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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兄(重生) 小河边舟 20666 字 7个月前

他们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立着。窗外是瓢泼的大雨。

一时无言。

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终于,那站着的人动了一下。震天响的雷声与屋内无声的寂静合在一块儿,竟是有些让人心都冷了。他望了望那桌案旁的姑娘,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既回来了,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为什么要帮他的父亲。

为什么不阻拦他的仕途。

这是恨他,还是已经无爱也无恨呢。

喉头滞涩,竟是一句都问不出来了。

赵明宜却在他在他顿住的那一刻,从漆盘中拿了一个杯子,手还是有些微微的颤抖,却是慢慢地冷静了下来:“孟蹊,从前种种,是我年少无知。我做的不对的,已经得到报应了……”

“我不欠你的。”

“我们两清了。”

她喝了一口茶,只听见耳边有很轻的风声。

心如刀绞是什么感觉,他终于又一次体会到了。

“两清……”他冷笑了一声,走到窗边开了办扇窗,冷雨夹杂着冷风灌进鼻尖的时候,他才喘过气来。心脏好像凌迟一般,有什么堵着,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处,用利刃一下一下地往里捅。

他忽然便忍不住了,走上前来,抬起她的下巴,迫得她只能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是你与他说你喜欢我的!”

脸上一凉,好像有什么落在了她手背上。

他咬着牙,压抑着声。

“赵明宜。”

“这对我不公平。”

“凭什么你说开始就开始,你说结束就结束,你不觉得对我太残忍了吗。”他手在抖,只是强压着,不希望她看出来。

记得刚回来的时候,他第一次给她递信,用的是左手。后来想想可笑,只觉她已经不再是她了,又怎么认得出他的字迹来。

又害怕有那一点点可能,怕她能认出来。怕她还是她。

赵明宜不明白他为何是这样的反应。他不应该高兴吗。不应该庆幸能重活一世,这一世没有她的纠缠,他会快活很多。不再如从前那样住在冷冰冰的,还有一个不喜欢的妻子的家中。

他可以娶他的青梅竹马。

陈婉不会嫁给她那个丈夫,她可以跟他好好生活。

这不是他一直以来所期望的事情吗。

“你疯了!”她是坐着的,只觉那道身影越来越近,猛地站了起来往后退,从头上拔下一枚簪子出来,沉声道:“你知道吗,我去过辽东,在那里我杀过一个人……”

“你若过来,我也会杀了你的。”

孟蹊看着那枚锐利的簪子,反而笑了笑,又往前走了几步,刚好让那簪子对着心口。青色的衣料逐渐变深,染到了领口处。

疼痛感压迫到身体各处的时候,他才清醒过来:“你就当我疯了吧。”

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为什么不能是陈婉,是别人。

为什么他会觉得不公平。

这些情绪都太陌生了。他也想不明白为何知道她也回来后,会那样的高兴。他想得很清楚的。他要回来,他要快一点坐上六部主位,他要扶一位世子登基,他要报复那个人,让他也尝一尝求死不能的滋味。

唯独没有想好要如何应对她。

赵明宜见他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风雨,那股强烈的心慌的感觉依然没有放下,反而愈来愈烈。

“我只是想改变那个错误。”她喃喃道。

孟蹊:“你觉得你喜欢我,是错的吗?”

他坐在椅子上,这是夏日的天,却仿佛坠入冰窖一般冷。

“不是吗?”

“我喜欢你,给你带来了困扰,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

“一直是我在强求。”

她说话就像前世的任何一个时候一样,柔软而轻,以至于有时候会让他产生一种,她在哄着他的错觉。他从罪臣之子的身份翻身,到顺利科考,再到刑部尚书,这条路上也只有她这么哄着他。

窗外的雨轻了一些。

她又开口了。

“孟蹊……”

“嗯。”

“我曾经是个很天真的人。”

“天真地觉得,我会一直很快乐地长大,会遇到一个我喜欢,并且爱我的人。他会娶我,我们会有一个或者两个孩子,我的孩子也会像我一样平安快乐地度过这一生。”

可是后来,我长大了。

她张了张口,却不曾说这句话,只道:“我不是个记仇的人……曾经的事情,或许再过些日子,我就忘记了。我不欠你的,你也不欠我什么……”

所以都忘了吧。

他觉得她还不如不开口。

他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别过了头去。想借着窗外的雨声盖过她的声音。

徒劳而已。

“我是来视汛的,凌河汛期将至,我兴许要带着堂官再次叨扰些日子。”他淡淡地道。

赵明宜只觉白费口舌,气道:“你根本就没听我说的话!”

他好像听不见似的,兀自起身,关上了窗子,转身道:“下着雨,你别贪凉,早些睡吧。”他心脏痛得厉害,不想她气,可是又注定会让她生气,只能装作听不见。

至少看见她了。

至少她还能生气勃勃跟他发脾气。

已经很好了。

第97章 亲密

凌河分为大凌河跟小凌河,大凌河流经北直隶以及山东布政司,而小凌河主要经过建昌、锦州以及松山堡等地。

昨夜一行人便是刚从大凌河视讯过来。一位翰林,两位工部的堂官,以及三四侍从。

林氏昨夜有些发烧,今晨刚好些,便听见张妈妈过来回禀了这事,稍稍坐了起来,说道:“也没什么,这么大的雨,又是去视汛的,咱们给人家行个方便也好。”

张妈妈又说:“那几人除了一位工部的堂官,其他人看着都很年轻,尤其是那个翰林,模样真是好极了!”

“我见过的模样好的多了。”林氏不信张妈妈的话。等收拾过后,才亲去看望了一番。

等真的见过,那才是真的没话说了。

带着张妈妈出门的时候还呢喃着:“模样怪不错,还谦逊……也不知道跟傅蕴笙口中的那位翰林比谁更胜一筹。”又叹了口气。

张妈妈知道她在愁什么。不敢说话。

中午的时候,赵明宜把田庄中受灾的庄户,家中有伤亡的,单独列了个名册出来,交给梨月,让她去母亲那里支一笔银子:“若是母亲不得空,找张妈妈也行。”

终于等得空坐下来,她才听见门外小丫头的声音:“姑娘,有您的信。”

是从蓟州寄过来的。她拆开看了,才知蓟州上层官员已经回了京师。从信送到的时间来看,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了。

赵枢的信与他冷淡的性格是一样的。与面对面说话时候的温存不同,实为正经。她又想他了,提笔回了一封。

她每每有信件寄出的时候,下午便有驿馆的人来拿。

今日有雨,一时也不知会不会来人,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想到那驿差风雨无阻。她便让梨月封了个银封。

“我看大势不妙,这雨下个没完。”工部的那位堂官正跟翰林出来查看雨势,谁曾想就这么说句话的功夫便在廊下拐角处撞了人,脚边落下一封信来。

堂官将那信捡了起来,疑惑地‘欸’了一声,却又很快将东西还给了驿差:“抱歉。”

驿差仔细查看了一番,见没有弄脏,这才说了声没事。急匆匆便走了。

人一走,堂官便猛地拍了下大腿,说道:“也不知这家的姑娘什么来头,我见那信件蜡封处用的是官印,那来得看着便像个官差!来头不小啊!”时下能将私人信件附在官家文书中传递的委实太少太少。

何况一个姑娘呢。

这位堂官也是有意思的,傍晚的时候才回来,悄声与他道:“我算是弄清楚了!这姑娘是蓟州赵侯爷的妹妹……也不是妹妹,听说家里有些龌龊。”又不便说了。只是不觉这有什么。

是谁家的姑娘不要紧,要紧的是那位大人认这位姑娘的帐。

孟蹊原是不知这同僚还有绕舌的潜质:“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不告诉我!”堂官气得跳脚。这几日大雨,大凌河一带算是走遍了,脚上的鞋磨破了两双。把他累个半死。

打定主意以后再有这样的差事,便想办法推了。可推也得有门路。

堂官看了眼身侧的翰林,只觉他那张脸实在晃眼,一时有些踯躅:“含章,这样的姑娘,背靠蓟州,家里还有母族留下来的产业,你就一点都不心动?”他视汛半旬,深知背后有人的重要性,内心动摇。

孟蹊看了他一眼,怎会不知他在想什么:“你别做错事。”

说是如此,内心难言的晦涩。他有什么立场说这样的话。

堂官笑了笑:“欸,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过总得试试。

接下来的两日,孟蹊算是知道了何为大献殷勤。晨间的时候,出门便见那位工部的同僚在陪着林夫人说话,似乎是说到了那位夫人高兴的事,中午还留了饭。

下午又见着他在廊下等她,雨天编了个轻巧的花篮儿送去。她笑了一下。

堂官也跟着笑。

晚上的时候他将堂官锁在了屋里。

“他对你的心思,你看不明白吗。接了他的东西,他会以为你对他有意。”他说不清什么滋味,向来守礼的人也开始不管不顾起来,就站在窗下跟她说话。

“你怎么过来了?”她吓一大跳。连忙出去,将他推到了房侧一处花障后:“你不要再来了,让人看见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

就像前世那样么。她的姐姐将她喜欢他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赵枢压着他。

他只能娶她。

胸中憋着一口气。

“有什么后果?”他说话也平静了许多:“会比你接他的花篮后果还严重吗?”

他这是怎么了!

“你不要乱说,我没有要那位官人的东西!”她要气死了,脑子都要气糊涂了。她从没发现这人还有这样的本事,前世平平淡淡过了那么多年,怎么今生每一次见面都能把她气晕过去。

孟蹊还是在意那堂官。从未如此清楚地知道这是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

赵明宜觉得不能只她一个人受气,仰头道:“便是我接了又如何,我已经及笄,正当芳龄,如何受不起旁人的钦慕?还是你认为我这样的人不值得,要我离你的同僚远一点!”

她觉得他应该讨厌她透了。

可是为什么又要来纠缠呢。

他眼见着她别过脸去,脸都气红了。他顿觉自己做得冲动,回来之后从未如此冲动过。也慢慢平心静气下来:“我没有那个意思……”

赵明宜只觉头顶的声音缓而轻,好像妥协一般。

他年轻的时候就很板正,跟梁棋有一点像。可是他从云州那样偏僻的地方走出来,比梁棋更多几分韧性,不怕苦不怕累,像视汛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他也愿意去做。

他其实连她当年为什么喜欢他都不知道吧。

“算了……”她叹了口气:“你我都是明白人,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知道你与王家走得近,还有张济崖的公子……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是你若要伤害我身边的人,便是朝廷命官,我也是要买你的命的。”她面色也发冷,一字一句。

孟蹊听见她的话,昏沉了一瞬,心口像堵了什么东西。

她看着他眼里再没了光彩,也不再会对他笑。从前他漠视的东西,如今却再也没有了。

“你要买我的命吗?”他负着手,声音晦涩又沙哑:“那你要承受得住后果的。”

“你说什么?”她猛地抬头,根本不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最在乎谁?你母亲?她已经被你救下来了……那那个人呢,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你知道他的下场是什么吗?”他面无表情地陈述着,负在身后的手却一点点收紧:“你该知道,他那样位置的人,做过不知道多少你想都不敢想的事……想要善终是很难的,蓁蓁。”

他很少唤她的小名。

或者说几乎没有。

今日这两个字念在口中,反而尽是苦味。

赵明宜眼前有一瞬间地发黑:“你住口!你怎么敢这样说!”她想起当初赵枢杀了副都御史房鹤名,悄无声息……可那只是她所知道的,冰山一角而已。唇瓣发白。

“你看,你知道些什么吧。”他看见她害怕的样子,肩膀都在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在想,他若要留住她,是不是只能用伤害她的方式。

她疼,他也好过不到哪去。

“你太多事不知道了。你若要买我的命,我等着你就是。”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点都不明亮了。吓得失了神采,脸色发白。

转身离去。

他的身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等人走后,她才失了力地扶着白墙,腿脚发软。

‘不得善终’这四个字是她第二次听见了。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呢……是她出嫁后的第二年,京师动乱,赵枢亲口跟她说的。说的人云淡风轻,听的人却心惊肉跳。

以至于她记了一辈子。

“不会的……不会的。”她呢喃着摇头,心慌地感觉却挥之不去,头像要裂开了一般地疼。

傍晚天边依然乌云阵阵,雷雨不停。孟蹊回到房里的时候,那被锁在屋里的堂官气得过来按他的肩膀,却是没料到这看起来文弱的探花郎反手便制住了他。

“你干什么?”

堂官气笑了:“你说干什么?好哇你,我从前觉得你孤高,清心寡欲之辈,昨儿才问你对人家姑娘动没动心思,你不答,我便以为你没有。哪成想你今天跟我来这一套!”翻了个白眼,直看向门锁。

孟蹊道:“你既知道她背后是谁,便该知道不可能。”

“我不可能!你就有可能?”堂官本来也不觉得行,只是被人当面指出来,面子挂不住。气得翻白眼:“你这人,端得一副清高自傲的样子,怎么可能懂得讨姑娘家喜欢?”

堂官也只是犟嘴,心知就凭着他这张脸,再难搞的脾气也不会没有姑娘喜欢。

那人不听他说了。自转过了身去倒茶。

堂官气得仰倒,也去倒茶。却是在转头间,看见窗外一行蓑衣斗笠之人进了庄子,吓得连忙去拍同僚的肩膀:“你快看,你快看,我莫不是眼花了,怎么瞧见那群人配着刀呢!”又擦了擦眼睛。

大群带着刀的侍卫,中间之人玄衣锦带,极具威严,看得人眼睛发晕。

孟蹊站了起来,却是今生第一次直面这位赵侯爷。

他或许还得尊一声,舅兄.

房里的门忽然开了,雨夜漆黑一片,只有梨月手里的烛火亮着,在地上投出一片影。她小心翼翼地瞧着身前的人,压着声儿道:“姑娘睡了,晚上的时候说头疼,我煮了点安神汤,喝完就歇下了。”

赵枢挥了挥手。

梨月将烛台放在高几上,退了出去。

他走到床边,微微掀了帘帐,才见里头的姑娘窝在被子里,似乎睡得很是不安稳,额头一层细汗。坐在榻沿上,摸了摸她的头,手里的姑娘不安地动了动,眼睫止不住地颤,口中呢喃着什么。

“蓁蓁。”他低唤了一声。

人没醒,红润的唇微微张了张。他俯下身去……喊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额头有一阵微麻的感觉,好像有一双温暖干燥的手在抚摸她,她梦见了什么,不住地摇头,低唤出声。眼前若有若无的光闪现,她觉得眼睛有一点痛,睁开眼才发现床边高大的身影。

眼睛睁开了又闭上,再睁开。

好像怕这是幻觉似的,试探性地伸手去摸他的手臂:“哥哥……”

“梦见了什么这么害怕,说给我听听。”赵枢也不顾什么分寸了,将她连带着薄被一块儿捞了起来,抱在怀里。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

光洁的皮肤有一阵微刺的酥麻感。

她探手去摸他的下巴,有一点泛青了。有点扎人。

可是她觉得很舒服。又去蹭了蹭他:“什么时候到的,我都不知道……早知道我就不睡了,等你回来。”她眼眶都红了,天知道她有多惊喜。

因为那个人的话,她担惊受怕一晚上。眼下他回来了,又高兴。一晚上情绪大起大落,她都没有力气了。

赵枢摸了摸她的手,却觉得有点凉,索性握在了手里:“刚到,过来看看你。还是把你吵醒了。”鼻尖是姑娘家柔软的馨香,连夜奔波的疲惫也没有了。

“没事的,下次你过来,直接把我喊醒吧。”白天有母亲陪着,到了晚上一个人的时候,便总是想念他。

赵枢抱着她坐了一会儿,两个人说了会儿话。他方才回了房中。

回来得有些许匆忙。

点了烛火后,侍从送了水进来,又出去了。门开的声音在夜里那样清晰,他听见了也没有回头,自洗了脸,转身便见那姑娘已经穿戴齐整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巴巴地看着他。

好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她自己跑过来,也怨不得他了。三两步走上前,挑起了她的下巴,俯身吻了上去。

是一个略带缱绻的亲吻。细密又绵长。

他极有耐心地挑起她的情绪,指尖托着她的下巴,慢慢抬高……许久不亲她,她连换气都不会了。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赵枢一时无言。只笑了一声:“看来我要多回来,你才不会忘了。”

若放在往常,她是要脸红的。今天却喜欢他地厉害,根本顾不得羞恼,仰头又去寻他:“你再亲亲我吧。”

这样祈求的语气让他差点心头激荡了一下。

将她抱去了一旁的几案上,解了两颗领扣,俯下身去。

“啊……”她吓了一大跳。眼睛湿润润的,像受惊的小鹿一样。

他看不得她这样的眼神,抬手遮了,又去亲,根本不打算放过她。这种事早晚都得教,明日也好今日也好,只要她高兴,只要她受得住,他便有耐心给她最好的体验。

亲吻为什么让人感到幸福呢。

她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将他的衣领抓得皱巴巴的。如此显然地察觉到他在取悦她。

呼吸越来越重,头脑昏沉,她觉得她要溺毙在这样温水里了。

终于能喘口气儿……

脸红的不像话,支支吾吾地问他:“怎么还有这样儿的呢。”怎么还能把舌头伸进别人嘴里!

她肩膀都在抖。脚趾蜷缩,方才那阵的威力太大了,余韵尚在。她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低头红脸。

头顶传来一阵笑意。

“你坐一会儿吧。”他转身要走。

她急了,以为他回来只有那么片刻,去拉他的衣袖:“你去哪儿?”

赵枢将她的头掰了过来:“我去洗澡。”

“啊……”

身前的姑娘讷讷地松了手,规矩地坐了回去,头也不乱摆,眼睛也不乱瞧了。乖巧且拘谨。

他看到她耳根红了。

“你坐会儿吧,很快。”他转身就走。再留下去这个澡怕是洗不成了。

又怎么抱她呢。

窗外瓢泼大雨。

她脑子懵了,缩了缩身子,从案上坐起来,想听一会儿雨。以掩盖内心的燥热与情动。

可是见鬼的是,她依然能从噼里啪啦的的雨声中,分辨出净室的水声。

耳朵从来没这么灵敏过。

她没有那些缠绵柔密的经验,却是知道最后一步是要怎么做的。赤裸的身体,坦诚相见,极尽亲密。

可是前世的她不喜欢房事。会很痛。

净室的珠帘发出一声响动,她微微抬头,才见他一身绫白暗纹长衫,清贵雅正。手里拿了一张锦帕,随意地擦了擦脖颈上的水珠。

又扔了过来抱她。

“欸……”她吓了一大跳。连忙抓住他的胳膊。

他抱着她坐在窗下,指尖挑动她的发丝,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雨声。

“你的丫头说你晚上头疼,这是怎么了。”怀里的人乖极了,靠在他胸前,双手抱着他的胳膊,是一个极具依赖性的姿势。他也顺势揽住了她,换了个让她更舒服的姿势。

晚上的惊吓还未过去。

她的心又沉了下来,心口抽疼,却还是要强装微笑:“也没什么……就是下雨,风吹着了,才头疼的。你别担心。”

耳边是他的心跳声。

她在听他的心跳。

赵枢何尝不是在听她的。

快得已经有些异常了。

只是她不说,他也不便问。他知道她是个有秘密的姑娘……

他摸了摸她的耳朵,说道:“蓁蓁,若有一天你发现有些事你解决不了,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不要害怕。”他怀里的人,有时候娇娇软软的,就像寻常人家的妹妹一般。

可是有时候又冷静清醒,沉默地像个大人。他总觉得她有时候是伤心的。却找不出缘由。

“哥哥。”她声音忽然就沙哑了,在他怀里缩成一团。转身去抱他的腰,将他的领口都蹭开了,祈求道:“你再亲亲我吧。”

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若是真的按那人所说的,她到底要怎么办呢。把他杀了也无济于事。未来的事瞬息万变,不可捉摸。

她今晚整个人都好像笼罩在阴影里,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可好像又抓不住一般。

赵枢心念动了动,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将她打横抱起,带到了内室去。她在急切地索求爱,而他也不打算压抑着她,解了领口随她上了手。

青色的帘帐落下。

她的手伸进了他的领口。

赵枢问她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她喝醉酒之后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你快松开我吧……”她的手让人钳制住了,根本伸不进去。可是此刻她又迫切地想要一些东西,能够承接住她低落的情绪的东西。眼眶都红了。

赵枢觉得此刻缺一杯酒。

第98章 疏散

帘帐外点了烛灯。

只是里面依旧是昏暗的。什么都像隔着一层,让人看不真切。

“哥哥……”她的脸贴在他脖颈上,鼻间都是他干净而凛冽的味道。许是刚洗过澡,他身上还带着一点湿气,贴着很舒服。她抱着他的腰静静地坐着,手忽然去抓他的袖子。

却摸到了他的手。

“你要什么?”他贴着她的鬓发问她。

“我,我想抓着你的衣裳。”她的手热了起来,因为她发现他的胸膛愈发滚烫,连带着腰也是。有些烫手,她想换个地方抓。

头顶一阵低笑。

他当真拉着她的手放在了衣摆上:“那你抓吧。”

终于有了着力点,她又高兴了,转头换了个面去贴他。耳边就是他的呼吸。已经把他的领口完全蹭开了。

方才情绪上来,昏了头竟想把手探进去。眼下倒是容易了,她却没了这个胆子,只能别过头去装看不见。

“我送你回去吧。”赵枢想笑她。又怕她恼羞成怒,只含笑去摸她的头。

她怎么不知他语气中的戏谑之意,炸了毛般地别过了脸:“我不回去!”她喜欢跟他待在一起,感觉永远都不会腻烦。过日子应该也是这样的,两情相悦的人才能过到一起去。便是什么都不做,靠在一起也是高兴的。

前世她怎么就不懂这个道理呢。

也不能说不懂。只是那个人,从来没有给过她接纳她的机会。

“哥哥,我遇到了一点棘手的事情。”她第一次说起这个事情,却是抬了抬头,去看他的神色。见他神色并无异样,才继续道:“等我解决了这件事,你就跟母亲说我们的事吧。”

她坐起身来,正对着他的姿势,俯身去搂他的脖子。

赵枢顺势将她搂在怀里:“有什么不能跟我说么?”

她愣了。

她可以跟他说吗。

在她心里,这是一个需要永远埋在心里的秘密。最好谁都不说。轮回之论太过荒唐,她跟前人的事更是一笔糊涂账……若她还是他的妹妹,说便说了。

可是他们有了这样一层关系。若是说了,这件事会不会变成两个人之间的刺呢。

前世陈婉进府的时候,她百般告诉自己无需在乎。可是真的到了那天,她的心还是像针扎了一般的难受。

若是他知道她跟那人有过这样的关系……

“哥哥,我可以不说吗?”她深吸了一口气,搂着他脖颈的手有些发紧,害怕地缩了缩。心跳也变得快了起来。只希望他不要再追问。

他果真不问了。

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将她放在身侧,俯身去吻她:“你睡吧,我一会儿送你回去。”

窗外的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等她睡着后,赵枢把她送回了房里。却是招来了冯僚,吩咐道:“你去查查,姑娘这些时日见过谁。”

她眉间总有愁绪。睡着了也不安稳。

冯僚应声去做,只是有些疑惑,爷为何要他查一个名字。听起来不像是姓名,反而更像是长辈取的字。

他做事向来利落。一早便回来了,回禀之时事无巨细。后背隐隐有些发汗。

只听见上首茶盏搁置的声音:“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冯僚出门前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发现那位爷的脸色并不好看。

后半夜的时候十分地不安稳。赵明宜总觉得雨势越来越大,风也越来越大,不受控制似的。醒来后睡不着,喊来梨月。

“姑娘,怎么了?”

“你帮我去母亲那里看看,我总觉得有些不安。”心中慌乱,压都压不下去。

只是梨月前脚刚走,后脚又回来了,急匆匆地:“姑娘!姑娘咱们快走,河堤要垮了,洪水马上要倒灌进来了!”

“什么!”

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起来套了衣裳便走:“那母亲呢?娘那里可有人照看?”她还发着烧呢。

梨月已然十分焦灼:“夫人那里有张妈妈,我看见那位翰林也往那里去了!”她拉了姑娘便往外走,才见庄中何止大雨倾盆,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水已经到膝上了!

“快跑!洪水要来了!”

“往上游走!去东岭!”

夜里有人举起了火把,人影攒动,淌着水就要出庄子。嘴里还高喊着什么,淌着水就要出庄子。

“蓁蓁,我命人去找夫人。你跟我走。”赵枢从房里出来,只看了庭中,便已然断定此次雨水马上要演变成灾了。

她怎么能自己走:“可是我娘发着烧呢!我要去找她!”

水位越来越高了,她眼睁睁地瞧见有的农户消失在水中,后背顿时发凉。前世根本没有这*场灾祸啊!朝廷一点都不知晓。

还是说这次天灾让人瞒了下来!

赵枢也不说什么了,径直将她打横抱起:“你听我的,夫人会没事的,你们一起走反而拖累时间。”他说话不及不徐,纵使强硬,也好歹让她感受到一丝心安。

从前在辽东的时候她也碰到过这样的境况。经略衙门大火,他让她先走。

眼下不是能犹豫的时候。说不得还要拖累林氏。

她不纠结了,决定相信他:“我们去哪儿?”

“去东岭,那里地势高,长干寺也在那边。”

他带来的人率先疏散了人群,在前头举起火把带路。水已经淹到膝盖往上了。路上不仅有林家的庄户,还有附近村庄的涌出来的人。人头攒动。

天灾的时候没有王法,她看见路上有人哄抢财物。有些胆子大的,想赚一笔横财,目光对上了他们。

侍从果断亮了刀。

赵枢并不是好性的人。他将她送到长干寺安置好后,便匆匆离开了。周述真守着她,她看不见林氏的身影,一时有些着急,又问了一遍。

“姑娘别担心,冯先生去接夫人了,不会有事。”他很笃定。

她心下稍安,可是依然有些心慌:“那哥哥呢,这么大的雨,他要去哪儿?”

周述真握着刀,低声道:“您不知道,锦州早该泄洪的,只是有些人坐着底下的位置,都忘了自己是做什么的。”他看了看往长干寺涌的人:“这次是您在锦州……我们若没回来,恐怕就要出事了。”

洪水已经滔天。

小凌河一带的官员这会儿怕是还在床上!

大爷发了怒,或许就连小姐都没看出来。那些人今晚肯定是逃不过去了。

梨月刚去寺里的厨房熬了碗姜汤,正到禅室外,说话间意外地兴奋起来:“姑娘!姑娘!夫人回来了!”

“娘!”赵明宜听了梨月的话,慌忙往外走去,才见寺内夹道中一行人匆匆走来。其中茜衣长簪的不是林氏又是谁,心下的大石头立马落了地,眼眶有些发红:“母亲……”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林娉揽着她的肩膀,叹道:“幸好你姐姐回了永州,不然也得遭这份罪。”

“我让人给您熬药。”她扶着林氏往里走。目光一转,除却冯僚以及他带着的侍从外,竟还瞧见了另一个人。他实在很好认,虽穿了斗笠蓑衣,气质却是不同的。

林娉这才想起来:“蓁蓁,这是孟大人,他早早便察觉了水势不对,过来请我派人去通知庄户……我出来得也早,多亏了他。”冯僚接到她的时候其实也早,水位还不过小腿。

只是他更早而已。

林娉不知他为何如此慌张。匆忙过来时,身上已经湿透了,只说‘没事就好’。

孟蹊看见她往这边看过来,顿时别过脸去,转身朝林氏拱手:“夫人,凌河大水,我还有公事在身,先走一步。”

林娉顿时不好留他了。只能看着他往寺外走。

“娘,我们先进去吧。”她扶着林氏往里走,只是神色却复杂起来。吩咐人去熬药,看着母亲睡下后她才出了禅室。只见庭中噼里啪啦的大雨,依然没有停歇的意头。

长干寺的地势很高,不断有人涌进来。

禅室不够,人便拥堵在大殿,躺在地上,靠着立柱。不断有孩子的哭声。她招来周述真:“我这里还有一间禅室,女人跟孩子可以挤一挤,也方便些,你帮我安排一下吧。”她去跟林氏睡。

周述真觉得不必如此。杯水车薪。

她抿了抿唇:“还是去吧,绵薄之力而已。”

晚上林娉头疼又犯了,她吓了一大跳,醒来后便一直守着,等她渐渐睡去。天快要亮了,她站起来的时候忽然一阵头晕,扶着帘帐站稳了,这时候也睡不着了。

悄悄开了门。从东岭往下看去,只见地势低洼处,大片白茫茫的水。

身后传来脚步声,这时候私下都很安静,几乎没有人什么人。她猛地回头,汗毛都竖了起来:“谁在那里?”

回头才见一道颀长的身影,正看着与她相同的方向:“你不知道吧……就连我也不知道,锦州原来都淹了大半,朝廷还无一人知晓。”他嘲讽地笑了笑。

前世根本无人听说过这场洪水。

只能是底下人联合瞒了下来。

“你去疏散人了?”她怔怔地看着他身上湿透的衣衫。靛青的棉布衣料,吸了水会很沉,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他很瘦,高高的,兀自地摘了斗笠拿在手上,看着东岭之下白茫茫的水。

昨夜她看到工部那几位堂官了。占了三四间禅室,拥炉烤火。

他不是个好丈夫。却是个有心的翰林。

“我让人去给你找身衣裳。”她转身,却是让一只手紧紧地拉了回来。

“不用了。”孟蹊看着她娇小的身形就在自己跟前,心中说不出感觉:“天马上要亮了,你先回去,寺里人越来越多,鱼龙混杂。身边没有人不要出来。”

她觉得他抓着她的手发紧,不自在地挣扎起来。

“蓁蓁。”他喉头干涩起来,声音晦涩而沙哑。看着她湿漉漉的鬓发,很想帮她别到耳后去。只是她肯定是要抗拒的。

他要说什么呢。

说什么都是错的。

只能松开了手:“你回去吧,不用给我送衣裳,我还有事,马上……”他正说要走,却是在松开的那一瞬间,瞧见她白皙纤细的腕子上一道痕迹。像红梅一般的痕迹。

他是个男人,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赵明宜一下子慌了,将衣袖匆匆往下拽,抬头觑了他一眼:“你不要那我就回去了,娘那里我替她谢谢你,就这样吧。”只能寄希望于他没有看见。

她走得慌忙。

却不知身后的人眼睛一片猩红,无声地笑了笑。笑出了泪来。

回到禅室的时候林氏已经醒了,她给她喂姜汤,说话的时候说起那位翰林。她只能附和地说了几句蒙混过去。

第99章 害怕

将人安置在长干寺后,赵枢连夜到了锦州官署里。

侍从前方清道。杂役窝在门房里正烤火,忽然听见门前‘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砸门声。不一会儿门就翻到在地。

“什么人?”役从高喝。

“你说什么人!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杂役只见雨幕下黑压压的蓑衣斗笠,杀气腾腾。刀扣在腰间,像是随时要往外拔的样子,吓得从椅子上摔了下来。身子抖若筛糠,伏在地上,却见一双白底黑面的皂靴落在眼前。

长干寺的人从昨夜开始便越来越多,到了后半程,周述真已然不让她们再出来了。人多了心也杂,起歹念的不少。遭殃的多是女人跟孩子。

“有些人忒没脸了,大半夜跑出去钻女人的帐子,让人打出来还嘴硬!”梨月刚从厨房回来,气得鼻子都歪了:“可恨咱们人少,要走开去寻那几个混账东西还真不容易。”

林夫人喝了药,也叹气:“大灾的时候就是这样……”

赵明宜也忧心,她此刻也是万万不敢离开林氏的。这种时候根本玩笑不得。她见过六年后那场天灾,人还还活着,却只要染了病,就得抓去烧了。有时候人没病也莫名其妙地没了。

大灾面前没有礼法。

“娘,您再睡会儿吧。”她扶着林氏歇下。

天亮的时候,她才终于听见消息,锦州洪水一事已经上报给了朝廷。马上会有人前来调度。

很快,长干寺也涌来大批官兵,将寺内拥堵的人群疏散了。闹事一律拖了出去,寺里这才又恢复了秩序。

“姑娘,爷回来了。”梨月从门边探出半边身子:“不过我觉着,爷似乎很生气,面色不大好,卫指挥使大人跟知州大人也过来了。”脸色其实都不大好看。

那两位不知做了什么,来长干寺的路上面如菜色。身上蓑衣也穿得歪歪扭扭,官帽衣裳几乎都淋湿了,看着很是狼狈。

“听说昨夜雨水淹到了锦州城,官衙却只留了一个小吏办差。”梨月一边说一边倒水:“卫指挥使大人还在床上睡大觉……爷让人把指挥使大人府里的床搬了出来,让他在露天的庭院里睡。”

赵明宜讶然:“难怪。”

难怪赵枢会如此生气。这已经不是办差不力的事了。这是根本没顾百姓跟底下人的死活。

他们在临时腾出来的一间禅房议事。

她进去的时候,指挥使跟知州大人才出来,撞见之时颇有些尴尬。

赵枢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凝视庭中的绿松,实在算不得好心情。

“哥哥。”

他见她过来,面色终于和缓了些,伸手把她带到身边。

周述真把门关上了。

“你这两日应该也睡不好,只是没办法了。一时半会这里也安顿不下来。”他把她带到怀里,周身却依然带着肃杀之气,显然是动了大怒。

“这件事是不是很麻烦?”她总觉得近来有些不安。可能是她知道的事情太少了,还有孟蹊对她说的话,无一不在让她心慌。

赵枢的结局是什么呢?

若是那个人没有诓骗她,那她该怎么样避免这样的命运。

“麻烦也算不上,好在发现得及时。”他摸了摸她的手,柔软而温热,一时抓在手里不想松开。

她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心中发冷,手一下子也冷了起来。缩进了袖子里。小声道:“是不是有人要害你……”

锦州属于辽东都司,便间接在赵枢辖下。出了这样的事底下人若是瞒了下来,可想而知是埋下了多大一个隐患!

天灾报上去便只是天灾。不报便是人祸了!

她脸色煞白。

赵枢原本还有几分怒气,眼下却是消得差不多了。她实在可爱。为他生气、害怕的时候更是生动。

“别担心,我会料理好的。”他摸了摸她的头,将人带进了怀里,柔声道:“你跟夫人这几日小心一些,身边最好不要离了人。我若有空你也可以过来我这里。”

好不容易回来,却不能陪她。也算他的不是了。

这句话在她心里滚了一圈儿,好像品出点别的意味来。

有点夫妻的味道了。

“好。”

这件事查得很快。原先方有洪灾意头的时候,卫指挥使要下调令安排人马转移,知州听后不觉会有灾情,便延误着没有泄洪。没想到一觉起来,水都淹到自个儿脚底下了。

卫指挥使底下一位参将便出主意,只道水情尚且可控,不如瞒下来再做打算。

这位参将很快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朝廷很快派人下来调度。事情有了解决之法,长干寺拥堵的人也少了许多。卫指挥使这几日战战兢兢,几乎没合过眼。他太清楚自己手底下那位参将的下场了。

锦州的上层官员一时齐聚长干寺,工部那几位堂官都吓一跳,缩着不敢出来。孟蹊也几日没出现了。

要不是他不知情,赵明宜还要以为这件事是他策划的。

可是没过两日,他又出现了。应该是视汛才回来,身上那身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却依然是那副清风明月的样子。不见丝毫狼狈。

本以为他会沉寂一段时间。不管他要做什么,对她也好,对赵枢也好,应该暂时都不会产生威胁。

可是令她没想到的是!这人并不按常理出牌!

她发现他常会在寺内与兄长擦肩而过。且经常都是在她能看得到的情况下,特意停下来跟赵枢说几句话。

或许也没说什么,可就是惹得她心急火燎。

这天大哥去见卫指挥使,她终于按捺不住了,支开梨月去禅室找他。

“你去见他做什么?你想干什么?”她胸中数不清的怒火,想到千万个可能,最终却只汇聚到了一点上:“我告诉过你,我们两清了!你不该再介入我的生活!你也不该去见他!”

她比她想象的要激动。

孟蹊看着她愈发变红的眼睛,心里终于肯定了什么,手握得发紧:“所以你的手,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做的。”

这是陈述的语气。

几乎已经是肯定了。

雨早就停了。长干寺没有受到洪水侵袭,还是一派祥和模样。并且因着雨水的润泽,寺中的树木都长得更茂盛了。将这件禅房掩映其中,遮得严严实实。

她怔愣了一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你在说什么?”

孟蹊沉默着将她的手抬了起来,举给她自己看:“除了他,还有谁敢这么做?”

赵侯的妹妹,当年在天津卫的时候便是千娇百宠的。何人敢犯下这样的混账事!

赵明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沉默了。

他也沉默。甚至不看去看那痕迹。

白皙的腕子上,一抹红痕宛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依然不曾消解,足可见当时做下的时候有多情热。

他双目腥红,声音晦涩而沙哑,问她:“是你愿意的,还是他逼迫的你?”

她不答。

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却还是想要亲口听她说。几乎已经是哀求的语气了:“你告诉我……”

“跟你没有关系!”

她抬起眼眸,又说了一遍:“翰林,我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你不要再去见他,我们之间此生清清白白,也没有任何恩怨!不要让我怨你!”她眼眶都红了,这几天提心吊胆,睡也睡不着。心慌无时无刻不伴随着她。

她的神情实在是害怕极了。孟蹊甚至不敢想她是为什么害怕。

其实对她来最省心省力的办法是让赵枢来对付他。可是她没有,反而无比地惧怕,连他跟那个人说上几句话都会心慌。

“你已经喜欢上他了吗?”他握紧的手忽然就松了。垂眸去看她,心像刀割一般:“你怕我告诉他我跟你的事?你怕我跟他说我们在一起的细节?”

“还是更怕我与他说我跟你……”

‘啪’地一声。响亮的耳光响彻整间禅室。

她唇色惨白:“你住口!”

手心发麻,她把自己打疼了。孟蹊却反而好像不似方才那般沉默,微微笑了笑:“蓁蓁……你怎么了,你既喜欢他,为什么又不自信了呢?”

“是对你自己不自信,还是对他不自信?”他长叹了一息,面上笑着,心口却在作痛:“我若告诉他,你怕这件事演变成他心里的刺对吗?你也在害怕吧。其实你心里知道,你们之间,兄妹关系才是最长久的。一旦超过了这层关系,往后你们会如何,便是不能掌控的事了。”

他一字一句,就像一把刀一样把她的心剖了开来。

“你说完了吗?”她手在发抖,眼眶红得吓人,却是根本无力反驳:“你若说完了,我就先走了。”

从前总觉得他不是个坏到骨子里的人,实在不至于死。可是这一刻,她已经在心里构思是否可能买他的性命了。

手落在门框上,正要开门的一瞬间,她忽然听见身后十分低沉的声音:“赵蓁蓁……”

长久的沉默。

她不听了,开门就走。

反而是他张了张口,那句话始终没能说出来。

赵明宜,对不住。

眼下已经是初夏了,她刚出去,却是觉得雨后的风像冬天一样寒冷。身上还是春衫,明明是能御寒的,只是她依然觉得有些冷。

独自找了个地方坐了许久。等泛红的眼睛逐渐如常,她才敢去禅室找赵枢。

他几日未曾合眼,眼下正靠在躺椅上。一条腿微微曲这,一手搭在另一条腿上,身边有一小寺童在给他扇风。

她接过了扇子:“我来吧。”

坐在了一旁,手轻轻动了动,慢慢地扇了起来。

第100章 逼问

她一边扇着扇子,一边细细地打量他。

方才下过一场大雨,窗外的风吹进来都是凉爽的。可是她却觉得冷,忍不住地缩了缩脖子,后背出冷汗。

“你方才去哪儿了。”

“啊”扇子转眼到了另一人手中,她吓了一大跳,差点就要站起来。

才发现眼前的人已经醒了。正坐起身来,没有看她,反而是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里的团扇。

“我有一点事情……”她不太会撒谎,说话时甚至没有注意到指尖正无措地抓着衣裳的一角。若是从前,她这么说,他必也不会再追问。

可是今天不知为何,他却不打算放过她。

沉默良久。

“是么,你不告诉我你去见谁了吗?”他忽而扔了手里的扇子,径直走到案边倒了盏茶,目光看向窗外。声音有些冷淡。

他已经知晓了吗!

闻言,她的心高高地提了起来。抓着衣裳的手指忽地一松,低下了头。浑身脱了力一般。声音弱得几乎要听不见了:“哥哥知道了。”

他不肯定也不否认。只声音有些冷。

“冯僚已经带人过去……你去见他究竟是为何,我可以听他说,也可以听你说。”他负着手看向窗外,无声地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淡淡地道:“但是蓁蓁,你若愿意告诉我。”

“我可以只听你说。”

他的目光委实算不得温和。

甚至有些冷。

她心口一跳,身体颤抖起来,深知或许不用等到她开口。他便可以撬开那个人的口舌。

只是他还在等她。

她唇瓣发白,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我若说我跟他没有什么呢……”

没有人愿意去想起曾经那些不太好的事,尤其是其间还夹杂着许多不堪。她的心像被刀一片一片地割了开来:“我只是想改变那个错误。”每说一个字她都觉得要支撑不住了,不同于面对那个人时的激动与愤怒。

她此时只有哀默。

如果说出来了,她会不会失去他呢。或者就算没有失去,又会不会在两人心里埋下裂痕。

闭了闭眼。

“哥哥说过我有秘密,只是你不知道我的秘密是什么……有时候我总会做梦,梦见我来时已经过完了一生。那一生实在是很不堪,我失去了我的母亲,嫁给了一个不会爱我的人……到最后连性命也丢了。”她不想哭,却莫名觉得脸上凉凉的,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手背上。

“是你送我出的嫁,你送我到了云州。”她声音越来越沙哑:“他那天很晚都没有来,我只等到了你……”

他听她说话。

一字一句,从她出阁前到婚后。啜泣声也逐渐盈满了整间禅室。

他眉目霜寒。

“我以为,我以为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可是那天王家婚宴,我看出来了……他,他。他认得我,他什么都知道。他比我知道的多。”她忽然就说不下去了,死死地咬住了唇瓣,口中尝到了腥甜的味道:“他接近王璟,还有指挥使张大人……还说,”

话未说完,她便已经感觉到腿脚发软了。

赵枢:“还说什么?”

她猛地抬头,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又低下了头去:“他说你不能善终。”

又是一阵良久的默然。

赵明宜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用完了。后背额头都是汗,沾湿了她的鬓角,眼里早没了泪,只是有些空洞洞的。

“你去哪儿?”她见身前的人放下茶盏,起身便往外走去。一时又心慌了起来,抓着他的衣袖不敢放开。她怕放开了就再也抓不住了……

赵枢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将她的手从衣袖上拿了下来。

禅室变成了一片死寂。

她失了力地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看着地面。

冯僚已经将人带到了大殿的地室中,门前脚步声响起,他恭敬地开了门,行礼后方道:“工部的那几个人不在,无人看见。”

赵枢径直进了地室。

此处漆黑一片,四方各立着几许侍从,壁上挂着油灯。饶是如此,依旧一片昏暗。只听得气息沉厚的脚步声。

中间椅子上绑了一人,蒙上了眼,正用力挣扎着。

“翰林,我若是你,此时便该伏气屏息,韬光养晦才是。”赵枢打量了他一瞬,转动着手中的扳指,目中闪现一丝杀意。

坐上之人苦苦挣扎着,要说什么。冯僚看了主子一眼,上前将人蒙着的黑布摘了下来。

他又不挣扎了,坐着静静地喘息,明知深陷险境却还是笑了:“是么,原来是赵侯是这么想的!”仍然在喘息:“我原也是这么想的。”

“可惜……”

地室空空荡荡,壁上的油灯微明微暗。

冯僚侯在门外,只见那位爷面色如常,只是神色十分地冷。他不知道里头这人跟那位姑娘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只记得姑娘让人查他,这件事正好是他经的手。

“爷,此人要如何处置。”

赵枢看了他一眼,目光中的杀意依然未曾消退:“上一遍刑……报丧吧。”

冯僚神色一凛。却是没想到那位爷的又看了过来。

“冯僚,我是不是说过,她的话就是我的话。你敢对她阳奉阴违,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他说话时不疾不徐,却是含着十足的威慑力。

冯僚当即便跪了下来:“属下,属下……”

他当即就想扇自己两个耳光。从前揣摩惯了这位爷的意思,后来又揣摩小姐的意思,自作聪明了一回,独独没算准爷对姑娘的意思!

“属下去领罚。”他后背一身冷汗。

上头未应。

他面色惨白了起来。

锦州这几日雾蒙蒙的,尤其是东岭的长干寺,烟云缭绕在青山之间,就好像一幅画一样。本该让人心情舒畅。

可是赵明宜的心情注定好不起来。她脸红红的,夺了梨月手里的杯盏,眼眶泛红:“你不能给我吗,我保证就最后一杯,喝完再也不喝了。”她心痛得厉害,怎么都压不下去。

也幸好她有这么个毛病。碰了酒就会忘记所有的事。

若是明日早晨起来,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该多好。

“姑娘,您不能再喝了,我,我真的不能给您……”梨月急得团团转,忙跺了跺脚:“您若依然还要,我就要去请大爷了!”声音不止拔高了一个度!

谁知这招今日不管用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位祖宗夺了酒壶,扬了扬手:“你去吧,你去把他请来……”她双颊绯红,靠在桌案上,呢喃道:“我倒希望他来呢。”

“您,您……”窗外又下起了雨来。梨月看了看姑娘难受的样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心一横,正决定出去请人,谁知门前忽然有了响动。一袭长青色衣摆映入眼帘。

“大爷。”梨月大喜。

“你在说什么?梨月你又在诓骗我了,你都骗我多少回了。”

梨月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疑惑姑娘为什么要这样说。她要倒茶,门前立着的那位却忽然摆了摆手,她只好退出去。

禅房内又安静了下来。

“我就知道……”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意识已经快要不清醒了,却还是强撑着想要再喝一点。喝多了就能睡得久一点。

“你知道什么?”房内响起一道低沉的嗓音。

她忽然吓了一激灵,猛地抬起了头来,转身仰头看去,才见是那道高高的身影,只是他面色并不如往日柔和。此刻走过身来,抬起她的下巴,问道:“喝了多少?”

柔软的脸颊让他捏住了。腮帮子发疼。

她晃了晃头,挣扎了一下,仰头蒙住了眼睛,又睁了开来:“怎么是你呢,我莫不是在做梦?”

他差点给她气笑了。

手上力道大了两分:“你再好好看看,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他又凑近了些,正巧看见她湿漉漉的眼睛,又别过了头去。第一次觉得这姑娘实在是可恨,抬着她的下巴道:“你不回自己的住处,还在我这里,弄得我这里满是酒气……你存心要气我是不是?”

他是真的动了气。目光都冷了几分。

可她眼下是个醉鬼,醉鬼是不会看人脸色的。反而去扒拉他的腰,要去抱他,啜泣道:“是你不理我的!你生我的气,把我扔下就走了。我一个人在这里……”

反倒是他的不是了。

赵枢反而笑了。酒真是个好东西,还能让人倒打一耙:“行,你要在我这里也可以。”他将她打横抱起,顺带拿了案上的玉壶。

将她放到禅室的躺椅上:“那你就得听我的。”

她对上眼前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一个激灵就要坐起来,简直就是下意识地:“我,我不喝了,我要走了。”

他目光暗了暗。钳制住她的手,俯身在她耳侧,冷声道:“赵明宜,你知不知道我在气什么?”几乎是咬着牙的。他甚少这样,今天也算为她破了例。

她耳畔一阵颤栗,酒醒了大半!

这也是她也是第一次喝醉了还能马上清醒的。

“我,我不知道……”她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吓了一大跳,被钳制住的手一阵发烫,几乎能感受到他克制的怒火。

她眼神还不太清明,却已经能答他的话了。正好应了他的意。

“你不知道,那你先想想吧。”他仰头灌了口酒,用力地钳住了她的双手,俯身渡给她。她脸一下子就红了,想要偏过头,却让他按了回来。

唇齿研磨。

那酒一点一点喂完了,他问他:“现在知道了吗?”

她双颊酡红,唇瓣一阵发麻:“我,我不知道。”眼圈也泛红了。他是在气什么呢,是气她跟那个人的事吗?可是她又不敢说出来。只能犟着。

“那你再想想。”他不放过她,俯身。

这回是真的吓着了,她咬着唇,眼眶闪着泪花:“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终于放下手里的酒。

扶着她的脸看向他。

身下的人眼睛像含了一汪水,脸红了,鼻子也红了:“你在气我不信你……”

手上的禁锢一下子消失了。

她哭了出来。

有人将她搂到了怀里,用力地拥着,细细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