像看个死人一样看着他,扔了手上的茶盏,俯身去桎梏他的脖子,冷声道:“你离她远点,知道么?离她远一点。”他又重复了一遍。
张二吓了一大跳。
眼前的人跟个活阎王似的,比他爹还有气势。这种气势可是装不出来的,只能是多年沉淀出来的。
可是这人跟他同样的年岁!
“我,我知道了。”张二咽了咽口水,默默地摸了身旁的被子盖上了。这一宿下来腰也酸背也酸,好像要掏空了似的。
出了楼里,冰冷的寒风夹杂着雪拂在身上,孟蹊这才觉着清醒了一些。
天已经渐渐地亮了,路上渐渐地有了行人,他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张写了字的小笺出来。他放得很好,在袖中也没有翻折,展开带着一点香气,是她惯用的栀子花的味道。已经很淡很淡了。
上面是他们最后一次通信。她以为他是官家小姐,他从她字里行间能看到,她过得很好很好。
可是她不是他的妻子。
那个全心全意喜欢他的姑娘再也不会回来了。她看他的目光平淡无波,再也不复前世的热烈。
路上李迎州出来寻他,说话间骂骂咧咧的。雪大风急,李迎州的声音又变成了她的。她说她不放心,想要来等他。
过年过得也不太安生。她果然染了风寒,林娉差点动了气,猜测她定是带着梨月在雪里玩儿了,让人把院里的丫头们都叫了过来,一个一个盘问。
差点把她吓一跳。
她最不敢面对的就是赵枢。他比母亲还严厉,却舍不得说她,在床边守了她两日。
病了就是折磨人,哪里也不能去,也不能吃很多东西。她觉得自己明明都快要好了,却又要把自己憋病了。找了母亲来给她说情,让大哥不再拘束着她。
赵枢才见完卫指挥使,过来看她,正解了身上的披风,接了梨月手里的药,笑着问她:“你把夫人搬出来,确是想了个好主意。”
他如今哪敢违背林氏的话。
“那我就是,就是想出去啊。”她坐起来去喝药,笑着正要从他手里接过。
却是没有拿到,赵枢还将那碗药端在手里:“急什么,我来喂你就是了。”
这句话没说出来还好
这一说出来,她莫名心尖一颤。喉咙有些发干。
第89章 及笄
“我不要你喂我,我自己喝。”她咽了咽口水,总觉得要是他来喂,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
头顶一阵轻笑声。
他到底没捉弄她,把药给她自己喝了。
“哥哥,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她裹着被子窝在小榻上,仰头去问他。她觉得他这两日心情很好,听梨月说舅舅每每请他喝酒,他都没有推拒。就连大表哥生意上的事拿不准的,也拿来请教他。
赵枢见她眼睛圆圆亮亮的,很有光彩,已经不像前两天那般蔫儿巴了,笑道:“怎么会这么问。”他脱了身上的大氅,兀自地放在了一旁。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攥着被角,思衬了一会儿才道:“就是感觉。”
“感觉你心情很好。”
她见过梁大人在他跟前的样子,也见过他吩咐刘崇办事时的样子。跟现在都不一样。
赵枢笑了笑,微微仰靠在椅子上,看着她圆圆亮亮的眼睛,不自觉地倾身去摸她的头。没有说什么,心却软了。
她感觉得没有错。他这两日心情确实很不错。只不过是因着来看她而已。
看见她跟林静瑶打闹,吵得脸红了互相斗嘴,过不了多久又捧着东西巴巴地去找对方,看见她跟林氏撒娇要买玉镯子,在母亲怀里跟个钻头似的,很活泼很生动。比从前在赵家的时候开心很多。
他便觉得,即使离开他也是值得的。
她有朋友有亲人,很多人围着她。比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蓟州,身边只有他要强得多。
“怎么了……”她忽而感觉到一点安静,掀开被子往他那边去了一点,伸出手去捧他的脸:“怎么了嘛。”她也学着他从前的样子去抵他的额头,碰了碰他的鼻子:“为什么不说话了。”
他安抚她的时常会这样。
跪坐着腿脚有一点发麻,她却没有走开。
他仰靠在椅子上,戏谑地去按她的后腰:“你说为什么?”
柔软的腰肢酥酥麻麻的,惹得她整个身体都颤了颤,还是嘴硬。又嘴硬又骄矜:“看来是因为我,原来我已经把你牢牢地抓在手里了!”她捧着他的脸,仰了仰头,笑得眉眼弯弯的。
颇为自矜。
赵枢喜欢她这小模样儿,像一只被哄得翘尾巴的猫儿。正巧她的手还不自觉地落了下来,要垂到身侧去……他又抓了她的手抵在唇边,一字一句道:“那你要抓紧了。若是半途松手,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赵明宜得意过了头,闻言去看他,才发现他正亲她的手,含笑着看她。
那笑十分含蓄,看得人脸热。
她沉了沉呼吸,问道:“……怎么样不善罢甘休?”她偏头去看他,亲了亲他的下巴。赵明宜实在好奇,像大哥这样的男人,与人纠缠不清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会像前世永州大雪那夜一样吗?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她其实一点都不记得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的笑容淡了淡。赵枢亲了亲她的手,又将她的手放了下来,不轻不重地按了按她的指尖。她的指甲是淡粉色的,剪得干干净净,纤细修长:“你不会想知道的。”
她听见这句话反而很高兴:“那你也一样。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两情相悦的人怎么会分开呢。
占有欲她也有!
赵枢心情更愉悦了,亲了亲她的眼睛,又摸了摸她的头,将她搂在怀里。
年节的日子府里处处都喜庆,张灯结彩,与伴同游,大家都高兴。
正月的时候,林娉与两位嫂嫂商议给女儿办及笄礼。赵明宜在窗外听见了,笑着走了进去,问能不能请林静瑶给她做赞者。
“这算什么事,舅母给她说一声就是了。她天天精力旺盛,做这种事情不知道有多热络。”二太太笑着含了一颗干果,很是给她面子。
又请了大舅母做正宾。二太太又说由她来准备席面。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
林娉正在瞧那日的宾客单子,耳朵边儿一阵珠帘子打落的声音,微微抬头,才见是大女儿走了进来。眉头皱得紧紧地:“母亲,妹妹的赞者为什么静瑶?论关系不应该是我更合适么?”若她在永州夫家便罢了,可偏偏她在锦州,怎么就绕过了她让表妹做赞者呢。
她心里窝得慌。
林氏顿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两个女儿之间有隔阂她是知道的。晗音从小受她父亲喜欢,人的感情总是此起彼落的,另一个女儿就被漠视得多了。蓁蓁不亲近晗音她从来都知道。
可是她也没有强迫女儿去喜欢谁的道理啊。
林娉只能找补:“说不定是蓁蓁心疼你有孕在身呢。月份上来了,做什么事都难免累些,便让姑爷好好照料你吧。”
这话好歹让她舒服了些。可是随之而来的又是另一阵情绪,赵晗音一时不知该如何向母亲开口。说话间也没了底气。
要她怎么说呢?说她想要妹妹的一半嫁妆……
去年许凌犯浑,让一群狐朋狗友做了局,把大半家底都赔进去了。他不敢去找婆母,怕婆母一着急打死他,又求她心疼他,不要说出去……最后又要她来母家想办法。
许凌说蓁蓁反正不是她的亲妹妹,怎么能跟她一样分得一样的嫁妆。
可是他又哪里知道她的苦。
张了张口,到底没敢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只能先等妹妹的及笄礼过完再说了。
正月正到了日子,一切都办全了,林静瑶还提前练习了两日那天的礼仪,赵明宜见了大为感动,告诉她等她及笄的那天也要来给她做赞者。
林静瑶觉得有一点难:“那个时候你说不准已经定亲出嫁了,要是你离得远,咱们肯定就不能在一块儿了。”活泼开朗的小姑娘也有自己的烦心事。
赵明宜道:“你放心,到时候我肯定来!”
赵枢肯定不会不答应的。到时候她就在林家多住几天,给她准备一份贺礼。
这天热闹极了,也不知是什么风把卫指挥使吹了来,把她两个舅舅吓一大跳。忙添了席面去招待。
林大爷在厅里抹了抹汗,偷偷找了个机会跟夫人说话:“肯定不是来见我的,我哪有这么大面子。”州官什么时候又是他能招待得起的了,后背都汗湿了,朝东面儿畅春园怒了努嘴:“蓁蓁在前头备礼呢,她走不开,你命人去找她身边的丫头,让她的丫头去请那位。”
这称呼也有些烫嘴。
这几日下榻在他府里,人家摆得都是谦和的姿态。叫赵侯爷说不得有些生分。可是唤别的就更不行了,那么年轻一个大官儿,怎么敢当作小辈来对待。
大夫人知道他是个面上冷静,背地里急躁的性子。说了几句和缓话,立马就去办了。
礼成后,赵明宜回了房里收拾手上的首饰,又跟林静瑶坐了一会儿。林静瑶说她今天的裙子好看。绣迎春花样式的,上身是镶了茸毛的小袄,她在镜前看了两眼,也觉得好看。
“我出去一趟……”今天人多她怕磕了,便摘了手上的镯子。一边哄了林静瑶。
林静瑶睁大了眼睛:“欸,你去哪儿啊!”
带着梨月很快从月门那边出去了。她脚步轻快,连手炉都没带,也不觉得冷,笑着看梨月:“我要穿给他看看。”
梨月深知情热的时候就是这样的:“那我去唤刘先生,我去给您通风报信!”
到了厅外,能听见一墙之隔内劝酒的声音。今天应该是有别的客人,她不敢在这里多待,去了廊下等。
来往间有客人,她又走远了些。
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不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转过身去,眼睛却是瞪大了:“怎么是你。”她有一点慌张,匆忙往四周看去。
这是王璟最后一次来看她了。
他看了看这个姑娘,负在身后的手动了动,微微叹了口气。沉默了许久。
“大人来找我哥哥的么……他在花厅里呢。卫指挥大人也来了。”毕竟是在自己家,她也没有太害怕,心中想着他可能是走错了路。林家厅内的构造跟平常人家不太一样,早年修整过几次,门嵌着门,她跟着母亲刚到锦州的时候也走错了。
这个姑娘看着他的时候目光很清澈,王璟反而不知道要如何了。她还不知道他已经跟她兄长交恶了吧。
他无奈地笑了笑:“是啊,走错了。还要劳烦你给我指回那条路吧。”
张了张口,那句话还是没说出来。
恭贺姑娘家芳辰,这种话要他怎么说呢。无亲无故的。再说她也没那个意思。
“那等梨月回来……不,我哥哥许是会过来,到时候你们就可以一块儿回宴上了。”她忽然想起来自己方才要干什么,差点忘了,赵枢马上就过来了。
“不用了赵姑娘。”他叹了口气,看了她一眼,说道:“你不要告诉他我来过,也没什么好说的。”
赵明宜:“他不知道吗?”
才发现他只穿了身很普通的灰布襕衫,是一般学子的打扮。她脑子轰鸣了一下。
身后侍从来请,到底是离开了。
独留她愣在了原地。
第90章 遥敬
很快又是一道轻巧的脚步声,赵明宜吓一大跳,侧头看了才发现是梨月。
“是你啊。”她有一点惊慌,心口还在不规律地跳动。
梨月笑了笑,反而没上前:“姑娘您看谁来了?”而后侧身,规矩地往后退,直到看不到这边了。
她看见赵枢缓缓往这边走来。他往日赋闲在家都很随意,今日却穿了束腰的襕袍,人很高,气质也好。笑着看她:“怎么了,不是在东庭备礼么?”
“已经好了。”赵明宜将心底的惊疑压了下去,勉强笑了笑,抚了抚自己的裙子,后退了两步:“好看吗?”
人在喜悦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赵枢看出了她的异样,负在身后的手微微动了动。却是上前仔细地看了看,俯身去亲她的眼睛。已然用行动回应了这个问题。
她不自觉地闭眼。
倾身环抱住了他:“哥哥。”
“有什么事吗?”赵枢将她带进了怀里,不急不徐地询问。
她垂了垂眸,小声道:“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那便不说了。”赵枢不会逼迫她。他若想知道,随时都可以查得到。只是情人之间应有的分寸感还是要有的,至少要给彼此留有一些自己不曾涉足的地方。
享受了这片刻的宁静,她便要去后厅陪母亲舅母了。
赵枢嗯了一声。天上飘着雪花,落了一朵在她眼睫上,晶莹可爱。他伸手替她拂去了。
“去吧。”
今夜内院也有晚宴,母亲很是高兴。倒是晗音姐姐有些不高兴,她不明白为什么,却没有去问母亲。
等到宴席快要散了,静瑶忽然过来拉她:“姐姐,今夜城楼上有烟花呢,你看见没有!可好看了,一直在放,都没有停歇的。你过来看啊。”
林静瑶拉着她往湖边平地上走去。
只见不远处高楼上绽放出绚烂的烟花。此起彼伏的响音,紧接着就是一阵无比光华的绚烂,照得整个黑夜都明亮了。城楼瓦面上斑斓的颜色,有更多的人出来看,发出高呼的声音。
她看得怔愣了,问静瑶:“什么时候放的?”
林静瑶道:“就在方才,子时一刻啊。”
子时一刻吗。
她脑中一阵轰鸣,忽然什么都感知不到了。只有耳边呼呼的风声。刺骨的风吹拂着她的脸颊,可是她都感觉不到冷了。
“我去看看母亲……”她转身就走,急匆匆的。身后静瑶呼唤她的声音都没听见。
路上心跳一直在加快,胸口一直都很闷。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小跑着来到垂花门,问了许多人,才知他已不在前厅。想了想,往回跑,又走到了方才静瑶拉着她到过的湖边,此时湖边已经有了很多人。舅舅舅母都在这里,母亲也在。
可是她都没有找到他。
直到刘崇匆匆赶来,一边抹了汗,一边递给她一封信。
“姑娘,北边外族进犯,陛下急诏,爷已然回蓟州了。”实在是太过匆忙。送诏令的人路上跑死了两匹马,一刻都耽搁不得。
赵明宜不知道她跟他今生第一个年,会过得如此匆忙。她接过了那封信:“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城楼上烟花还在绽放,直到深夜。
林娉今日操持宴席,实在是有些劳累,可是又高兴,回房前还问了一句女儿:“蓁蓁呢?”
“夫人,小姐已经回房了。想必是累了。”张妈妈笑道。
林娉点点头:“你去一趟她院里,让她房里的丫头看着点烛火,大年下的,别瞌睡点了窗子。”
张妈妈很快去了。
却不知赵明宜偷偷躲回了房里,却是在看那封信。在窗下小心翼翼地展开,兴许是真的很急,只有寥寥数笔:
“吾妹蓁蓁,上命实为紧急,仓促间未及面辞。”
“今日烟花绚烂,便当兄赔礼之作,贺尔芳辰。惟愿汝心欢畅。”
“又,兄尝觉吾妹眉间有绪,若心有所系,待他日语时,可愿与兄一叙?”
字迹刚劲有力,却是到最后已然有几笔乱了。她放下手中的书信,怔怔地看着窗外。
雪花飘落在窗台上,隔着明瓦朦朦胧胧,她的眼睛也模糊起来,心中万千思绪,却是不知要从何说起。
原来前世在沧州,她及笄礼的那天,瀛海河边整夜的烟花是有人给她放的……
不是她以为的巧合。也不是她以为的幸运。
可是他从来没跟她说过啊……一句都没有。
是不是只要她再晚一点遇到那个人,她就可以等到他,慢慢地教她爱上他。他们的感情会很顺很顺,她在他身边也不会早亡,或许她不会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梨月正端了水进来,喊了一声姑娘,才听见床榻见断断续续的哭声。
“哎呀,这是怎么了……”慌得连水盆都端不稳了,洒了许多在手上。连忙掀了帘子去查看:“姑娘,您怎么哭了,可是发生什么了?”
才见锦被上一封信。
梨月认的字不多,却是认得出这是谁的字迹。慌忙去哄她。
赵明宜又抱着梨月哭起来:“他走了……”
原来是这样。
“您别哭,爷很快还会来看您的。”她是知道姑娘这段时日有多高兴,微微笑了笑,说道:“说不准,等下回再见时,爷便会与夫人坦明跟您的事呢……到时候朝夕相处,便不会分开了。”
梨月说得很动听。可是梨月不懂。
要她怎么释怀呢。
前世的哥哥会怪她吗……
她怎么能跨过这溯回的时间去爱他呢?
张妈妈特意过来吩咐了院里的丫头警醒些,却是在无意间听见了房里的动静,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梨月出来,问了一嘴,才知道是因为那位爷走了。
晚间伺候林氏换衣的时候说了一句嘴。没想到刚脱了外衫的林娉一下子便顿住了,将臂间的衣裳胡乱搭在屏风上:“你说什么?蓁蓁一个人躲在房里哭么?”
今天是女儿及笄的日子,本该高兴才对。
“不对,很不对……”林娉坐到了窗边,给自己到了一碗冷茶醒神,不住地摇头:“定是我哪里疏漏了。”她愣了一会儿,看着窗外不住地雪,心猛地一跳,那点堵在心里的不对劲终于想通了!
“天爷,这是什么道理。”她吓了一大跳,又倒了两三盏冷茶灌下去了,实在是惊愕,喃喃道:“怎么能这样呢。”
张妈妈问怎么了。很快听了林氏的猜测,心口也猛地一跳:“我的妈呀,这往后少不得议论纷纷的。可怎么是好。”
“也不知道他们到什么程度了,是我这个做母亲的疏漏。”林氏握紧了手,心知自己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吩咐张妈妈:“你明儿到嫂嫂那里去一趟吧,她在锦州多年,对这里的少爷公子品性应该更清楚。你让她帮我打探打探,可有好的。”
“您要为姑娘定亲?”
“我也不知道我这样对不对。”林娉忧心地皱起了眉头,轻声道:“外人议论暂且不管……难道要我把好不容易带出来的女儿,又放回赵家吗?这要赵家的人要如何看她。”
实在是很难。
张妈妈想说其实大爷可以处置这些事情。
可是林氏究竟受得苦太多了,那里对她来说无异于虎狼窝,要她怎么忍心把女*儿又嫁进去呢。现在怎么说都不合适。
只能先应了。
锦州城楼上的烟花还在绽放。李迎州收了伞进屋里,掸落了肩上的雪,随口说道:“我去见张二公子,谁知道他爹过来,听见他在青楼流连了几日,把他痛打了一顿。眼下还下不来床呢。”他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他们这趟来锦州,跟卫指挥的关系还是他牵的线呢。半途不管人家也有些说不过去。
正合了伞,才瞧孟蹊立在窗边,遥望城楼上的烟花。
李迎州走了过去,攀着他的肩惊诧道:“这是谁这么大手笔?我看子时就开始放了。”他摇摇头:“还是有钱有权得好,这烟花也不是谁都能放的……难怪卫指挥使这两日没有空闲。说不准是有什么贵客要招待呢。”
锦州是卫指挥使辖下,属于辽东都司。能让他出面亲自招待的还真不多。
孟蹊将他的手从肩上拿了下来,面无表情地看了眼那烟花,冷声道:“你什么时候回京?”春闱马上便到了。
这算是戳到李迎州痛点了:“我怎么知道!这不是看你么,你什么时候回去我便什么时候回去。”
他实在是觉得艰难。
可是这些日子观察下来,他可是看出这位同窗的底了,了不得要争个魁首!想着还不如跟着他呢,到时候就算他不第,跟着这位面上也大有光彩!
孟蹊却道:“收拾收拾吧,择日就回。”
他不该在这耽搁太久的。
一文不名的日子过久了,他都快要忘了站在顶峰是什么感觉了。该属于他的,他要用更快的时间拿回来才是。
李迎州一拍大腿,瞋目结舌:“这么快!”
他火烧屁股去收拾行李。门‘吱呀’一声又关上了,驿馆内又回复方才的平静。
唯余窗外绽放的烟花声,此起彼伏。
他站在窗边看了许久,却是想起前世新婚之夜,他们之间无话可说。是她主动挑起了话题,问他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又说她会做长寿面,是沧州特有的做法,母亲教给她的。她可以做给他吃。
那时的他不太想说话。只无所谓地问了句她的生辰。
她高兴极了,与他说得仔细:“很好记的,是正月十四,元宵之前!”
也就是今天了。
那天晚上赵明宜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眼里都是光彩。映着烛火的光辉。他那天迷失得很快。连自己都痛恨。
风雪顺着大开的窗子吹了进来,带来一阵料峭的寒意。
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十分寂寥。重活一世,又回到了他还一无所有的时候,也再遇到了那个年轻活泼的她,连他都不懂自己是什么样的心境了。
默然地斟了一杯,遥敬那烟花的方向。
“赵明宜,还是贺你芳辰吧。”冰冷的酒水入喉,他心忽然有一阵发痛。
他从没给她过过生日。
也不知前世的她,是恨他居多,还是已经无爱无恨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