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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兄(重生) 小河边舟 20666 字 7个月前

第91章 再遇

元宵之后,又过了两个月,天气渐渐地暖和了起来。太阳温和而不刺眼,差不多就要开春了。

年后的时候,傅大人请了卫指挥使夫人前来,林家便开始准备婚期了。这场婚宴备得十分热闹,林娉这么含蓄的人在这几天都被人调笑得不愿出门了。索性关起门来做针线,一切事务请托林大夫人来办。

赵明宜闲着也是闲着,便也帮忙绣了起来。只是她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针脚太粗了,看得晗音直皱眉。扔了手里的绣绷去教她:“不是这样的,你应该把线再分得细些。”

她跟着姐姐说得又做了一遍,好歹好看多了,笑道:“还真是这样。”

林娉看了两个女儿,却是有些忧心忡忡。前几日晗音过来找她,说想要一笔银子给许凌还债。没直说要小女儿的嫁妆,却也是这个意思了……可当年晗音出嫁的时候已经带走了给她的那份。剩下的一半就该是蓁蓁的。

赵明宜察觉出了母亲的欲言又止。她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低着头去缝那鸳鸯的眼睛,低声道:“姐姐,你遇到困难了吗?”

赵晗音眉心一颤,猛地去看母亲,才见林娉没有看她。便知是母亲跟妹妹说的,手颤了颤,说道:“是你姐夫……他出了点事。”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呢。

“母亲告诉我了。”赵明宜抬头看了看她,才见她的脸已经红了,无意为难这位姐姐,说道:“你如果需要,便拿去吧。”

晗音心中一震。

却见妹妹看着她道:“不过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第一,让姐夫给我写一张字据,这不是白白给许家的,是要还的。”

“第二,找人领着姐夫继续往赌场去,他动摇一次,便找人打他一次。若是林家叔伯不教,你也不让他改,以后自会有人让他吃苦头的。”她一边缝着那鸳鸯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慢而清晰。

“我!我找人打他!”赵晗音听了有些诧异:“这怎么行,哪有妻子找人打丈夫的!”她从没做过这样的事。

林氏这回却骂她了:“你现在不打,以后难道要闹的家破人亡再打么!”

“我。”晗音一时语塞。

很快倒是也想明白了。商量好对策,天就要晚了,两人一道从林氏房里出来。

园子里的树木早就抽了芽,新鲜嫩绿的芽尖儿看得人心情都好了起来。赵晗音看了看这明媚的春光,却是有些心酸,转头看赵明宜,哑声道:“多谢你。”

她想的是母亲能不能偷偷地挪一笔银子给她。

没想到妹妹直接给了。

她当然知道赵明宜要的那份字据不过是威吓许凌的。让他知道钱不能白给,没人再会给他托底。妹妹兴许也没要她还。

赵明宜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并不亲近晗音,可是她是林氏唯一有血缘的女儿了。

“姐姐,以后若是有机会,你多多来陪陪母亲吧。”晗音从前亲近父亲,林娉其实是有些伤心的。这段时日她住在林家陪着,林娉显而易见的开心。她希望母亲能高兴。

身前的人儿已经走了。

赵晗音的心情却是有些沉重。她总觉得她与妹妹之间的疏离,好像很难再弥补了。

三月底傅家派人来过了礼,傅蕴笙亲自来了一趟,林娉请他在花厅喝茶。说了一会儿话,她才问了自己日夜思虑的事:“我听说今年有几个很出色的进士,你在朝堂上比我了解得多,不知有没有品行好的,帮我留意一番。”

她前些日子托了嫂嫂,也见了几个年轻人,都觉得不太合适。

“你要给蓁蓁定亲么?”傅蕴笙端了手边的茶,笑着道:“是有几个很不错的,算得上十分出色了,陛下甚至亲自点了两个进翰林,出入答对都带着。”

这是从前几科举子都没有的殊荣。

林娉听了来了兴趣:“哦?是谁?”

傅蕴笙也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心知能从科考中脱颖而出的都是人中龙凤,眼中掩饰不住的赞叹:“一个是从云州来的,倒是有些偏僻了,不过为人很端正,十分稳重。”不仅如此,就连殿试答对都很老练。

北边外族进犯,陛下头疼了两个月。当即便用了这个难题进行策对。

“他答得怎么样?”林娉起了好奇心。

傅蕴笙并没有用好或不好一类的词形容,而是道:“在陛下心里,应该是满分的答案了。”

这意味就很深了。

说明此人不仅才学出众,见识广博,更重要的是会揣摩圣心。可怕之处就在于此。

……一个才将将弱冠的学子。

林娉因此上了心。

傅蕴笙看出来了,思衬了一番,说道:“过些日子王家有一场婚宴,那位翰林与王家有些渊源,想必也会到场……你若有意,不如到时候我带着静轩静瑶,还有蓁蓁一道前往。让她见上一见。”

“好啊,不过也不拘这个,若是有别的合适的公子也可以让她看一看,还得要他们两厢情愿才行。”她思虑着,内心盘算起来要不要让大哥陪着去一遭。她跟傅蕴笙到底还没成亲。

若不是她的身份不太适合回沧州,说不定她都要自己去了。

“好了,别想那些了,就由我带着她吧。”傅蕴笙倒是不管那么多,三下五除二就这么决定了。

赵明宜以为母亲是打发她回沧州查铺面上的账,顺带着将表兄与静瑶妹妹带去看看沧州的风物,很爽快就答应了。只是她有些疑惑为什么是傅大人带着他们。

林娉给她收拾东西,笑道:“你别拘谨,就当他是带着你们几个去玩儿的。开心一点就好了。”她希望女儿多见些人,尤其是优秀的年轻人,说不定跟那位的那份心的就淡了。只能祈盼如此。

四月初便动身了。

静瑶一路上都很高兴,她从没出过锦州,就连离得近的沧州也没去过。静轩表哥反而更沉稳,一路上都在笑静瑶。

到了沧州后他们住的是傅蕴笙的私宅。他是个很开明的大家长。也不拘束他们,随他们在沧州玩闹了几天。

瀛海河的船都坐了两三遍!

直到四月初六这日,这位大人忽然说带他们去看一场婚宴。林静瑶更高兴了,连忙问是哪家人的,新娘子又是哪里人?

“等你去了就知道了。”傅蕴笙笑了笑,反而没有说得那般清楚。

转眼又过了两日。等赵明宜到了王家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她来的是王家的婚宴。想起她及笄礼那天那位大人无声到访,她莫名一阵心慌,只是这个时候已经有人引他们到花厅去了。

只是一场婚宴而已。也没什么的。

她安慰自己。

“姐姐,王家是不是很厉害的人家。”林静瑶牵着姐姐的手臂,不动声色地张望了一下,只觉这里到处都大得大人。景致也好。看得出主人家很有涵养。

其实赵家也是的。她点了点头,默默地想着。

父亲叔伯那一辈,大哥已经将人换了一遍血。四叔父五叔父已经调回京了。还有今年高中的承翎哥哥,也拔尖了起来。大哥很清楚独木难支的道理。

“我们先去那边坐吧。”静瑶小一些,她便紧紧地带着她。

傅蕴笙已然见到了王璟。从前在朝堂上相见也不过是匆匆几面而已,也并无很是相熟。不过正三品通政使的面子王璟还是要给的,敬了他一杯酒,说道:“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他的婚宴很是低调。请的同僚也不过三三两两而已。大多是家中的亲眷,还有女方的亲眷。

傅蕴笙笑道:“不过是来讨一杯酒喝而已,侍郎大人难道不欢迎我么?”也举了杯子,很给面子地碰了一碰:“我这次来,除了喝你的喜酒外,还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他笑得亲和。

他知道王璟娶的是谁。张皇后的内侄女,国舅爷的女儿。算是一桩很完美的政治联姻。

王璟含笑看着他。似乎在等着他开口。

傅蕴笙:“也没什么,不过是听说你结识了一个出色的小友……我家里有个姑娘,也算文静可爱,想请大人帮忙牵个线不是。”他说话毫不拖泥带水。

“哦,不知是你家哪个姑娘?含章今日就在席上,你与我说,我派人把他引到偏厅去就是了。”

傅蕴笙并不遮遮掩掩:“你也知道,我发妻亡故,如今又与人定了一桩亲事。说起来你肯定也认得,出自锦州林家,或许你的几位嫂嫂见过也说不定。”

话音刚落,不知是不是傅蕴笙的错觉。他总觉得身前这位笑容淡了淡。

“原是从前赵家的姑娘,既是她,也无需废那么多功夫了。我亲自命人去请她就是了。”王璟敛了敛神色,淡淡地道。

而花厅内,赵明宜早已让人引至偏厅。

仆妇说有人要见她。她其实心中早就起疑了,前些日子听说母亲托了舅母要给他相看人家,只是最后没成。想必今天过来也是母亲的意思。路上才想明白,要往回走已是来不及了。

“姑娘,就是这儿了,您进去吧。”仆妇在厅外停了下来,做了个请的姿势。

赵明宜喉咙有些干涩:“是,是谁在里面?”她想好了托辞,若是能早些知道是谁,到时候她应付起来也会从容些。

仆妇笑了笑:“您进去就知道了。”

她先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只听见门内一道低沉的喊进的声音。

便是再迟钝她都能听出来这是谁的声音!

手心直冒冷汗,转身便想走,只是偏厅的门忽然就被打开了,传来烛火明亮柔和的光:“怎么,都走到这里了,还是不敢进来吗?”

“我,我走错了,该回席上了。”赵明宜听见身后的声音,心慌的感觉一阵高过一阵。竟是想了这么个蹩脚的理由。

王璟倒是温和地笑了笑:“那也算有缘,前些时日我在林家走错了,你说要给我指路。”声音顿了顿,更有些低沉了:“今日在我家,我的宴席上……一会我会亲自告诉你怎么回去的。”

他看了她一眼。只见眼前的姑娘背对着他。她梳了素心髻,头上戴了素雅的通草花,已经有大人的样子了。前几日见她,却还是觉得她眉间有一点稚气。

傅蕴笙形容的没错。文静可爱这个词,放在她身上实在是太合适了。

赵明宜只能转过身来。她手心一直在冒汗,心里更慌,这里毕竟是王家。微微抬起头瞧他,想在挣扎一番,只是在看见他身上那身红色的吉服时愣住了。

王璟掸了掸这身衣服,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能道:“过来吧,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很快便将你送回席上。”

不容分说地先进去了。

现下是傍晚,厅内点了烛火,这里四下都没有人,她一个人乱走肯定是走不回去的。手心早就汗湿了,到处望了望,只能认命地走了进去。

“你说的,很快就让我回去。”她不敢坐,只站着,定定地望着他。

王璟给她倒了杯花茶,转身递给她:“我记得你喜欢喝这个……”他也不坐,就着烛火看她,说道:“你哥哥喜欢喝茶,尤喜欢龙井。我还命人给他搜罗过好几次。”

她听他提起哥哥,还是放下了一点戒心,坐了下来:“我知道……您找我过来,就是为什么跟我说这个吗?”她把茶捧在手心里,并不敢喝。而且这话太莽撞,她一说出口就后悔了。唇瓣咬得发白。

王璟笑了笑,抬头看了看庭中的暮色:“也不是。”

“说起来你可能不相信,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把你叫过来。”他微微叹了口气,自顾自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尝出来的却是苦味。

厅内很安静很安静。王璟看见她坐在椅子上捧着茶盏,白皙的面旁在厅内昏黄的烛火下显得稚嫩而温柔。

他莫名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候的样子。

“你的小名叫蓁蓁对吗?”他问道。

听见他这么问,赵明宜反而愈发紧张,捧着茶杯的手发紧,提醒道:“王大人,您逾越了。”

她都快坐不下去了。

好像从一点朦胧中窥探到了什么。

要她怎么回答呢。

王璟也不需要她回答……他在上首坐了下来,坐了许久。手边的茶水也渐渐地凉了,桌案上红色的喜烛烧出呲啦一声刺耳的声音。

他闭了闭眼,终于道:“你回去吧。”

很守信地给她指了路:“出门往左,过了游廊之后,会有人带你回去的。”

她掐着手心的手忽然就松了,心头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她觉得很不真实。也很惶恐。

起身给他行了个礼,转身便要出去了。只是在跨出厅门的那一刻,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干涩的声音。

“小姑娘,那天在寺里你说你要谢我的。”

“你食言了……”

第92章 知晓

王璟的话尤言在耳。

她忽然想明白了那天在四合巷的宅子里,兄长分明不在,他却依然到访。

他不是去见大哥的。而是去见她的。

她忽然有些无措,可是又想不明白。

出了门往游廊走,那里果然候着一个穿蓝褂的仆妇,看见她过来后便引着她往花厅的方向去。曲曲折折的游廊一眼望不到头。

赵明宜走了两步,心里好像还是有些说不开,忽而转身看向那仆妇:“你帮我给大人带句话吧。”

那仆妇显然是王璟的人,受过训练的的:“您要我帮您带什么?”

“就说,谢礼我终究是不能给了,若是下次有机会,便由我兄长代劳吧。”她想了想,终究还是不想欠他什么。也不敢。

那样的人物,或许对她有过一点不一样。可能是心动,也可能是新鲜。可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仆妇张了张嘴,有些惊诧。但也没说什么,只送她往外走。

游廊曲折蜿蜒,正过了几道洞门,却是在临近穿堂的时候听见庭中有兴高采烈的呼声,好似在为着什么喝彩。月下的堂中立了四面屏风,将露天的中庭围了起来,供今日过来贺喜的人吃酒。

“姑娘,别怕,咱们从旁边儿过去就行了。他们看不见咱们。”仆妇也未曾想此处竟也设了一处宴席。或许是前来恭贺的人太多,厅里坐席摆不开,才弄到了这里来。

赵明宜脚步未停,提着裙摆看着脚下的路。只是那高昂的声音容不得她听不见。

“好诗!今天咱们也算听见了赵公子的笔下气度!”

“这算什么,我看你是不曾见过咱们探花郎殿试文章,那才是字字珠玑!”

“你见过?你若见过不如念来我们听听?”

“欸,这我哪有这个本事!咱们孟大人眼下就在这儿呢,何不让他写来给你们看看?”

“真是蠢材,说不得你还是读书人呢。我记得孟大人论的敬天勤民,我来给你们写!”

折屏内吵吵嚷嚷的,有人甚至为此争吵了起来。都是很年轻的声音,各个都有一股精神气儿,让人心情都不禁也跟着高昂起来。

仆妇听了两句,却见身前的姑娘好像僵住了一般。

“小姐,您怎么了,可是不舒服。”打眼一瞧,才见那姑娘额头细细密密的汗,唇瓣发白,隐在袖中的手微微颤动。转头看向她时想要说什么,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这样呢,他怎么会论这个题。怎么会是这个呢。头脑发晕,眼前模模糊糊的。

“哎呀,姑娘,您怎么了,可别吓我!”仆妇连忙扶着她。只是还未上手,却见那姑娘似乎站不稳了,要去扶那高几。

“姑娘!”仆妇一时间惊慌失措,手都在抖。将人托了起来。

折屏后高声论道的一众人也都听了出来,外头似乎有个姑娘经过。有人调笑是来瞧孟翰林的。只因今日婚宴,假借走错路来瞧她的姑娘,已经不知有几个了。翩翩清正的公子,实在惹人动心。

“含章,你得去看看啊。”

赵明宜勉强站了起来,抬头却见到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先是不耐,再是错愕。

“怎么是你?”他让身后一群作怪的同年推了出来。正对上一双涩然的眼睛,还有些许说不清的悲凉。

她忍不住了,差点连气都喘不上来了,张口却是十分地沙哑:“我走错了,你们继续吧。”说完还未顾及头晕,转身便走。她本想保持从容端庄的姿态,可奈何她心态已经不稳了。脚步凌乱,转身便是泪。

仆妇见她状态不对,一拍大腿,马上跟了过去:“定是春寒料峭,晚上冻病了。”

侍郎大人说不得要大发雷霆!

孟蹊伸出去的手落在了空中。

身后果然传来一阵调笑声:“你们看,我就知道是这样,就是不知这是哪家的姑娘!”

赵明宜脚步匆匆行走在廊下,冷风毫不留情地刮在她脸上。她用力地抹了抹脸,却抓到一手的泪。

怎么会这样呢。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很幸运的人,十成十的幸运了。否则老天爷怎么会给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既然给了她,就不要再给另一个人了啊……

仆妇在身后追她,不住地喊着:“姑娘。”

赵明宜却听不见似的,忙足了劲儿地走,头脑都混沌了。

前世在少得可怜的温存的时候,她曾听他讲过他科考时候的事。兴许是真的十分意气,含蓄如他也忍不住怀念

“蓁蓁,我殿上论得是法度,这个核心够端正,但是不够对。我该论敬天勤民。”他目光发亮,却满是遗憾。

她道:“可是你已经很厉害了!”

他只是笑笑:“那不一样。”

敬天勤民啊……

“姑娘。”仆从见她一边走一边抹泪,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您别哭啊,我立刻让人去唤傅大人。”

“不用了,你只要派人与他说一声就是,我先回去了。”她心中止不住地悲恫,疼得她缩了起来。

马车遥遥驶离王家。

从王家出来后她便开始吐,胃中翻江倒海,却是根本没有在沧州停留,而是托着颤颤巍巍的手留了一封信,让梨月等傅大人回来后交给他。

支着最后一点力气唤了冯僚过来:“我病了,很难受很难受。我想去找兄长,你能不能帮我。”

这是在夜里啊,冯僚看见她苍白如纸的样子,差点吓个半死。这会儿不说去找大爷,便是她要天上的星星他舍了命也得去摘啊。

四下散了人马去安排:“您要什么时候走,明儿一早还是下午?”

“现在。”她一个字一个字说。

冯僚手一抖,饶是从前多镇定一个人,现在也是真慌了。怕她真出什么事,立马便让人去安排。甚至连夜让人放了信鸽出去。

沧州与蓟州三日的路程,硬是让冯僚半日就赶上了。

赵枢的骑卫营在天津静海县接的她,他将人从马车里抱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怀里的姑娘已经高烧不止了。

“哥哥。”赵明宜甚至没看清那人的眼睛。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可是她认定那就是他。

颤抖着眼睫扑向他怀里。用滚烫的额头去蹭他的下巴,双手搂着他的脖子不放,连哭都没有力气了,小声道:“我很想你……”

“我很想你。”

她一直在重复这句话,唇瓣念得发白,眼睛都红了。意识模糊不清。

赵枢不明缘由,神色冷得吓人,看向冯僚:“还不快去请大夫。”

眼下已经是清晨了。静海县在沧州与蓟州之间,是接她最近的地方。

大夫来得很快。看过后开了药,说是风寒加上惊悸所至,需要静养。

他挥退了房里的人,坐在榻沿上看着她。确是对上一双莹润含泪的眼睛。她还没有睡。

伸手去抓他的手:“我梦到你了。”

好像又回到了那天在大音寺,她本能地在最脆弱的时候去寻他的怀抱。

将她带进了怀里,怀里的姑娘去抱她的腰,伏在他腿上。惹得坐着的人僵直了一顺。去摸她的头发:“你都敢这样过来找我,还不肯跟我说你的心事吗?”

她闭眼。薄如蝉翼的眼睫轻轻颤动。

赵枢的脾气其实并不好,只是对着她有耐心而已。可是今天也不免破功了,抚了抚她的头发,将她转了过来,按到了床榻上:“虽然你病着,但我也是要罚你的。”唇齿覆上了她柔软的耳垂,这可不是温存,是真的动了气的:“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这样跑来见我……你忘了我说过什么了吗。”

这哪是惩罚。

对她来说简直就是诱惑。

“呜……”难耐地哼出了声来。额头止不住的细汗,顺着白皙如玉的脖颈落了下来,径直没入了凌乱的衣襟内。她的衣裳也在这时候弄得凌乱了,领口松敞,露出大片白得晃眼的肌肤。

赵枢也不能让她白白吃亏。索性自己也解了上裳,只着一身绫白的里衣,俯身到她耳边:“大夫说你的病是寒性的,要出汗才行,你现在也没有力气,那就我来代劳吧。”

赵明宜虽有些混沌,脑子却还余几分清醒,瞪大了眼睛:“你!”

说着就要俯身。

比她肌肤还要烫的唇落在身上,发间,让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你,你不能……”话还未出口,唇瓣便让人堵住了。

他也真是有意思,一边亲一边去拢她的衣服,手指翻飞却是将她的领口拢紧了,白皙的皮肤一点都没露出来。

可是她热啊……

又伸手去扯。

“你扯什么。”赵枢压着她的手反剪到了身后,唇轻轻蹭了蹭她的眼睛:“再扯下去会发生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说着一边亲她,一边松开了按着她的手:“你扯吧。”

又让人进退两难了。

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顿时泄了气,诺诺地道:“你在欺负我……”

她生着病,脸红扑扑的。说话也小声。看着可怜极了。

“我不欺负你,我喜欢你。”

他从前是极为爱惜她的。今天却失控了,根本不吃她这套。将她的手往唇边放,使了力道咬她白白嫩嫩的手。

柔软滚烫的唇舌与坚硬的牙齿一道用力,她感觉仿佛整个身体都掌控在他手里了。

“你别……”

更难耐了。

折腾了好一阵,她累得浑身冒汗。却是精神了很多,身上也有力气了。反而是他精神头不太好。

揽着她的肩膀,坐在榻沿静静地养神。

佛家说得不错。色/.欲确实伤身。他还没碰她,自己先伤着了。

看来他也不是什么圣人。

第93章 出息

赵枢提前知会了指挥使一声,把她带到了天津卫养病。指挥使诚惶诚恐,要请他到宅邸去,赵枢未应,径直将人安置在了自己的宅子里。

养病就要有养病的样子。

这几日她都没办法出门,只能在庭院里走动走动。精神依旧不大好。

这日在中庭,冯僚终于在心惊胆颤中等来了主子的传讯。这是他在到锦州后第一次见到这位,已经快大半年了,这位年轻的主子早已大变了样。

“爷。”他拱手。

赵枢负着手立在庭中,问了他几句话。都是关于赵明宜在锦州与沧州的事情。

冯僚直冒冷汗:“姑娘很好,在锦州的时候偶尔会与林姑娘出游。只是前几日夫人不知为何,让傅大人带着小姐与林姑娘一道往沧州去。王大人前几日婚宴,姑娘也到了,回来便有些不舒服。说想过来见您。”

实在是有些奇怪。

赵枢听了,冷峻的面容忽而变了变。

“爷”冯僚心中打鼓。

昨夜姑娘状态实在有些不好。冯僚亲眼见着她在扶着木栏要想吐的样子。究竟是什么原因他也不清楚。

赵枢沉默许久。半晌才道:“你去查查那夜在王家她见过谁,说了什么话。一会过来回禀我,要快些。”

转身回了房里,赵明宜还在喝药,精神看着却是好很多了。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挥退了一旁的丫头:“蓁蓁,日子不是你这么过的,三日一小病五日一大病,你说我是不是早些向夫人提亲才好。”

卷了袖子给她喂药。

她缩在被子里,眼神有些迷茫,小声道:“再等等吧……”

她得弄清楚一些事情。那人究竟何时回来的,他会不会做什么呢,若是他要做什么那真是防不胜防,她该如何料理这些事情。

“哥哥,我有些事情,你不知晓的。”她抓了抓被子,心口有些喘不上来气。

赵枢道:“我知道,你要现在跟我说吗?”

赵明宜忽然想起来在锦州的时候,他临别前留的那封信。他说她眉间有绪,问她待他日语时,可愿与他一叙。

可是她要怎么说得出口。说她曾与他人有过多年姻缘,说她曾与旁人同床共枕,有过子嗣。还有那等轮回重生之事,要她怎么解释得清楚。

她抿着唇,缩进了被子里。

赵枢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坐到了榻沿上,哄着她睡去。

过了两刻钟后,里头的人睡着了。他才出房门,冯僚已经在外头等了些时候了。

“查清楚了。夫人前些日子与傅大人说话,似乎有为姑娘选一位夫婿的意思,看中的便是今科的举子孟翰林。傅大人请王大人牵线,只是中程不知道为何,王大人请姑娘过去说了会话……”说到这,冯僚早就冒冷汗了,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大约两刻钟后,王大人命人将姑娘送回了宴上,姑娘中途遇见宴上的宾客。”

他抬头去瞧眼前的主子。

只见那位神色冷得吓人,面无表情地道:“他们说了什么。”

冯僚更艰难了。

“王大人问了姑娘的小名……”还有他最后说的那番*话,说姑娘要谢他的,可是食言了。冯僚一一道来,又道:“后来在中庭碰见席上的宾客,那伙年轻人实在太无礼,说姑娘是来瞧那位翰林的。”

说得仔仔细细,无一遗漏。

他的脸色更冷了:“行了,你先下去。”

回到房里,才见她已经醒了,眼睛睁着正定定地瞧他:“我都听见了,你是故意让我听见的。”他这人真有意思,派人查她,还要让她听见。

赵枢摸了摸她的额头:“你不愿告诉我,我就只能查了。也该让你知道。”便是夫妻也是要有分寸的。

“那你想跟我说什么吗?”她有些惴惴不安。

“没什么,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你继续睡吧。”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抓了她的手,不紧不慢地揉着。目光却有些晦暗不明。

她本就困,方才醒了一遭。真的信了他的话闭上了眼。

只是才过一会儿,模模糊糊间,有人按了她的手,将她压在身下,咬着牙道:“赵明宜,你真行……”他去咬她的耳垂,含在口中,不轻不重地咬着,问道:“我不查,你会跟我说吗?”

“啊……”

耳垂上濡湿的感觉直冲头顶,心都酥麻了起来。

“我知道你迟早会查……有什么不一样吗?”

他将她散落的头发拂到一边去,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倾身去亲她:“这怎么一样,我要你亲口跟我说。你懂吗?”他俯身。

滚烫的呼吸打在她没有任何衣料遮挡的脖子上。她倒吸了一口气,肩膀忍不住地缩了缩。

差不多半个时辰,又罚了她一遍。

她回过神来,又气又恼:“这不公平!”

他认得干脆:“那换你来罚我?”

……

天津卫这边暖意融融,春夜烂漫。沧州却是一片阴霾,乌云漫天了。

席宴散去,有一人身着圆领青袍,独自坐在空寂无人的庭中饮茶。

其实他不爱喝茶的。只是从前房中夜话,他总是听见那个姑娘说她有位好茶的长兄,他喜欢各色的的茶叶,尤喜产自杭州一带的龙井,味道醇厚甘甜。

她似乎很爱重那位,两人无话可说的时候,她便会自己找话头。说得最多的就是他。

后来他不高兴。她便说得少了。

只是家中依然常备茶叶。时日长了,他慢慢地也喝了起来,成了习惯。

胸口不知为何有些喘不上气来。

转身往王家东院去了。

书房外守着的人拱了拱手:“翰林。”

“大人在吗?”他负着手,垂眸问了一句。

下人正感慨这位新科进士清隽的容貌,闻言道了一声:“在,宾客已经散了,大人说先在书房散散酒气再回房。”这可是新婚夜呢,五爷这般也是疼人。

“是么。”孟蹊当即进去见王璟。

他是这里的熟客了。院里各处也算熟悉。旁人不清楚,他却是知道的。赵明宜为何会从那条走廊出来,这分明不是她回内厅的路。

那条路唯有去王璟那里是最方便的。

她跟王璟何时有瓜葛了。

内心说不出的烦闷,正走进去,才见书案后坐着的人在看书,还是枯燥乏味的古志。心中更升腾起一阵说不清的燥郁。

这不是他新婚之夜么。看什么古志!

书房内响起一道清隽的嗓音:“大人。”

“你来了。”王璟放下手中的书,显然也是兴致缺缺,很快就撂下了,自给他倒了一盏茶,说道:“陛下近来看中陈王殿下,那个孩子从前不显,这半年来倒是有些脱颖而出的意思了。”

皇上膝下没有皇子。宫里养着七八位宗室之子,若是最终真的要到那一辈,肯定就是要从这几个宗室里头挑的。

皇后娘娘宫里养着禹王殿下。那位殿下生下来就没了爹娘,陛下原是很喜欢的。只是后来陈王世子起势,风头有了变化。

孟蹊喝了口茶,说道:“皇上的身子骨愈发地不好了,皇后娘娘虽悉心照料,也还是难如从前了。”他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王璟嗯了一声。

两个人坐了许久。

一个想问赵明宜的事情,一个在消磨时间。一时都没起身。

“您今日新婚,还是早些回去吧。”孟蹊还是没问出口。

已经不需再问了。

走出书房的时候,冷风拂在身上一点都不让人清醒,反而让人更燥郁了。她为什么会认识王璟的呢。前世与她有瓜葛的分明是他,怎么今生就变了。怎么就是王璟呢。

心中愠意更甚。他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妒火中烧。

为什么不能像原来一样呢。

可是本就是不一样的。她不是前世的蓁蓁,没有那些记忆,似乎……也很好。

只是他的心为什么会痛呢。

晚间的时候,一封信件从天津卫连夜送往了锦州,径直送到了林夫人的手上。

张妈妈拿着门房送过来的信,手都在颤,递给了林娉:“那位看来是知道了……您打算怎么办?”实在是有些不好,她们这边在给人张罗相看的事,不过一个晚上那边就知道了。还连夜递了信过来。

林娉接了信件,心也忍不住颤颤。有些担忧。

拆完信后长叹了口气:“罢,蓁蓁是个女孩儿,我尚能约束。那位我可怎么敢呢。”

说得现实一些。赵枢能给她的,比她这个母亲能给她的,只多不少。

“走一步看一步罢。”

而天津卫这边,赵明宜养了两日身体,感觉好很多,也该是时候回锦州了。出去走了两圈,问侍从兄长在哪,侍从说在见蓟州过来的两位大人。

她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其实还是因着她罢。让人两边跑,很是不好。

等赵枢过来看她的时候,她便说了:“我该回去了,耽误了你许多日……”北边还不平定,她却如此莽撞,不管不顾的。

赵枢道:“无事,你病了我在蓟州更担心。”

晚上宴客,喝了点酒,他忍不住地松了松领口,仰靠在榻沿上。

她坐在一旁闻见一点淡淡的酒气,有一点疑惑……他很少沾酒的。今天怎么了?

侧过身去,俯身问他。却让人抱了个满怀。

赵枢让她爬在自己胸口上,抬了抬她的下巴,清冷俊美的面容此刻染了些别的味道,他问她:“你与那位翰林是怎么回事?”王璟的的事他全程都是知道的。

且十分清楚她无意。

可另一位呢。

何至于让她病了还要来找他,那么可怜的样子,让他不禁怀疑是不是那人让她受过什么委屈。

赵明宜心猛地一跳,原以为已经事情已经翻篇了,哪知道旧事重提。让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没,没什么事。不过是从前见过两面罢了。”她睫毛颤了颤。心知不能再说下去了,亲了亲他的下巴,捧着他俊美的脸,勇敢地道:“你说要换我来惩罚你的。”

他挑眉。

豁。

出息了。

自然地摊开双手,做了投降状,戏谑道:“那你来吧,我不动。”

她握了握手,鼓起勇气去解他的领口。

第94章 孩子

她胆子又变大了。

赵枢一把将她的手按住,放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顺带着将她带进怀里:“你有事情瞒着我对不对?是不能让我知道,还是不愿意让我知道?”

她听着他的心跳,只觉得心慌,闭了闭眼:“哥哥,能不能不要再问了。”声音小得可怜。

至少要等她把那个人的事弄清楚才行。若是他无意与她有什么瓜葛,那便皆大欢喜。她或许永远都不会让大哥知道这件事。

若是那人带着目的而来……

抓了抓他的衣领,总觉得心中的慌乱无法排解。

赵枢亲了亲她的额头:“你该相信我的。纵然是你将天捅个窟窿出来,我也会想办法替你周全……既然你暂时不想让我知道,那便不知道吧。”

“赵明宜,你还不太了解我。”他淡淡地道:“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不要离开我,知道么?”

一路走来,他踽踽独行,也有无数孤寂的时候。

她的心更慌了,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胸口堵得慌:“我知道,我不会的。”

马上就是春夏之交了,天气渐渐转暖。她也开始准备回锦州的事宜。

窗外蝉鸣声渐重,赵枢从中堂往里走,才见她仰头盯着庭院里头树上的雀儿出神,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你可愿跟我回蓟州?”

赵明宜回头,便见他高大的身影将她拢住了。

她笑道:“不行啊,母亲肯定已经知道什么了。我想她可能本就不同意,我若还跟你走,不是更不好了吗。”

“是么?”赵枢抚了抚她的鬓发:“我已经书信一封给夫人,不会有什么。”

她心头一跳:“那也不成,我还是要回去的。”

赵枢嗯了一声。却是看向庭中。

五月初回的锦州,她坐上马车的时候掀了帘子往车架外望,只看见兄长冷峻的神色,只是见到她的时候还略带着点笑意。

她直觉他猜出了点什么。

冯僚在路上与她道:“北边境况不大好,大人连日处理奏报,已经多日未合眼了。且朝中境况也不是很妙,您或许不知道,国舅爷荐到督察院的几位大人……多次弹劾北地官员。”其实明里暗里都在指责赵家。

这会儿国舅爷的女儿又嫁到了王家。

这盘根错节的关系,眼下已经能看出几分端倪了。

她心中一震:“所以王家与赵家已经划清界限了吗?”难怪那日王家婚宴,承翎哥哥未曾到往。

冯僚说是。

她喘不上气来,猜到前世兄长入狱到底是谁在推波助澜。与冯僚一字一句道:“先生,能不能托您一件事。您马上掉头往蓟州去,告诉大哥,不可给王家留下把柄。若有的话……”她顿了顿:“要立刻铲除。”

冯僚心神一凛,虽不明白她为何如此说。却还是调转马头去了。

话递到蓟州的时候,总督府一点都不平静。地上跪了一众官员,坐上的辽东巡抚、蓟州巡抚面色也极为不好看。

朔羯据于北地,膘肥马壮,擅长马上作战,移动迅速。且眼下已经过了冬季,他们已然积蓄了庞大的力量。对付起来就更难了。

诸位属官很快退下,冯僚瞅准了时机这才进去。将小姐说与他的话转呈了一遍。

赵枢立在案前,抚了抚桌上溅出的墨迹:“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冯僚拱手退了出去。却是在转头间便瞧见许久未曾出现的周述真。他带着大批人马,在料峭的寒夜中出了府门。

黑衣蒙面,腰间佩刀,都是练家子冯僚心惊了一下。

夜里宫灯静寂,皇帝听黄太监念完了奏报,眉头不禁也皱了起来。殿下立着的男人立时察觉出了什么,却是没有出声。

皇帝得了一位很合他心意的探花,这些日子常带在身边,冷眼看了几日,倒是对答从容,不卑不亢。一时间更满意了。就连一甲前两位都忘得干干净净。

“北地吃了一场败仗,手里却是俘了一批朔羯的俘虏。蓟州送来消息,问朕该如何处置,你怎么看?”皇帝抬了抬眼。

孟蹊不过犹豫般瞬,便拱手道:“依微臣,不如将俘虏分成两批,妇女稚子送还,男子皆需斩杀。”

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报,笑出了声。

“怎么,朕损兵折将,还得优待朔羯的女人孩子?”他冷嗤一声。

若是其他人,这会儿早就腿软跪下了。

殿下的人却不卑不亢地站着,思衬了片刻,继续道:“朝廷折损兵将自然心痛,只是不能与送还俘虏等同一回事。将朔羯的妇女稚子送还,一为彰显陛下胸怀,昭示朝廷气度。杀朔羯将士,则为我朝立威,威慑羯人。”

“再者,微臣还认为,比起轻易将人放归北地草原,不如将其先留在蓟州,由蓟州的官员选派人对其行教化之责。待稚子长成,再将其放还朔羯,才是最好的处置方法。”

内殿十分安静。倒茶的黄太监退下之时,不禁瞧了眼这位新科探花。忍不住惊叹。

此人生得一副绝好的样貌,还有才华,陛下喜欢一点都不让人奇怪。

而且他知道,探花这番话说到陛下心坎儿里去了。就像那天殿试答对一样。

皇帝采纳了他的想法。坐了一会儿,终于松快了些,笑着问起他那日在王家婚宴上发生的事来:“听说那天去瞧你的姑娘很多,傅卿还托了王璟牵线,似乎有意让你做他的女婿。”有些调笑的意味。

“如何,可有看中的?若是没有,朕记得宗室里还有几位待嫁的姑娘,若有意朕便为你们赐婚。”皇帝说这话的时候眉目舒展,似乎是玩笑之言。可也多少有几分真的意思。

孟蹊忽而想起赵明宜来。

原来是王璟给他牵的线。可是她那天看起来很惊慌,似乎根本不知道要见的是她。

惊慌得有些失常了。

“陛下,微臣心中暂无此念,况……臣心中已经有人了。”他躬了躬身,不知道为何,心中闪过的还是那个姑娘惊慌失措的面庞。

皇帝笑了笑,也没有强求。

从殿中退下的时候,廊下的小太监送了把伞过来,笑道:“翰林,下雨了,您路上小心些。”小太监面上带着笑,只是脸生,显然也是特特找了机会来看他的。

都说今科探花天人之姿。

谁都想来瞧瞧。

孟蹊接过,道了声‘有劳’。撑开伞行往宫道走去。

小太监眼见着那身影离去,‘啧’了一声,心道这样的人物,莫说陛下,谁见了都要宽容几分罢。

带着点凉意的雨打在脸上,孟蹊想起方才小太监看见他的表情,不免想起了另一个人。赵明宜也喜欢看着他,尤其是晚上的时候,她坐在窗下绣花样,其实也没绣两针,她不喜欢那个,更多的时候都用来看他了。

而他坐在床沿上看书,只要抬起头,她便会立马缩回去。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样的时候其实很少很少。因为他不常宿在上院。

可是那样的场景在他脑海里又清晰得可怕。

“我看你,你不高兴了吗?”他记得那时候她放下了手中的绣绷,垂在身侧的手抓着他的一角,有些紧张。她的眼睛像黑葡萄似的,看着他的时候又清又亮。他甚至能从她的眼睛里感受到欢喜。

宫道上积了些水,脚踩在石砖上会发出溅起水声。

他是怎么答得呢。

他好像没有回答,只觉得心头有些燥热,根本应付不了她那双充满爱意的眼睛。匆匆离开了。

之后又是一个半月没有踏入她的房门。

回到家中,夜色已然深了。与前世不一样,他今生以极快的速度获取了圣上的青睐,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再是他去结交旁人了,而是有人明里暗里拉拢他,宅邸财帛,侍从丫鬟,皆送上了门来。不再需要他费心。

唯有李迎州是最大的变数,像狗皮膏药似的,怎么都撵不走。

好比现在,他回来晚了,李迎州就是困得要死也要出来看他一眼:“你是路上让狗拖住了么,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他衣裳也没套,打着哈欠眯着眼瞧他。

孟蹊将他的头按回了房里:“你管得太宽了。”

径直走入房中。

沉睡之时,好似听见窗外劈里啪啦的雨声,打在房檐上十分地响。恍惚见床边红烛缭绕,有人过来喊他:“含章,我哪里做错了吗还是公事很忙……”

她坐在床边,撑着脸看他,嘀嘀咕咕道:“你已经很久没来看过我了。”却是没有怨怼,只是想他来看她。

他睡在外书房,没想到她会过来找他。

已经是深秋了,外头冷得吓人。抬眸瞧她的时候,只见她脸颊红红的。只能是风吹的。

“你来干什么。”他冷着脸。

却好像听到自己硬邦邦的心肠融化的声音。

面无表情将她带到了床上,让侍女又添了一床棉被。便是不睡一床被子她也是开心的,靠着他的肩头说今天听见的趣事:“我看见承翎哥哥的妻子了,成婚那日没细看,我不知道原来这么漂亮。六嫂嫂说她已经有孕了……”顿了顿,应该是皱起了眉头:“可是她看起来那么瘦,也没有肚子,怎么就怀孩子了呢。”

“六嫂嫂说女人要是怀了孩子,肚子会像吹气一样鼓起来。她那么瘦,肚子大了怎么受得了呢。”她依旧嘀嘀咕咕的,好像有点害怕,抓紧了他的衣角。

他那时候已经闭上了眼,装作睡了的样子。

心里却在想,她比承翎的妻子还要瘦呢。若是有了孩子……

这个念头一出来便被他打住了。

他们两个人,已经过成了这个样子,日后不知会有多少龌龊。怎么会有孩子呢。不该有的。

第95章 相通

回了锦州之后,赵明宜立刻让梨月招了冯僚过来:“您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查他从云州到京师之后所有的事情,务必尽详尽细。而且……不要告诉哥哥。”

“姑娘您要查谁?”冯僚低了低眸,未曾应答后半句。显然也是在思衬。

她后背冒冷汗,问道:“您能不能先答应我?”她怎么敢让他知道呢。若是她有能力处置这件事,她便千万个不愿意再沾染前世的事情,更不愿意让大哥知道。那对她来说太残忍。

冯僚坐了许久:“好吧,您先说,我去帮您查。”

又坐了半刻钟。

出了院门,冯僚依然疑惑,姑娘为何会对一位翰林如此熟悉,甚至是提前调查过的样子。若是提前查过,又为何还要他再查一遍。

且不能让赵大人知晓。

六月已然十分地热了。这月底的时候北边终于传来了好消息,边境情状逐渐稳定下来,朔羯频频败退,已经许久不曾有力气动弹了。

这月黄太监颁旨了两道旨意。一道诏令北地官员入京述职,陛下宴赏。一道下给翰林院,选一位翰林官为禹王殿下授课,陪侍左右。

李迎州刚得知同窗入了禹王殿下府邸的时候,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他以为像他们这样的人,不知多少年才能面见这样的贵人,面见陛下。

他在逗鸟的时候还玩笑了一句:“是不是等我下次科考的时候,还能沾上你的光,庇我一庇。”

“成啊,只要你能中举。”那人立在门窗大敞的书房内。

语气好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李迎州吓得差点手一抖,捏死手里的鸽子:“你真是好大的口气!”

孟蹊见他跳脚,也不说话了。随他去。

若是算上前世,他确实有资格说那样的话。论擢升,不出三年,他便该压过王璟了。王璟对他算得上不错,可是怎么够呢,他还想要爬得更高。

窗外是李迎州喋喋不休的声音,还有嘶哑的蝉鸣。

他搁下笔,忽然望向窗外。

“含章,你近来是不是有什么事,自上回你从王家回来后便不对劲。”李迎州这些时日,总是见着他夜半挑灯。也不做什么,只是仰靠着休息。

为何不去床榻上歇息呢。还是说睡不着。

孟蹊身边也只有李迎州能说话了。他本不想答,又提起了笔,笔墨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墨迹:“迎州,这些时日我总是梦见一个人。”

“是谁?”

“我的妻子。”

李迎州这回是真的手抖,手中的鸽子让他差点捏死:“胡说,你都还没娶陈婉,哪来的妻子!你莫不是这些日子忙得晕头转向,都忘了自己是打哪来的吧!”

孟蹊忽然不说了。

“你就当我得了失心疯罢。”搁下笔,换了身衣裳,又出了门。

独留李迎州一人在原地怔愣。

孟蹊独自往鸿胪寺去。路上下起了雨,他没带伞,到寺中的时候衣裳已然半湿了。他随意掸了掸,便往值房走去,路上却碰见了赵承翎。

两人只是擦肩而过。

孟蹊却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窒,扶着值房的隔扇喘起气来。

李迎州说得不错。自那夜在王家之后,他就变了,他脑海中总是会闪现出她的身影。看到与她有关的人,心口忍不住地发痛。

那天她为什么会那样恐慌呢。

她从没用那样的目光看过他。

“含章,你怎么了,要不要我扶你。”一位堂官经过,见他不对劲,立时走了过来。将他扶到值房中坐着了,又给倒了一杯茶:“听说陛下总是宣你,想必你身上压力也重大,平日里该好好休息才是。”

他以为是年轻人太过敬畏天颜,担惊受怕,弄坏了身体。

“无事。”孟蹊喝了茶,应答过后,便去准备为禹王殿下授课。

不过两日时间,冯僚便过来给姑娘传话:“确是从云州来的,除了他父亲早年出过一点事,别的都无甚异处。科考中举后也无任得意之举,举止谦逊,陛下亲点了入翰林供职,似乎很是喜欢。”

“值得一说的是,那位翰林殿试答对的时候,陛下询问过关于北边战事的看法……”要知道这等要事是轻易不会出现在殿试中的,举子在科考前都是一心读书,军国大事只能从书本与草野中窥知一二,如何能有胆色在陛下面前妄论。

在这等情况下,那位还能答得如此出色,不说别的,便是能力与胆识,便是值得肯定的。

又说了一些别的:“那位翰林与刑部的王大人走得十分近,还有锦衣卫指挥使张济崖的公子,关系似乎也不错。”

听到这里,赵明宜已然确定了九分。心下有些慌乱。

若按她知道的为数不多的信息来推断,王璟极有可能是前世向陛下弹劾她哥哥的人。她知道,那个人同样也知道,那他此生特意接近王璟,又是意欲何为?

“我知道了,多谢您。”她挥手让冯僚下去,独自一人在房内坐着。伸手推开了身侧的窗子,新鲜空气涌了进来,她深深地呼了口气。

转眼很快便入夏了。

禹王殿下曾是世子的时候,养在皇后娘娘膝下,颇有些骄纵。这日忽然傲慢地问起先生的出身来:“翰林,你从哪里来?父亲在何处供职?”

“殿下,这是微臣的私事。况您还未回答我方才问的问题。”

“问一下怎么了?还不能问了?我观先生博学,却是出身差了些……我已然贵极,便是不学这些也没什么的,将来自有我的去处。便如你这样的人,就是学得再多,也只能为我驱使。”禹王殿下小小年纪,早就明白了这世间行事的规则。

就连皇后娘娘有时都隐隐捧着他。究其根本,他早就懂了。

孟蹊却是不明白,若是陈王世子没有亡故,这位小殿下究竟还会不会按照前世的轨迹登基。他并不是他心中最合适辅佐的人选。

“殿下,您自然贵极,只是您该当明白,您的任何归处都是需要人为您铺路的。您若把人当仆从下人驱使,便不会得到衷心而有能力的人辅佐。同样,您若谦逊好问,能听得进旁人的劝谏,自然会有人心甘情愿为您平路。”他并不把这位小殿下方才的话放在心里。

若是不合适,抛舍便是。

宫中还有很多宗室子。

禹王小殿下好歹听进去了一点,悄悄地坐直了,与他的先生说起别的来:“我听说您殿试做过一篇文章,可以拿来给我讲一讲么,我想听听皇伯父喜欢的文章是什么样的。”

还知道在这宫里需得讨好谁。

孟蹊道:“殿下若想听,我给您讲便是。”

这篇文章,前世今生他已经不知道在心里构思多少遍了。前世是遗憾,他论错了道,殿试并不算很出色,堪堪与赵承翎平齐。今生则是执念了,很多事他都想要重新来过,每一步都该走得更完满。

“先生,我听不明白……”禹王尚小,听了一会儿只觉得头大。他根本不懂敬天勤民是什么。

为何要敬天呢,他们虽是宗室,可与皇子也不差什么,天下有什么值得他们敬畏的。只有旁人敬畏他们的份!

勤民就更不懂了。在他看来,百姓这两个字就很陌生,他从来不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身上的绫罗,头上的玉冠,还有桌上的海味山镇来自民间,其他的便不懂了。只是一群供养他的人罢了,何须以他们为重?

孟蹊见他听不明白,便也不打算再讲。天色渐暗,已经快到这位殿下下学的时间了。

“您先回去吧,等您再大些,我再给您讲。”他合上了书册。

小殿下下了学,宗学中就只剩下他一人了。

窗外飘着雨,他来时肩上淋湿的一片已经干了,不留一点痕迹。他想起前世有一回,也是这样的一个小雨夜,她来外书房找他。

夫妻难得平和的时候。

他在书房的床榻上给她腾了半边位置,她靠在他肩膀上,跟他说起一天的趣事。后来他也讲起这次科考,说起这篇文章。

“我不懂敬天是为何,可是身为天子,怎么能不重视百姓呢。我们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来自于他们,若只是因为我们短暂地身居高位,便轻视这些得到的东西,那才是真的忘本。”她说话时还带着一点天真的稚气。或许是因为只有他们两个人,便也大着胆子论起皇上来。

他问她为何会如此想。

“什么为何会如此想?若是我不这样想,还能是怎么样的呢?”她在烛火尽熄的夜里反问他。根本不知道还有人是别样的想法。

当然有的。

便如今日的禹王小殿下,他便不懂得惜民的道理。

那时他不以为意,只认为像她这样养在锦绣堆里的贵女,根本不懂得最底层百姓的苦楚,只是为了讨他欢心而已。

他又说他原论的是法度,后来她便听不懂了。听不懂也还是想拉着他说话:“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而已……”黑夜里有一只冰凉的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他睡不着了。

什么也不说,只将她的手拉进了自己的被子里,放在掌心握着。

那天晚上她很高兴。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噼里啪啦的声音砸进耳朵里,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只见雨幕中枝叶飘摇,孤独而寂静。他忽然摸了摸脸,才发现脸上一片湿意。

敬天勤民……

心里有一根弦忽然就松了,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贯穿了起来,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蹭’地一下起身,桌上的书都撞落了也没管,匆匆往外走。

“欸,含章,下着雨呢!”

宗学的另一位翰林见了,差点吓一跳,却见那位根本没听见似的,冒着大雨往外走!

【若是他的故人,也回来了呢……】

第96章 夜至

下了两天的雨,天也是阴阴的,看得人心里发慌。

梨月正关了窗子,支摘窗落下的那一瞬间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她似乎听见身后‘嘶’的一声,回过头才发现姑娘正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涌出血迹来。

“哎呀,您别动,我去给您拿药。”

用棉布包了手指,梨月见姑娘还盯着那一点血迹,有一点慌:“小姐,要不别绣了,您歇吧。”

“不用了,我再坐一会儿,你先去睡吧。”赵明宜看了看窗外,心里忍不住地慌神,手里绣给母亲的枕套也染上了一点红:“我得拿线遮了,可不能给母亲,这个还是留给我自己吧。”

林氏很快就离开林家了,她想给母亲赶出两对儿绣牡丹的枕套来。也算尽一尽心意。

梨月很快下去了。

窗外的雨依旧没有停。前世这几日,刚好就是母亲去上香的时候,雨会越来越大,很多山岭多的地方都坍塌了。她放下手中的绣绷往窗边走去,支开一条缝儿,刚一打开就是一道惊雷。

惨白的光闪过眼睛,她忍不住地心头一颤。心口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好像要出什么事似的。

梨月听从姑娘的,早已上了床,耳朵却是一直听着屏风后的响动。直到听见一阵脚步声,床边传来一声响动,有人坐在了她身边。

“梨月,我跟你睡吧。”她心慌得厉害,钻进了屏后的这张小床。

梨月顺势让了半边出来,将她抱住了:“您睡吧,不用害怕,我在旁边儿呢。”她直觉小姐这几日在为什么心慌,只是猜不出来是什么。

六月下旬,大小凌河同时涨汛,也波及到了锦州。林氏立马指了管事婆子往各处农庄商铺去。

赵明宜跟着母亲在临近宁远卫的一处庄子上。这里淹了大半,很多地方都出了事,还死了几位庄户。林娉怕继续下去会出大乱子,亲自来了一趟,还把女儿带了过来。

她知道母亲是想教会她如何处置这样的事。

先安置了农*户,再清点受灾的田产,拨了钱粮下去,她都一一跟着学会了。林娉很高兴,只是她也累,晚上便发起了烧,她只能跟张妈妈一道先把她哄睡了。然后自去处理那些事。

等所有的事安排好后,已经是后半夜了。

她正摘了耳环要去洗脸,身后梨月匆匆走了进来,低声道:“姑娘,方才庄头说外头来了一行官家人,都是刚从凌河过来的,想借住一晚。”

闻言,赵明宜的手忽然一抖。耳环掉到了地上。

“是什么官家人?”她问了一句。

梨月道:“是去凌河视汛的。”

不知道为何,梨月看见姑娘的怔愣了一下,低身去捡耳环的手都在抖。

“不要吵醒母亲。去找庄户娘子看看哪里有合适的空屋子,安置一下吧。”她吩咐道。

梨月很快去了。

赵明宜一如既往地洗漱、换衣,只是在身后门敲响的那一刻,她的心还是猛地跳动了一下,差点蹦到了嗓子眼上。

“什么人?”她将烛台拿在手上,小心翼翼地往门边去。耳边是阵阵惊雷声!

门随着风声在晃动,烛火微弱的光线映照出一个人影来。她吓了一跳,刚要喊人,电光火石间门一下子开了,那人立刻捂住她的嘴,背着隔扇将门堵上,吹灭了她手里的烛火。

“唔……”

烛台‘砰’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门外立刻有人过来:“姑娘,可是有什么事?”

喊了好几声,婆子有些狐疑,都要进去了。才听见门内传来小姐的声音:“我没事,只是烛台倒了,你先下去吧。让梨月也歇下吧,不用过来我这里了。”

婆子‘欸’了一声,应声而去。

却是没听出门内,小姐微弱的声音中隐含的一丝颤意。

“是你……”黑暗中,她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呼吸愈发急促。

烛台依旧在地上,她吓了一跳,不敢去捡。而他则是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觉手里的人每一个动作都在抗拒他,心脏似乎有一瞬间地抽痛。

“你放开我吧,我不会喊的。把人喊来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她很快冷静下来,也松了挣扎地按在他臂间的手。

身上的力道一下子就松了。

她低头去摸索地上的烛台,只是她看不见,摸了许多遍,直到一人沉默着将一个木制的雕刻了花纹的东西递给了她。她愣了一下,辨认出这是烛台,接过后便去找火折子。

房内重新点亮。

她甚至没看他一眼,只见脚下一道瘦雅的影子,似乎是在看她,又别过了头去。影子把他的动作暴露得一览无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