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五月 我床那么大,睡地铺干什么?……
都不需要冷水洗脸了。
纪颂一下清醒过来。
他没有回消息, 扶着门框缓了一会儿,几乎是小跑着朝店外而去,路上不小心撞到其他队员。
对方喊他:“颂颂, 你去哪儿?”
纪颂头也不回:“买烟!”
冲出店内, 纪颂看见了站在街景之中引人注目的赵逐川。
他穿了件表演生标配的黑色短袖, 戴着口罩, 没戴帽子,难得完全暴露在外的眉眼疲惫,像漂泊许久的旅人终于回归了故乡。
他肩膀上还挂了个包, 身后难得没有那辆眼熟的轿车。
“赵逐川?你怎么来了?”纪颂花了几秒钟的时间确认眼前一切并非幻觉。
眼前人没有回答问题, 只是凝视他几秒, 突然上前一步, 略微侧过身,牵起纪颂的右手, 用食指抵着他的掌心,强硬地将他拉至身前,直到手部几乎快接触到另一热源——
是赵逐川低着头, 轻轻地嗅了嗅他的食指和中指。
仅仅一截指骨的距离, 赵逐川的鼻尖即将触碰上他的指腹。
纪颂别开眼, 想抽手回来,发现手被赵逐川捏得很紧, 自己又喝了酒,手在发麻, 一时间使不上力气。
街上人来人往,灯红酒绿如此吵闹,时间分明是流动的,现在的他却像动弹不得。
赵逐川终于放开他的手。
纪颂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赵逐川是在确认他有没有抽烟,肯定是刚才那一嗓子“买烟”被听见了。
“我……”纪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解释,“我真没抽烟。”
赵逐川垂眸:“嗯,没抽就好。”
纪颂直愣愣地盯着他,心里一个“还好我没抽”的念头一闪而过,又回归到最初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赵逐川不发一言,挑了挑眉,展示自己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内容显示是纪颂在半小时之前发的朋友圈,配图是篮球队一行人在烧烤店里边的合影。
纪颂坐在最中间。
文字内容:好久不见。
最要命的是下边还附上了定位。
此条朋友圈发得太匆忙,纪颂甚至想起来没有分组屏蔽任何人。
完了,那就是他妈他爹他全家都能看见,还有……
两位班主任。
纪颂瞬间头皮发麻,转身要往烧烤店里跑去,又折回来拍拍赵逐川的肩膀,表情沉重:“你等我啊,我待会儿再给你解释。”
跑进烧烤店,纪颂简单交代了一下现在的情况,各位队员立刻酒醒了一大半,起身结账准备大难临头各自飞。
贺临天二话不说扛起凌云的一条胳膊要往外走,临走时还拍了拍薄炀的背,对纪颂说:“那这人就交给你了?”
纪颂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正常:“没问题。”
薄炀正仰着脑袋靠在墙上,眼睛眯着:“纪颂……我想起来那个词语叫什么了,叫带感,得劲儿!怎么样,我普通话是不是很好?要不然你也教教我播音吧,我……”
“你先把前后鼻韵发对吧。走,哥带你回家了。”
单肩背起薄炀的挎包,纪颂喊了几声他名字,像逗狗一样,突然又听薄炀充满纳闷的念叨:“颂宝……那是谁啊?”
纪颂顺着薄炀的手指望去——
哦,他差点儿忘了外面还有个从京北流浪千里至此的赵逐川。
纪颂赶紧握住薄炀一只手指:“你别指着别人,不礼貌!”
薄炀像没听见他说话,嘴里念念有词:“哦?是不是隔壁三中的队长?还是另外哪所……被我们打输过的学校?”
紧接着,清脆的拍桌声响起:“来找茬的是吧!”
纪颂倒吸一口凉气。
他拍了拍薄炀头顶:“不是,这是我艺校的同学。”
薄炀却像听不懂一样,还在说:“来单挑啊!”
纪颂了解他的尿性,没什么力度地推了薄炀一把:“行那你上吧。”
赵逐川:“……”
薄炀:“……”
这下薄炀酒醒一些了,看清楚赵逐川的样子又犯嘀咕:“算了。看在纪颂的面子上我就放过你……反正我也打不过。”
他说完又转过脸去看纪颂,像记忆只有七秒钟的鱼:“颂宝,我们学校有这么帅的人物?”
在赵逐川面前被别的男同学这么肉麻地叫,纪颂不太自在,只抓重点,脸上做出一阵嫌恶的表情往后仰:“你滚远点,别来恶心我……”
但此刻,他不得不拎起薄炀的耳朵。
他放大音量,加深记忆:“这是我同学!不是你同学!我的!”
这么说还不够!
纪颂毫不客气地凑近,强调:“我的!听明白了吗?”
薄炀垂着脑袋,比了个“OK”的手势。
赵逐川别过脸去,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根本当没听见:“你要送他回家么?”
纪颂回答:“对,没办法,都喝成这样了,我不能不管他。十年寒窗啊,这个节骨眼上出点什么事可不划算。”
赵逐川点头,没有要过来帮忙抬人的意思,语气却愉悦起来:“那你把他包给我。”
“好……”纪颂取下薄炀的挎包挂上赵逐川的肩。
赵逐川抬了抬下巴,指挥:“还有你的。”
于是两个人,不对,三个人一同出烧烤店时,赵逐川身上挂了三个包,而纪颂身上挂了一个人,都突然变得像在负重前行。
纪颂扶着薄炀走在前,赵逐川从容不迫地跟在后。
明明提了那么多的重物,可赵逐川看起来不慌不忙的,一点儿都不狼狈。
“他家隔得近,过条街就到了。”纪颂不忘扭头解释。
“没事,你走你的。”赵逐川说。
纪颂不得不承认,在体重减下去之后,自己扶一个醉鬼似的薄炀有点吃力,好几次因站不稳而踉跄,两人险些一起摔跤。
最终,他听见耳旁一句“我来吧”。
突然半边身子一轻,薄炀被赵逐川轻轻松松地接到了臂膀上,轻巧得像扛了只肉色的沙袋。
五分钟后,纪颂仰头看着熟悉的居民楼,确认了这是薄炀的家,拍了拍脑袋让自己清醒,从赵逐川手里接过了薄炀。
“我要把他送上楼才行,他爸妈估计在家等着呢。你等我一下?”纪颂说。
赵逐川“嗯”一声。
在他的视线里,黑黝黝的楼道亮起了灯,光线倾泻而下,两个半大的男生走得跌跌撞撞,隔远了都看不清是在爬还是在走路,狭窄的小路上飘荡着纪颂被踩到脚后抽气的回声——
纪颂扶着栏杆一步步地往上挪步子,步履并不规则。
他猫着嗓,一声一声地小声絮叨:“薄炀?薄炀,傻狗!你到家了你知道不知道……你什么待遇啊?你还让赵逐川送,我都没和他关系好到这个地步……”
薄炀打了个寒颤,迷糊间自顾自说话:“我,我们不要分手。”
“……”
纪颂眼皮跳了跳。
什么分手?
哦,原来薄炀在酒局上消失的前半小时都是和女朋友打电话去了。
纪颂对这人波澜壮阔的早恋故事略有耳闻,依稀记得那个女生的成绩比薄炀更为靠前,俩人谈了一年多了,每次分手理由都是影响学习。
薄炀寻到身边的热源,又抬手揽住纪颂的胳膊,含糊道:“不要分手好不好……”
纪颂下意识朝后看了眼。
原本面对着他们的赵逐川转过背去了,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纪颂被缠得没办法,只得用尽全力一巴掌把薄炀拍到墙壁上,强忍着脾气:“你有完没完?”
薄炀脸贴着墙壁,蹭了一鼻子灰。
再拽着人肩膀拉回,纪颂正想使劲拍脸尝试唤醒,却看见薄炀眼睑下很淡的两道泪痕。
除了输过一场吹哨并不公平的区赛、表白被接受喜极而泣以外,纪颂几乎没见过薄炀的眼泪,或者说,在他们这个被车撞了都要在地上滚三圈后爬起来装金刚之躯的年龄,在同龄人面前哭鼻子是会被笑话的。
纪颂怔了怔。
两个人分手真的有这么痛苦?
是不是真的会无能为力,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心被掏开一个大洞?
眼见着薄炀又要哭了,纪颂心头绵软,长叹一口气,赶紧搂住好哥们儿哄道:“好了,乖啊,不分不分。”
薄炀突然又认出是他,一胳膊抡过去推人:“哦,是你啊,你不会懂的。”
纪颂:“……”
他恨自己不能把薄炀原地拍扁。
等送完薄炀,纪颂一身冷汗,想了想刚才薄炀父母黑成锅底的脸,赶紧在群里发了条语音:“明天薄炀如果没去上课你们记得打电话问问,估计得给他收尸了。”
希望薄炀这傻狗不要对着他爸妈嚎“我们不要分手”。
那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把主语改成“你们”,人到高三,家长都会自动接收一张限时只有365天的好人卡,恨不得日日夜夜从自己身上找毛病。
揣好手机,纪颂一步并作两步飞跨下楼,小跑着赶到赵逐川身前,轻微地喘气:“实在是不好意思,让你……让你……”
“久等了”三字未出口。
赵逐川伸手捡走他发顶挂着的一瓣三角梅,花瓣颜色呈艳丽玫红,衬得纪颂皮肤更白了。
他喉结动了动,动作随意地拿出手机看时间:“不碍事。”
正当纪颂以为这人会就此闭麦不说话装高手,只听耳边传来一句:“那是你男朋友?”
“啊?”
什么朋友?
纪颂一路走过来吹了风,受了凉,此时脑袋晕乎乎像塞进一团棉花正在吸水。
此话一出,棉花像又把水放出来了,他不确定是自己脑子进水了还是水进到赵逐川脑子里了。
不是。
赵逐川是怎么面无表情平铺直叙对着一个男同学问出这样的话的?
纪颂眨了眨眼:“什么男朋友?这是我好兄弟啊。”
“你兄弟有点多。”
“……”
“你是不是有个什么帮派?”
“帮派?”
“要再问一遍吗,”赵逐川默认为他没听清,“我说……”
“不是,不是,”纪颂还认真解释,“他是把我认错了,认成他女朋友了,他是直的!”
纪颂脚下一滑,差点在楼梯上踩空,赵逐川伸手扶了他一下,点点头,没作声。
好丢脸,喝了点小麦果汁就开始路都走不动了,真是菜啊。
纪颂在心里自我检讨,决定转移话题:“你为什么提前回来了?集星明天不上课啊……吧?”
赵逐川说:“我知道。我八点多钟刚落地,看时间还早,就来找你对一下表演回课的剧情。”
纪颂微怔:“什么,你刚才不是还在睡觉?我看你床单都是白的。”
“因为我在机场的休息室。”赵逐川想了想,添一句:“昨晚没有睡好。”
纪颂讪讪:“哦……”
是的,赵逐川甩来定位的时候还没到九点,可经过这一番折腾,时间已经过了九点半了。
“对完呢?”纪颂仰着脸看夜空,“你回集星?”
赵逐川淡声:“我住酒店。”
纪颂差点忘了这是个外地来的同学,一下反应过来:“你酒店在哪儿?”
他作为东道主,又是舍友,不闻不问总归是不太好。
赵逐川初来乍到不认识路,他等下要打个专车把赵逐川送回酒店了再自己回家比较妥帖,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还没订好,”赵逐川对答如流,“因为不知道你家在哪里。”
纪颂:“。”
赵逐川:“所以你家住哪里?”
纪颂大脑一片空白,仓促地报出地名,赵逐川跟着他的吐字重复一遍,低头按开手机软件上准备搜索。
“要不然,你……”
纪颂并不知道那天晚上他的勇气从何而来,也许是酒精的燃烧真能让无所适从变成无所谓:“你来住我家?我家有多的房间。”
热浪未消的晚风席卷过手背、脸颊,所过之处如野火燎原。
赵逐川也明显愣了下,侧过脸来看纪颂。
“好啊。”
赵逐川没有给他任何反悔的机会。
蝉鸣暂歇,纪颂脚步轻快地绕过迎面晚风,拉着赵逐川一起找了个居民楼附近的小公园。
小公园偏僻、树枝繁茂,平时就没有什么人来,高一时他和薄炀一群人常在这儿互相抄作业、讲题,安静到只有每晚来扫落叶的环卫工人会和他们搭几句话。
两个人并肩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词。
纪颂不太了解第一次回课需要做些什么,被自己说出口的三两句台词尬得头皮发麻,直到赵逐川沉声说:“别慌,慢慢想。我老师说你的想法很好,可以按照思路回。”
纪颂先是撑着胳膊在那儿傻乐,乐了一阵子才反应过来:“你老师?”
赵逐川的轮廓在过于昏暗环境中隐没起伏,他原是侧着身子的,讲几句话又转过脸来,定定地看着纪颂,仿佛前几周那些冷傲的面具从未在他脸上戴过。
“嗯,”赵逐川点头,“我在京北的台词老师。”
纪颂:“你在京北还上专业课?”
赵逐川:“老师比较难请,时间紧,所以等老师有空我就会去上一节。”
纪颂点点头。
原来很多人的天赋会包含努力的成分。
头顶坏掉的小路灯突然亮起,顶光落在赵逐川头上,很死亡的光线在他的眨眼间活了过来,灯芯变成了星星。
纪颂想起他看过的……
几部特殊题材小众的电影。
就讲城市里会有些这样隐蔽的小公园,以供不方面公开的某些特殊情侣相会。
他和赵逐川坐在这儿傻不愣登地对台词,居然还有些和电影里的“恋人”相似。
纪颂脸上忽然臊得慌,怀疑是酒精的余热作祟,还没有消散掉身体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气。
他笑起来:“行了,我想好了,就按照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么来,有不行的地方再让钟离遥老师指正。”
赵逐川说:“好。”
公园要锁门了,两人背着包,顺着小石板路走出公园,终于来到没什么车辆来往的路边。
纪颂走进即将打烊的便利店买了根烤肠,没洒辣椒粉,付款时又探出半个身子来:“那个,你吃不吃?”
“不吃,”赵逐川在等纪颂打的车,皱起眉,“这么晚了你还吃夜宵?”
纪颂付过钱,咬着根烤肠跑过来,跑得额前碎发全部高高飞扬,最后随站定的脚步落下。
他以为赵逐川又在嫌他加餐长肉,解释:“晚上吃烧烤我都没怎么吃,光喝酒去了……肚子都饿扁了。”
“不是,”赵逐川瞥过去一眼,“是太晚吃东西对胃不好。”
“啊?”纪颂一愣,“哦。”
赵逐川没再说话,转过去继续站在路边等车,深黑衣摆旋转出小小的弧度,一只流萤随之飞过。
“我只吃半根。”纪颂说。
他就真举着剩下半根烤肠上了车,车上路途很短,举了几分钟,他开门下车,直直跑到路边一处堆放垃圾的回收桶边,脚尖“笃笃”地踢了踢桶,附近跑来两只看样子才出生一个月的小奶狗。
他把剩下的半根烤肠放在桶边,吹了声口哨。
纪颂起身,转头对着赵逐川招了招手,指向自己家所在的方向。
“妈。”
推门进屋,纪颂身上不可避免地仍有一股浅淡酒气,尽管在外面晃了再久,他那酡红的脸颊瞬间出卖了他。
纪仪龄捧着热毛巾迎上来。
他妈凑近一看,怒了:“你不是打球去了吗?边打边喝你不怕呛着啊!”
纪颂抬眼:“打完才去喝的,哥几个太久没见了……”
“真有出息,就放一天假你还喝上了,喝了多少?”
“一件!不过是330ml的。”
“那也不错,不愧是我儿子。”
她本来气得够呛,准备收拾人,突然看到后面还跟着个男生,反应过来了,“哎哟”一声,笑眯眯的:“这就是……你就是颂颂说的那个要来留宿的同学吧?那个很帅很帅的同学!”
“对。”
赵逐川关掉手机,抬眼,从容应下这个夸张形容词,对纪仪龄礼貌微笑,“阿姨好,我叫赵逐川。叫我小赵就好。”
纪颂从他身边默默地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还把下巴搭在扶手上靠了几秒,才拖着沉重的步伐上楼,下脚的力度却是很轻,对纪仪龄做口型:我爸睡了?
纪仪龄点点头。
“哎,小赵,我收拾家里忙了太久,次卧都没打理出来……纪颂爸爸早就休息了,床单被套什么的也没弄好,你看这……”
纪仪龄笑笑,朝楼上小声说:“颂颂,要不然你和你同学就睡一屋,我给你打地铺吧?你同学睡床!”
“阿姨,我可以睡地铺。”赵逐川说完才发现这母子俩根本无视了他的提议。
“次卧没收拾出来?”纪颂头脑昏沉,不受控地打了个很长的哈欠。
再睁开眼时,他眼眸湿湿的,语速很慢:“那就一起睡床啊。我床那么大,睡地铺干什么?”
照理说,这个年龄的男生不喜欢有人“侵入”自己的区域。
纪颂平时也会像小狗撒尿一样圈地盘,会严肃告诫父母没敲门不能进,所以纪仪龄和梁牧平时都很少来过纪颂的房间。
赵逐川很懂,他进房间后没多张望,拉开行李包,拿出一套换洗的衣物走出房间,没有要进去等待的意思,纪颂随意扫了一眼,看赵逐川的行李包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他拦住正要在浴室门口脱了衣服进去的纪颂:“喝了酒不能洗澡。”
“没事,我调低水温,拿热毛巾擦擦身上就行,我今天晚上打了夜场球,太臭了……”纪颂扶着墙说。
赵逐川凑近:“还行吧。”
纪颂顿时清醒不少,望向赵逐川的眼眶里只有犯困的红晕:“不,不行。你等我一会儿。”
赵逐川拽住他手腕继续劝阻:“真的不能开热水洗澡,很危险。”
“我真的不冲澡,”纪颂转头,“要不然你进来,我们一起冲一下?晕了还能有个伴儿扶我一把。”
“……”
赵逐川再三确认,“一起什么,一起洗澡?”
“对啊。”纪颂像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你初高中没有和室友一起洗过澡吗?”
赵逐川仿佛听到什么怪事,迟疑好久:“没有。”
“好吧,如果你害羞就算了,”纪颂自顾自地开始站在浴室门口捋衣摆,突然就把上衣脱了往赵逐川怀里塞:“帮我拿一下!洗衣房在楼下,我怕吵醒我爸妈。”
纪颂单手按在门把手上,转过身去,背部肌肉线条流畅得引人注目,像一把紧绷的弯弓收进后腰。
浴室门轻轻关闭,水声流淌。
赵逐川垂眸,翻开怀里篮球球衣的内标,针脚歪七扭八,应该是手缝上去的。
【少城三中高二1班,纪颂,血型AB。】
赵逐川盯着这牌子想了会儿,实在想不出来一群不穿衣服的男高中生一起洗澡的画面,莫名有点不舒服。
随后,他一直站在二楼卧室门前的栏杆处靠着等待,没有独自待在纪颂的房间,更没有往里好奇地多瞧一眼。
直到纪颂洗完澡走出浴室,赵逐川才抬头看过去。
纪颂没说什么,接过自己的球衣,手指向身后,示意“该你了”。
15分钟后,赵逐川穿着宽松的背心和短裤走出来。
他刚要说话,纪颂取下搭在肩颈上的毛巾,手指放在唇边:“嘘。”
客厅的灯已全部熄灭,整个二楼挑空的房顶漆黑一片,父母房门下的空隙透着昏黄微光,纪颂努努嘴,示意他爸妈应该休息了。
“我们……”纪颂回头,指了指卧室的门:“先回房间?”
这句话是询问式的。
他湿润的发梢蜷缩在鬓角,锁骨那片仍有未干的水珠,乍一眼望过去像出了很多汗,睡衣包裹着紧实的身躯,胸肌并无夸张的块垒,反倒匀称而柔韧,身板像没完全结束生长的青竹。
纪颂轻轻咳嗽时,喉结会动,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单薄、透明——
总之和在集星的他,不太一样。
在集星的纪颂自带一种呼吸感,像永远立在那儿的氧气瓶,总能为死寂般的氛围打上一口气。
现在的纪颂回到了熟悉的环境,很放松、安静,是轻飘飘的云,用手就可以捏碎掉。
那枚耳钉也湿透了,闪着银光,却亮不过纪颂的眼睛。
纪颂的耳朵很是娇气,耳洞都打完有几天了,耳垂部分还微微发红,但已消肿,看起来比最开始好了许多。
赵逐川跟在纪颂后面进了卧室。
这一间房很宽敞,没有飘窗,衣柜里的衣服码得整整齐齐,一张两米的床占据了木地板中央不小的位置,紧贴着床头做了通顶的黑色木纹书架,里面摆放了不少专业性强的书籍。
再往下看,书桌上有一小腿高的四层亚克力展示柜,放了纪颂的宝贝——那些各式各样的数码相机、胶片机、拍立得。
他只是浅浅地扫了一眼,没过多探究,看纪颂“啪”一声关了顶灯很自然地从床的另一边上床,顺着床沿坐下,把已经冰凉没有温度的手机放到床头去。
台灯还亮着微弱的光。
纪颂才擦干的头发有一撮不听话地翘着,他看不见,但赵逐川看得见。
赵逐川不动声色地转开目光,忍下一个哈欠。
已经连续失眠两天的他终于破天荒的在十二点之前涌上睡意。
强压下的哈欠在纪颂耳朵里成了一次深沉的叹息。
“你手机没电了?我看你从进屋开始就没有用手机,屏幕也不亮,是不是没有带充电器?我的充电器可以借给你。”
纪颂拖拽过被子,大方地分给赵逐川一大半,说话没头没尾:“赵逐川,你睡觉踢被子吗?”
“……”
赵逐川不明白纪颂为什么可以嘴巴不停歇地问一长串问题。
“有电,不用充,”他皱眉,开始捋纪颂的话:“不踢被子。”
纪颂平躺下来,把歪七八扭的枕头往床中央挪动一点:“我也不踢,那我就不拿新被子了,我们一起盖个被角。夏天热,我怕感冒影响我俩月考,空调就开的25度,可以吧?”
在赵逐川的一声“嗯”中,纪颂关掉台灯,四周陷入独属于深夜的黑。
纪颂睡觉不老实,小时候就爱斜着睡对角线,长大尤甚。
所以初一搬新家装修的时候,纪仪龄干脆给纪颂换了张两米的大床,大到足够让他从左边滚到右边,想怎么睡怎么睡,等青春期发育结束后也不用再换床了,不用担心孩子长得占地面积太大。
纪颂一直觉得自己的床很是宽敞。
可赵逐川这人洗完澡一穿背心躺下来,纪颂突然觉得床小得很逼仄。
小到连赵逐川稍稍翻身动一下,两个人的手脚就会触碰到一起。
这很不妙。
他觉得自己没有深谙待客之道,半夜如果又摆大字把赵逐川挤得不帅了非常不好,于是开始小幅度地挪身体,尽量让自己的身体距离床沿更近一些,给赵逐川留出足够的空间。
正在自责中,他突然听身后传来一句:“你不要一直乱动。睡过来就好。”
纪颂真就不动了。
他选择性漏听第二句话,在混沌间思索怎么友善地告诉赵逐川他睡觉可能会踢人。
他拽紧被子,喊了声:“赵逐川。”
身后男音沉沉:“你说。”
纪颂哑声:“……”
赵逐川:“怕黑?”
“不是!”纪颂矢口否认。
好吧,其实有点。那盏台灯平时都是不会关掉的。
想要交流的心终究战胜了迟疑,纪颂心口不一,刚才想说的话全部抛到脑后,一句莫名其妙的问话在周遭的沉静中浮上水面:“我想问一个很中二的问题,你不要笑我。”
赵逐川闭着眼:“嗯。”
“嗯是保证不笑吗?”
“不能保证。”
好吧。
纪颂还是迟疑着问出口:“你想过……长大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么?就是艺考结束之后,或者说高三结束之后……要做什么?”
这也许是文艺青年的通病,喜欢在夜幕来临时畅想未来,随时随地,无时无刻,很少有沾枕头就睡的时候,哪怕是喝了酒。
纪颂还克制了一下的。
他很怕自己以后上年纪了,喝了酒,张口闭口就是“我当年”。
黑暗总能让人卸下防备说实话:“没有。”
纪颂微微一怔,说:“连你都没有?我以为像你这样资质好的,会想着以后一定要成为什么影帝,什么知名男演员,绝对不会让自己被埋没。”
也许是深夜谈心这样的氛围作祟,也许是燃烧在体内的酒精久久不退,纪颂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完全懒得多加考虑。
都睡一张床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耳边传来衣物摩擦床单的声响,是赵逐川在朝他这边轻轻侧身:“那没什么意思。我觉得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纪颂随口问道:“那什么最重要?”
“开心。”
赵逐川顿了顿,再开口喊上了对方的名字:“纪颂,开心最重要。”
他的声线沉稳。语调真诚,两人周围伸手不见五指的茫茫黑暗将这种柔软放大了。
纪颂。
纪颂?
被点到名字的人愣了片刻……赵逐川很少叫他。
不只是叫他,赵逐川甚至几乎没有叫过谁的名字,从来不主动和谁说话,自然就只有回应没有开始。
纪颂忽然有点茫然。
像他这样的,和赵逐川那样的,真的是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同学吗?
纪颂从没觉得自己差劲过,越有比他强大的,他就越想要去争个第一名,可偶尔看见赵逐川这样有天赋的人在,他会不知道努力的意义是什么。
“哎。”纪颂留个背影给他,叹气,“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赵逐川略为讶异地挑了挑眉,翻过身来看着纪颂清瘦的肩颈,轻声:“其实就这样也不错。”
纪颂闭起眼,喝了酒后身上发烫的不适感仍未散去:“真的假的……”
赵逐川说:“嗯。你就这样,很好。”
“我也觉得我很好。”
他突然觉得睡在旁边的人离自己也并没有那么遥远。
纪颂一瞬间又从被人踩扁的气球变得满血飞向天空,稍稍往后侧身子,试探性地喊:“赵逐川。”
“说。”
“你……最喜欢哪部电影?”
哪部?
哪部都不喜欢,确切来说,赵逐川对电影这种东西没有什么兴趣,表演更吸引他的是能够沉浸到角色里去体验另一种人生,能让他短暂地忘记他自己姓赵。
赵逐川似乎很轻地笑了一声,音调扬高:“你到底又想问什么?直接说。”
纪颂明显被噎了一下:“就是,有人托我问你……”
赵逐川平静地打断他施法:“我不谈。”
纪颂:“?”
怎么这人已经精到未卜先知了?
赵逐川还是闭着眼:“谁问?”
纪颂选择假装听不见:“……”
他答应了孟檀要保密的。
说是肯定不能说的,孟檀来找自己时就答应过了,说是因为林含声和况野都挑明了接不了这活儿,孟檀看纪颂平时能跟赵逐川说上几句话,才鼓起勇气来问,纪颂当即就拒绝了,原因是问不出口……
没想到今天晚上能有这没烛夜谈的机会。
赵逐川睁开眼,率先打破沉默:“你?”
纪颂直接一拳头锤到床上:“怎么可能!”
锤得床垫“咚”一声响。
身侧还传来一声低沉的闷笑,很好听,听得扎过洞的那只耳朵些微发痒。
赵逐川又说:“你还帮着别人追我?”
“为什么不能?”
纪颂条件反射道,反问完了又觉得自己这句问得特别冲,解释了一下,“我们班女孩儿都那么漂亮,要是搁我们高中,要是站球场边,我球队那群人都得一百八十度炫技的。”
“哦。意思是你们球队的人都有女朋友?”
“没呢,基本都没有。”
“为什么?”
纪颂搞不明白赵逐川为什么对别人的早恋故事那么好奇,思忖几秒,像模像样道:“也许在这个年纪……最美好的,就是暗恋的时候吧。”
后来纪颂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像小时候睡爸妈中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样,聊着聊着就睡着了,一点顾虑没有,一点难过没有。
临睡前,他在想,明天返校后,集星可就不止一个一班了,还会有二班、三班、四班……
也许其他女孩不会像孟檀这样会想要追并不平易近人的赵逐川,但肯定会有更多或欣赏、或爱慕、甚至嫉妒的目光投向赵逐川。
因为哪怕不考上什么京影国剧,赵逐川都会是站在聚光灯下的那种人。
一时间,纪颂心里有点自豪,还有点酸。
自豪是因为赵逐川是他室友,还是他的御用男主角,酸呢,说不上来,就是想着想着,心口会堵堵的。
他们的关系已经比别人更近了。
也许以后他们会有许多个日夜,会和别的人在同一张床上睡觉,但永远不会在十七岁这一年再一起躺在床上。
两个默默无名的人,傻了吧唧地聊你以后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可纪颂不知道,他睡着睡着,手就不老实了。
他先是翻身,再抬手搭到赵逐川腰腹上,又潜意识知道旁边有需要保持肢体距离的人,主动拿开后没多久,又迷糊间怀念起小时候和父母同睡的美好时光,手臂摸索着穿过被褥搭建而成的荆棘丛林,再次化作小蛇朝床的另一边伸去——
赵逐川拿开他的手。
一分钟后再次胸口一沉。
……
赵逐川第五次翻身想要躲开纪颂的手。
失败,纪颂的手腕毫不客气地搭上他的侧腰。
“纪颂。”
无反应。
“纪颂?”
睡得就像死了。
赵逐川静默片刻,试探性张口:“颂颂。”
被喊到的人反应很剧烈,直接在被窝里拱了拱,脑袋从旁边枕头最边上“冒”出来,朝声源的方向一歪,平躺着,脸颊抵在赵逐川肩头,靠着睡。
实在是得寸进尺。
赵逐川:“……”
几次入睡都被中断,他朝空位挪挪身子,强忍着困意翻身下床,准备出房间透透气,或者在浴室再冲个冷水澡。
也许他离开一阵子再回来,纪颂能习惯身边没人,睡得更深一些,就不会再往旁边伸出那万恶的爪子。
不过纪颂睡觉也算不上恼人,因为他的“不雅”动作只是力度很轻的依偎、亲昵,皮肤温度是哪怕喝了酒也适中的温热,明明很轻易就能摆脱远离,却让人根本不想看他那道好看的眉毛在睡梦中皱起,那就是一副特别容易招人心软的长相。
担心开门声吵到这家里的其他人,赵逐川谨慎地推开房门,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从小他就与保姆、司机以及赵添青的生活助理住在同一栋大别墅里,偶尔赵添青回家住也是才拍完连轴转的戏,极度需要安稳的睡眠,所以赵逐川很小就学会了要如何尊重人,如何不影响别人的休息。
他走出卧室,朝一片寂静的房内看了一眼,正准备掩上门,却听斜下方二楼的主卧门开了。
主卧门开,伴随着二楼整个壁灯通明,开关“啪”一声被摁亮。
抱着被褥的纪仪龄出现在门口。
她甚至连衣服都没换过。
不是睡衣,不是家居服,她身上仍然穿着回家时那一套剪裁利落的真丝衬衫配烟管裤,连用来搭配的腕表与丝巾都还牢牢地扒在她身上。
“那个,小赵……”纪仪龄哑然。
赵逐川站在三楼栏杆边。
这样的角度太过有居高临下的意味,纪仪龄张张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两个人的目光遥遥撞在一处。
赵逐川反应很快地挪开目光,转身作势要进浴室里去。
“他爸明天有课,我明天能不去上班,所以……”说了半天,纪仪龄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夫妻要分房睡,为什么她身上的衣服回家几个小时了都没换。
也许是她根本不会在孩子面前撒谎,又也许是她在家事秘密被外人撞破后乱了阵脚,总之干脆破罐子破摔,说一半的话语没有了声响。
赵逐川第一次在这个年龄的女人眼中看到一种近乎于恳求的意味。
纪仪龄抱着被子,仰起脸朝他做口型,摆摆手,指了指纪颂房间的方向:“你别跟颂颂说。”
赵逐川虽然是单亲家庭,从小就没有体会过有父亲是什么滋味,但他明白纪仪龄大半夜还穿戴齐全地从主卧里出来换床睡是什么意思。
他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入v啦,感谢订阅!!!![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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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六月 帅吧?嗯,我们小赵。
第二天一早, 纪颂先是一个翻身在床上滚了一圈。
再用尽全身力气伸懒腰,最后大脑空白几秒,反应过来好像昨晚他是和赵逐川一起睡的……
他震惊到一秒清醒, 下意识伸手去摸旁边。
没人, 空的。
纪颂蹿进卫生间洗漱, 再踩着拖鞋匆匆下楼, 木质楼梯咚咚咚响得像即将超时的外卖员敲门,又急又快。
他一句“妈我同学呢”还堵在喉咙里呼之欲出,眼前笑眯眯的纪仪龄迎上来。
“小赵在下面呢, 你别磨蹭了!快下来一起吃早餐。”
原来小赵比他提前了一个小时起床。
小赵还洗漱完毕, 下楼找了片空旷地方出了早功。
今天是六月的第一天, 六一儿童节, 纪颂家小区附近的幼儿园搞活动,搞得热火朝天, 那些人类幼崽的尖叫声和父母的笑声、呐喊声徘徊了一整个清晨……
小赵静静听着,意外地不觉得烦。
小赵还点外卖喊了一桌子豪华早餐。
比如,黑松露虾饺皇、鲍鱼烧麦、水蟹生滚粥、佛跳墙灌汤包等等……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纪颂头一次觉得他家能承接纪仪龄全家来吃年夜饭的大圆桌居然这么小。
几步从楼梯上跑下来, 纪颂瞧一眼等着自己动筷的妈妈, 胃口奇佳:“买这么多?”
纪仪龄叉腰,抬下巴:“小赵买的。”
纪颂僵硬地转过身, 重复:“小赵买……这么多?”
小赵扯了张纸巾擦擦手,挪出凳子, 淡声道:“人多。”
纪颂张望一阵,哪儿多了?
他爸出门了,不在家,那就剩他妈, 他,赵逐川,这不就三个人吗?
别说是三个人了,这么大一桌子早餐,就是把前后左右栋的邻居全部叫来也够吃了。
纪颂纳闷道:“我爸的学生都来了吗?”
“……”
赵逐川接过纪仪龄盛好的粥,说了声“谢谢阿姨”,揉了揉眉心:“点都点了,你吃不吃?”
“吃吃吃!”
“你爸去学校了,”纪仪龄一看儿子的反应,乐了,开玩笑:“回头吃不完让他回来打包带给他学生们吃去。”
“这主意好。”纪颂用筷子撕开灌汤包,低头嘬一口。
“对了,小赵,”纪仪龄忘事儿很快,也心大,是个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人,低头抿了几口粥,眼角笑出几道温柔的纹路,“昨天纪颂回家给我看你的照片,我还在说以后一定要他帮我找你要签名。”
纪颂一口气呛在喉咙里,咳嗽几声,脸颊连着耳朵脖子一块儿通红。
赵逐川挑了下眉。
他拎起瓷勺,在碗里搅了搅,散热,说:“我现在就能给您签。”
他语气很真诚,半点没有敷衍的意味,纪仪龄马上放下碗里的虾饺皇,双手握在一起,摩挲了几秒,才道:“儿子。”
纪颂吃着早茶,学粤语腔调:“做乜嘢①。”
“什么?”纪仪龄没听明白,赶紧拍了拍好大儿的背,催促,“快去拿你的拍立得下来,给我和小赵拍一张合影,我要找他要个签名,就用你那个什么饼干笔……”
“丙烯笔。”
撂下这句,纪颂咬掉烧麦皮,舔舔嘴唇,起身上了楼。
片刻后,纪颂抱着他的拍立得小跑下楼,手指间夹烟似的夹了一只银色丙烯笔。
“妈,我真服了你了,”纪颂嘴里不停,手上还是很乖地在给他的妈和他的男主角装相纸,“看见帅哥就走不动路啦?当年你是不是就这么看上我爸的?”
纪仪龄愣了片刻,才笑起来,嘴角那抹微微上扬的锐气带着岁月磨过的圆润痕迹,怎么看都柔和、妥帖,纪颂完全是挑着纪仪龄的优点长的,眼睛灵动,双眼皮,两人连嗔怪时拧眉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这是和赵添青完全不同的一种母亲。
赵添青尖锐、鲜明,赵逐川几乎没有在她面前撒过娇、开过玩笑。
小时候就不太有的举动,长大更不可能有了,孩子和父母之间那层微妙的隔阂并不是短时间内能养成的。
赵逐川一直觉得他跟他妈的关系很像公司老板与员工,老板拨款布置任务,员工去完成,做得好就受夸奖,做得不好就挨批评,没有太多没意义的闲聊。
可能这世上本就有许多事是没意义,但有感情的。
平时赵添青忙得脚不沾地,各种电影节、盛典到处飞,卸完妆时会在独立休息室睡觉。
赵逐川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因为他打过几次,总能感觉赵添青睡眠不足,一开口都是浓浓的鼻音。
偶尔的互相关心,像是走流程,大多以“嗯”、“好”,或者匆匆一句“我去忙了”为收尾。
从初到集星至今,赵逐川只见过他妈两次面。
一次是赵添青在某个粤菜馆包间问他学得如何,一次是引荐他给秦俐老师,没一次是在京北的家里,除了入学,赵添青没再到西南来看一眼。
赵逐川有时候能理解,有时候又不能。
“看上你爸怎么啦?看不上你爸还生不了你嘞,”纪仪龄拍他后脑勺,“你快去,站那儿去,找个好角度给我和小赵合影一张,把我拍好看点儿。”
纪颂嘴上讨乖:“我妈怎么样都好看。”
于是,取景框里,纪颂看着他妈笑得一脸灿烂,和嘴角带笑的赵逐川——
同框了。
让赵逐川这样笑其实是很不容易的事情,钟离遥为此吐槽多回,说你能不能笑啊?带点感情地笑?你这样只能演苦情男主,到时候出道就被打上BE标签没有好下场的!
关于赵逐川太冷淡的论点,纪颂还帮赵逐川打抱不平过,不是不爱笑,是他觉得不好笑。
要是有什么让他感兴趣,觉得有意思,不但笑你,还会冷不丁逗你两句。
纪颂大脑死机中:“……”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人会凑一块儿拍照。
有什么好拍的啊,怎么还会有人现在就开始买股?
不对,凭什么他妈都和赵逐川有这种纪念性的合照了,他没有?
“我先给你拍,”他冲他妈宣告,“拍完了我也要和他拍。”
咔嚓——
刺眼白光闪过,相机很快吐出一张薄薄的纪念品。
纪仪龄满意地对照片左看右看,纪颂没明白成像都没显出来,他妈在那里啧啧夸赞个什么劲儿。
也许是对自己摄影技术的一种认可吧,也行。
“换我啦。”纪颂示意赵逐川别动,“噌”一声站到赵逐川身边去,翘起唇角笑得爽朗:“妈,我俩同年同月同日生呢。”
“真的?哎哟,属相好啊。”纪仪龄摆弄着拍立得,终于眯起一只眼,另一只眼认真观察着取景器,嘴上不停:“你俩都命好哟。”
眼见着他妈艰难构图完毕,准备按下快门,纪颂又朝赵逐川站近了点。
咔,这是第一张。
“再拍一张。”纪颂指挥。
纪仪龄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准备拍照,纪颂眼疾手快,很自然地搭上赵逐川的肩膀,稍稍后仰,抬起下巴,另一只手比了个他曾经认为很老土的“耶”。
可现在没有什么手势比“耶”能更确切描述他的心情。
像打了一场胜仗。
两人的身形相差不至于太大,各有各的劲儿,这么挂着凑一起像马上就要打一架。
赵逐川煞风景地低声说:“别搂我。”
他嘴上是这么说着,却没躲。
直到赵逐川抬手搂回来,咔,这是第二张。
纪颂搭在赵逐川肩上的那只手也竖起来了,又比了个“耶”,这下两只手都是这个傻帽手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拿了什么全国比赛冠军。
咔,这是第三张。
大概纪仪龄担心儿子“吃醋”,在拿照片时说了句:“我们颂颂也帅,我真会生。”
纪颂看着那一片空白根本没成像的拍立得,哼道:“看透你了。纪仪龄女士。”
纪仪龄女士内疚了。
等两个好大儿收拾好行李后,她从厨房神神秘秘地拎了一袋东西给纪颂,让他下午返校时带回去。
一整个下午,天气不算好,没有出太阳,纪颂和赵逐川没提要对台词的事儿,各做各的。
像是睡了一晚之后都失了忆,很默契地一起忘记为什么来。
和纪颂一起收拾完外卖垃圾,赵逐川瞥了眼表盘,问:“今天休息日,你平时不上摄制小课?”
“什么小课,”纪颂反应了会儿,“你是说那种专项课?”
“嗯,京北很多考导演的学生都会去上小课,大多是学校里的师哥师姐们开的。”赵逐川说,“这边有吗?”
“我知道你说的那种课!课时费很贵,毕竟考生只认老师的院校身份,很少有老师会来我们这边教,”纪颂想了想,坦诚道:“我有李欲老师就足够了。”
“你对他评价这么好?”
“嗯。”纪颂点点头,扬起脸的时候,眼睛和夏日午后偷溜进客厅的光一样亮,“而且他觉得我也很不错。”
艺术和文化不一样,高中挑不了老师,但艺考学校可以,你可以一家一家地换,直到你遇到同频的老师为止。
在这点上,纪颂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小孩,天知道李欲交给他两卷胶卷时,他心底的小烟花放得有多灿烂。
纪颂在房间里猫着看书。
他本来是坐在床上的,看了会儿又开始犯困,换了趴在床上看的姿势,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就睡着了。
赵逐川从头到尾都坐在桌前看书,还是那本《演技六讲》。
他看书很安静,单手撑着下巴,静默,呼吸和翻页一样几乎没有声响,完全像座雕塑,间隔许久才会动一下,书页偶尔悄声摩挲,像风在吹乱页脚。
刚坐下时,赵逐川还看到纪颂把刚才两个人拍的两张拍立得竖着摆在书桌上,像是在展示。
剩下的一张,纪颂塞给了自己。
下午四点过,纪仪龄睡完午觉起来,敲门来看了一眼,没进房间,提醒他们差不多可以收拾东西回学校了。
纪颂东西多,收行李收了许久,赵逐川在看手机之余瞟过去一眼,半个行李箱里装的都是专业类别的书,网格袋里塞了一台数码相机、几只胶卷。
赵逐川扫一眼:“你这能装得了?”
“压一下就好了,”纪颂毫不客气地指挥他,“来,你坐我箱子上来。”
连纪颂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箱子空荡荡地回来,离开时又满载而归。
他甚至有种自己在外地读大学的错觉。
说不定以后上大学了,他每次回家都得拉一箱子特产走。
离开时,纪仪龄追着他们送出了门外,还说你俩能行吗,要不我打电话让你舅舅过来送?
纪颂看了眼打车软件。
不堵车回集星差不多五十分钟,不算太远,就说没事,别叫舅舅了。
怕赵逐川不习惯,纪颂还叫了个专车,打下来比普通快车贵不了多少。
上车后,赵逐川调整了个舒适的坐姿。
他一只胳膊撑在扶手边,眉头紧锁,另一只手握着手机,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边框——
那手机明明是Pro版,出现在赵逐川手里却像变小了。
纪颂看见他活动了下手腕,指腹长按开机键,手机屏幕缓缓亮起,弹出Logo,最后点开通话按钮看了眼,没有未接来电。
昨晚,进纪颂家门前,赵逐川给助理发了准确定位和住宿缘由过去,随后关了机,消失一整夜。
他妈赵添青没找他,两个助理也没找他。
对他来说,这是好事。
“逃离”京北,他似乎得到了更多掌握自由的权力。
车辆向前飞驰着,纪颂按下半边窗户,刘海被风吹到一边,他眯起眼朝身侧望去:“你手机关了一天一夜?”
赵逐川平淡回应:“嗯。”
纪颂却说:“还好。”
还好昨晚他和赵逐川在一起,不然整整一个晚上不回消息,他会怀疑自己被打入了黑名单。
回忆起好哥们儿薄炀昨晚丢人现眼的样子,纪颂本来想打趣一句“你没对象啊”,又突然住了口,如果这样调侃,尴尬的肯定是自己。
赵逐川的生活状态显然不是有对象的样子。
针对他每周末都要回京北的情况,班上有女同学还试探性地在他们三个室友面前说过赵逐川是不是回去陪女朋友云云,三个二傻子一声不吭,没摇头也没点头,因为他们实在是一无所知。
这人就跟个性冷淡的人机一样,上学、放学、吃盒饭、坐飞机,没有听说过什么花边新闻。
赵逐川抬眼看过来:“还好什么?”
纪颂一愣,假装不以为意道:“没什么,随口说的。”
赵逐川看窗外不断倒退的高架桥、车流、高楼大厦,不愿再过多继续这个话题,道:“这里和京北很像。街道、天气……”
就是不知道这里冬季的天空,是否如京北晴朗时那般湛蓝。
纪颂突然问:“你会在这里待到几月?”
赵逐川盘算了下时间,说:“十一月回。”
“哦,那还剩五个月。”纪颂笑说:“如果以后你每周日回来,周一我们都可以一起。”
具体要一起做什么,纪颂没说,也没想,他只是觉得经过这一夜后,赵逐川成了他在集星最特别的朋友,那种不说话都能懂彼此的默契感几乎超越了林含声和况野……
甚至直逼昨晚失恋醉成鬼抱着他闹的薄炀。
高中读了一两年,薄炀都没来过他家,更别提两人在一张床上睡。
汽车往前又行驶几公里,纪颂有坐车往外看风景的习惯,会根据街道和一闪而过的路人想七想八,瞌睡也不多,鲜少在车上睡觉。
他看腻了窗外,突然转过头想偷瞄一下车内的风景,却看见赵逐川睡着了。
赵逐川上车前一直戴着口罩和帽子,口罩一直到进车内坐下后才取掉,这时候,口罩轻轻地垂在耳畔,他像卸下了他的铠甲。
还是那样略带疏离和厌倦的面孔。
他倨傲、内敛,纪颂逐渐触摸到他更多冰川之下的温热,愈发觉得演员就是要拥有这样深沉的悟性与共情能力——
赵逐川每一寸骨骼都像是为大荧幕而生的。
说不上来六月份的赵逐川和五月份的赵逐川有什么不一样。
可他就是有变化了。
当然,仅限于这人嘴巴正常不找打的状态。
纪颂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又有一种强烈的眼熟感涌上心头,想了半天没个头绪,不想了,专心致志地思考怎么把这张神作般的脸放进取景框。
昨晚打球,他拿李欲给的胶片拍了两三张照片,省着拍的,还不知道拍成什么样子,球场光线不好,看来以后还是得先用数码相机瞰景才行。
纪颂看了会儿,职业病发作,想打开手机相机观察一下赵逐川上镜后是什么样子。
刚按开摄像头,赵逐川突然睁开了眼睛,正对上纪颂来不及闪躲的视线。
几乎是立刻捉住了他的窥视。
纪颂并不心虚,亮屏幕给赵逐川看:“我没拍你。”
赵逐川的上半身朝他的方向倾斜过去,一张脸放大放大再放大,直至赵逐川伸手指向自己眼眶下的浅淡青黑。
“你真的不困?”赵逐川眉心轻拧,似乎并不在意被拍没有,说:“你昨晚闹我闹到半夜,你居然还不困。”
纪颂满头问号:“。”
“回头让金姐给你宿舍的床装个栏杆吧,免得你半夜翻下去了我还得送你去医院。”
“……”
纪颂眨眨眼。
他的眼睫长得让人难以忽视,啪啪地几乎快打到赵逐川鼻梁上。
看赵逐川那么早爬起来出早功,他还以为赵逐川睡得挺香,结果……
但人长得帅不代表说的话就有真实性,说不定就是捏造的。
他早上起来还觉得脸疼呢,不排除赵逐川昨晚已偷偷报仇的可能性。
纪颂半信半疑:“你有证据吗你就这么说。”
“行,”赵逐川的笑轻得在嘈杂的风声中几乎不可闻:“下次我把你录下来。”
纪颂有几根头发瞬间立起来:“谁跟你说有下次了?”
下一秒,赵逐川放开了他——
网约车猛地来了个急刹,接着几声响亮刺耳的喇叭声起,赵逐川后脑勺力度不轻不重地砸向刚才枕着的椅背。
他极为不舒服地闷了口气,闭上眼,手肘搭在车窗窗沿,轻轻撑住脑袋,准备再次入睡。
纪颂那几根头发又耷拉下去,惊魂未定:“你没事吧?”
赵逐川闭着眼:“脑震荡了,要休息。”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带你……”纪颂正在犹豫要不要再最后相信一次他的鬼话。
赵逐川抱着胳膊,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慢悠悠道:“你也可以弥补一下你昨晚的扰民行为。”
“嗯?”
肩头忽然一沉,纪颂偏过头朝压来的重物看去——
是赵逐川调整好了坐姿,往下睡了点儿,腿往前靠,终于找好一个合适又舒服的角度,将脑袋靠上纪颂的肩膀。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让我靠一下,你安静点就好。”
纪颂瞬间噤声。
隔得太近了。
纪颂忍不住偷瞄了好几眼以作充当人头靠垫的报酬。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赵逐川没有刻意抓过的头发、眉毛、睫毛都是一片浓密的鸦黑,鼻梁挺出尖锐的折角,上嘴唇薄薄的,唇珠也微微凸起小角,下嘴唇几乎没有干涩的纹路。
五官基本就占据了整张脸。
人中那里,浅浅的阴影形成倒三角,纪颂想起高中美术教室里临摹石膏人头像的素描。
对这种同性,大部分人都已经没有嫉妒,只有感叹了。
再看一千万次,纪颂还是想在心里竖起大拇指。
帅吧?嗯,我们集星的。
天才吧?嗯,我们表一的,202的。
赵逐川块头大,两个青春期正在急剧生长发育的少年个儿又高,一起坐着占了不少面积,纪颂觉得这后排空间像是一根绳子,赵逐川离他越近,空气就越拥挤。
纪颂立刻扶住前排座椅靠背。
他脸皮薄,刚才和赵逐川斗嘴斗得脸热,这会儿那团很浅淡的红晕还没消散下去。
纪颂开口:“叔叔。”
司机正被前车别得火冒三丈,碍于加了钱的专车司机身份,喉咙里憋了一通骂发泄不出来。
一听后排高中生毕恭毕敬地这么喊一声,像跟教导主任说话似的,司机再瞄了眼内后视镜里脸红白净的“乖小孩”,那股气焰瞬间灭了大半,哑火了:“啊?”
“您开慢点也可以的,我们不赶时间,”
纪颂抱着书包坐在位置上,声音越来越小,“我同学……他在补觉。”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①粤语,意思是“干什么?”-
颂颂:这人看起来好追又不好追是怎么回事……哦反正不是我追哈^^。
第23章 六月 同龄人的体温总是滚烫。
下车时, 夏日傍晚的夕阳泛出橘红。
西南片区天黑得晚,天色敞亮得像每个稀松平常的午后,可纪颂偏偏感觉到了一种特别。
校门口车来车往, 进城迎宾大道的灯同他们下车的动作一齐准时亮起。
纪颂看了眼时间, 七点。
离晚自习上课还有一小时, 够他们回趟宿舍再吃顿饭。
另外两人还没回来。
林含声说是会赶上晚高峰堵车, 他高中的学校和集星是对角线,车程很远。
他爸妈都住在京北,在本市有一套房子, 但太久没收拾, 没法住人, 所有行李都还堆在学校宿舍里, 几乎一个月或者半个月才回去一次。
况野家住在市里西门,跑回去一趟也是穿城。
他家和林含声的高中不远, 两人就在群里合计着一起回,说估计要踩点进校,还问要不要打包什么好吃的。
纪颂的馋虫被勾了出来。
但他一想到这周即将进行的月考, 害怕上镜脸肿成猪头, 连忙回复了不需要, 带了饭的。
赵逐川瞥了眼手机,看他。
意思是, 哪儿有饭?
“我妈做了减脂便当,白灼牛肉配西蓝花, 超级健康,”纪颂拉开书包拉链,捧起保温袋,再拿出两个一次性饭盒, 开始献宝,“她也给你做了。”
赵逐川这才明白纪颂一路塞得鼓囊囊的包里装的是这个。
纪仪龄做的菜很合赵逐川口味。
这是纪颂观察出来的,因为一向非常挑食吃不了辣椒的赵逐川把那份便当吃完了,还让纪颂转达,很好吃,谢谢阿姨。
迎上他询问的视线,纪颂福至心灵:“我妈也姓纪,仪态的仪,年龄的龄,纪仪龄。你下回有机会再见她,叫纪阿姨就行。”
他说这话时挺骄傲的,说得像他妈是随他姓似的。
赵逐川“嗯”一声,扯过纸巾叠好,擦拭嘴角,随口道:“你随妈妈姓?”
“对啊。”纪颂把吃完的便当收进垃圾袋,准备打包扔掉,回头冲他笑一下,“很酷吧?”
其实生活中有不少人问过他这个问题,还有问过他是不是单亲的,纪颂都懒得搭理也不想解释。
赵逐川是第一个这么云淡风轻地提出疑问的人,似乎这只是一件非常稀疏平常的事,并没有什么特别。
一句“我也是”吞进赵逐川的喉咙,这三个字像一根鱼刺,说不出来,更咽不下去。
迟疑许久,他还是没说。
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没什么不好。
纪颂扔完垃圾回来,扒住门框关了门,问他:“走吧,去教室?金姐刚在群里发消息说今天晚上其他班的同学都来报道了,让我们一班以身作则,别迟到,别没规矩。”
赵逐川起身换衣服:“好。”
“完了,”纪颂扫一眼空空如也的两张床位,“光我们宿舍就迟到俩。”
赵逐川的床位干净整洁得像被洗劫过,另外两位的则是被搬空的货架一样在静候补货。
集星一个班就十来个人,少一两个人空出来位置特别明显,而且今晚是所有班级第一次开大会,估计彭思芮会来,明跃会来,还会把学生都集中到专用小礼堂去。
点名谁不在,所有人都知道。
赵逐川没穿短袖,他换了件背心,和昨晚睡觉穿那套柔软的深灰色不同,今晚这件是运动款式,简单到只有一枚很小的品牌徽标藏在衣角,臂膀练得刚好,打横抱起一位同龄男性绰绰有余。
纪颂抿了抿唇。
赵逐川穿无袖背心很好看,比穿短袖都好看。
有一种人的长相就适合“露”,身上布料越少越赏心悦目。
他拉开衣柜门,准备换件色彩清爽的衣服。
揣在裤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
【班班金:@全体成员,今晚开完会要拍公式照,要发校服,男生女生都别穿得花里胡哨的,要求大家下半身都穿长裤哦。】
纪颂重复一遍:“下半身穿长裤。”
“嗯,”赵逐川说,“穿短裤会怎么样?”
“会不让进,会被金姐安排到礼堂大门口去当门神。怎么,想试试?”虎口按上裤腰,纪颂作势要解腰带脱裤子,那架势意思就是“哥们儿陪你一起”。
这个假动作不但没唬到赵逐川,赵逐川还很淡定地瞄了眼他欲脱不脱的裤子,抬了抬下巴。
意思是,你脱啊。
纪颂默默把裤腰带系紧了点儿。
赵逐川也知道穿背心配长裤不好看,不逗他了,转身拉开衣柜又换了一套衣服,简单的T恤和深灰牛仔长裤。
纪颂换好白T,准备起身打开门等赵逐川收拾完毕。
“你等一下。”
换好衣服的赵逐川弯腰探身进衣柜,手臂发力,腕骨连着青筋凸起,挺费劲儿地从柜子深处“端”出一个盒子。
一个方盒。
纪颂敏锐,扫一眼就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赵逐川唇角绷着,眉眼藏在窗帘遮挡的阴影里,显得有点冷漠,嘴里说出的话却是:“你拿去用。”
纪颂被打蒙了:“什么?”
赵逐川单手揣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继续小心地端着那成套的相机走到纪颂桌前,放下,拍了拍相机盒:“给你用的。”
纪颂的反应骤然变得迟钝,他指向自己只开了一半敞在地上的行李箱:“我自己带了相机来的。”
赵逐川理由充分:“这台拍人好看。”
他说完,侧身要走,又转头添一句:“你不是要拍我么?”
纪颂被钉在原地。
这范儿,你男明星啊?
纪颂摸着那相机盒非常烫手:“那你给我一张新的储存卡就好了啊,用不着直接拿台相机给我。”
赵逐川无所谓:“旧的,我不太用,闲置了。”
纪颂看着箱子上印满Logo的全新未拆封条:“……”
他记得这个型号的相机带配件至少都要一万五一套,比他随身携带的小卡片机要贵三四倍,而且最近这个品牌炙手可热,在二级市场上都一机难求,更别说是全新未拆封。
“你这相机太贵了,我真不能拿。”
“又不是送你的,”赵逐川说,“我是借给你。”
纪颂瞄了眼赵逐川放在桌上的斜挎包,依稀记得昨晚赵逐川出现在烧烤店门口也背了这只包,问:“你专门从京北背过来的?”
赵逐川又开始没一句真话:“路上捡的。”
纪颂莫名耳朵热,又像耳朵上有什么小东西攀附在那里不肯下来,痒痒,抬手摸了下,心中有小人在雀跃,表面还是装得非常淡定,抱起胳膊摆谱:“那你应该昨晚在家里就给我看啊,这么重,还背了那么远……”
“你喝那么多,我怕你吐镜头盖里。”
“……”
赵逐川站在墙边,一副“那又怎样”的表情:“又或者你会放在家里不用。”
锁好门,纪颂转身跟上赵逐川先一步的速度:“那肯定不会啊,我说了要拍你的。”
“是只请我做模特的意思?”
“对啊。”
前面的人没回头:“那为什么还有别人的照片?”
别人的照片?
纪颂想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发过去接受检阅的作品集里还有况野、孟檀、云朵、师大校园里的小锦鲤等等。
纪颂说:“我又没说只拍你。”
赵逐川沉默几秒,一脸不爽地转身往楼梯下走,一句“那你别拍了”甩到风中,糊了纪颂满脸。
“喂!”纪颂小跑着跟上去。
直到赵逐川自动放缓了步调站在楼梯口等他,他才一口气通畅了,又慢吞吞地往下迈步子,刚才在车上肩膀被赵逐川压了半个多小时,现在都还没缓过劲儿……
赵逐川回头道:“下次动物表演你演乌龟。”
纪颂“哦”了一声,扶着楼梯扮演老公公走路,愁眉苦脸,一步一步故意走得更慢了。
赵逐川的眼尾往下撇出一道弧度,表情分明很冷淡,却连回头望过来的唇角都压着笑:“行了,别闹了,快跟上我。”
“为什么不是你跟上我?”纪颂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很诚实,手掌撑住栏杆,一个飞身横跨好几阶,“砰”一声踩到地砖上,柔软的头发和神采一同飞扬。
“因为你慢。”赵逐川停下脚步等他。
“你说谁慢?”纪颂踮起脚尖,一把勾住赵逐川的脖颈,露出小尖牙恨不得一口咬断它,“改天我们上跑道比比,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田径篮球两开花……”
赵逐川被他压得弯了腰,头埋着,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放开,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躲避,从纪颂的角度看过去,他真的在笑。
嘴上嫌他慢,却明明在放慢脚步等。
纪颂脑子里的小人自由搏击:
这样不愿意表达自己情绪的人怎么学表演?怎么学得好表演?这一行不是光当花瓶就可以的,性格内敛肯定吃大亏。
赵逐川,你大大方方笑啊!
纪颂忽然又在想,小时候自己每次去建筑欧风华丽的广场,广场中央都会有一方水池在喷水,池子底部堆积起满满当当的硬币,像宝石闪着光。
他每次都要找爸妈要来一枚硬币,按在手心,闭上眼许愿,再把硬币投掷进去。
硬币进了水池,他顺风顺水,小男孩儿的许多简单的愿望都得以实现。
赵逐川很像那个水池——
你仅仅扔一块钱进去,再闭上眼告诉他你的愿望,他就会转身拿出一个百宝箱给你挑来挑去,还会满脸不耐烦地站在旁边,可能还会说,你挑完没有?
实在挑不出来,就都全部拿去。
暮色渐沉,天边夕阳只剩下一条线。
两人仍旧是一前一后地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中间相差的距离并不多,纪颂小跑几步才跟上,就这么慢慢走成了并肩同行。
他琢磨赵逐川肯定有走快路的习惯,平时干什么都赶,不爱停留在室外,走路的速度真的就是比周遭的路人都要快半拍。
傍晚,晚风掠过汗湿的后颈,树冠的枝叶跟着哗哗摇晃,抖落下片片翠绿的羽毛。
两个高挑的少年在大学校园里形成一道风景线,不少大学生回头朝这边打量。
纪颂隐约听到几句“集星的啊”、“那个是谁”、“成年了吗”云云,而赵逐川依旧没有什么反应,口罩遮盖住大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其实纪颂很想问。
大夏天的,你戴个口罩不热么?
“喂——”
他们刚走入集星教学楼,身后传来一声喊:“纪颂!快来!”
纪颂一回头,宋微澜和孟檀站在一群没见过面的新生中央,手里拎着三两个笨重的透明口袋,里面装满了衣物,很像马上去服装批发市场处理货物的摊主。
跟随这声喊,围着他们的那几个新生纷纷转头朝这边看来,他听见很轻地惊呼。
这是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产生的双重化学反应。
纪颂笑着冲新生们点头表示打过招呼,轻扯了下赵逐川的衣摆,低声说:“我们过去看看?我们班就一女孩儿和……一……”
纪颂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形容宋微澜。
说是男生呢,也不完全是,说是女生呢,也不是。
宋微澜站得远,听不清纪颂和赵逐川在说什么,抹了把汗:“颂颂,川哥,快过来帮着拿东西,等会儿金姐要发校服,我们得先把咱们班的份额领上去。”
川哥?
纪颂对这个称呼还很陌生。
班上很少有人和赵逐川说话。
因为大多数同学是觉得这样空降过来的大佬不需要朋友,来无影去无踪,还都是对手,各学各的,互不干扰最好。
还有的是觉得他太好看,凑一块儿不像活在同一个次元,干脆选择仰望,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但表演课是必须要亵玩一下的,因此许多人担心与赵逐川搭戏,怕被压一头,都害怕听到钟离遥说重新分组,所以亵玩赵逐川的重任,一次又一次落到外形并不输阵的纪颂头上。
宋微澜平时看着细皮嫩肉的,干不得重活,可较起真来力气还真够用。
他一人翻箱倒柜地拆了快递纸箱,再和孟檀一起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分好码数,清点了一番,终于陆陆续续等到了一班的同学来。
纪颂瞥一眼那团黑色不明物体,怀疑自己的眼睛:“校服?”
“对呀。黑短袖,彭校亲自设计订制的,”孟檀抖了抖手中衣物,“比我们高中学校那种面料超级厚夏天穿着还热的校服好多啦。”
一件纯黑色修身短袖,正面在胸前的位置有集星的校徽,背面纯黑没有任何装饰——
那是一颗北极星、紫微星,周围环绕两圈星环与群星错落,象征指引、灵感与自由。
校徽下两个英文字母:GP。
再下面四个中文:集星艺考。
纪颂评价:“这么复杂。”
高情商,复杂,低情商,浮夸。
“啊?我觉得还行,GP,GatherPolaris,据说是彭校亲自操刀设计的,”孟檀扫了一眼几步开外的赵逐川,说:“我们……穿上肯定好看。”
宋微澜看得明白怎么回事,眼神在两人间流转一阵,抹了把快流进眼睛里的汗水,说是一楼咖啡厅的仓库没有空调,招呼众人道:“行啦,我们先上去吧?快开会了。”
纪颂点头应下。
他抬头才发现赵逐川还在这里,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就在一楼电梯入口处很随意地站着,不像刻意在等谁,也不走。
等到看纪颂他们准备搬东西了,他才过来帮忙。
一行人匆匆大包小包地拎着衣服走进小礼堂,大部分新生都已到齐。
处在学习紧绷期的学生们突然换了个新环境,那根弦就像断了,放松起来没完,整个礼堂闹哄哄的,座位被塞满了一大半,观众席上除了学生,还有几位特别邀请来的家长代表,各个表情严肃。
金姐可没在怕的,完全无所谓家长在场,拿着小话筒在台上训底下喊热的学生:“这才几月份?你们就受不了了?下个月晚上还得跑操呢,都给我建设建设耐热性啊。”
一班一片哀嚎。
二三班初来乍到,面面相觑,没几个人吭声。
小礼堂今日布置过了,顶部扯着红幔,各种面光灯、聚光灯齐全,背景大屏幕写着“集星艺考202X届开学小会”,台前摆了发光PC板和灯箱,写着学校名字,真像那么回事。
纪颂突然觉得集星还挺逗的,别的学校开学都是什么“开学典礼”、“大会”,这里却是小会。
目前三个班加起来不到五十个人,和初高中一个班的学生数量差不多。
看着台下一个个青涩的面孔,纪颂突然开始期待接下来的学习生活。
他从小到大没转过学,这是第一次。
他知道这样的一所集中培训学校不会有运动会、社团活动、军训,更没有漫天飞舞的试卷和做不完的题,看着像大家都在玩儿,其实都在暗地里拼一口气。
所有人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十二月份的艺术联考以及春节前后的校考考试。
这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像一场一眼望得见尽头的狂欢和赌.博,在这里,没有那么多的录取名额,也没有那么多的大学可以上。
今天我们还是同学、组员,甚至戏搭子,能互相抠台词、讲思路,明天我们就是在同一个考场厮杀的对手。
每一次月考和回课都左右了各课目老师的判断力,影响着自己会不会被重点栽培,会不会被开小灶……
而这些,也影响每个人的命运。
无声的战场不需要公平,这里当然不会比高中文化学校更单纯。
况且,集星因为本届学生本身条件好,再加上彭思芮回了趟京北豪掷千金请名师,新生里还有不少从周边省份赶来的,甚至有一位已小有名气。
但相比国内一些老牌艺考机构的软硬件配置,集星仍需要拼命追赶。
一班的人对这一间寝室两个人同进同出见怪不怪了,却总忍不住多抬头看几眼放松眼睛。
但二、三班的新生今天第一回见这两人。
他们先是纷纷停下玩手机的兴趣,再抬头朝这间改造过的超大教室入口处望去——
纪颂将手里拎的衣服随手放在第一排课桌上。
他面上没挂着笑,眼里却有笑意,动作很小地朝赵逐川招招手。
赵逐川也把帮忙拎的袋子放过来。
孟檀后一步进教室,她的外形条件在女生里面绝对是顶尖,惹来胆子大的新同学们一阵尖叫,甚至还有男生扯着嗓子吹口哨。
台上金姐已对此见怪不怪,狠狠拍了拍桌面,以示安静。
孟檀目光往别处躲闪了一下,纪颂捕捉到了她的不安,侧了侧身,说:“没事,当没听见,不用搭理他们。”
集星今晚请了摄影师,负责专门守在小礼堂拍照,为的是记录今天新生们入学的样子,再做成公众号文章转发给每一位新生家长看。
在座全是即将迈入高三的学生,又都头一回离开正规高中来到陌生的艺校,家长们还是不太放心,总觉得高三学生的脑袋顶就该安个摄像头,便于监视一言一行。
“哎!”
摄影师惊叹一声,出于职业反应,立刻拿起相机对焦,对旁边架起三脚架的人说:“这几个学生刚进来的好啊,我先去拍拍。”
另一位是摄像师,也是彭思芮安排的。
为了买股、留录像资料,更为了剪辑视频发平台宣传招生。
摄像师一边摇头一边感慨:“啧啧,集星今年真走运啊,学生质量都很高。看来完全能冲一冲名校了。我前几天才去拍了艺启梦航,他们学生就一般,感觉都是速成班。”
纪颂正一脸蒙圈地寻找一班该坐在哪儿。
他刚看到班上有同学正冲自己这个方向招手示意,抬眼又见一处黑漆漆的相机镜头几乎快怼到了脸上,伴随着一阵不停的快门声,纪颂合理怀疑这位摄影师的连拍功能是不是卡顿了。
可是这么被拍脸,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躲,而是转头去看在旁边跟他距离很近的赵逐川。
赵逐川并没有取下口罩。
他只是皱了下眉,并没有拒绝如此近距离的怼脸。
这边摄影师才拍了一会儿,彭思芮穿着高跟鞋进了小礼堂,鞋跟踩上瓷砖的响声和台上金姐正在狂敲电脑赶发言稿的键盘声如出一辙。
彭思芮今天打扮得极其漂亮。
她穿了身颇有民族风的长裙,妆容精致,及腰的波浪卷发专门打理过,肩颈线条匀停流畅,半点不输同年龄的任何一位女明星。
纪颂一直觉得这种舞蹈界专业人士很神奇,明明身上什么标签都没贴,可每当她昂首挺胸走上台时,偏就看得出她是有浓厚舞蹈功底的人。
彭思芮径直朝着这边走来,她手里攥了张长纸条,像是从a4纸上撕下来的,正一圈一圈地缠在她手指上。
纪颂猜是稍后发言的提示关键词。
彭思芮过来拍了拍摄影师的肩膀,喊了声他的名字,满面春风:“你拍那位男同学别拍他怼脸的,拍背影和侧脸就好……足够了。”
她指的是赵逐川。
她又审视一圈台前,伸出一截手指指了指纪颂,涂红的指端亮得晃眼:“拍他拍他!他也好看,多帅。”
彭思芮说完,多瞄了纪颂一眼。
这一瞄不要紧,她像真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新闻,近距离盯着纪颂那张挑不出毛病的脸蛋看了好久,才幽幽开口:“原来是你啊?打耳洞的小孩。”
纪颂一句“彭校好”噎在喉咙管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彭校,他叫纪颂。”赵逐川的嗓音很容易在嘈杂声中被分辨。
“彭校,”纪颂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纪念的纪,颂扬的颂。”
彭思芮伸手拍了拍纪颂的背:“你爸妈肯定很爱你,把你当奖状呢。”
这句话瞬间化干戈为玉帛,纪颂很乖巧地抿了抿唇,笑起来:“是啊。”
学生陆陆续续全部入座,会议即将就绪,彭思芮站在原地抱着胳膊凝视纪颂一阵,打个响指:“就是你了!”
纪颂一愣:“什么我?”
赵逐川没说话。
他屈起手指,指腹像火舌一样舔上纪颂的手臂,纪颂怔忡片刻,回头,垂着眼看向热源,眼睫轻轻颤了下。同龄人的体温总是滚烫。
刚才“纪颂”两个字从赵逐川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以往那种叫人名字则是没好事的无奈,而是像在划地盘圈人的保护。
赵逐川的嗓音清冽,就算闷在口罩下也极有穿透力,纪颂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赵逐川和彭思芮简单地交谈了几句,四周太吵,具体说了什么听不清。
纪颂在想……
赵逐川的爸爸妈妈一定也拥有完美的嗓子,才会如此毫无保留地遗传给他。
都说男孩儿像妈妈,赵逐川的妈妈肯定也是个大美人。
见纪颂站着没动,赵逐川漫不经心地走来,再次用手指搭了搭他的手臂,这回换了两指,肌肤接触的面积变大了。
纪颂猛地回过神:“怎么了?”
“开会了,别傻站着不动。”
赵逐川扫了一眼一班区域仅剩的几个空座位,无视掉全场同学投来的好奇目光,垂下眼眸,手肘又碰了碰纪颂,别过脸,冲纪颂勾了勾手指,说:“坐过来。”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回来噜,以后还是晚19点日更,感恩大家。
存稿已到20W,请放心追更,鞠躬送上美美校园饭^^。
第24章 六月 是兄弟就请给我捏捏你的肌肉。……
本届开学小会隆重举行。
集星没有其他校董、投资方, 彭思芮作为校长就是最大的股东,又是行内人,担任校长实至名归。
因此, 这场“小会”少了许多成功人士的场面话。
彭思芮上台后的表现在所有人意料之外。
她语言精简、直切主题, 首先放了个PPT, 简单展示历年来集星的艺考战绩。
集星成立才三年, 荣誉墙没几页,拿合格证顺利录取的学生并不多,每届进入Top级院校王牌专业的学生大概就不到三个。
她按下键盘翻页键, 亮出一张张合格证, 数量比刚才的入学通知书多多了。
彭思芮弯起眼眸, 握住话筒道:“看见没?这些都是文化没过线的, 高考分数不够。有的走了普通本科,有的还在复读。”
纪颂动动耳朵, 知道这并非危言耸听。
周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人在底下交头接耳说小话。
彭思芮清清嗓,开始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诫学生们早日定下目标院校、报考专业, 这样, 集星的老师才能针对性地进行训练和辅导。
当然, 这只是针对要咬牙冲击一把明年年初校考的同学,只走今年年底联考的当她没说。
想要上顶尖艺术院校的王牌专业几乎都需要走校考。
意思是, 学院会自行组织自主招生考试,自己划线录取学生, 高考由提前批录取。
联考则是参加全省统一考试,过线后再参加高考,最后过高考文化线,被设置艺术专业的学校录取, 多是本省院校以及综合类大学。
传媒艺考和美术、音乐、舞蹈等专业的区别不是很大,唯一的区别就是许多学校会打着速成的幌子招生。
集星的联考成绩在省内一向占有一席之地,每年都有靠艺体读上各大985的学生,不过这些文化成绩本来就好的学生凤毛麟角,更多学生则是走了个普通本科,毕业后从事和专业毫不相干的工作。
“你要不要考京影、央传都没关系,这些选择和野心大小并无关联,我们所有人来到这里只为了一个目标,”彭思芮顿了顿,“考上自己喜欢的大学。”
“喜欢”这个词,对填志愿的学生来说,很奢侈。
在这个年纪,幸运不止需要用努力等价交换,深水之下还藏着天赋、外形条件,缺一不可。
纪颂跟随人群鼓掌,金姐带着新来的两位班主任上了台。
那两位其中有位是一班之前的女助教,二十来岁,戴副枪色眼镜,像大学刚毕业的样子,怯生生的。
另一位是男老师,精神气十足,听说是本省某艺术院校的研究生,今年刚毕业,是来集星实习的。
金姐简单介绍了一遍学校规章制度、进度安排,以及说了下本周内即将进行的摸底月考。
随后,她取了张打印单子分发给另外两位老师,转身对着学生们说:“等会儿要拍入学公式照,我就先点个名吧。”
“好——”满场尾音拖起回音。
金姐:“现在同学也不多,45个,相当于你们高中一个班的人数。月考后我们根据考试内容还要进行第一次分班,大家可以提前互相认识认识。”
还要分班?
纪颂下意识往旁边看了眼,赵逐川正在旁边带着半边耳机却又全神贯注盯向台上,眼仁的颜色并不会因舞台的光线映射变浅,反倒带着灰调,更加深邃。
赵逐川脸上的口罩居然还没取下来。
他微微仰着脑袋,瘦长的手指偶尔抵在鼻梁上按压金属条,没有要取下口罩露出真面目的意思。
同学们在他周遭自动形成隔离带,没有人挨他太近,也没有人大着胆子多瞄他几眼。
纪颂在想,如果分班,那还会重新分寝室么?
一共就三个班,不至于这么折腾吧?
抖了抖手中花名册,金姐走一步至舞台边缘,抬手示意:“好了,刚才彭校长讲完话,留给你们迟到的时间也差不多了。现在起,所有人全部坐直,挺胸抬头,别驼背!好,我先从一班开始点名。”
她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开口点花名册第一个名字,小礼堂微掩的对开门被“砰”一声打开,门缝里突然钻入两个男生。
林含声大喘着气,身前背个书包……
背上还背个书包。
况野呢,左右手各拎一个行李箱,力气大得吓人,也从后面冲上来喘气。
两个人齐刷刷撞到门框上,响动极大,狼狈抬头,与所有盯着他们的人相互干瞪眼。
金姐气笑了,单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握着的花名册不自觉在手中卷成筒状,在大腿侧边有一搭没一搭的敲,死亡凝视持续好几秒,才说:“迟到就迟到,你俩怎么背个包背成这样,乌龟搬家啊?”
负责舞美的后勤老师使坏,很配合地把舞台追光灯甩到那迟到二人组脸上,像对准演话剧时蹦出来的反派。
台下一阵哄笑。
林含声本来就薄的脸皮一下就红了,他连忙解释道:“不,不是。是况野说让我背包,他直接提箱子,不费劲儿,这样我俩从校门口冲进来能跑的快……”
金姐看他乖巧回答的样子,拿他没辙,也想在新生面前给表一班留面子,心里那股气烟消云散,又舒展开花名册,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俩赶紧找位置坐。”
刚刚才来了两个不多看一眼都难的帅哥,这下又来两个,还风格迥异,新生们简直眼前一亮又一亮。
大家都憋着满肚子叽里咕噜的话想说,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金姐经验丰富,光扫一眼都知道他们大概在聊什么,猛地一拍手说:“注意力集中,看这里。等我这儿点完名,你们不就都知道我们班美女帅哥叫什么名字了吗?”
台下又一阵笑。
一开始点名,下面的人就只喊“到”以及举手。
金姐点了两三个,感觉不对劲,又拿起话筒说:“这样吧,被点到的人都站起来展示一下自己,都认识认识。反正大家都学传媒了,就没有害羞这个说法。来,一班的同学。陪新同学们练练胆子。”
纪颂坐在椅子上仰着脸,扯起领口扇了会儿风。
他无视掉周围投过来的所有目光,或直接、或隐晦,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点名,一听部分人哀鸿遍野就想乐,这叫什么,这叫i人地狱。
金姐接着继续往下点。
被点到的第一个名字就是孟檀。
她站起身,浅蓝牛仔裤包裹着长腿,小白鞋与上身白T相得益彰,马尾扎得很高,漂亮得毫不费力,不免又引来一阵男生的口哨和欢呼。
正当她不知道如何应对时,她看见班上男生由纪颂带头开始鼓掌欢呼起来。
这一回,她突然不觉得害羞,也不觉得有什么难堪,反倒觉得所有同学的欢呼声都是一种欢迎与欣赏。
金姐一连又点了两三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随着一班的欢呼声。
她一乐,得,这群小孩儿才相处一个月就有集体荣誉感了?
她将花名册收进臂弯里,笑了一下,佯怒道:“你们每个人都这么欢呼,那我这点名还点不点了?要点多久呀?这点完都凌晨了。好啦,就站起来,示意一下就行。别在那儿大呼小叫的。”
一班全体活口已经口干舌燥:“哦——”
“林含声。”
林含声站起来后的表现倒与刚才冒失闯入会议的样子判若两人,他站得腰板挺直,脸上挂起的笑容完全能上教科书,亲切又保持距离感。
而况野为自己设计了一套招手的动作,活像明星在参加颁奖典礼。
“好了,别耍宝啊,”金姐捋平翘起的页脚,朝台下某处投去目光,“纪颂。”
金姐叫自己名字时发音清楚、声调上扬,带些赞许,纪颂感觉得到。
他站起身来,迎上几十双陌生而又探究的目光,浅浅地鞠了个躬。
这些人在未来的半年里,将填满他这条路上的空白,将成为他往后所接过的每一捧鲜花、收获的每一次掌声。
“赵——”
金姐战术停顿:“逐川。”
点完纪颂名字之后,刚好翻页,金姐先拖音调叫出了一个姓,等翻完页才叫完后面两个字。
于是赵逐川就在数双眼睛前多站了会儿。
站起身时,他取下了口罩,他知道这是一种礼貌。
不再以“覆面系”示人的赵逐川像一把宝剑出了鞘,眉眼便是剑身最锋利的配饰。
全场的目光也像博物馆的聚光灯突然照射到了镇馆之宝上,一群人围在那孤独的玻璃柜外,只能用眼看,不会开闪光灯惊动藏品,更隔着一层坚硬的壳,触碰不到。
藏品眸光微垂,大概也不知道该看哪里,只是轻点了点头,唇角难得挂起微笑,对观众示意。
金姐“哎呀”一声,在台上打趣道:“看够了没?你们看够了我就让他坐下了。”
台下同学又是一阵你推我搡的嬉笑。
至此一班点名结束。
二班和三班的新班主任上台与大家打过招呼,也各自拿着自己班上的花名册开始点名。
赵逐川安静地坐在纪颂身边,一句话不说,也没怎么动,存在感却异常强烈。
他再没抬起头来过,口罩又戴上了,只留出一双垂落的眼,眉峰微蹙,对来了什么新人并不感兴趣。
他只在某次同学们根本压抑不住的轻声惊叹中抬了下眼,眼神却先从纪颂身上扫过。
纪颂正在看那位被全体女生关注的男同学。
萧杉。
听说他小时候是童星,演过几部剧,初高中都是在本省读的,高考也得回原高中,休学在京北待了一年没成多大气候,才选择来的集星。
为什么说只被女生关注呢?
因为有一种帅哥的长相就是只有女生会喜欢,男生根本不感兴趣……不像赵逐川那种男女通吃的,是个男生都会觉得他帅。
想到这里,纪颂心里居然像有一块小石头轻轻落入井底砸出水花的涟漪。
还行,集星最顶的还是那个人。
自己审美在线,赌对了,没看走眼。
集星的招生面试并没有太严格,这一届的生源却意外地不错。
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心思根本藏不住,谁多看了谁一眼,一抓一个准,稍有些小心思,便会像蒲公英一样被一声声脸红与躁动中吹得满天都是。
金姐在台上站着,谁频繁在扭头看谁,谁在被前后左右的同学们起哄,她都看得见。
一瞧三轮点名点下来,自己一班学生引起的骚动最多,她心里莫名挺爽,却又不得不提醒几句。
“虽然说大家都高三了,但我还是要说一句,在集星,至少在我这里,培训期间谈恋爱,我是严令禁止的。除非你专业能好到让我服气。”
金姐顿了顿,继续说:“复读生你想怎么谈就怎么谈,我管不着,但你别找应届生谈,别影响未成年,行吧?”
台下原本闹哄哄的小鸡仔们瞬间安静:“是——”
“除了早恋,还有一件事情我也得说一下。”
她表情严肃起来,调大话筒音量:“就是,师,生,恋。一直以来,艺考机构都是师生恋的重灾区。你们有些男孩儿女孩儿别那么大胆,不要把我们彭校高价请来的老师给吓跑了,不然都没人教你们了。”
台下传来一阵完全不当回事儿的哄笑。
金姐变脸如翻书,冷声震慑道:“不是我开玩笑,也不是我乱说话,往届的故事我就不多说了,你们一个个都自己长点心,老师也是人,不是你们艺考路上的神。实在想和老师走得近点可以当朋友正常对待就好,不要给我起什么乱七八糟的歪心思。”
纪颂原本昏昏欲睡,突然就来了精神。
有些专业老师年纪并不大,班上女孩儿竟然和大三的都能谈,那未必不可能和老师看对眼……
但在这个年龄,如果没人引导,大多数明知不可为的感情只会藏在心里。
金姐仍在狂敲警钟:“任何成年人都应该对未成年人的莫名情愫表示严厉的拒绝,会接纳未成年学生感情的老师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都给我记住,别把自己的人生路给走歪了。”
金姐这么一说,大家的重点都在于她欲言又止的八卦,窃窃私语一阵,好奇心烧得越来越旺。
“行了,等以后有机会再跟你们聊。”金姐说。
这一下多了两个班,自然也多了几位新老师,金姐简单的拉了下新老师的履历,纪颂往旁边瞥一眼。
赵逐川这才慢悠悠抬起头来,脸上仍是那副事不关己的冰冷表情,喉结随抬头的动作若隐若现。
表演老师除了钟离遥之外,新加了两位。
有一位是本省艺术学院的大学老师,还有一位是从国外什么学校毕业的,那学校名字一长串,纪颂听说过,很出名,但没太深印象。
他想着刚才金姐说的要分班……
他还会不会和赵逐川、况野他们分到同一个班?
艺术机构分班制讲究多元化,不可能按照文化学校那样根据成绩排名来分。
因为艺考的不确定性太大,不到最后一刻,没人会知道学生究竟能上什么样的学校,所以明面上来说,每个老师都一视同仁。
“好了,发衣服。”
金姐指向堆积已久的一座座小山,发号施令:“拿自己合适的码,S到XXL都有号,男生别往大了拿,女生别往小了拿。合身第一。”
纪颂拿了L,赵逐川拿了XL。
他怎么都不明白赵逐川怎么会比他大一个号?
赵逐川一眼就看出来纪颂在想什么,他走过来站定到纪颂身边,挺直了身子,下巴微微扬起来显得有些倨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