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少年回头望 罗再说 25078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七月 是你先邀请我一起洗澡的。

冷不丁跌进对方较真的眼神, 况野太阳穴一跳,心底涌上说不清的怪异感。

但他本质是个缺心眼的人,没深究, 讪讪挤出一句:“不算吧?只是觉得有点新奇。”

林含声问得很尖锐:“你看不惯宋微澜吗?”

“那肯定没有啊!他人很好啊, 我有他微信, 我平时刷到他去漫展或者去外面拍照穿的那些女孩儿衣服还挺……可爱的?”

况野挠挠头, 斟酌如何形容同学比较贴切。

“但他喜欢颂颂啊,太明显了。今天金姐逗他,他居然没否认, 胆子挺大的。说不定等高考完, 甚至联考完, 他就得告白。”他说。

林含声随口接话:“告白就告白啊, 怎么了?”

况野说:“可颂颂是直男啊。”

纪颂眼皮不受控地跳了跳。

他第一次有了怕的事情,他怕林含声转脸就当着所有人的面问, 你是吗?

还好一向懂得分寸的林含声并没有问,只是笑着,当没听见况野的话。

拿起洗澡要用的面盆, 况野抬起腿, 用脚尖轻碰了碰纪颂的凳子:“颂颂, 你要先想好怎么拒绝别人哦,别伤了他的心。”

在况野看来, 纪颂身上有种没有规则套路的真诚,没有被驯化, 他的莽撞和倔强都很直白,况野把宋微澜和纪颂都当成朋友,他潜意识认为自己有必要做这个善意的提醒来当做调和剂,闹得不好看会很伤和气。

很罕见地, 纪颂稍微有些窘迫,一句话都没说。

赵逐川反而格外关注他的反应:“在想什么?”

“我并不觉得宋微澜真的喜欢我。”

纪颂硬着头皮说出心中所想,“我们同学之间相处的时间才这么两三个月,他无非是喜欢我这一挂的长相,等下次集星又招了新生进来,要是有比我更好看的,以宋微澜那种爽快的性格,也会大大方方盯着别人看。”

眼睛并不能代表时间证明爱。

最后这句话太严肃了,像一群人唱Rap中间突然来句抒情歌词,纪颂说不出口,只听况野道:“他如果只是喜欢帅的,为什么不喜欢川哥啊?”

赵逐川挑眉:“想夸我帅可以直接说。”

“因为赵逐川就是那种就算有人喜欢都不敢告诉他的啊,”纪颂等话说出口了才顿了顿,继续给自己挖坑,“我的意思是,生人勿近。”

赵逐川饶有兴致地看过来:“那熟人呢?”

况野开始很夸张地四处张望:“熟人?哪儿?谁?集星有几个女孩子平时能跟你说超过十句话啊?”

某熟人抬头望天,越描越黑:“我意思是他看着有点性冷淡……”

“……”某性冷淡托着腮若有所思。

“你还是不够了解男人。”况野评价纪颂。

纪颂别过脸看了况野一眼,示意他闭嘴。

况野很配合地捂嘴点头。

不行,现在得找点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

纪颂滑开手机锁屏,纪仪龄发来的微信消息弹出:

【颂妈:儿子,替我谢谢你的帅同学。阿姨收到了,感谢!】

这个微信名是他妈在他上高三之后才改的,说是怕文化学校和艺术学校的班主任没给备注,担心纪颂在学校有什么事儿找不到家长微信。

他妈以前的微信名叫“纪老大”,特别有范儿。

纪老大说等高考完再把名字改回去,不对,出了成绩再改。

听得纪颂一个头两个大,怎么了呢,没考好您就不当我妈了?

等下。帅同学?

纪颂挑眉,继续往下看,消息后面跟着一排让人眼花缭乱的自带表情,什么大拇指、微笑、爱心,还有一只拿着感恩锦旗两眼放光的小猪猪。

点开图片。

是一件包装精美的辽宁大樱桃礼盒装,每个樱桃都用雪梨纸护着,一看就是顶尖的好货,外壳打包蝴蝶结上捆了一张压花手工纸贺卡。

贺卡上的字迹端正工整,看得出来比他平时落笔更谨慎——

谢谢纪阿姨的“收留”,期待下次与您再见。

署名是赵逐川。

寄件地址是京北市某热心群众很多的区云霄街xx号,寄件人没留真实姓名,留的:小赵。

小赵……

小赵。

小赵什么时候寄的?上周回京北的时候?

“刚刚收到停水通知,情况紧急,同学们听好!”

“15分钟后停水,半小时后熄灯——”

不隔音的门外传来宿管拿着小喇叭的吆喝声,洪亮的嗓门儿从走廊这一头传到那一头,天花板有人小跑有人蹦跳,一整栋男生宿舍传来震天响的动静。

这栋楼里有师大的暑期留校大学生,也有集星的高中生。

此刻人与人之间没有年龄差距,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抢水。

今天纪颂运动过,洗澡堪称十万火急,但他实在没有办法答应况野说一起洗澡省时间的邀请。

尽管在入学第一天,况野已经看过他没穿上衣的样子。

不知道现在什么原因,纪颂就是感觉两个青春期的男高中生脱光了站在一块儿洗淋浴……很奇怪。

他初中也住过一年校,曾经在中考前为了赶时间,跟舍友一起挤进浴室洗澡,但那时候是四个半大的男孩儿嘻嘻哈哈地挤在一起,傻不拉叽的,手里都拿着水桶,闹得水漫金山,半瓶沐浴露几乎快被挤空。

完全没有现在他心里的微妙感。

可能是因为……况野邀请的人是自己?

为什么不邀请赵逐川或者林含声呢,纪颂想不明白。

留给他们考虑的时间只有十分钟了。

“一起洗澡不是不可以,”纪颂想了想,开口道:“两个人洗澡手忙脚乱也见不得多迅速,毕竟只有一个淋浴头,干脆我们四个一块儿进去吧?”

况野第一个同意:“对,先在身上打香皂,再把水打开,一个一个轮着冲。我高中军训的时候就……”

“我不要。”林含声斩钉截铁地拒绝。

他拒绝得太果断,甚至有点急,见纪颂和况野都看了过来,他举起手补充:“我可以按秒表,进去一分钟,冲一下就行。我今天没运动。”

纪颂比了个“OK”的手势,转头对赵逐川道:“那你呢?”

赵逐川没理他。

纪颂凑过去,长长的手指弯曲起来勾住赵逐川的速干短袖衣摆,认真问:“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洗?”

我们?赵逐川这才瞥过来一眼。

他唇角抿成一道清硬的线:“不用了。我跟他一样。我今天跑完步回来已经冲了澡,晚上再简单洗一下就行。”

“真费劲,我叫你一起洗个澡,你还拉其他人一块儿。四个人挤这么个小淋浴间里干什么,比大小啊?”

况野其实真没别的意思。

他只是觉得人多很挤,就挑了个骨架最小的。

没工夫跟纪颂扯了,他抓紧时间直接三下五除二在寝室里脱光了衣服,只穿了条内裤,再抱起自己的盆,大摇大摆地朝浴室走去。

推开门,况野转头对纪颂说:“你先把衣服脱了吧?等会儿直接进来,我出来,这样要快点。”

纪颂站在原地,双手交叉着捏住衣摆,猛地一使劲儿将短袖脱了下来,短袖堪堪脱到臂弯处,怎么也扯不动了,黏糊糊的布料紧贴着手臂,没劲儿扯。

他抬了一下头,看见赵逐川转过来了。

纪颂突然感觉自己下半身像没有穿裤子,也没有穿内裤——

赵逐川的目光如湖水涨潮,闷过他胸腔,喘不过气。

纪颂甩了甩脑袋,将脱掉的上衣搭在肩膀上,一挑下巴:“怎么了?你俩抓紧时间也脱啊。等会儿真没水了,身上臭烘烘的,睡觉多不舒服。”

林含声“嗯”一声。

他脱个衣服磨磨蹭蹭,还要转过身去背对着二人,等脱了衣服之后,再把衣服盖在胸前。

他继续慢吞吞地脱掉了裤子,以极快的速度躲进他的软凳中,用干燥的浴巾遮住大半个身体,恨不得将整个人藏起来。

纪颂:“……”

算了,人害羞到了一定地步是这样的。

他又将目光挪向赵逐川。

这人分外利落地脱了上衣,但裤子却不脱。

赵逐川手中卷起衣物,背靠洗漱台,双腿交叠在一起,手肘搭着台面,散漫随意,整个身体侧对着纪颂,浴巾不太自然地搭在腹部。

他脊背线条刚劲,肌肉不薄不厚,块垒的分布均匀和谐,没有一丝刻意训练的生硬感,青涩又蓬勃。

脱了衣服的赵逐川……

比穿衣服的,要更有温度。

纪颂呼吸发紧,轻咳一声,不太自在地别开目光。

可那目光又想投掷出去的弹跳球,在狭小的空间里四处碰壁撞了一圈,晕乎乎地又弹回来了。

纪颂在一秒之内看窗外、看水池、看地砖,最后才看赵逐川。

赵逐川抬手弹他一个脑崩儿,毫不客气地:“你那什么表情,不好看?”

纪颂木讷:“就是太好看。”

他听见赵逐川一声笑。

好,这下更晕了。

赵逐川穿得太少了,年轻的肉.体又过于贲张,有股出租屋文学的味儿,头发要是再长一点,很适合演台湾文艺爱情片。

卫生间内水流飞溅,有水珠从门下的百叶透气孔中爬上脚踝,热气包裹皮肤,明明开着窗的阳台顿时变得燥热。

算了。

爱美是人之常情。

纪颂大大方方将赵逐川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头脑清醒,语速飞快:“那开始排队吧?我身上脏,可能要洗的久一点儿,三分钟,行吗?”

赵逐川点了点头。

说出来的却是很违和的:“既然时间这么紧,不然你和我一起洗?”

“……”

纪颂这回脑子转得快了,“我身上脏,你身上干净……”

还不等纪颂说完,赵逐川道:“是你先邀请我的。”

说完这句,他就把头侧到另一边去了,给纪颂留了个半侧面,只看得见喉结和下巴。

为了精确地掐住时间,纪颂还真的拿了手机开秒表,把手机放在洗漱台上随时准备计时。

害怕留的时间不够多,况野洗个澡跟打仗似的,浴室里面乒乒乓乓一顿响,水流也开到了最大。

洗完澡,况野抱盆出来了。

他抹了把头发,竖起大拇指往自己鼻尖揩一下,特别骄傲:“怎么样?才两分钟,洗得干干净净。”

纪颂一看时间,离停水还有六分钟。

他担心赵逐川和林含声时间不够,又想了想,林含声平时洗澡那磨叽的劲儿……

要涂香皂,还上沐浴露、沐浴油,最后还得拿背刷过一遍磨砂膏,一顿操作猛如虎,洗完都不知道几点了。

还是尽快先让赵逐川洗。

纪颂想了想,抬起手指轻轻戳了一下赵逐川的肩背。

那肌肉鼓鼓囊囊的,很有肉感,比起自己的体温要高上一些,正在发烫。

纪颂说:“你先去洗吧?你洗得快点儿。”

赵逐川深知现在时间就是水量,没多说话,拿了换洗要用的衣服,进去了。

他洗澡的时候,纪颂站在门外,透过磨砂玻璃隐约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门缝里没有冒出热气。

赵逐川高挑出众,肩宽腰窄,连玻璃上模糊的影子都像按着建模的标准长的。

纪颂知道看别人洗澡不好,但没忍住多看了几眼,直到这个影子越来越近,水流声止。

门开了,赵逐川走了出来。

他刚洗完澡,身上潮湿着,头发还没擦干净,发梢坠着水珠,平时都会抓一抓造型的头发现在是顺毛,湿答答地垂在额前,像刚淋过一场雨。

纪颂咋舌:“你留个顺产头还……挺可爱。”

“嗯。”赵逐川不置可否。

下一秒,抬手,冷着脸把纪颂的头发抓成鸡窝。

“错了错了!别闹我!”纪颂笑着躲开,来不及欣赏自己的发型了,连忙挤进淋浴间关上了门。

他第一反应是打了个寒颤。

纪颂只怕疼,一向不怕冷不怕热,他这还是头一次在夏天忍不住自言自语:“好冷……”

整个浴室像没有开过热水。

淋浴头高悬在顶端,正湿答答地往下滴水。

纪颂抬起手轻轻擦了一下淋浴头,刺骨的冰凉顺着指尖蔓延开,水珠往下滑至腕骨。

赵逐川刚刚是用的冷水洗澡?

真行,还好我没跟他一起洗。

洗完澡出来后,纪颂看见赵逐川坐在风口下面看书,没吭声,绕到况野身边拿走了遥控板,偷偷摸摸将18度的空调调到了23度。

果然,林含声洗澡洗到了停水。

纪颂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只听浴室中一声嚎叫:“我去!真停水了!我身上的泡泡都还没弄干净!有没有人救救我……”

纪颂翻身下床,和况野看热闹一样,靠在浴室门边一直笑个不停。

林含声:“你们不准进来!”

纪颂:“我没有要进来,你身上哪儿还有泡泡?腿吗?”

“啊——”

林含声叫起来,“你还说你没看我!”

“真没看,我猜的。”

纪颂揉了揉额角,再一次觉得小林这人真是非常好玩儿,“我给你拿矿泉水吧?我那儿还有几瓶,你赶紧把腿浇一下。”

林含声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点门缝,从夹缝中接过纪颂递来的矿泉水,而纪颂为了避免他一惊一乍,也很配合地转过身,将手臂抵在身后这么递去。

况野打趣:“小林你是美人鱼啊?还腿上全是泡沫。”

纪颂接嘴:“快点,本王子都等累了。”

浴室里传来嘶吼:“真不要脸!”

“得亏有我,”纪颂顿了顿,“看来囤矿泉水是有用的,以后停水还能留给赵逐川洗澡。”

况野诧异:“为什么是他?”

纪颂:“他洗澡用冷水洗啊。”

况野听完,第一反应是弹起来转身去抢遥控板,“滴滴滴”几声,又调低了温度,脸上一副得逞的表情:“看吧,我就说热吧?川哥都嫌热!他还洗冷水澡呢。”

“……”

纪颂难得沉默了。

算了,以赵逐川的体质,他应该壮得像牛,洗完冷水澡再吹这么凉的空调应该也不会感冒吧。

夜深人静,熄灯已经十分钟。

灯光熄灭后的寂静吞没了整栋宿舍楼,肉眼所见的空间黑得天旋地转,唯有空调外机的嗡鸣仍是听觉还存在的唯一证明。

况野、纪颂和赵逐川三人都很爱惜自己的视力,极少在晚间熄灯后还会用手机。

林含声翻了一个身,调试了一下自己夹在床头小台灯的光线,津津有味地在看他才下的韩剧。

他之前每天晚上都在看一些新闻联播实时转播,为了模仿主持人的声调和仪态,精神整得太紧绷了,快看吐了。

今晚是他的放纵日!他一定要多看几集。

“滴滴——”

林含声突然听见空调响了两声,坐起身来,撩开帘子一看,纪颂的床上鼓起一个小山包。

小山包里伸出一只在月色下白得近乎通透的手臂,正用手机遥控将空调的温度又调回了23度。

林含声取下单边一只耳机,压低嗓音:“颂颂冷了么?”

斜对床赵逐川的床上突然有了响动,应该也是翻了个身。

“嗯,晚安。”纪颂的回应有些绵软。

“晚安。”

一个男音突兀响起,其中裹挟的温柔在黑夜的安静里格外明显。

林含声把另外一边耳机也取下来,愣了好一会儿。

谁在说话?好像是川哥的声音。

纪颂躺在床上有点走神,两只眼睡意顿时全无。

他侧着身体,动作很慢地翻了个身,不结实的床板“咯吱”一声响,明明开着空调,他却觉得额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七月的最后一天,树冠间便泛起蝉鸣的细密声浪。

纪颂失眠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颂颂的思路:四个男生一起洗澡很正常吧(纯纯的很安心),但是两个男生一起洗澡……兄弟萌这对吗?

第42章 八月 给你给你全都给你!

纪颂每天早上开始跟着林含声一同起床。

最开始林含声还很奇怪, 以为纪颂在梦游,等看清对方天才刚亮就睁着眼时,吓得差点儿从床梯上摔下来。

“你那么早起来干什么?”

“练早功啊。我台词差, 一天天被骂得找不着北, 要多练练。金姐不是才说月考推迟一周吗, 正好了。”

林含声诧异道:“我觉得你台词还算能过关啊。”

纪颂摇头:“你是没看到洪鸣把我骂成什么样, 就差没拎我耳朵了。所以我就临时抱抱佛脚,让他知道兔子急了也咬人!”

林含声瞪着某只兔子:“所以你咬人的手段就是每天提前起来跟着播音班一起练早功?”

“是啊,我又不能把他打一顿, ”纪颂说, “像他那种级别的老师非要盯着某个学生不放, 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这个学生差得实在无法忍受, 第二,就是他觉得这个学生是潜力股!”

竖起两根手指。

他眨眼:“我更愿意相信我是第二种。”

“我……”林含声难得爆了句粗,“你好变态啊。”

纪颂“嗯”了一声, 拿眼尾睨过去, 他身上常见的冲劲又藏不住了, 笑道:“你才发现啊?”

“你这算内卷吗?”林含声追上去。

“外卷吧,”纪颂说, “最终目标还得是和外校的人比。”

播音和表演都考不到第一名没关系,但名次不能太难看, 他偏偏要争口气。

坚持早起很考耐力,有时候纪颂醒了连眼睛都睁不开,闭着眼摸下床,得走到洗手池边低头往脸上扑一抔清水才能清醒过来。

他那时候才发现宿舍楼里的凉水根本不是常温水, 那水冰冷刺骨,像才从地窖里冻过抽上来的。

他突然想到赵逐川那天洗的冷水澡。

一般正常人洗冷水无非就两个原因,要么太热,要么……

需要清醒。

纪颂微微睁大眼睛。

现在可能需要洗个冷水脸的是自己。

他没跟着林含声屁颠颠地去播音班叨扰,一个人找了个湖边偏僻点儿的地方张嘴发音,等练累了,就掏相机拍照,有时用数码,有时用胶卷,零零碎碎,拍的都是些夏季清晨的好光景。

有时候一个人站在这里,相机记录下风景,他记录下时间,他在湖边,却能在湖心看到自己的背影。

等去的次数多了,不知道谁传表一班纪颂会单独练早功,纪颂所占据的那一小块区域渐渐多了几位同学,其中不乏和他同寝的况野。

况野会抬手勾到他脖子上,捏他另一边脸蛋:“好哇,你小子偷偷进步?你这和熄灯后在床上打手电筒复习有什么区别?”

纪颂仰着脸乐:“想和我一起就直说!”

从那一天起,况野也开始每天跟着起床,只有赵逐川依旧按照表演班的作息起床,他必须得睡够。

要是睡不够,用纪颂的话来说,就是一天都阴沉沉的。

练完早功,播音班的同学去教室靠墙练站姿,纪颂没去,他们表一班教室门都还锁着,进不去,准备回宿舍休息。

况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困得睁不开眼睛,朝纪颂举起大拇指表示佩服,说:“明天小的不奉陪了,实在是困。”

纪颂懒得搭理他,现在只觉得嘴巴空虚,想啃点什么。

在回宿舍的路上,他们逛了逛小吃摊,买了四个蒸饺淋上辣椒油,一口吃两个,吃完还觉得饿,强忍住了。

“老板,”纪颂说,“再给我拿一只咸蛋黄烧麦,一只花卷。”

况野非常痛苦地啃完两个没什么味儿的老面馒头,好不容易掰正凌乱的五官,吐槽:“你还吃啊?热量……”

“给赵逐川带的。”

“好吧。”况野的馒头卡在喉咙里噎住。

纪颂很善良地拍拍背给他顺气。

回到宿舍后,纪颂洗了把脸,况野连十分钟都要抓紧,赶紧蹿上床趴着小眯几分钟。

纪颂洗完冷水脸,忽然清醒了不少,旋绕在头顶的困意消散得无影无踪,他盯着镜子,看自己的脸。

耳垂上那一点受过伤的星光又闪起来了,他才换了纯银色的小耳钉,不扎眼,但被他这张纯粹称得上漂亮的脸撑着,耳钉竟成了点睛之笔。

他耳朵不大,耳垂小,耳廓稍稍往后,有些贴脸,老一辈总说这种耳朵叫做“贴面耳”,没什么福气,但一辈子不缺钱花。

纪颂不明白,有钱花还不够有福气?

有次纪颂起得早,在宿舍里打转也没事儿干,干脆把穿好的上衣脱下来,站在床边,两只手臂挂在铁架床的护栏上,准备做三组引体向上,况野来帮忙托住他的腰,一边打辅助一边抱怨,我去,你怎么这么重……

纪颂喘着气咬牙,是你力气不够好不好?!

然后,他听见赵逐川起床下床洗漱的声音,再过了会儿,两只才洗过的手抚上他的侧腰,触感冰凉而湿润,他听见才睡醒低沉的嗓音,说,我来吧。

赵逐川托起他轻而易举。

纪颂很轻松地就做完了三组引体向上,不为别的,因为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有闲心喊累。

压腿是他,侧空翻是他,引体向上也是他——

他想起那些被挥退开的人,阿符、宋微澜、况野,每次“我来吧”都出自赵逐川。

以前都是纪颂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讨好赵逐川,包揽有关他的所有事务……

现在好像反过来了。

等咬着牙做完,纪颂没劲儿了,手臂猛地泻力,往后仰倒靠在赵逐川怀里。

从那次互帮互助以后,赵逐川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自己的桌子上有纪颂买回来的早餐,连续几天几乎不重样。

但每天……都有一只花卷。

赵逐川为此发出质疑:“你每顿都吃花卷不会腻么?”

纪颂认真解释:“因为我很爱吃花卷!而且我……”

而且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啊,喜欢吃什么,就一直吃,喜欢看什么,就一直看,直到腻了为止。

但从小到大,我坚持了许多爱好。

我不是那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人,我很倔的。

在来集星之前,我连吃花卷都最爱买城西草棠十字路口那家的!

赵逐川提议:“那你微信名应该叫我爱吃花卷。”

纪颂立正:“好的我马上就改!”

盯着他看一会儿,赵逐川觉得这样的行为真的很像小动物早上出去打猎回来给窝里的同类捎几口好吃的。

有点儿好笑。

他给纪仪龄送水果,纪颂就给他买早餐。

这种对人好的方式就像幼儿园小朋友的回馈一样,你给我一点儿,我也给你一点儿,相互这样维持互相给予的关系,永远都不会断。

特别是最近某位微信名叫“蝉”的人,还把自己的头像改成了小时候拍的证件照。

mini版纪颂几乎等比例长大,从小眼睛就圆溜溜的,黑眼仁占比大,满眼骄傲格外有神,一看就是小区院坝里那种四处撒欢儿又可爱到让人没辙的臭小孩。

“颂颂,我看你现在就是没整过容的脸。”孟檀倚在纪颂座位边,手里拿着一袋零卡果冻。

她经常嘴馋,抽屉里时不时都有些不容易长胖的小零食,反而不太吃正餐,久而久之体重不增反减,金姐和明哥也就不管她的嘴了。

况野难得对女神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我们这年龄还能整容?”

孟檀点头小声说:“嗯。表二班就有整容的呀。那男生鼻子还用夹板夹着的呢。”

况野:“真行,他敢做医院也敢收啊?”

纪颂:“听没听过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恢复期好几个月,到年底考试的时候差不多就消肿了。”

况野凑近:“我鼻梁太高了纪老师您看我要不要去削削……”

纪颂把手指顶在他鼻尖按成朝天猪鼻子,用胳膊肘挡住他靠过来:“走开走开!”

“这种还是少数,大部分都是什么纹一下发际线、纹眉呀,做小调整的。”她说完,凑近纪颂一点,“帅哥,你对我有什么好的建议没有?”

纪颂竖起大拇指:“檀姐天仙下凡,特别完美。”

孟檀的长相确实没有什么短板,要真说不够完美,那就是巴掌脸,大合影的时候美丽占比太小了。

没有人样样完美,五官总得有一点点瑕疵才能平衡,有特色,让人记得住。

况野笑着:“你要不然再问问我这个帅哥呢?”

孟檀哽了一下,诚挚请教:“那你说说看?”

纪颂立刻假装埋头继续苦背常识题,耳侧只听见况野今天新戴的银饰在侧颈轻晃出叮当声响。

况野说:“美瞳摘了吧?你裸眼已经很好看了,从健康角度出发戴多了也磨眼睛。嗯,口红建议涂淡一点的……”

好兄弟正沉浸在和女同学的美好对话中,纪颂舍不得打断,但他不得不坐直身体,拼命压低嗓门提醒:“金姐来了!”

明明还没到快上课的点儿啊,金姐今天提前十分钟收手机?

金姐走进教室的脚步声和所有同学扔手机进抽屉的“咣当”一声形成交响乐,她脸上顿时精彩纷呈,鼻腔轻哼出气,却不严厉,反倒喜气洋洋的,抬手点了下纪颂:“纪颂,你。”

前座的赵逐川稍稍往后偏了偏头,把亮着的手机随意放进抽屉。

他屏幕上显示的是纪颂的微信朋友圈。

“蝉”同学的昵称没改,个签改了:你爱吃花卷。

纪颂一怔:“我?”

“李欲老师说前段时间给你投了个摄影展,有印象没?”金姐手臂搭在身后握住门把手,面露喜色,“你得奖了,快去办公室吧。”

得奖了?哪一张?

纪颂完全没有喜出望外,更没有第一次得奖的那种飘飘然,他甚至非常冷静,哪怕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在自己喜欢的领域有所建树,像这个奖本来就该是他的。

去办公室的路上,纪颂仔细回忆着到底是哪一张获了奖,李欲给他挑了三张照片送去审核,有一张是“看见”主题摄影,还有一张是风景组,剩下一张是人像组。

他心中隐有预感,就觉得获奖的那一张肯定是人像组的,那么,他拍的就是赵逐川。

那张照片人脸模糊难辨,只有远远的一个背影站在构图最中心,街道两旁的蓝花楹开得潋滟,分不清是花还是海,那是一条上坡路,画面中的人步履不停,只稍稍回了头,很有氛围。

那时候他和赵逐川还不熟。

赵逐川会走在前面,叫他还不快跟上。

他这次拿了京北的奖,算不算跟上了一点点。

“虽然含金量不是特别高,但至少是个覆盖性广泛的比赛,算你的开门红。能得奖,就说明你在这方面确实有自己的风格。老师希望你在课余时间,不耽误学习的情况下多拍点照片儿,争取多拿点儿奖吧,培养一下对镜头的掌控力,这对你考试面试、对以后都有帮助。”

李欲说着打开电脑,检查即将上课的教案,难得笑了笑:“嗯……还有就是,你自己有银行卡吗?主办方要发奖金,要么留你自己的,要么留家长的。”

纪颂这才回过神:“奖金?”

“不多,两万块钱。你得的是新锐奖。”李欲指了指屏幕,示意纪颂看主办方放来的邮件。

他瞟了眼屏幕,获奖的果然是那张。

纪颂自己有银行卡,但那卡里常年存不住什么钱,他平时身上就几千块钱都存在软件余额里。

他想了想,问:“只能给家长的?”

“不一定,”李欲说,“主办方没有硬性要求,但为了避免……”

走出办公室后,那种喜悦才后知后觉地降临,纪颂飞快地跑回表一班教室,趁着金姐正在挨家挨户收手机,掏出文常本挡住脸,用笔帽戳了一下赵逐川的背。

赵逐川没说话,也没回头,只非常配合地往后靠了靠,肩背抵上椅背。

“我拍你的照片得奖了,你的银行卡号给我一个呗,”纪颂悄声说,“我记不住我的卡号。而且这是我们两个人共同努力的结果嘛。”

金姐今天心情好,收一部手机还得和手机的主人谈谈心,暂时没收到这边来。

纪颂坐直身体,手藏在抽屉里,噼里啪啦地打字。

赵逐川的卡号发过来了。

【蝉:收到钱后你就别转我了,你替我保管!】

【1101:?】

【蝉:你不是我男模吗!分你奖金。】

【1101:分多少?】

【蝉:分一半!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大方?】

【1101:我就值1w?】

【蝉:……】

【蝉:他爹的他到底想干什么啊.jpg】

纪颂单手撑着凳子,往下挪挪屁股,使坏地用脚尖勾住赵逐川的凳子腿往后拉了拉,赵逐川下意识扶稳课桌,另一只手里的屏幕还亮着。

他伏低上半身在桌前,胸口顶着边缘,从臂弯里转过来瞪了纪颂一眼。

那眼神乍一看是警告。

可他被手臂遮挡住一半的唇角却是往上扬的,明明是在笑。

“看什么看?”纪颂也趴下来,眼睛直直对上赵逐川的,下巴放在手背上按压出浅浅的窝,小声说:“你当然不止值一万……可我只有这么些。我全都给你好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反对早恋观察团】

小林:恋爱基金是吧,我懂。

檀妹:……?不是,怎么还没谈上你就给他钱花啊!!!!

况野:为什么我没有啊。我不也是你好兄弟吗?

金姐:早恋,还涉及金钱?来我办公室吧你俩-

这钱怎么花的后面会交代^^。

小赵不会坑他的哈哈哈哈哈!

第43章 八月 每个17岁都有一次这样的晚霞。……

现在的戏导课, 没人敢不听。

之前班上的表演生基本都是主攻表演,兼顾戏导,觉得自己过表演线的几率大, 钻研这一门就没什么用。

李欲向金姐反映过班上开小差不听课的同学较多, 气得金姐专门来整治了一顿。

金姐告诉他们说, 学表演的如果不好好学戏导, 考场上最后一项集体小品根本拿不下来。

你没有导演思维,没有这个戏该怎么演的思路,演得再好, 考官也看不见, 你也出不了头。

“今天我给大家放四部影片, 每部影片都是我剪辑过的, 不长。主要是为了让大家练一下叙述结构和镜头语言。”

招呼学生关了教室里的灯再拉上窗帘,屏幕白光照亮李欲的脸。

“这四部电影放完之后呢……班上现在一共是15位同学对吧?那就分成五组, 三个人一组,大家下课后去云朵那里抽签选一部电影。”

台下已有人顿感不妙。

“啊……”

“不会是要写影评吧,求求了, 我最近晚上上文化课都把手抄麻了……”

“老师你是说用我的iPhone8高三专用板砖机吗?”

“安静, 别闹腾, ”李欲拍了拍桌,“我要的是你们去翻拍, 明白吗?”

台下不闹了,全部陷入绝望的沉默。

“情节自选, 叙事节奏随意,场景无所谓,构图、景别和台词要尽量还原电影。九月底之前交作业,设备找我借。”李欲说, “只是一次作业,你们可拍可不拍,我从来不强人所难,这次是选做。你们可以理解为放松项目。”

讲台下尾音长长:“好——”

李欲沉默一会儿,幽幽道:“毕竟你们学表演的可以不学导演,但学导演的必须学表演,是吧?”

台下一帮人又从垂着脑袋的成熟小麦变成苞米,一个个伸长脖子喊:“老师民主!”

李欲脸更黑了。

终于,宋微澜憋出大家都想问的问题:“老师穿的短袖是学校发的吗?”

李欲现在身上穿的白短袖和明跃、金姐都是同款,一件白短袖,正面规规整整印了五个字:忙着教高三。

一听学生问了,李欲提高音量:“是啊,想要?”

“要要要!”

“我要忙着上梦校!”

“我要忙着吃碳水!”

……

“能拍这次作业的同学一人一件,”李欲说,“我送。”

李欲走后,表一班的氛围才热络起来。

装死的复活,装睡的弹射起身,哑巴的突然变得津津乐道,谁都不想在李欲临走前被问一句——

同学,你拍不拍?

况野把藏在抽屉里的错题本拿出来摆在桌面上,嘴里念念有词:“什么,什莫,是什么,不是什莫……”

这是钟离遥上表演课时给他纠正口音的重点词。

况野是班上唯一一个口音重到让钟离遥抓狂到说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学生,直接被罚直接下去念上千遍是“什么”不是“什莫”。

学了一个多月,其实刻意控制后还算标准,但况野总走神说错词,已经挨过好几个手板心。

纪颂还笑说打手板心好像教育小学生,话音刚落就被钟离遥打了。

“李欲的作业你拍吗?”他问况野。

况野摇头:“不太想拍,太费时间。我又没有学导演学摄影的天赋,演演戏得了。但是他那个文化衫还挺有意思!如果要我写的话……”

“你会忙着干什么?”

“我忙着去看海吧!”

“为什么?你没去过海边?”

对上纪颂全无他意的单纯眼神,况野忍住想竖中指的冲动,二话没说,从屁股兜里摸出一张金灿灿的唐卡护身符,指着上面一串在场除了他没人看得懂的藏文,说:“看,嘉措。”

“你的名字?”

“对,海洋的意思。我只是想去我没去过的地方看不一样的风景,就像我爸妈一样,这辈子都没见过海,但是却给我取了一个海洋的名字。”

况野翘起凳子腿,一晃一晃地,像这样能把时间晃过去。

“也就像我想要考上央剧一样。”

况野开了话匣子,还在说:“我从来没去过京北。小时候报夏令营,我爸妈都给我报近的,什么成都、昆明、贵阳……我还去过拉萨呢。但越是没去过京北,我越想去,那可是中国的首都。就算我真的没有那个本事能拼到最后一关,我也想争取一个名正言顺去京北参加考试的机会。”

现在校考和以前不一样,初试先是线上考试,等过了前面的关卡才能有机会去学校参加面试。

况野的意思是,只要过了初试就是胜利。

纪颂很轻地“嗯”一声,不免走神。

在每位同学说出自己梦想的时候,纪颂真正觉得五月份自己做的那个勇敢决定像一根锋利的丝线,彻底分离开了他的两边校园生活。

在三中上学的日子,教室里总充斥着早餐味和读书声,卷子在桌面上堆成小山,留给他写字的区域只有小小一块地,试卷上的题永远都解不完。

很多同学一整天除了上厕所都不会挪开凳子半步。

但是集星不一样。

集星的桌椅连成一体,没有人穿蓝色校服,每个人都在拼命地假装成熟,都不想看起来像学生,也没有人把悸动的语言藏在心底,大家总是笑闹着站起来抢答问题,向老师展示最近的学习成果,每个人都嗓音洪亮,笑容灿烂,像从不会躲在宿舍里因为老师的点评而偷偷哭泣。

在这里,每个人的表现都很主观。

老师就是神,老师能判定一个人现在的生死,因为他们的考题没有标准答案,每个人踩在脚下的步子都像踩在棉花上虚空的、飘渺的、不确定的。

集星的夏天太明亮了,亮得不该藏有秘密。

他像比别人多了两次高考,一切进程都变得更为复杂,不容出错。

“嗯,”纪颂揉了揉眼睛,笑起来,“等到了京北,我们一起去看升国.旗。”

在冬夜早起看升旗对高三生来说太小菜一碟。

“你呢,”况野掏出他抽到的题准备找思路,“我猜你肯定要拍这次作业。准备找你前男友吗?”

“……”

纪颂突然笑不出来。

自从金姐上次当着全班的面儿说了“同性恋”这三个字,集星的风气突然变得开放了一样,班上一个男同学发朋友圈配文“明月松间照”都能被截图发到没有老师的学生小群里起哄是不是喜欢明哥、钟离遥也因为短发太英姿飒爽被突脸说“老师你男女通吃”等等。

完全不像他们高中谈“同”色变。

纪颂记得初中时期年级上有个男同学,就是因为在厕所里和同性接吻被开除转学的。

在集星,这些话是调侃还是大家真将这视作平常,他摸不准。

纪颂愣了好几秒,终于消化了况野说的这个“前男友”是赵逐川。

好兄弟之间调侃一下,开开玩笑,不是什么大事……

这么热的天,他和况野在宿舍里脱光了上衣打赤膊各自看电影看书都不会觉得半分尴尬。

但是,“前男友”这称呼如果放在赵逐川身上呢?

纪颂想起回课时赵逐川看自己的眼神,每次过分亲昵的触碰,总像有什么事情是真的。

“你再瞎说找人弄你啊!”

纪颂抬手给了他一下,一慌就喜欢手上拿点儿什么东西,他选择以转笔来掩饰不安,“我演每一次你就给我配个对,等我学完了,你得给我整出多少绯闻?”

况野是个接受新鲜事物很快的人,对宋微澜那一身讨人喜欢的女气看顺眼后便坦然了,说:“那不一样。”

明知不该再接话,纪颂却难忍好奇心:“怎么不一样?”

“目前看下来,你就和川哥搭!还记得以前洪鸣拖我们去模拟演播室吗?一男一女一组,就播个晚间新闻,你一个人坐在那儿,身边换了咱班那么多女生,跟谁都搭不上。最后还是让你一个人播的,一枝独秀,多爽。”

爽个屁。

他差点儿被洪鸣骂得把脑袋都揪下来,还好现在几乎没什么洪鸣的课了,一周一节,爱上不上不上拉倒,洪鸣这种老师换去点对点折磨他的爱徒林含声了。

可怜的小林连最近躲被窝看韩剧的精力都没有,天天起得比鸡早。

马上又要月考,所有人都暗中藏着股劲儿,纪颂看过的文常题和书籍在抽屉里堆成了小山,多看一眼都让人窒息。

考导演是需要考台词的,他只能折磨钟离遥了。

最近表二班来势汹汹,班上同学被钟离遥骂哭是常有的事。

钟离遥要求严格,还把两个班拉到一个群里,每隔两天都选出总评分的前三名抽题示范发到群里。

有时候是表一班占两位,有时候是表二班占两位,昨天已经是连续三次回课都是表二班领先。

金姐也有自己的好胜心,专门弄了两个三脚架放教室里,让表一的同学们没事儿就录回课,她管这叫“良性竞争”。

那两个一米八的三脚架分别立在教室前后的空地上,活像金姐放在那里的摄像头。

金姐说,手机不发了,你们排练好要录像了就来找我拿手机。这次月考要是考不过表二班……

你们改名表三班吧!

当晚就有人手欠把群名改成“表三”,第二天早功当着全班面念检讨。

念着念着,大家都笑开了,说一定得考赢啊,自己学校的都考不过,还能指望出去考得过谁啊?

八月上旬,依旧昼长夜短。

集星所在地正处西南,等到八点整,晚自习已经上了一半,藏在高原雪山后琳琅的晚霞姗姗来迟。

纪颂正在对着他昨天才抽的题目发愁。

“哇,你们看窗外!”宋微澜侧身跨步跑进教室。

他这段时间压力大,每科老师都盯得挺紧,他时不时会去找个角落偷偷哭一下,发泄发泄,每次回来眼睛都是红的。

纪颂有时候想去安慰他,又不想被开玩笑,平白无故给人根本没希望的希望。

见他哭完情绪稳定了,纪颂主动接话道:“去走廊上看应该更好看。”

于是班上几乎所有排戏排到困倦的同学们都跟着一起走出了教室,趴在集星的走廊上往天空看去。

其他班的同学都去吃饭了,整座教学楼非常安静,天空燃烧得热烈非凡。

纪颂想起夏天的芒市、拥有鸣沙山和月牙泉的沙漠,还有摔倒在地上流了一地的芬达,都是这个颜色,极致的红与极致的黄汇聚一处铺开在天际。

“很像我家乡的海。”

赵逐川也跟着出来了,单手撑在纪颂身边的围栏上,“傍晚的时候,天地会这样倒过来。”他抻抻拇指连着的三根手指,像玩儿触屏那样假意滑转了下天空。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明明旁边全是人,却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纪颂脑海里马上浮现出了夕阳下的广阔海域。

不对啊,京北哪儿有海,不是只有什刹海和后海吗?

“京北?”

“不是。”

赵逐川这时候才转过脸看他,“我出生在辽东,籍贯也是。”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反早恋观察团】

金姐(喝茶):……你们跑到走廊上看风景的时间就能把作业录完了。

檀妹:哇——

野子哥:哇——

所有人:哇——

颂颂:他在对我敞开心扉吗!

小赵:原来你没偷偷去办公室看过我报名表啊[哦哦哦]-

夏天过了节奏就快噜!作者不停地疯狂铺地毯铺垫ing。

第44章 八月 喂我们要不要二搭?

不仅是出生。

甚至在他小时候许多个暑假、寒假, 他的童年都伴随着北方的大海以及海面上扑面而来的礁石与风的味道。

关于辽东的记忆有好有坏。

小时候他为了得到赵添青关注,为了让助理阿姨更重视自己,又或者说是因为心中那点无处可藏的叛逆, 他想调皮, 想不那么懂事, 随时都是度假房片区里最冷冰冰的小男孩, 在十岁之前与别人打了不少架。

他每次打赢了叉着腰站在岸边礁石上看浪花拍岸,还特别神气威风,上一秒加勒比海盗, 下一秒又开始为打遍天下无敌手而惆怅。

还好手上的伤口早就结痂痊愈, 要靠得很近才能瞧见痕迹。

十岁之后, 他就知道不能再用拳头说话了, 真闹到派出所去叫家长来可不得了了。

小时候自己没得到过安全感,所以现在就想给别人。

赵逐川从来不认为自己的童年是失败的, 因为无论如何,赵添青在物质上面从来没有亏待过他,只是他记忆中充斥着海风咸涩, 海面辽阔, 他总想起小时候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望不到海那一边的尽头, 心里空落落的。

没有人可以什么都得到,每个人的出厂设置就会带一些缺憾, 他都明白,所以以前想不通, 现在更没必要想。

“辽东?怪不得长这么高,”纪颂惊异,“我还以为你是土生土长的京北人!一点口音都没有。”

“说话太快偶尔会有一点。”

赵逐川转过头去面朝着晚霞,只留给纪颂一张轮廓深刻的侧脸。

纪颂注意到他耳廓的软骨凸起, 是典型的轮飞廓反。

老一辈说这样的人倔强固执,容易叛逆,赵逐川的确是的,他总是无波无澜地反抗所有他不想做的事情,待人接物总有一套自己的准则,旁人很难左右。

宋微澜倚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哎,可惜今天金姐连手机都不发了。”

况野双手交叉着搭在走廊栏杆上,说:“是啊,好久没看到这样的日落了……纪颂你去哪儿?”

“等我一下。”

纪颂小跑回教室,从牛仔裤兜里摸出教室储物柜的钥匙,“啪嗒”一声开了锁,抱出赵逐川给他用的那台相机。

这台相机就是拿来拍赵逐川的。

所以,他想要将一直留下来的画面放进取景框里,存在内存卡里,就可以看好久好久,永远不会害怕忘记。

像集训这样的日子不能重来,只适合拿来回忆。

又小跑回走廊,纪颂单手举起相机,调整焦段,正准备找个角度能拍完赵逐川的上半身中近景,又不用拍清楚他的脸,可取景器中突然就出现了赵逐川的全脸。

他甚至还表情很淡地比了一个“耶”。

纪颂一怔,没有立刻按下快门,错失了机会。

赵逐川凑近了点儿,催促他:“磨蹭什么,没有拍吗?”

“没有,”纪颂瞪大眼,“我答应了你的。说好不能……”

“没事儿,拍吧。”

一张很清晰的脸凑到镜头前。

纪颂手一抖,扶住相机的大拇指动了动,悄悄按成了录像,对他来说,动态的赵逐川绝对比静态更值得反复观看。

赵逐川又靠近了些,唇角噙着笑:“你拍了吗?我怎么没听到声音?”

纪颂莫名也开心起来:“我真拍了的!”

这一段录像持续了很久很久,一直到赵逐川整个人走出了镜头内,纪颂才按下按钮停止录制。

赵逐川在镜头面前的表现力很强,仿佛那种吸引力与生俱来,所有人就应该把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

“川哥,颂颂,快过来抽题啦。”云朵抱着刚制作好的“抽奖箱”,招呼他们。

他们是云朵为数不多有把握会拍作业的同学。

云朵作为戏导课代表,为了不承受李欲的怒火,她不得不抓紧这次两个人都站在一块儿的机会,说:“我把李欲老师布置的三部电影写在小纸条上放进来了,谁先抽?碰碰运气。”

李欲对分组没有钟离遥那样的要求,谁拍谁演都一样,只要是三个人就行。

况野:“真抽签啊?”

云朵点点头,圆溜溜的眼睛很是笃定。

“就不能……走走后门?”况野搓手。

云朵在这方面很有原则:“想得美!”

纪颂对能请到赵逐川担任男一号已有把握,做了个捋起袖子的假动作:“我来吧,我从小就运气好,相信我。”

况野想起最近纪颂身上发生的倒霉蛋事件,嘴角抽动:“你运气好?喂你认真的吗……”

在纪颂的手伸进抽奖箱之前,云朵抱着箱子往后面躲了一下,说:“先说好,不管你抽中什么,我都跟你一组,行吗?”

纪颂正在把他的宝贝相机小心翼翼挂在赵逐川脖子上,赵逐川也跟颁奖典礼得了金牌一样埋下头任他把自己当挂架。

一听云朵这么说,纪颂转头道:“我俩一组?那谁当导演?”

况野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轻推了纪颂一把:“你是不是傻?别人女孩子在主动邀请你!”

抛开谁演这个问题来说,云朵的确是个志同道合的好合作伙伴,专业能力也够硬,有责任心。

纪颂把这次作业看得比较重要,想了想,还是说:“先看看我抽到什么,行吧?万一咱俩抽的不一样,就选部好的。”

抽签结束,只有五个人参与。

有位男同学抽到文艺片《无尽夏》,纪颂抽到香港导演执导的《火枪》,云朵抽的跟那位男同学一样,剩下还有一部国产悬疑片《迷宫》,相当于就得这五个人去拉人组队,能拍出几部算几部。

第一部是2008年上映的同性恋题材片,故事背景在上世纪的台.湾,分别讲述四对不同的Boy Love、Girl Love情侣,获奖无数。

李欲提供的电影无论从剧情还是画面来说都非常出名,几乎是本专业学生必看片单之一。

“那个,”陆仁开始套近乎,“颂颂!”

“说话就说话,你别搂我脖子,热……”

纪颂挣扎着躲开,不用脑子想都知道对方想干什么,他这拿的可是枪战片!

跟无间道似的,经典镜头不少,就是没拍好容易干巴,需要的群演也多,道具么,还省事儿,直接穿Vega借的西装就行,再上网买几把枪,咔咔两下就拍完了。

缺点是没有什么挑战性,太好拍。

“隔壁那组抽的悬疑片儿肯定不跟我换,求你了,你跟我换吧。我觉得我这个片子,你和川哥或者和野子演挺好的,我就一纯路人,我演什么男同啊,多有碍观瞻,是吧?”

确实。

如果纪颂有得选,抛开是什么题材的片不说,他肯定乐意选慢节奏的。

可是到底要拍什么,还得由他的御用男主角来决定,有些题材他倒不介意拍……

赵逐川还不一定能演呢。

陆仁还在拱火:“我演那肯定惊悚片了,你俩演才是耽.美……”

纪颂拧起眉,故意拖延时间:“哎,我想想吧。”

陆仁几乎快挂在纪颂身上了,他本来就矮一点儿,一拽着纪颂胳膊,纪颂只觉得男生与男生之间在夏天触碰皮肤是件非常黏腻的事情,热得慌。

甩了甩手臂,纪颂正准备把人推走,赵逐川一只臂膀侧着挡了过来,阻隔开了两人。

赵逐川瞥开眼,对黑板上方悬挂的电子时钟抬了抬下巴,“你们别闹了。要上晚辅课了。”

回到座位上后,纪颂怕赵逐川被抢走,趁着赵逐川在收拾课本准备去隔壁教室,先发制人:“你是要当我男主角的是吧?”

问是肯定要问的,毕竟赵逐川又没和他签合同。

赵逐川说:“其实我刚刚也抽了。”

“什么时候?云朵抽的时候吗?”刚才云朵抽签,纪颂负责抱着那个箱子。

“嗯。为了给你多个主角的选择啊。”

赵逐川眼也不抬,他准备去隔壁教室上文化课,一摞卷子堆成雪白小山,在他怀里像变小了。

他胳膊看起来就很有力量,纪颂突然很想捏一下到底有没有看起来那么硬。

“但是,”纪颂又看了眼自己的纸条,“你抽到的是什么?”

赵逐川唇边闪过一丝一时没压住的笑意,纪颂难得在他眼中看到开心的情绪。

赵逐川一字一句地说:“我抽到的,是《韩江怪物》。”

纪颂瞬间明白为什么赵逐川说的是“主角”而不是“男主角”。

他嘴角抽抽:“真有这部?不是就三部吗?”

“我演韩江,”赵逐川说,“你演怪物。”

纪颂抬脚从后面往他凳子腿上一踹,从书本后面鼻子皱成一团学怪物嘶气凶他。

可这没法拍啊,特效完全抓瞎,他又怕男主角跑了,凶不过两秒,又露出两只眼睛:“嗳。我觉得我们要不就拍《无尽夏》吧……你看过没?”

如果要拍慢节奏的片段,他一定要把握好赵逐川,毕竟他们已经有过演情侣的经验了,面对这么一张帅脸给点儿情绪谈情说爱总比在班上随便抓一个男生好。

纪颂又想起刚才陆仁抓住自己胳膊的无心之举,触感奇特,那块皮肤像敷了麻药一样不太舒服。

赵逐川只问:“那你呢,准备导还是演?你都答应和云朵一组了。”

“……”纪颂在沉默。

那算是答应了吗?

赵逐川低头数卷子,修长的手指按在纸张上,将其拨弄得像风琴似的哗啦啦地响,等他数完了,才直直地看向纪颂:“很难决定?”

“演……吧。”纪颂总觉得让赵逐川对着其他男的也怪怪的。

“嗯。那你演什么?”赵逐川笑着装傻。

还问呢?

一个男主角被你占了,不就只剩一个男主角了吗?

纪颂垂头趴在桌上,侧对着赵逐川,假装生气了,头连着肩背像小山丘。

“我演怪物!!!”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小赵皮了一下很开心。

第45章 八月 我承认我在想你了。

没过几天, 金姐在班上又开了一次会。

她还拎了个塑料袋出来放在讲台上,说胃不舒服的同学自己上来取,最近班上很多同学激进式减肥, 弄得胃不好, 要吃碳酸铝镁咀嚼片以及一些消化不良、腹胀、饮食失调的药物。

“我是让你们少吃, 不是不吃, ”金姐再次强调,“现在咖啡厅能订减脂餐,你们为了上镜伤害身体不值当, 晚上一定要吃点东西, 不能光靠饿。学校又新添了两台跑步机, 嫌操场热不想去户外运动的同学可以去跑步机上跑跑。”

“还有一件事。”

“从这次月考结束开始, 每个月只放一天假,表一表二班的晨练提到六点钟开始, 晚上晚自习十点钟下课。你们钟离老师和表二班的表演老师这个月都空闲,工作日会在办公室坐班,你们多去找老师交流、问问题, 每周我会记录一个册子, 看谁没去找过老师。

“以下内容, 只参加统考的同学可以不听。

“现在校考都是原创稿件,你们有想法的, 私底下自己和老师一起写稿件、编舞,最终思路还是要靠你们自己, 老师只做辅助润色。”金姐抬手在耳边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如果老师有额外收费的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

讲台下一片哀嚎。

钟离遥就不提了,有时候抠字眼抠情绪能把压力大的同学说哭。

表二班又新来了一位表演老师, 京北来的大高个儿,胖墩墩的,听说是喜剧演员,平时笑眯眯的,一发起火谁说都没用,严格程度和钟离遥不分上下。

“最后宣布一件事。”

金姐故意拖长尾音,表情严肃,一直等到台下所有热切的目光望过来了,知道他们都在等一个好消息,嘴角藏着的笑容才舍得溢出来。

“月考结束之后的第一个周六,为了庆祝大家顺利度过前四个月的初学阶段,为了让大家放松放松,我们校方决定承包师大礼堂,搞一次阶段性节目演出。”

台下同学们先是惊讶地“哇”一声,随之而来的躁动声不止,有人叮叮当当敲桌子,有人举起双手庆祝,还有人已经举手准备报名了。

“以班为单位,每个班出四个节目,表演班必须有小品,”金姐低头看了眼演出安排,曲起手指敲敲讲台示意安静,“我们班还需要一个统筹节目的负责人,欢迎来找我报名。”

纪颂抬眼,捕捉到了云朵刚举出来又收回去的手。

交代完事宜,金姐穿着中跟鞋“噔噔噔”往外走,教室门一关,空调制冷瞬间又低了几个度。

孟檀一招手,几个同学朝这边围过来。

她束着高高的马尾,特别精神,说话轻声细语的:“出节目吗?演什么?”

况野打了个哈欠:“收假回来再说吧,不着急。”

孟檀:“我听说彭校专门请了仨声乐老师过来,说从这个月开始带课,每周两节,势必要把咱们某些五音不全的纠正过来……”

况野叫起来:“五音不全?学表演的有五音不全的?”

“你不就是吗!唱民族歌都有口音,你就仗着嗓子好,”孟檀像夸他又像损他,用双手捧住脸颊,陷入无尽哀愁,“我的天,不会连编曲也要原创吧?我对编曲可是一窍不通。”

“编曲不用原创,选你喜欢的就行。不用练多,要练精。”在一旁听了许久的赵逐川开口。

纪颂对他接话略有些诧异,抬脚用很轻的力度踢了踢他凳子腿,问:“你准备唱什么?”

“还没选,民歌吧。”赵逐川反问他,“你呢,导演又不考唱歌,准备上声乐课么?”

纪颂叹气:“我和金姐申请一下,到时候去形体教室自己练台词吧。”

“你真不打算学表演啊,考都不考?”孟檀是女生,和纪颂不算有竞争关系,想问便说出口问了。

纪颂笑了下:“考啊。估计到时候去划水吧。我听说考场上还有那种五音不全来混的,到时候自己要控制住不笑场也是个技术活。”

孟檀已经开始笑了。

“但是以你的条件……”

“说实话,我不太会跳舞,嗓子也不够亮。”纪颂说。

没有退路,往往更加孤注一掷。

他其实很清楚自己的实力,真要去考试,统考肯定没问题,能过线,但真要去和孟檀、赵逐川这种专攻一科的学生比,和京北许多培训机构的尖子生去争夺那珍贵的几十个名额,很难,那不是他擅长的。

一个人要想走得坚定,就要走独木桥。

今天放学,班上的氛围显然紧张起来了。

等到七点多钟,明哥端着减脂餐上来送了好几趟,教室里都还有不少同学没走,好几个在对着抽到的表演题目发愁。

关于放假时间更改的事情,纪颂没专门打电话跟他妈纪仪龄说,估计金姐在家长群里也通知到了。

前两周,集星压根没放周一假,纪颂接到了纪仪龄两次电话,都问他怎么还没回来?

纪颂说学校没放假,纪仪龄绝对不是还要打电话给班主任求证的那种家长,也就没多过问。

这个月的唯一一天假,赵逐川要回京北。

早上六点钟,纪颂起床了,他现在生物钟就这样,几乎天亮就自然醒,而且这个起床时间还得慢慢再往前调。

等过段时间,夏天正式结束,秋冬季昼短夜长,他们将每天亲眼目睹夕阳。

就像看着自己的来时路一样。

刷牙洗脸后,纪颂跑下楼买了个花卷,破天荒给自己开荤,还要了一碗小份的海味小馄饨。他原本准备上午就在寝室里看书,看困了再睡觉,转头看赵逐川一声不吭地拎包走人还挺酷,突然就想给他妈来个惊喜。

纪颂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捏扁杯子:“走了?”

“嗯,”赵逐川倒退着走几步,拉开门,背抵在门上,手放在背后按上把手,另一只手学金姐打电话的动作,“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好。”纪颂应得很快。

能有什么事?

这次没有舅舅,没有洪鸣布置的朗诵作业,纪颂难得对放假回家归心似箭,飞快在手机上和球队那群人说一声自己放假了,上了回家的一趟直达公交车。

今天没什么急事儿,他就想坐公交,带着耳机听一些考试需要论述的内容,看着窗外的风景也是一种放松。

纪颂中考成绩不错,很争气地上了离家并不远的高中,虽然成绩算不上特别拔尖,但绝对不是垫底的艺体生,老师对其期望较大,放他走得也爽快。

像薄炀他们几个,住得稍微远点儿,平时高一高二都自己上下学,现在高三了,家长开始接送了。

纪颂其实有时候挺想不明白。

养一个小孩子,不应该从小疼爱到大吗?为什么很多家长一到孩子高三,才像突然学会了去爱呢?

【薄炀:你多久到?】

纪颂眼睛盯着窗外风景放松,公交车摇摇晃晃地,他懒得打字,按下语音:“快了,老老实实等着吧你。”

【薄炀:妈呀,你嗓子怎么了?】

“你是不知道,估计是老师觉得把我们嗓子都练劈了,现在每天给我们弄薄荷胖大海梨子水喝……”

【薄炀:搞艺术的人果然创造力非凡啊,这仨玩意儿能放一块儿?】

“还有,你吃过全是紫衣甘蓝和水煮荞麦面的减脂餐吗,油醋汁一口下去我差点没再睁眼看世界。”

【薄炀:听起来就好邪恶……】

【蝉:毒死所有人.jpg】

“笑屁啊。”纪颂愁眉苦脸,“最近我还遇到个难事。”

【薄炀:你说?】

“我写了好几篇短故事,你要不要看看?”

【薄炀:……不看!】

【薄炀:好不容易放一次假,你要我给你做阅读理解?我语文烂,一看阅读题就想吐!】

纪颂平时会把一些故事构思一团浆糊地记在纸上,时不时会递给赵逐川看看。

赵逐川都会耐心地看完,评价要么是“很好”要么是“无聊”,总之两极分化、一针见血,对纪颂抉择哪些故事能用很有帮助。

为什么从初中开始就相处了五六年的好哥们儿没耐心看他的故事,但才认识的赵逐川可以?

纪颂哼一声,沉默地看了窗外好久,才回:“但是我的新同学就会帮我看啊,还点评。”

薄炀不打字了,回过来的语音带着隐约八卦的兴奋:“男的女的?”

“男的。”纪颂说,“你见过啊。”

“……”薄炀宕机一秒,“我什么时候见过?”

“那天你喝多了,他还扶你。”

“扶……扶哪儿?”

“胳膊。”纪颂说,“准确来说,是抬。”

“稍微有一点印象,一个很热心肠的大帅哥。”薄炀评价完毕,顿觉是男的好无趣,又开始催他,“你快来打球!我等不及盖你了!”

纪颂一下就乐了:“你等着给我下跪吧!”

结局当然是薄炀被狠狠盖帽了,差点儿跪下。

盖得他打完上半场坐在场边擦汗,一边擦一边拿毛巾打在纪颂光裸的臂膀上,嘴里叫嚷:“叫你盖我?叫你盖我?我抽死你!”

按道理说,纪颂这时候会马上反手按住他一顿爆锤,可今天薄炀等了很久,都没能等来纪颂的拳头。

他们纪颂多劲儿的一个人,绝对不会白白挨打。

但今天纪颂还真就忍了,一副完全心不在焉的样子,像刚才场上那一局酣畅淋漓的3V3是灵魂出窍打出来的。

哥们儿去学艺术,学就学吧,人瘦了,变帅了,变……

漂亮了。

怎么还忧郁上了呢?

薄炀老实了,看出来他心里有事儿,收了爪子坐在一边,碰他肩膀:“喂,你肌肉真的变小了,你们每天都练什么啊?”

“男生就跑步、哑铃、卧推、卷腹,不过我哑铃做得少,懒得跟他们抢器材。女生就跳帕梅拉,老师每周带着跳三四次,有时候我也跟着做做。”

薄炀“噗”一声笑出来:“你也跳减脂操?怪不得肌肉掉了。”

“掉了就掉了吧,我骨架小,背薄点儿上镜好看,”纪颂拍了拍球,把球拍到地上,再一脚踩住,“你呢,复合了没有?”

“复合?哦,”薄炀愣了愣,“你知道了?”

“你上次挂着我的脖子问我为什么要分手,我那个新同学还以为你是我男朋友,以为我是Gay。”

纪颂面无波澜地说出这一句,不知道为什么,他牙根儿痒痒,居然有几分咬牙切齿。

薄炀彻底捧腹大笑。

纪颂脸皮薄,被笑得脸很红。

薄炀猛地灌下去一大口冰水:“哎哟,你这是去新学校交到新朋友了?哥俩好了?今天怎么回事,老提那个男的。”

纪颂轻轻蹙眉:“他叫赵逐川。”

“我管他叫什么,我就只记得又高又帅了。你走之后,我们学校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追逐的逐,山川的川。”

“行行行,我记住了,赵追山。”

“……”

“好啦好啦,赵逐川,”薄炀翻个白眼,夸纪颂的口吻像夸自家儿子,“你交到好朋友就行,我就怕你太卷,又好看,被孤立啊被针对什么的……”

纪颂笑一声:“我?被孤立?这词儿跟我挂钩吗?”

薄炀狂拍心口:“确实不挂钩。本少多虑了。”

“不会,大家都很好,优秀的人也特别多,和我想象中的艺校不太一样。”

纪颂望着慢慢黯淡下去的天空,天际似乎被城市的光线又点燃了起来,焕发出另一种在夜里才有的生机。

“我本来以为大家就是各学各的,最后考试见真章,和高中一样。结果我发现想要学好,还得合作、团结,但是这种团结中又有着竞争,好像就只有那么些名额,一群人争来争去,到最后能上到几个人去名校都是莫大的胜利。”

考不上的人会掉队,甚至距离梦想越来越远——

搞婚庆主持、考公、当老师、做销售、进国企等等,很少有人能继续走这条路。

薄炀听不太懂,但也愿意听他说:“那剩下的人呢?不就成炮灰了?”

“是吧,艺考就是很残酷的,耽误大半年,去争取一个不确定的机会。”

“你能稳上吗?”

“说实话,我不确定。我还发现艺校真的有很多长得好看的学生。我以前是有多天真,才以为别人真是靠脸吃饭……其实他们私底下都在努力,甚至比很多人都要付出得更多,才能真的吃上那口饭。”

薄炀在学习上也是三分天赋七分努力的那种人,他太懂纪颂的意思了,叹口气:“你后悔去吗?”

“不后悔。”

从来没有过。

或者说,“后悔”这词和他的人生信条就不搭边,纪颂一向敢爱敢恨,对任何事都一样。

纪颂拉开易拉罐,低头看了眼手机消息,这句话像说给自己听:“我说了一定要考去京北的。”

发出去的消息还没人回。

这饮料还是0卡糖,没什么汽儿。

场上有人累得坐在地上了,准备换人上场,朝这边招手喊道:“纪颂!薄炀!上场了!”

“来了!”薄炀回应道,回头冲纪颂呲牙:“你为什么关心我复合没有?”

“八卦是人类的本性。”

“但不是你的本性,你以前哪儿在意这个?”

薄炀站着,叉腰歇口气,老实交代:“不过确实复合了。因为失恋影响学习,我俩天天睡不着吃不下的,一起往下滑了几十名,又怕被发现早恋,咬咬牙复合考回去了,等高考结束再看还要不要在一起。”

纪颂置若罔闻,捕捉到最后三个精准关键字,问:“那你们确定关系之前呢,就是同学?”

“对啊,只是很暧昧。比如午休时间和她一起去钢琴教室四手联弹,每天早上给她带早餐,陪她去医务室拿止痛药,她打扫卫生晚放学我要等她一起,不上学没见面的时候要时不时发消息问问对方在干什么,嗯……问对方在干什么,一般就是,我在想你了。”

纪颂出了神:“是这个意思?”

手里握着的屏幕亮着。

他稍稍侧了侧手腕,用球衣的褶皱遮挡住聊天界面上那无处可藏的五个字:

【1101:你在干什么?】

纪颂突然就听不进去薄炀的科普了,也看不清操场上晃动的一个个身影,远处天空的云被风吹走得很快,连场边的吹哨声都变作了“嘀嘀嘀——”的消音喇叭。

我也想你。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反早恋观察团】

小林:那你发啊?别逼我抢你手机o_O

檀妹:男追女不都直接告白吗,怎么你们男追男这么纯爱啊啊啊啊

金姐:……你们谈恋爱可以,别幸福肥一起吃夜宵就行好吗答应我。

第46章 八月 蝉只能活一个夏天。

薄炀说的这些……

他和赵逐川都有过。

两个男生每天同吃同住一起上下学, 明面上牵扯得甚至更为亲密。

他们可以随时在校园里勾肩搭背,也可以毫无顾忌地演情侣、压腿、互相打领带、做造型,如果不是一次次近在咫尺的心跳声过于震耳欲聋——

他绝对不会认为赵逐川有多么特殊。

赵逐川现在是同学、并肩作战的战友、竞争对手……

甚至是最能懂他的人。

最让他产生亲近想法的人。

纪颂的提问总是很纯粹:“那你还爱她吗?”

薄炀认真思考了会儿, 说:“什么爱不爱的?这个年龄, 哪有什么爱不爱啊, 你该问喜欢不喜欢。早就让你初高中谈两三个试试, 你又不听。”

纪颂蓦然抬眼:“那喜欢是什么?”

“就是会想她,会随时提到她,”薄炀正襟危坐, 像在回答竞赛题, “如果你是个憋不住事儿的人, 那你身边的人就都会知道她。”

纪颂叼着易拉罐瓶子:“那为什么我不知道?”

“哎呀, 女孩儿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这个节骨眼上,被请家长那得闹得全班都知道。”薄炀说悄悄话,“我这个分手又复合的情况都没告诉贺临天他们, 就只有你知道。等下次诊断考试结果出来了我再说吧。”

“哦……”

饮料入喉, 酸甜的, 入口很涩。

在这样的关键阶段,喜欢的女生都要好好保护, 那男生就更要藏起来……藏好了吧?

纪颂不语,默默地盯着薄炀, 眸中一片纯然的黑。

球场的路灯在天完全黑下来时亮起。

那光线照在纪颂眼底,亮澄澄的,薄炀被看得很不自在:“你盯着我看什么?”

薄炀长得好,浓眉大眼, 精神气十足,标准的中式帅哥长相,琥珀色的瞳仁在路灯下很是惹眼,平时潇洒张狂到走路都带风。

但赵逐川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