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你呢,你多久回来?】
【1101:后天回。】
【蝉:不是不回了就行!】
【1101:怎么会。】
【蝉:不习惯你不在!】
【1101:脖子好点没?】
【蝉:好多啦。】
纪颂仰起下巴,打开前置摄像头,无所顾忌地拍了一张超级死亡角度的自拍,再点发送。
咦,原来这个角度自拍也好看。
纪颂又拍了几张,存在自己相册里。
他纳闷地看着屏幕上方闪烁的那熟悉的六个字,亮着手机屏幕等了好久,没能等来赵逐川的回复。
他将手机放回抽屉内,等着金姐来收。
教室后方,一群同学围在一起聊天,况野和孟檀他们都被宫雪老师叫去办公室改戏文作业了。
“不是吧,我看着肚子也没多大呀,怎么打不了呢?”
“太瘦了吧。她特别瘦,怀孕还真就看不出来。”
“真夸张,我一直以为这种事儿只有什么电视剧呀或者是小红薯上才有。”
“我听说她五月份就已经怀孕了!意思她是知道自己怀孕之后,才来集星上学的,为的就是躲她家里。要么是害怕,要么是想把小孩儿生下来。”
“她都19岁了,但集星估计要出于人道主义赔点钱。”
“其他学校入学要体检呢,就咱集星不做,让钻空子了呗。”
“还是少说几句吧……”
“赵逐川那一脚踢得他爸妈直接给人扣京北不让来了。你看彭校最近那个脸臭得,损失一员大将。”
纪颂听得百无聊赖,弯腰歪头,再朝抽屉里瞄了一眼。
手机屏幕还是黑漆漆的,不亮,没消息过来。
“他真不来了?不可能。”
“赵逐川看着就不像会被爸妈摆布的人啊。”
同学们议论的音量并不大,纪颂得屏蔽掉周围其他所有声源才勉强听得清。
“他要是真不来了,那……”
“好了,我知道,”纪颂朝凳子后背重重一靠,再转过上半身,冲那群同学弯起眼眸,“他会回来。”
话轻飘飘地说出口,在空中转了个弯儿,还没来得及落在地上,躺在抽屉里的手机轻微震动,屏幕亮了,倏地弹出来一条消息——
【1101:我今天就回来。】
第36章 七月 顺颂时宜,逢凶化吉。
一架民航客机滑行减速。
引擎声由躁变缓, 稳稳落地。
今日西南片区晴转多云,天气算不上好,没什么阳光, 机上不少乘客都在下降后打开了遮光板透气。
将近三个小时的飞行时长着实让人沉闷。
齐圆也习惯了三个小时都不太说一句话的赵逐川。青春期青少年嘛, 是这样, 和大人没几句可说的。
她没结婚、没孩子, 前半生大部分时间是围着赵添青转的,对赵逐川这种特立独行的个性不但不觉得烦恼,反倒挺欣赏。
“圆姐。”
“嗯?”
“我妈这次叫你跟来是做什么?”赵逐川闭目养神, 等待机务组发出下客指令, “调查我同学?”
“什么调查不调查, 你以为我□□啊。只是想了解一下你在学校的近况。”齐圆失笑。
赵逐川点头:“我明白。”
齐圆:“小川……你妈这个人吧, 脾气跟你一样犟,有话不会好好说。她只是在乎你的未来。她怕有人误会你, 怕别人非议你,那种被不实舆论攻击的感觉,真的会让人吃不下饭, 睡不着觉。”
那为什么我小时候不曝光我。
拍到就拍到, 为什么就不能承认自己是一个母亲。
偶尔, 国内媒体会报道某些当红明星走机场从来都把小孩的脸遮得严严实实,赵逐川都会鬼使神差地点进去看一看, 看媒体围追堵截,看媒体引导大众评价小孩长相, 他又觉得赵添青的选择也许是对的。
可是他也明白,赵添青就算是一个母亲,她也应该首先考虑她自己的人生。
其实过去种种,赵逐川都记得。
有一年, 他都上初中了,国内还有媒体在造谣他妈怀孕。
起因只是因为他妈有几个月没有进组而已,那些编撰新闻空穴来风,一套一套的,自有流程,生产时间、坐月子、医院、小孩儿的父亲是谁等等,都能够自圆其说,通过捕风捉影来构造出一套流水线生产的假新闻。
不盯着女明星的肚子,就盯着女明星的脸。
绯闻对象找不着男主角,就用某金主、某导演代替,总之,随手一刷的群众根本不在乎是否真有其人。
“圆姐,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赵逐川没就这个话题继续往下聊。
他低头,眼神落在他掌心攥了一路的平安符上。这是小学毕业那年,他姥姥带他去大觉寺求来的。
一根细长的红绳,系住一块圆润的玉。
玉不值钱,可他放在书包里很多年,回回逢凶化吉。
以那个倒霉蛋最近的运气,这个京北来的物件也许真能让他安心一些。
纪颂前前后后黏糊他快两个月了,他没有给过纪颂什么像样的回馈。
最开始是怕误会,现在。
现在不怕误会了。
现在就怕他不在意。
赵逐川调整坐姿,晃眼瞥到斜前方乘客耳朵上扣了一枚很小的钻石耳钉。
很闪,足够有光芒。
和纪颂一样。
赵逐川闭了闭眼,突然想到纪颂戴这种款式耳钉的样子,别过头,看了眼窗外缓慢滑行的其他架次,喉结滚了滚。
戴好墨镜与口罩,他起身帮齐圆从行李架上拿下行李,随口问道:“圆姐。我几月份回京北?”
“看你成绩了,”齐圆说,“你高中学校每次诊断考试你都得回去参加。没考好就早点回去,考得好就随你。”
从下飞机到出机场,不止赵逐川,连齐圆都一路口罩帽子墨镜大全套,全身上下严严实实。
两人分头行动,一前一后走到停车区,半点步子没停下,动作利落地钻进接他们的那辆黑色奔驰。
暂时安全。
松一口气,齐圆瞥见坐在后座的少年人正用指端压住墨镜,看向车窗外。
她笑道:“小川。在找什么?”
“没什么。”赵逐川取下颈枕,揉手活动腕骨,指尖按住墨镜鼻托往上推了推,遮住全部视野。
纪颂每天三问他多久回来,还要了航班号,赵逐川还以为……
这人热心肠到要来接机。
纪颂身上有着赵逐川不太习惯的外放、热烈,甚至有少年人一股猛劲一路高歌的天真,但他实在是不讲究距离感,做事目的性太强、太明显,和其他同学的互不打扰不一样。
赵逐川深吸一口气,轻咳了声,突然就不想睡觉了。
想看看窗外,看看这座陌生的城市。
齐圆对赵逐川的情绪变化一向非常关注,更怕这少爷在千里之外的西南给她捅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幺蛾子,忍不住道:“在想什么?你今天心情看上去那么好。”
赵逐川说:“没有,只是想到要回学校了。”
“啊……”齐圆一个脑袋两个问号。
不是哥,你不是对集训本来没多少兴趣吗?
“觉得有意思。”
赵逐川侧过脸看向窗外,齐圆没能捕捉到他唇角略微上扬的弧度。
轿车停在集星教学楼边的林荫小道中。
这时候刚是傍晚下课时间,五点左右,同学们正往楼下走,要去咖啡厅吃饭。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没过多久就厌烦了盒饭的菜色,每天还是有不少同学去食堂改善伙食,还有拿着生活费上校外的餐馆、小吃摊潇洒。
一吃就是两个多钟头,回来刚好能衔接上晚自习。
但纪颂和林含声等人深知时间不够用,几乎天天都在咖啡厅快速解决三餐。
赵逐川拒绝了齐圆说在学校附近吃了晚饭再进去的提议,说没什么胃口。
齐圆下车到车头转悠一圈,看了眼如潮水般涌出来的学生们,走到车窗边敲了敲玻璃:“等十分钟再下车。”
赵逐川知道她的谨慎,也理解她的谨慎,没多说,往上拨弄口罩,遮住了眼睛,靠在座位上继续休息。
“好了,下车吧小川,”齐圆小声说,“钟离遥在办公室等你,她给你打包了饭菜。”
赵逐川闻言,皱眉:“合适么?”
“她说带的是你平时经常吃的减脂餐,不用担心,你拿了就走。”齐圆火速交代好事宜,“哦,她说找你是想讲一下你上次的回课。”
回课?不是说不讲了。
赵逐川拎起书包下了车,眼睛盯着教学楼出口处看了会儿,回了神,才向楼上走去。
教学楼左右各有出口,左边是楼梯,右边是电梯。
平时为了锻炼,赵逐川很少走电梯,纪颂为了快速吃上饭,选了坐电梯下楼。
电梯门打开,林含声刚好站在门口,跑得比兔子都快,纪颂最先进电梯,这时候还被挤得出都出不去,要等人一波波走空。
林含声跑去抢饭之前还喊:“要荤要素?”
纪颂被挤得踮起脚:“都要不行吗!”
“你去买饮料!”
“好!”
学生变多,咖啡厅只有一个服务员,经常忙不过来,集星就在一楼配了一台自动贩卖机,饮料自买自取。
纪颂平时要控糖,对每日摄入要求还算严格,基本喝不了全糖的饮料,又担心喝茶睡不着觉,所以基本都买矿泉水。
纪仪龄还说那你为什么不带个水壶?纪颂望天,懒得拿。
按下按钮,扫码付钱。
纪颂弯腰从取货口抱出四瓶矿泉水,转身看见一个打过照面的年轻女人正温和地望着他,显然是有事。
“您好,您是赵逐川的家长?”纪颂率先开口,“我见过您。”
齐圆正苦恼着要和这个年龄的男生聊什么,毕竟带赵逐川这种不太吭声的小孩儿带久了,她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失去了和青少年沟通的能力,好在纪颂一句话让她化解了紧张,笑道:“我是他的……小姨。”
很年轻?也说不上。
三十五岁是肯定有了的,干练、清爽,岁月没在她脸上沉淀出太多痕迹。
小姨,那肯定是赵逐川妈妈的亲姊妹。
但这个阿姨,和赵逐川的眉眼没有半分相似,唯一的共同点是:看起来不太好惹。
纪颂也笑:“小姨好。”
齐圆涂了红色的指甲在手肘上轻敲,眼神从纪颂头顶慢慢落至脚尖,尽量掩饰探究。
据她所知,这集星不但不给学生画大饼,也不会加一两千一节的小课,连金丹凝这个专职班主任都有教学能力,不是纯把带班当服务行业在干,是个能让家长放心的学校,不然赵添青也不会那么放心把赵逐川扔过来。
最重要的是,挑学生的眼光还真不错。
她这次来的确带着任务。
赵逐川这么多年一直比较听他妈的话,属于叛逆得并不明显的那种小孩,骨子里倔是倔,但多时候都能理解他妈的辛苦,很少做出什么和赵添青决定相悖的行动,非要来西南长期集训艺体是第一次,不满禁足一定要按时返校是第二次。
这个不断抽条越长越高的青春期少年正在失控的边缘范围。
齐圆目光中满是好奇:“你这孩子怎么不叫阿姨要叫小姨呢?看来和小川关系还不错啊。”
纪颂点头:“嗯!是挺好。”
管他好不好,先认下来再说。
齐圆说:“我们刚从京北回来,我送他到校上学,顺便了解一下情况。你叫纪颂吗?是本地人?”
头一次见面被陌生人叫出全名的感觉让纪颂头皮发麻,并非不适,只是觉得奇怪,这个女人认识自己,那就说明她早已见过照片或者有过打听。
纪颂正面回答:“是的,是我。”
齐圆说:“听说小川在学校里和你关系最好了,是吗?”
纪颂弯着一双笑眼,很容易让人没有防备:“是吗,谁说的?”
齐圆沉默几秒,双手抱臂:“你们班主任金老师啊。”
“啊,对。金姐拿饭去了。今天吃盒饭的人多,饭不够,”纪颂也摸不清她到底想问什么,“小姨,您吃饭了吗?”
齐圆一愣:“我吃了的。”
“我还没吃。我先去吃饭了,吃完饭还得复习,”纪颂拎起一瓶矿泉水往齐圆怀里塞,不愿意再多聊自己和赵逐川的事情,那双颇有感染力的眼眸弯起来,盛满笑意:“小姨,下次再见。”——
作者有话说:颂颂:^^阿姨您好阿姨再见!
圆姐:……这个年龄的小孩好像真的很难沟通!
第37章 七月 他眼里的小蝴蝶乱撞在赵逐川身上……
回到咖啡厅, 大部分学生已经坐在位置上开始干饭。
有干得快的,有干得慢的,主打一个又长身体又抢时间, 只有寥寥几桌还在互相笑着聊天, 聊得桌上的饭还没开动。
也有同学想家了, 躲在最后一排沙发上一直流眼泪, 哭得吃不下饭。
还有一些体重超重的同学上镜脸宽,根本吃不上饭,只能拿个小盘子去前台领金姐专门准备的白水煮鸡蛋、一小拳馒头, 以及刚刚从微波炉烤出来的牛肉丸。
林含声才安慰完同学过来, 手心攥着湿润的纸。
他挪屁股给纪颂让了个座:“你买个水买那么久?排队?”
“没, 见了个家长。”
“谁的?”
“吃你的饭。”
“不会是我爸妈吧, 你说得好恐怖啊啊啊啊。”
“你爸妈?你爸妈来过?”纪颂揭开盒饭盖子,“今天菜色不错。”
林含声掰开筷子, 诧异道:“来过啊。你爸妈没来过集星?没来过就让你来?”
入学前,纪仪龄陪着他来看过一次学校,他爸梁牧几乎没有怎么过问。
纪颂没吭声了, 眼前热气腾腾的饭菜忽然变得不那么香, 是啊, 按理说被高三学生扔在一个艺校读这么大半年,父母都会一起来实地考察, 怎么他爸妈没一起来过?
他妈对他做什么事都支持,至于他爸……
大学教授, 平时忙碌,抽不开身跨城区过来专门看儿子,很正常,但现在应该是暑期了。
师大校园里的大学生都变少了。
不过纪仪龄也说过, 她儿子看起来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怕,其实被保护得太好,单纯,容易栽跟头。
连他妈那种放养小孩的家长都会偶尔为他操操心,他爸却近乎不闻不问。
小时候他经常骑在梁牧肩膀上“骑大马”,每年放寒暑假都会有一次全家出游的旅行,虽然没有五大洲到处飞过,但国内不少好山好水,他们一家三口是一同走过了的。
等纪颂再大一点,梁牧变成了父爱无声的爸爸。
纪颂心疼纪仪龄赚钱辛苦,想快点独立,他内心不太想承认自己迫切想要得到梁牧的肯定。
“这不是高考才考完一个多月吗,我听说我表哥的爸妈离婚了,就专挑考完才给小孩说……”后桌的同学在讨论。
“本来离婚就影响孩子。”
“这算什么,我高中同学还有当爹的在外面欠了债,追债的闹到学校来了的呢,高二他爸妈就把婚离了。”
纪颂没什么兴趣地听着,筷子扒拉着菜,没一会儿,总觉得菜被空调吹凉了,抬头看向咖啡厅门口的小走廊,午间阳光照亮地板一角。
他看着,总想起9岁那年他跟夏令营去了布里斯班,梁牧给了他一台索尼a6300,让他想拍什么就试试看。
他爸妈来接机的那天下午,也是这样阳光正好。
那是一台带有4k录制功能的微单相机,小朋友携带录像很方便。
游学回来之后,梁牧专门去买了1T的储存卡,把儿子录的一大堆单条好几个G的视频导入电脑,给纪颂剪了一条vlog出来。
他还记得自己站在电脑旁指手画脚,梁牧为了让电脑带得动那么大的视频,把他电脑上好多资料都备份到了单独一张磁盘上,几乎是腾空了内存。
全家人坐在沙发上一起看投屏,视频画质清晰,纪颂语言稚嫩简单,但那是他最好的回忆。
在他房间里,相机摆放得整整齐齐,有新有旧,旧到甚至有海鸥牌、奥林巴斯FE,是梁牧的青春和梦想。
梁牧任职985大学,还曾经受邀去省摄影协会讲过课,纪颂坐在台下,觉得特别有意思,还问过爸爸为什么不当职业摄影师?
梁牧笑笑,伸出食指刮他鼻尖,说,因为很少有人能把爱好变成工作。
纪颂没再继续想下去,一口塞下去一大口白米饭下肚。
好了,饱了。
按照往年的时间规划表,集星现在每周有三天的晚辅课都要上文化,邀请了其他学校的语数外主科老师来带着系统复习。
除去赵逐川之外,集星还有几个从外省来的学生,高考试卷和本省大不相同,所以就被单独分到了一个空教室去上晚辅课。
那是每周纪颂和赵逐川唯一没有待在一起的时间。
纪颂听话,怕挨明跃体罚训斥,从初夏开始,他每天都穿长裤、短靴,偶尔还要戴帽子。
帽檐宽阔,下面系带轻勒住下巴,不戴的时候就甩到脑后去,况野说他这副打扮像要参加综艺节目的钓鱼佬。
纪颂的右肩上还经常挂着那台相机。
他手上要么是在拿笔、要么是在调取景框,绝对没有空闲的时候。
他还把之前发给赵逐川的照片集重新梳理了一遍,添了几张新拍的作品进去,在某次下课后在楼梯间追堵到了提前五分钟下课的李欲。
李欲笑他交作品的方式很古早,纪颂当时跑得双颊发热冒汗,气喘吁吁,说这样才方便老师看。
当晚,李欲发了个邮箱和公众号链接给纪颂,说纪颂的人像摄影很有想法,最近京北有知名艺术画廊在举办国际青少年摄影展,让纪颂投几张作品过去试试水。
集星最变态之处不在于学艺术的时候还要补文化课,而在于每个月的晚辅课都要抽出时间来进行一次文化测验考试。
因为文化课是七月才开始上的,各科文化老师为了摸底,选择在上文化课的第一周就进行了摸底测验。
因此,教室外走廊上的公告板又多了一个排名文化总分。
不过只有语数外三科。
【野:@纪颂,你六边形战士?文化分这么高?还学什么,你直接走文化去考好了呜呜呜。】
群里同学纷纷跟队形发来好几个表情包:
这种时候冷静地喝点洗洁精吧.jpg
你好有本领.jpg
死罪,下一位.jpg
【蝉:我不!】
【蝉:我就想学!】
【野:?】
【拜拜了林:???】
【美少女小檀:?????】
……
班级群里都是大家接的问号。
纪颂没时间臭屁,他在金姐收手机之前拍了张文化老师发下来的排名表发给他妈炫耀。
纪仪龄女士是个爱操心的主,得用这种百分百的方式让他妈放一万个心。
自己的名字之上,再没有别人的名字。
真爽。
“纪颂”两个字左边,是上次艺术月考的排行榜,他们寝室三个人名字并排着都放在第一位。
他的名字和赵逐川挨得很近。
为了刺激大家进步,集星会搞冠军至上主义,不但公布了第一名的名字,还贴上了他们入学时交的证件照。
那时候,两人眉眼青涩,赵逐川神情间的冷感更重,纪颂抿着嘴唇没表情,眼底却是有笑意的。
一浓一淡,两张脸。
这么平铺直叙地放在一起看,倒真适合出现在同一平面。
纪颂想,有空让云朵给他们俩拍几张合影算了,找找校园主题摄影的感觉,当做纪念。
等到九月份,这一栏将会再张贴一张戏导榜单。
他纪颂的名字,还会在第一位。
因为教材不同、高考区域不同,赵逐川没有参与这一次文化摸底考试,所以他的文化成绩在年级上成了一个谜团。
纪颂旁敲侧击地问过赵逐川,赵逐川只说还行吧,反正能上线。
等到赵逐川被老师叫走,又跑来表一窜班的林含声很夸张地做了个惊讶的表情,说:“等高考的时候你就知道他成绩了。”
“大概多少分?”
“不知道啊,我都转学好久了,我记得以他的成绩,反正考个好点的大学没问题。”
况野:“那在我们这儿是就上个本科的水平?”
“你有政策加分,那不一样。他上一本线是没问题的。”林含声继续说。
况野把小辫甩到耳后去:“我靠了,这就叫硬件软件都跟得上。是不是现在开始可以压他宝了啊?干脆趁大家还有同学情,我先要个签名去。”
表演生文化成绩还这么能入眼,一定在私底下付出了不小的努力。
纪颂想,每个人的天赋都不是白来的。
晚辅课期间,他去上过几次厕所,每次都会路过隔壁空教室。
透过敞亮透明的窗户,他看见过赵逐川戴着防磨出笔茧的护具,眉眼低垂着,很认真地在写题。
赵逐川写题时全神贯注,整个人定在那里,只有手腕和头在小幅度地轻轻动作。
他视力很好,不戴眼镜,但那副认真学习的样子让纪颂忍不住会联想他戴上一副银边框眼镜的风景。
纪颂倏地收回思绪,喝了两口桌上冰镇的矿泉水。
他擦擦嘴角,还想继续听同学们的讨论,但是大家已经换了一个话题……
刚才他神游天外,什么都没听进去。
“别讨论了,现在重要的是看到时候表演能考多少名。”
被议论的风暴中心走回桌边。
赵逐川刚从办公室出来,往桌上铺开一张才打印的A4纸,纪颂的指腹轻抚上去,仍有余温。
弯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赵逐川嗓音清冽:“钟离遥老师准备让我们从这个月开始每隔一天晚上回一次课。”
想了想,他别过脸朝表演课代表况野点了下头,说:“我刚才找洪鸣老师改稿件去了,钟离遥老师才托我带话。”
况野没想到赵逐川居然能向他解释缘由,连忙摆手:“没事儿的。”
纪颂一头雾水:“怎么回?”
孟檀坐直身体,停下往脸上定点填补散粉控油的动作,支起下巴问:“那……能有时间?”
“录像。”
“录像?有意思,我来看看你们这些骄傲的表演生考的都是些什么题?”林含声坐下,曲起手臂准备隔岸观火,他把手肘抵在膝盖上,拿过那张A4纸,轻甩了甩,幸灾乐祸道:“什么……呼救?”
况野在旁边马上抬起手做出呼救的动作。
林含声:“吃鱼太多被鱼刺卡住。”
况野抬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纪颂见状,单手揽住况野,开始四处张望,假装叫医生。
林含声:“洗澡!”
纪颂反应比况野快,开始微扬起下巴,慢条斯理地假装解开裤头,况野先是愣了下,双手交叉在衣摆,还真把短袖捋起来露出若隐若现的腹肌——
围观的女同学们本来还在笑,这定睛一看,登时笑得更停不下来了,面红耳赤,嘟囔:“况野!耍流氓啊你!”
“哟哟哟疑似趁机秀身材!”
“有本事你全脱完啊!”
“你以为纪颂不敢?”
听得出这是激将法,纪颂乐了,回头报一句旁白:“帮暴露狂洗澡。”
随后,他转过身去弯下腰,双手按在况野裤腰上,假装要往下拉。
“操!”况野赶忙拽住裤腰,一边后退一边乐,“哎,颂颂,我错了错了,我错了!”
赵逐川在自己的座位上坐着喝水。
他刚从室外进来不久,脖颈和鬓角布满一层薄汗,喉结顺着瓶中水流滚动了两三下,眼神轻扫过来,随即又移开。
林含声:“班主任老师。”
况野和纪颂已经并肩站了,两人立刻同步,第一个动作单手叉腰,第二个动作将耳发捋到耳后,模仿金姐教训人时的样子。
林含声拼命憋着笑。
他控制住脸上的表情,又说:“失恋的心情。”
况野这时候倒十分有前瞻性地刹停了车,换上一副很惋惜的表情:“我一直很受欢迎,从来没有尝过失恋的味道,你让我怎么演啊?”
孟檀趴在旁边也不补妆了,托腮跟着笑。
林含声吐槽:“没体验过就演不出来?你算什么好演员。走不了表演了,跟我学播音吧。”
纪颂正在头脑风暴该怎么演,没有立刻做出表演反应,眼神如一只胡乱扑腾的小蝴蝶撞在赵逐川身上。
又是这样的题目……
因为“爱”另一个人而痛彻心扉的感觉,他只在前段时间的表演回课上体会过。
他所有想法的起点却像被放出门撒欢的小狗,会闻着味道,自己找到回家的路。
“喂?”况野打了个响指唤他回神,“想什么呢?一看到这种伤痛题目就想到你前男友啊?”
教室里围成圈的几个人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那天大家作为观众都看得入了戏,顿时互相对视一眼,知道是开玩笑,大大方方地笑起来。
但纪颂没笑出来。
他思绪混乱,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小赵:前男友?我吗?
颂颂:那还能有谁啊QAQ!!!-
喝着冰咖啡看着窗外蓝天白云在夏天写文的作者写得很开心。
第38章 七月 喂,我家的猫会侧空翻。
演了情侣之后, 对于这一类要倾注感情的题目……
他总是想到赵逐川。
教室里,桌上批注过发音声调的稿件簌簌作响,是空调口吹出的冷风将其翻了一页又一页。
窗外橙红色余晖探进教室, 照亮白墙上金姐为表一班制作的标语——
第四堵墙。
这是一种表演的概念。
意思是说, 演员需要在表演时构建一个没有形状的心理屏障, 要把其他观众隔绝在外, 只能和戏剧情境中的其他角色有互动。
是啊,没必要记住那次回课。
那只是一次回课而已。
目光焦距转瞬即逝,蝴蝶很快飞走了。
林含声察觉到气氛一瞬间的凝固, 以为这个题目让两个哥们儿想起了什么疼痛往事, 马上念出下一个题目:“呆若木鸡!”
在场所有人立刻停止住动作, 开始放空。
相互对峙几秒后, 大家才全部笑起来。
“唯一没有表演痕迹的,是这位。”纪颂指了指赵逐川。
赵逐川坐着, 双腿随意地交叠,懒得计较纪颂说他呆,等有同学要从身边过了, 他才收回腿, 用微微弯曲的手指敲敲桌面:“林含声。快回你教室去。”
他手指关节明显, 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修长清瘦,甚至不需要用力, 手背连着腕部的青色血管随时清晰可见,反倒有种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青涩的力量感。
赵逐川有个不容易被发现的习惯性手势。
他爱用食指和中指两根手指夹东西或是叫人, 脸上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可当眼睛望过来的时候,纪颂又能感觉他是认真在看着你。
纪颂的注意力太容易被他吸引。
孟檀也说:“老师快来了!”
林含声耸肩:“我可不是过来玩的,我肩负重任, 要把宋微澜的东西带过来。”
“宋微澜?他不是在播音班吗?”纪颂问。
“哎哟,他说离了表一都看不到你们两个大帅哥了,所以得转回来读。”林含声耸肩。
确有此事。
宋微澜说过要回表一班,纪颂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闲谈间,教室门开了,是宋微澜和播音班的同学抬着桌子,用膝盖顶开了门,旁边跟着满脸写上“你到底要怎样”的金姐。
金姐说:“这次转了,你就不可能再转回去了哦。这不是开玩笑的。”
宋微澜立刻站直敬礼:“放心吧金姐,我保证!”
金姐忙不过来,嘱咐了他几句便走了。
宋微澜这时候才抱着桌子转了个身,冲纪颂打了声招呼,竟有几分脸红,话语羞敛又大胆:“颂颂,没想到吧,我回来啦。”
随后他话锋一转:“川哥……”
“上课吧。”赵逐川眼皮都不抬一下,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金姐抱着一摞资料站在门口,正与要去表二班的班主任交谈着什么,下一步就得进来收手机。
宋微澜抓紧时间走过去,神秘道:“川哥。”
赵逐川没说话,只拿手机拍了张A4纸上的题目发到班级群里,头也不抬:“什么事?”
“那个,就是,我这次回来还带着任务,”宋微澜摊开手心,里面是写在掌纹上的一串字母和数字,“加个微信呗?”
“谁给你下的任务?”
“我们播音班女生啊。她很可爱的。”
宋微澜说完,朝门口努努嘴,纪颂垂在身侧的指尖悄悄收拢,也随他的视线朝教室门外看去。
很可爱你自己加啊!
纪颂用手撑着头,摊开五指遮挡视线,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
他没看到人,只看到一角慌乱藏起的裙摆,长裙是雾蓝色苎麻材质的,看模糊的侧面应该是个气质清透的女孩。
原先表演班的微信群在分班后就解散了,现在的表一群是新拉的,宋微澜还没在里面,所以没办法把赵逐川的微信名片推出去。
“川哥,那……”
班上的杂音突然大了起来。
有同学说“马上马上”,有同学说“金姐等一下”,乱成一锅粥,都在拖延交手机的时间。
金姐实在没脾气了,单手叉腰,冷笑:“拖延时间是没用的!等会儿你们宫雪老师就来收拾你们这些上她课敢走神玩儿手机的。”
这一打岔,宋微澜和赵逐川到底说了什么?
根本听不清。
到底扫没扫?
根本看不清。
谁能告诉我?
等纪颂再看清赵逐川手机屏幕上的微信界面时,宋微澜已经被金姐赶回了座位,金姐也收走了赵逐川的手机。
“纪颂,”金姐敲了敲桌,“纪颂?”
“给。”纪颂从抽屉深处费劲儿地掏了掏,才拿出他几乎一整个早间都没用的手机,机身都是凉的。
“真克制。一上午玩儿手机就这么点儿时间,你居然没用手机。”金姐朝他比了个大拇指,往前迈步,收下一位同学的去了。
都上了两个月课了,许多同学已经进化到拥有“天龙八部”,也就是不止一部手机,为了不引起金姐怀疑,再加上现在都是演技派了,演也要演得像一点儿,都忸忸怩怩不肯交手机,纪颂没有别的手机,说交就交了。
因为他现在的心思完全不在手机上面,想要联系的人也在眼前。
到底扫没扫啊。
年级第一的微信应该没有那么好加吧。
但是他自己加的时候……那天,深夜,楼梯。
嗯,也挺好加的。
所以究竟加没加?
纪颂心头像有一个走路的人踩空了楼梯,紧接着,刚才那个令人迷茫的表演题目如同找不到轨道的小火车撞进了自己的脑海。
咣当一声——
习惯成使然。
纪颂下意识摸过手边的白纸,握起笔杆,想将此刻的思路记下来,却看到刚刚自己随手一画的小爱心。
他好像突然不认得这个形状了。
他好像突然知道该怎么演了。
戏文课没有多少人认真听。
但宫雪胜在年轻,只要有学生听课,她就有动力,她连着点了班上两位确定戏导方向的同学回答了一些文学相关的问题。
“班上这次文常默写就两个人过关,”宫雪垂眸,“其他人还是照例抄题吧。”
她说是这么说,但从来不查作业,就像她说的,学这门课全靠自觉,赶鸭子上架没意义。
台上,投影仪内容回到了系统桌面。
宫雪叹了口气,仍然挂着笑。
“你们不考戏导的同学不听也没关系啊,我这个课七月份上完就结课了,要等九月份再开。考试该如何答题、如何构思故事框架的技巧我也交给你们了,不用我多说。我准备了十几本有用的书,书都在这儿,要拿书看的同学可以上台来借阅。好了,还有十分钟下课。留给你们看会儿书吧。”
纪颂上台选了本书。
书名叫《二十岁的夏天》。
书不厚,封面绿调葱郁明亮,封壳贴了一层透明的磨砂书皮,磨损得即将褪色的标签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宫雪”两个字,一看就是被她爱惜过的宝贝。
书封和书名都太吸引他,一切都和此刻窗外的景色相衬。
台上的每本书都是宫雪精心挑选的剧作方向必读书目,选哪一本都没有太大的差别。
这个书名实在吸引人,尽管他现在只有十七岁。
纪颂靠在凳子上,抻起手指翻了几页书。
一整堂课下来,他脑子里不断在回响那节小火车的轰鸣。
钟离老师说,要善于观察生活,要多从生活中搜集素材存在脑子里,让大脑变成一个移动硬盘,能够随时取出记忆,再结合当下的感受,作为表演的独特素材。
二十岁的夏天……
二十岁的自己到底会是怎么样的呢。
别说二十岁,就是十八岁的夏天,都好像离他还特别遥远。
那些都很远。
现在只有面前餐盘里的卤蛋、水煮菠菜、半只花卷离他最近。
最近几天,纪颂连吃盒饭的资格都没有了,不像赵逐川,每天不知道哪儿来的时间还能跑去跑三公里步,从入学以来体重半点儿没涨。
“颂颂你吃这么少?”同学端着盒饭路过。
“明哥说我脸肿。”纪颂啃水煮蛋,一口蛋白咽不下去,左边脸鼓成白白净净的一团。
“不是吧?哪儿重了,他乱讲!你有多高啊?还减肥?”另一位同学探头探脑。
“184。”纪颂说,“没办法,明哥说我最近情绪好,可能吃得多,脸都圆了。”
同学叹气:“明哥真严格。我168,95斤,明哥都说我不够瘦。”
宋微澜:“确实,要减到90才上镜。”
“宋微澜!毒妇啊你!”
“我就是我就是。”
纪颂管不上谁是毒妇了,等下他还要去加练形体,光靠这点儿饭肯定是不行的,他准备掏手机再多订一份减脂外卖。
“孟檀呢?”况野吃完盒饭在收拾桌子,又说了好几个女同学的名字,“怎么今天都不在,去校外吃香喝辣去了?”
宋微澜:“你檀姐穿十厘米高跟鞋做站墙训练去了。”
林含声:“你们表一班女生和我们播音班女生在比呢,看谁一动不动站得久。”
纪颂想叫外卖的手讪讪收回。
算了,少吃几口也不会死。
大家都这么努力……为了自己,也为了齐头并进,真正成为集星的一颗星。
午休时间的形体教室并不安静,木地板与□□接触的响声接连不止。
集星共设有五间形体教室,在不上课的时间里,形体教室随意供学生加练使用。
平日里,午休时间很少有学生会来加练,但上次月考成绩给人压迫感太强,今天的形体教室居然还有不少学生。
每间教室大约有两三组学生正在加练。
纪颂抬起手臂,第三次蹬地发力,左腿骤然伸直,右腿却在半空中僵硬成一截钢管,惯性向前扑倒,清脆一声响,整个上肢重重地砸在软垫上。
膝盖顺势跪上软垫边缘没有防护的位置,疼得他轻嘶一声抽回手。
纪颂甩甩脑袋,汗水在贴身短袖上洇出抹不开的痕迹。
“没事吧,颂颂?”阿符满头大汗,略为担忧地看了他几眼,拧开矿泉水喝一大口。
“没事,”纪颂摆手,“还是我不够专业。”
阿符赶紧过来扶起他,笑起来阳光好看:“慢慢来,别急功近利,受了伤会得不偿失!这个本来就是学跳舞的人才容易练。”
“谢谢阿符,”纪颂将手臂抬起来绕到后腰,像小老头一样敲敲自己惨遭虐待的腰椎,随意瞥向门口的眼睛一亮:“我师父来了。”
赵逐川走进形体教室时,所有学生都纷纷停下动作,好奇地朝他望去。
阿符松开了纪颂的腰,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不太自在。
纪颂正狼狈地从软垫边爬起来。
他的手机放在不远处的小木凳上,屏幕亮着,上面有他十分钟前才给赵逐川发的消息:
【蝉:我想学侧空翻。】
【蝉:主人!我只跟着你走.jpg】
【1101:你在哪?】
“来了?这么快。”
纪颂干脆不站起来了,盘腿坐好,眼巴巴看着赵逐川蹲下身来。
赵逐川看都没看他,取下手上的护腕,一把拽过纪颂的手,纪颂太阳穴疼得一跳,听见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疼!”
纪颂叫一声,条件反射地想抽回手,赵逐川手上力气却很大,他愣是半点儿没抽出来。
“疼就不要学。”赵逐川说。
纪颂突然很想骂脏话:“……”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小赵脑子里闪过一百条弹幕和吐槽和泼天大醋1L+时。
颂颂:……好痛。我的老腰-
叙事节奏调快了一点,因为后面还有很多内容和情节要讲。
但这本还是以主角两个人的相处为重,所以夏天的份量会多一点,毕竟两个人的相处要为后面的感情打基础。
感谢大家的担待,也谢谢你们耐心陪我走过第一个月。
鞠躬>
第39章 七月 也算是偷偷牵了手。
纪颂直接后仰往软垫上躺平, 两眼一闭:“高位截瘫了,请送我去医院。”
他足足躺了十秒。
赵逐川站在纪颂跟前,一句话没说, 像是已经习惯了他作妖耍赖, 脸上写着四个大字:我看你演。
“想去哪家医院?我对附近不太熟, 需要你介绍一下。”
赵逐川配合他闹腾, 还真的伸手要去捞纪颂,刚一拖动人在地上翻滚一圈,纪颂像一支躺倒在地的拖把显灵, 上半身立了起来, 倏地抱住赵逐川的小腿脚踝, 死活不撒手。
纪颂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赵逐川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说出了罕见的长句:“零基础练空翻还不戴护具, 纪颂,你挺能耐啊?我再晚来一会儿,你可能真的要高位截瘫。”
“你这人怎么还诅咒同学呢。”纪颂乖乖戴好护腕。
他就是这样, 嘴上说着不行不要, 行为却很诚实地要听赵逐川的话。
等等, 护腕是湿的?
要么是赵逐川刚刚洗过它还没晾干,要么是……
要么是赵逐川才从别的教室练完赶过来。
“你刚才在教谁练侧空翻?”已经宣布自己高位截瘫的人再次翻身坐了起来。
赵逐川瞥他一眼, 刻意不作答。
纪颂忍不住追问:“是不是宋微澜?”
赵逐川摊开满是红痕的掌心,像给他展示证据:“没谁, 是我自己在练卧推。”
他站好,懒得废话了,微抬下巴:“你还学么?”
纪颂又学小老头敲敲自己膝盖,看着赵逐川站在眼前, 突然想学的心情又没有那么强烈了,只想多问点自己想知道的,直截了当道:“学!但我有要求。”
赵逐川瞪他:“你找我教你,你还敢提要求?”
纪颂最擅长的就是得寸进尺,说:“最后一个问题,宋微澜回表一班的时候,找你到底有什么事?”
赵逐川怔了怔,好笑地看着纪颂。
他说:“你不是在偷听吗。”
那一瞬间的笑在脸上闪过得太快,快得像流星,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
“你就说你加没加?”纪颂丝毫不觉得他的不依不饶有什么问题。
“我说,”赵逐川故意顿了顿,“行啊,你让纪颂推给你吧。”
纪颂石化:“……”
肯定是骗人的,肯定没加。
因为宋微澜根本没找他,以宋微澜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只要赵逐川能松口说这一句话,肯定下一秒就找纪颂求推微信名片了。
午后阳光透过教室纱帘,在他们眼中织起明亮的金箔。
赵逐川伸出一只手臂,以眼神示意,准备接住纪颂的腰。
第四次起跳!
还好赵逐川上半身躲闪得及时,纪颂没轻没重,差点儿把他踢翻。
第五次起跳。
赵逐川躲都没躲,上半身只朝侧边偏了一下,硬生生挨了纪颂一脚,那脚打在他臂膀上,力道还不小。
在纪颂落腿的一瞬间,赵逐川耳边传来其他同学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幸好,他们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
彼此都能理解对方的执着和野心。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没有作无用的道歉,直接继续再来,谁都没有喊停。
“三,二,一!”
纪颂默数着节奏,准备第六次起跳。
他抬起左脚尖,在地面画出半道弧线,全身使劲将右腿横扫出去,腹部肌肉猛地用力,用晨练时发力的部位收紧核心,腿像一把锋利的长刀豁然劈开空气——
赵逐川的臂膀则是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围绕原点旋转。
耳边风声呼啸,眼前整间教室的内部景象天旋地转,直到他的脚跟稳稳落地。
这只是侧翻,不是侧空翻。
但至少他成功了!
做了一次标准动作,之后再慢慢往上加难度,成功的可能性很大,熟能生巧。
像阿符说的,这基本功得日复一日天天抽时间练,保持身体的敏感度,形体才能练得好,到时候在考场上的才艺展示要熟练与生涩融合,老师才能把你当“好苗子”,而不是已经被做好的成品预制菜,贸然往前冲不是最优选。
门外探进一个人头。
“哟,”是Vega那张难得素颜朝天的精致小脸,“你们一个个的,都午休不睡觉,在这儿苦练本领?”
学生们齐齐惊喜叫道:“Vega!”
自从月考成绩下来之后,每个班紧抓专业,彭思芮安排妆发课的频率自然少了。
有的学生在对着镜子反复调整动作,有的两个人一组在互相纠正姿势,还有的汗水湿透了一大片T恤领口也不曾停止动作,Vega莫名想起自己学服表的那些年。
那时候,十七八岁的少年人蓬勃向上,连路过的风都能推着他们往前走。
原来每个人都会有一段这样的时光。
Vega突然“嘿”了一声,吓得对着镜子擦脸的一位女同学陡然停了动作。
“少摸脸啊!你们这个年纪,摸脸摸得多,手又有细菌,容易长痘。而且学习压力大,脸还容易出油。平时不化妆的时候,你们可以拿点控油的东西往脸上拍拍,千万不要在夏天忘记补水。”
他刚说完,皱起眉,“啧啧”两声,伸出手指朝纪颂的方向一指。
“你们这些小孩儿,练功就练功呗,非把自己整得浑身是伤的干什么?多不雅观。”
纪颂举起手肘看了一眼。
没有什么瑕疵的手肘处突兀地起了一大片的淤青,因为他皮肤够白,所以那块乌黑分外扎眼。
还不止这一处,他手掌心连着虎口处也擦伤破了皮,红肿一片。
他没什么基础,硬邦邦的身体上形体课受伤是常有的事,这是第一次被老师点出来。
听Vega这么一说,同学们开始检查起自己身上的伤情。
于是Vega就看到一群少男少女对他撩起衣摆、撩起裤腿,展示自己身上的新伤,脸上还带着点儿难以言说的骄傲,好像那是一枚大战后象征荣耀的勋章。
青的、红的、紫的……
甚至黄的,五颜六色一片,活像一群人在教室里发疯互殴了一顿。
“真受不了了,你们都要去拍武打戏啦?”
他说,“伤到骨头怎么办?都长不高了!”
Vega刀子嘴豆腐心,数落一阵,很夸张地单手叉腰,垂下头,用另一只手扶住额角:“我真是服了你们了。整成这个样子多影响形象啊?我妆发老师绝不允许!等着吧。”
他一招手:“阿符,走,跟我一起去师大医务室拿药。”
“啊,我?”阿符很意外。
他的形象中规中矩,比较硬朗,没有太多可塑性,所以从Vega的第一节课开始,他没有怎么受到过老师的注意。
被一点名,阿符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老师居然记得他的全名。
“对啊,就是你。”Vega说,“你饭都没吃就在这儿练吧?练得最久了。跟我来,走走路散散步,放松放松。”
他说完,也没等,转身朝走廊上走去。
没一会儿,Vega和阿符拿着药回来了。
他简单交代几句,也没去忙自己的事情,找了个空地坐下来监督着他们涂药。
他还说:“暂时先别练了,别忍着痛强上。都还是小孩儿呢,伤了身体可不好,让金姐怎么跟你们家长交代?”
纪颂看了一眼。
拿的那些基本上是些治跌打损伤的药,涂抹的、冰敷的,都有。
他挑出一个冰袋,撕开包装,先贴到赵逐川才被自己踢过的臂膀上,声音很小地认错:“好兄弟……对不住!”
赵逐川看了他一会儿,说:“没必要。”
随后收回了视线。
纪颂被这一眼看得毛骨悚然,他在想,没必要是什么意思?
是没必要当好兄弟还是没必要说对不住啊?
好了,自己现在就是个特别容易多想又敏感的青春期少男。
不知道是不是上药太疼,有女同学抹着抹着开始啜泣。
她一哭,好像这一两个月来付出的所有努力和疼痛都沾了一点难以言说的委屈。
形体教室里没有凳子、没有桌椅,是独属于他们的无声战场。
哭声将这个空间显得更加空旷。
渐渐地,压抑的哭泣中加入了男同学的声音,也许是因为疼,也许是因为也觉得苦,他们眼泪带着鼻涕一块儿不顾面子地往下流。
纪颂和赵逐川坐在所有人中间,互相看了一眼对方。
他们再一次很默契地没有说话。
可能是觉得哭也好笑,练功喊很疼也好笑,大家抹干眼泪对视一眼,慢慢地又笑了起来,又哭又笑,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Vega在旁边纵观全程,抱起手臂,脸上带着一种怅然若失的笑意,说:“哭吧,发泄一下,没关系的。辛苦也就这一年,拼搏也就这一年。以后你们会发现,可能之后的人生中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日子了。”
等一群人嗷嗷哭完,都手忙脚乱地收拾起药盒子,Vega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刚才很忐忑。
真怕这群娇气的学生们喊着叫着不想学了要回家,彭思芮会真的撕了他的。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想起自己来叫人的目的,打了个响指,道:“对了,我是叫你们去黑匣子看看,你们教学组正在布置场地呢,快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所谓的“能帮上忙”,就是给黑匣子做点装饰。
黑匣子是专门为表演班,以及之后的戏导班设置的沉浸式舞台,整个教室四面八方除了地板以外,全部由纯黑色的幕布包裹,能做到百分百突出主体。
“都来啦?”
金姐抬手招呼学生,开始安排,“纪颂你写字好看,喏,拿粉笔在那块小黑板上写禁止喧哗,全程静音,什么什么的,反正就是让大家别叽叽哇哇乱叫乱起哄……你创造力强,自由发挥吧。”
纪颂领了命,又听金姐说:“赵逐川,阿符,你俩个儿高,过来帮忙挂竖幅。”
竖幅?
纪颂转头一看,赵逐川正背对着他踩在短梯上,阿符在下面掌着梯腿,赵逐川手中的竖幅骤然往下垂直徐徐展开——
【少年自有摘星志。
日拱一卒,功不唐捐。
不准走神,好好看戏。
要不你上来演?
天赋,就是天天付出。】
白底黑字,飘飘然。
当下的他也如同这些竖幅一样,心情飘飘然。
黑匣子的门被推开,明跃端着一盘搅拌后的彩色颜料走来,笑着说:“都过来印手印,当做装饰。”
阿符问:“这些竖幅要挂在侧面?”
“对啊,”明跃说,“以后同学们回课、正式演出、汇报形体的时候,大家都会看着这些字。这是属于你们这届的标语。”
彩色颜料一字排开,竖幅也铺开平摊到地上。
这些没去午休的同学,很幸运地将在黑匣子留下自己的手掌印。
一步一个脚印、手印,甚至是青春期里飞扬的汗水,那都是他们尽力靠近未来的证明。
纪颂在赵逐川身边蹲下:“你选什么色?”
赵逐川已经悬在青绿色颜料上的手停住了,动了动嘴唇,嗓音压得低低的,眼神很有力:“你呢。”
“绿色吧,绿色好。”纪颂耳朵发痒,指尖泛起细微的麻意。
他有些片刻失神。
与集星有关的回忆总和绿色有关,他取景器中的赵逐川也总站在生机盎然的绿意之中。
绿色还像湖水,像赵逐川眼中缄默不言的一汪深潭。
最重要的是,绿色还充满希望,他们现在正是最需要靠希望支撑意志力的阶段。
手掌没入冰凉的颜料。
大家都笑着挑选好自己最喜欢的句子,左手紧扣着右手手腕,使出吃奶的力气将手印按得清晰。
赵逐川的手印按在有关于“天赋”的那句话上。
这是纪颂没想到的。
他以为赵逐川这种被所有人都看好的天之骄子,并不会在意那两个字,并不会赞同光荣必定伴随着眼泪。
纪颂蹲下身,把手印留在了赵逐川的手印旁边。
一片眼花缭乱的色彩中,那两个差不多大小的、同色的手掌印十分抢眼。
“他们”并排靠着,并肩作战,像小拇指勾住小拇指,不需要更多的语言。
印完手印,明跃还招呼大家凑在一块儿摊开手掌,拿手机拍下了他们五颜六色的手掌心、被蹭脏的衣摆,甚至还有同学鼻子已经弄上了颜料,所有人相视一笑。
很幼稚,但就是很开心。
纪颂想到刚才Vega的话。
人生中的确不会再有这样的夏天了,但是没关系,他会努力让往后的每年夏天都过得像今时今日般精彩。
而且,这不只是夏天。
这还是他们平平无奇,却闪闪发光的每一天。
就当做,正在做一场很长、很热,很疼的梦。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严厉的小赵老师和满地乱滚的学生颂颂。
第40章 七月 怎么,你恐同?
布置黑匣子那天, 况野午休去了。
“黑匣子”是一种小型的多功能表演空间,灵活性高,观演距离近, 只有四堵光滑的黑墙, 别无他物, 能避免颜色对表演和灯光效果产生干扰, 连坐席也仅够一个表演班入座。
他那天没睡好,才闭眼躺了没多久,找了一本赵逐川平时也看的《表演基础概论》认真摄入知识。
看了十分钟, 他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干脆把书当做眼罩蒙在脸上, 也就遗憾错过了往黑匣子竖幅上按手印的纪念活动。
哎, 赵逐川真是神人,这种天书也能看得进去……
我还是当草根演员比较合适。
第一节形体回课是在黑匣子上的。
瞟了一眼那几条竖幅, 况野指着“天赋”说:“啧啧。这句好,我喜欢这一句。怎么说的来着?如果没有天赋,那就一直重复, 是吧?”
“这表二班谁印的手印啊?”
“这两个手印早恋吧, 隔这么近像牵手!”
“你没断奶啊, 高三了还早恋?”
……
那天教室里的确大部分同学都是表二班的。
况野不清楚本班有哪些同学在场,了无生趣道:“光凭两个手印, 你们就开始在这儿八卦?”
“不会真有人……”
“你们是不是想谈恋爱想疯了?”
耳旁闹哄哄的。
那些玩笑似的议论声像一只小蚊子嗡嗡地飞着,钻进纪颂的耳朵, 痒痒的。
他知道这两个手印是谁所为,心虚,少见地没说话,扭头想和赵逐川对一下眼神。
可赵逐川刚从他身上收回目光。
赵逐川站得笔直, 脸上的表情总算生动了,用一种带有零散笑意的语气说:“是有点像。”
“……”
纪颂顿时感觉那只小蚊子咬了他耳朵一口。
鼓起来好大一个包!
阿符正在候场。
听了同学们这么说,阿符下意识转头看向纪颂所在的方向,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缓慢移动过来,脸上是很真挚的热心肠表情:“颂颂。”
纪颂:“嗯?”
阿符:“哦,我就是想说,那不是你和川哥搞的吗?”
“他和我比大小呢。”纪颂莫名心虚,头一次体会到语言功能紊乱是什么滋味,“就让他们留点念想吧。”
这句话说完,他都没能把心虚劲儿按下去。
于是开始在蚊子包上用指甲按十字架。
阿符笑答:“是哦,反正也不会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谈恋爱。”
纪颂一直都觉得“谈恋爱”这三个字离他特别远,离高三也特别远。
但在集星不一样。
在这种学校,同学们之间的互动多,还要时不时搭档着一起演些有频繁肢体接触和眼神交流的情节。
早恋再正常不过。
今天晚辅课之前,金姐对最近集星发生的一系列离谱事件做出了最后通牒。
“少给我来早恋那套!别拿快成年了或者已经成年了来当借口。复读生我管不着,应届生我肯定要管。特别是某些学表演的,目标定了顶尖院校的,以后你们入学、毕业,直到有机会成名,初高中谈过什么人干过什么事儿,能扒得你底裤都不剩,全得被翻出来。如果你再干点什么违背公序良俗的事儿,那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污点。”
金姐喘口气,持续输出,“又不是小学初中不懂事的小孩儿了,一个个都长点心!”
“你看给我们金姐气得,”况野转笔,“愁啊。”
金姐看上去是不太精神。
她眼下一圈乌黑,不知道又经历了多少个不眠夜,亲自带的王牌班级出现这档子事,彭思芮肯定责罚她了。
纪颂半侧着身,皮肤黏糊得难受,正抬起胳膊用湿巾擦汗。
他无意识地模仿了赵逐川平时放腿的姿势,将半条腿搭在桌凳外,仰头灌了一口薄荷冰水。
纪颂刚经历过剧烈运动,小腿肌肉线条鼓胀有力,在男生中算是偏细长的类型,并不粗。
赵逐川去隔壁教室上晚辅了。
前座没人,前方视野无比宽敞。
还没收手机,纪颂单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伸进抽屉里噼里啪啦回消息:
【蝉:我是说怎么一靠近我抽屉一大股药味儿,你拿的?】
他抽屉里有一袋子治跌打损伤的药。
纪颂想了好久,今天又看见他在形体教室摔了好几次的本班同学只有赵逐川和阿符,阿符和他没走这么近……
别的班更不可能了,哪个女生要是进来送药,那不知道得被起哄成什么样。
【1101:对。】
【蝉:一起用?我看你今天也摔得挺惨。】
【蝉:不用太谢谢我!】
赵逐川在木地板上摔跤打滚起来比他吓人多了。
属于不把自己折腾死就往死里折腾的。
有时候赵逐川一个侧空翻完了趴在软垫上,再翻过身喘气,一个人在那儿躺着不动,如果不是纪颂靠过去看,他远远看着都以为是不是累昏迷了。
分明是同学之间的友好关心,每次纪颂都心虚得像他是在看有没有机会给赵逐川做人工呼吸。
不止膝盖,赵逐川的手肘、脚踝,都有伤,要么肿要么擦破皮。
这段时间他们两个练形体练得像在较劲,但纪颂都没有赵逐川那么拼,毕竟表演只是副业,他有时候练累了,就一口花卷一口水,盘腿靠在墙边看书。
背后的窗帘软布像躺椅,阳光照射过窗帘再映射到地板上,他和赵逐川之间铺开一条缓慢流淌的小溪。
况野趴在桌上,表面是在和纪颂讲话,眼神却越过他悄悄地偷瞄和纪颂只隔了一条过道的孟檀,将一本没翻几页的书倒过来挡住半边脸。
纪颂冲他打个响指。
况野才回神:“嗳,你去哪儿野了回来?一脑门儿汗。”
教室里人多,一堆高中生凑在一起,空气躁动闷热。
纪颂额发微湿,湿透的短袖贴出肩背流畅的线条,水珠从腰际滑落。
他运动结束后有要去洗把冷水脸的习惯,今天水抔得多了,整张脸连带纤长轻垂的睫毛都湿漉漉的。
纪颂皮肤白,嘴唇红,眉眼倒成了脸上最淡的一笔。
他偏过头说悄悄话:“我跑步去了,最近明哥说我长胖了。”
况野小声:“下次跑步叫上我!”
纪颂“哼”了一声,没说一起跑步的人还有赵逐川,勾手指挑衅:“跟得上么你。”
“滚!”
“滚也比你跑得快。”
况野知道他嘴巴厉害,没想到这么毒,咬牙切齿地回击:“开玩笑呢,哥我追着牦牛满山跑的时候你还在参加幼儿园活动……那你吃晚饭没?”
“吃了几口水煮牛肉。”
“减肥还吃这么好?”
“白水煮牛肉!”
“……哦!”
“站起来,你俩哪儿那么多话说不完?”金姐单手拍桌,“况野,你说说看,你都喜欢谁?”
纪颂做好了看热闹的准备。
“呃,金姐,我个人的意愿不作数啊,我来说说我们班几个大众情人呗,”况野背着手,完全束至耳后轻轻铺开的小辫儿颇有少数民族风韵,面部线条硬朗磊落,“咳,先是纪颂、赵逐川、陈亭,然后……孟檀。”
不就是说喜欢谁吗,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单方面欣赏又没早恋,大大方方的。
班上有男同学抱着胳膊翘凳子,吹口哨起哄。
孟檀也渐渐在这种善意的热情中脱敏了,她对这样的情况不再感到羞敛,撑起下巴坐直身体,笑着冲况野翻了个大白眼。
台上,金姐也赏了况野一个大白眼:“你给我坐下。”
况野:“是!”
“有些同学马上要成年了,想尝尝恋爱的滋味我也管不住,但是要谨记,过度依赖恋爱关系会导致自我价值感建立在对方评价上,一旦发生什么吵架呀、失恋呀、被绿等等这些问题,对成绩和个人性格发展影响都很大,”金姐顿了顿,“非要谈,就不要被我发现。”
有胆儿大的男同学举手:“如果发现了呢?”
“视情况决定。开房的、在教学区域内亲嘴被我抓的,开除处理。”金姐扫了眼台下十几个听得比上课都认真的学生,认命地拍了拍胸口顺气,话语掷地有声:“同性恋、异性恋,一视同仁。”
啊?
纪颂几乎是第一次在讲台上老师口中听到“同性恋”这三个字。
从老师嘴里说出的话不一定权威,但金姐绝非一个会随便说话的老师。
她这么讲,就说明集星有过先例。
台下的少男少女们对此颇为意外,十几个人相互对视几眼,胡乱咳嗽,脸红心跳,谁心里有小九九,谁坦坦荡荡,一望皆知。
“偷偷乐什么?我又不是老古董,思想也要和时代进步啊,”金姐挥起教鞭打了打讲台,“不过,我建议你们成年之后再确定性取向。”
宋微澜裹起试卷作喇叭状:“金姐威武——”
金姐精准锁定目标,又气又好笑,摇头道:“宋微澜,就你叫得最欢。平时打扮收着点儿啊,我可不想表二班或者播音班有男生天天下课跑我们表一班追你。”
没想到宋微澜脸一红,哼道:“金姐,你管我倒不如管管赵逐川和纪颂!”
纪颂一愣,宋微澜居然没有否认。
等等,为什么扯到我们了?
他潜意识误会了宋微澜这句话的意思,才擦过的细汗密密匝匝地又如菌落扩散冒了头。
他指尖电路过载,内心深处那一只乱扑的蝴蝶正漫无目的地撞击外界屏障,一次又一次地反驳——
我又不是。
我不是吧。
我应该不是。
我只是……
前桌的“遮挡物”不在了,明明再往前还坐着有同学,可纪颂还是觉得空旷,他看着那片空白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的毛线乱成一团,还不停有个小猫在打断他清理思路。
“其他班女生老是跑来看他俩!”宋微澜说。
“那我可管不着,”金姐扔下这句话,走下讲台对准备进教室的文化课老师微笑欠身,转头逗他:“你要是喜欢,你也可以看。”
班上同学又乐了。
宋微澜飞快地回头瞄了纪颂一眼,脸颊瞬间烧红,目光躲闪着垂下眼睑。
纪颂还完全不在状态。
喜欢谁?
我吗?
……
“然后!然后他看了颂颂一眼,马上转过去了,那小子绝对喜欢……”况野讲起八卦来眉飞色舞。
今晚播音班和表一班下课的时间差不多,四个人是约着一起回寝室的。
202寝室许久没有这么热闹。
林含声用一种看直男的嫌弃眼光看着况野:“这还用你说,我早就看出来了。”
赵逐川一向不太参与寝室的八卦话题,他对其他同学的事儿也没多大兴趣。
今天他却取下了头戴式耳机,稍稍侧过身来,挑了下眉,问:“晚辅课时候的事?”
“对。”
况野看见赵逐川的神情颇为不悦,壮起胆子轻拍了拍他肩,宽慰道:“可惜了,川哥,你因为外省户籍错过一台好戏。”
林含声叫起来:“你管京北户口叫外省户籍?”
“你们可以复述给我听。”赵逐川看上去难得来了兴趣。
林含声站在旁边像得了御令的小太监,掐着嗓子:“快说!”
赵逐川很配合地抬起右手手掌,神情严肃,学古装剧里的皇帝挥退身边侍从,又把手臂放下来搭在座椅扶手边,手指轻轻敲了敲。
况野假装擦了把汗,说:“回皇上,这艺术学校的氛围和文化课学校就是不一样哈,连性取向这种事儿老师都能拿到明面上说。”
纪颂全程看这三人戏瘾大发,笑得前仰后合。
完全忘了在讨论什么话题。
等想起来了,才有点笑不出来了。
“这算什么?等你上了艺术类院校你会发现笔直的人才是少数呢。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伟大的灵魂都是雌雄同体的,所以没必要给别人贴标签啦。”林含声坐下脱鞋袜。
况野原以为他发表完意见了,正准备开口。
没料到林含声倏地抬头,眼神直直扫射过来:“怎么,况野,你恐同?”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野子哥:[害怕][害怕][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