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逐川更高,腿更长,看向自己的时候总是默默无言,最后才别过脸很轻地笑一下,半是开心,半是无奈,有时候还会嘴欠说点儿什么特别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身上总有独一份的气质。
“看你又不要钱。”
纪颂收声,弯腰搂住篮球,手腕一勾,虎口往前方发力,篮球往地上砸出去很远。
球在地上弹跳一下,精准地传至正朝这个方向走来的贺临天手中。
贺临天接球,也看出来纪颂在走神,伸出手打了个响指:“纪颂!你怎么了?”
纪颂回神:“没事儿,走,再打一局我回家去看我妈了。”
他在想,看赵逐川不一样。
如果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赵逐川看,就会付出代价。
最后一颗三分球空心入网。
薄炀喘了口气,恶狠狠地:“我以为你退出篮坛那么久疏于练习了呢,结果球技不减啊?今天球网都被你砸得掀飞好几次了。”
“虐你只需要一根手指。”纪颂伸出食指吹了口气。
“我就看不得你装……”薄炀单手挂在纪颂脖子上,“咦,为什么我觉得你胳膊细了但更有力气了?”
纪颂嫌热,朝反方向缩了下脖子躲开。
哼道:“因为我们每天要练哑铃啊,又不吃碳水,脂肪也不怎么吃,就每天减脂,肌肉全掉了。”
他像要刻意秀他那手臂的肌肉线条似的,得意到屁股后边的尾巴都要翘起来了,大声:“就我这身材,在我们学校那排得上号的!”
贺临天乐哈哈地从后面又搂上来。
三个人一边走一边冒热气。
好兄弟感情深,抱了没几秒嫌热,又松开了,大路朝天,各走各的。
也不看看什么温度,搂两把差不多得了。
纪颂抹了把汗。
薄炀揶揄道:“哟哟哟,这才去了多久,就我们学校了!咱三中怎么了,三中不是你家啊?”
贺临天抬手弹了薄炀一个脑崩儿,乐了:“行了,快21点了,颂颂你不吃饭是不是?”
纪颂对自己的定力很有信心,扬声:“我就不吃了。”
贺临天说:“那我和薄狗去简单吃点儿吧,吃完我真得回去了!我再不回去看书,我妈得劈死我。”
对哦,妈妈。
他差点打球打到把纪仪龄忘了。
纪颂也推了他一把,吹声口哨:“我也得回了,再晚点儿我妈也得劈死我了。”
“哦——”
薄炀拖长语调,转头对纪颂说:“劈死你之前记得告诉我你喜欢的女孩儿是谁啊!”
贺临天反应很大:“什么!我错过了什么!”
纪颂摸不着头脑:“啊?”
喜欢?
喜欢这个词还很陌生。
就像这个年纪谈爱不爱的,如何说都涩口,都飘在半空,落不了地。
“你肯定心里有人了啊,不然你拉着我问那么多?别装,我猜是你们艺校的,”薄炀拽着贺临天的肩膀一边后退一边说,“你要是谈上了,不许隐瞒我!”
“谈不上,”纪颂拽着包带子往反方向后退,“快滚!”
他们回家是不同的方向。
回家的路上,纪颂要穿过一条人潮涌动的街道,这条路白天宽敞安静,只有路边的门市开着,没什么人气。
但是一到晚上,那些不知道哪儿来的流动小吃摊就如藤蔓疯长,将本就狭窄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纪颂跟在开路的电动三轮车后面走。
减肥最怕的是什么?对象、饿了好几天、夜市。
现在是没对象,但后两样是明摆在眼前的已知内容,现在他是一个人路过这荆棘丛林,绝不能动摇底线。
要是现在才18点,那还行,他可以买个去皮的卤鸡腿尝尝味道。
可现在已经快21点了。
打完球,纪颂出了一身汗,薄薄的白短袖濡湿了一大片,衣料紧贴在脊背往下那一块,夜市小吃摊的灯光掠过他后背,映出清瘦挺拔的影。
【班班金:@全体成员,今日月假,大家晚上吃什么啦?速速发图。】
依次点开图片。
同学们有吃水煮菜的,有吃一个鸡蛋的,还有啃苹果的,况野发的图片是他自己拿着一根香蕉啃得很怨念,配文:猴子日常。
宋微澜和孟檀在旁边摊开掌心,展示他们可怜的十颗开心果。
背景是表演教室的大镜子,看来是在加练。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们按道理来说不但要长高,还要抽条,正是刨口土吃进去都会长个儿的年纪,他们却还要节食减重,况且八月份是夏天的最后一个季节,出汗量增加,新陈代谢加快,正是控制体重的好时机,等到秋冬天气变凉,脂肪囤积,脸更容易肿,这一阶段几乎算是在冲刺塑形。
【蝉:我的!】
纪颂甩了一张抬手抓空气的照片。
意思是他根本没吃晚饭,就喝了几口0卡汽水。
他还在夜市这条街上闷头往前走,照片背景看得出周围危机四伏,果然照片发出去没多久,微信响了两声。
群里,金姐直接@了他。
【班班金:?老师希望你克服内心的恶魔,回家一觉睡到天亮:)】
另一条是置顶私聊。
【1101:完全不摄入热量是不行的,很伤胃。】
纪颂突然苦哈哈的。
他眨眨眼望向夜空,那些交错的电线和小灯泡都不见了,万家灯火也隐入树荫中,自己突然变成了一只拼命往北方飞去的小笨鸟,底下打出一排字幕:
所有人都关心你飞得高不高,只有他关心你飞得累不累。
心疼是喜欢吗?
心疼是的。
人与人之间有了感情,才会有这个词存在。
终于到了家楼下,纪颂抬头看,客厅的灯是黑的。
他小跑上楼,解锁开门,家里根本没人,一点声响没有,只有窗外路灯照亮了客厅一角,楼下不断传来夜间散步的交谈声。
“啊?你回家了?”
电话接通,纪仪龄慌张地语气让纪颂一愣。
他按开顶灯,说:“嗯,今天放月假啊。你们出去旅游了?我爸放假了你们就跑是吧,都不带我?”
“不是,我……”
纪仪龄知道拿旅游糊弄肯定不行。
“没呢,妈妈和你舅回老家看你姥爷了,今晚肯定赶不回来。见不上了。你回家怎么都不提前打个招呼?”
“临时决定回来的。学校以后每个月都只放一次月假了。”纪颂叹口气,想说出来的话在胸口徘徊一阵,好一会儿才讲:“有时间的话,你和爸爸也来看看我呗。我们学校附近有几家饭馆挺好吃的。我带你们试试野生食堂!”
“喔,都有什么好吃的啊?”
“有家自助烤肉才49块钱一位,每次我们去都吃牛肉,吃得那个老板看到我们都犯怵。”
纪仪龄这才惊觉对儿子的关心变淡了,惊道:“49?那能是牛肉吗?你吃了不拉肚子吗?我记得这个月生活费给了你好几千啊?”
“哎,不是钱的问题,”纪颂说,“不过拉肚子正好,我就长不胖了。”
“你这孩子都说些什么话。”
电话那头,纪仪龄似乎的确在忙什么事情,纪颂正准备让妈妈把电话给姥爷,纪仪龄又说:“行了,冰箱里有山竹、有榴莲,柜子里有火鸡面,好像是你爸前段时间给你买的。饿了就吃吧,没人说你。”
“行……”
纪颂陷进沙发里,揉揉眼,“那今晚我自己呆着吧。”
饿,不吃,但是可以看,能解馋。
纪颂对水果不太感兴趣,第一反应是拉开柜子想看他爸买的火鸡面什么牌子,结果扒拉出来一大袋速食拉面,什么口味的都有,完全够两三个月的量。
干什么这是,他爸玩儿荒野求生?
梁牧基本不做饭,上次纪颂回家,他亲自下厨,这在他们家编年史上属于百年一遇,但他妈纪仪龄做饭是一把好手,怎么还吃上泡面了?
纪颂蹲下身,和黑漆漆的储物柜对视了好久。
里面没有小怪物,也没有什么通往爱丽丝仙境的幻洞,等缓过神来腿都蹲麻了,他还是一个人蹲在这空荡荡的饭厅里。
他又去扒拉拉面袋子下面袋装的火鸡面。
纪颂平时贪嘴,对吃很有研究,从小就有拿食物先看保质期的习惯,这一看,火鸡面已经过期半个月了。
“哎。”尽管没人能听见,他还是想叹气。
他突然有点失落。
又在没开灯的客厅里转悠了一会儿,纪颂看了眼时间,十点了,今晚没有复习、没有排练、也没有压腿。
他拥有一整个夜晚可以仰头看星空。
洗完澡躺在床上,他又想,如果现在是在学校就好了。
他一定会拉上赵逐川,拉上林含声,拉上况野,几个人一起去操场上躺着数星星。
纪颂翻了个身,钻进被子里,怎么都睡不着,不得不从枕头下摸出手机。
赵逐川恰好也回了他:
【1101:在上课】
【蝉:都这么晚了】
【1101:嗯,教台词的。我在老师这里】
【1101:你怎么了?】
纪颂躺着长舒一口气,把发烫的手机按在心口。
咚咚。
自己明明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问。
【蝉:你下课了给我来个电话?】
赵逐川没回。
纪颂闭上眼,他想象自己像一个掉进了深海里不断下沉的人,浪潮席卷,满目深蓝——
直到手机震动唤醒了他。
今晚的第二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说话风格依旧言简意赅,没什么变动:“你怎么了?”
纪颂趴在被窝里,头一回不开灯还看手机。
他只觉得屏幕的光线很刺眼,耳机里的男声很刺耳,太沉了,又好听,听得他耳膜一跳一跳的,像就睡在耳边的那一夜。
他吸了口气,说:“你这么快就下课了?”
“老师年龄大,也不能熬夜,讲完要点就得休息了,”赵逐川耐着性子问了第三次,“纪颂。你怎么了?”
纪颂不想戴耳机了,他把两边耳机都取下来,不用听筒,直接按了扩音,他就是想听这个声音回荡在房间里,把每个角落都占得满满当当。
赵逐川上次的到访太安静了,静得什么都没留下。
是啊,赵逐川就是很确定他不开心。
纪颂说:“我想听你唱歌。”
“表演曲目?”赵逐川真像是在回想,“想听哪一所的?”
“哪一所”三个字让纪颂愣了片刻,不可置信:“不是吧,你该不会连考每所分别要唱什么歌都规划了?”
因为校考筹备的时间很长,学校选择性又多,一般情况下,表演生都会专攻某所学校,或者专攻某份稿件来应对所有考试,很少有像赵逐川这样提前这么早就开始准备每一所学校用什么稿件的。
“嗯。”
赵逐川报完几首歌名,声音穿过电流,像闷热的夏风中陡然吹来的凉气,开口却是意料之外的清亮:“你想听哪个?”
赵逐川音域不太宽,但胜在嗓子好,用通俗唱法足以展现实力,纪颂选了半天选不出来,赵逐川很低地笑了一声,说“那我选”,随后唱完了半首在声乐课上练过的曲目,《贝加尔湖畔》——
「两个人的篝火照亮整个夜晚」
“这个好听。”纪颂把嘴唇贴近了手机话筒。
“是吗,那我再给你唱一个。正好这边表演教室有钢琴。”电话那头传来手机放在桌面上的响动。
“好啊。唱什么?”
赵逐川没说话,电流声轻微,直到一节轻快的钢琴前奏打破了寂静。
纪颂很深地吸了一口气,听见电话里的响动声又近了点:“我刚学的。”
哼唱轻轻变远,不再贴着手机。
黑暗中,所有声音总是更清晰。
是他们准备翻拍片段的那部同性电影的主题曲,一首英文歌。
等一曲终了,纪颂听见电话那头的走动声、关门声、道别声,最后背景音只剩夏夜悠长的蝉鸣,他才出声问:“那部片子……你看完了吗?”
“只来得及听这首歌。找了各大视频平台都没有资源。你那儿有没有?”
“我也没有。”
他只看过电影解说和李欲剪辑后的资源,知道这部片子大概讲的是什么内容,他补充说明:“暂时还没来得及从头到尾地拉一遍。”
回家也没什么意思,打一场球更没什么意思,他还不如跟赵逐川一块儿在寝室里窝着把这部片儿看了,但是两个人相约看这个片,好像又有哪里不对。
过了一会儿,纪颂给赵逐川发去了片源,链接文件名是《无尽夏》三个字。
两人心照不宣的呼吸声在通话中持续了好一会儿。
赵逐川“嗯”了一声表示收到了,说:“你的微信名和片名挺不搭的。”
纪颂已经犯困了,还在强打起精神没挂电话,反应了几秒才问:“为什么?”
“因为,”赵逐川说,“蝉只能活一个夏天。”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反早恋观察团】
金姐:嗯没吃晚饭就好。
小林:(挪开望远镜)川哥突然变文艺好不习惯。
檀妹:你好煞风景!
野子:真的没人关心我只能吃香蕉吗[爆哭][爆哭][爆哭]?
第47章 八月 有机会介绍他给您认识。
赵逐川取下耳机。
他已经拿着手机看了半个多小时《无尽夏》了, 赵添青还没到家。
回西南的飞机将在三小时后起飞。
这一次行程安排原本是齐圆将赵逐川送到首都机场过安检口就算完成任务。
偏偏赵添青提前结束了午宴,她连品牌方送来的高定珠宝首饰都来不及取下来归还,风风火火地上了保姆车, 非要从远在京郊的宴会场地赶回家里送儿子一趟。
“小川, ”齐圆挂断电话, “你……再等等青姐吧?她难得有空回来看看你”
赵逐川摆手道:“没事, 我等她。”
感觉到她还有话说,赵逐川并没有马上戴回耳机。
齐圆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肢体语言稍显拘谨:“你在看什么?是老师布置的作业吗?”
她一看赵逐川这个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男孩儿长得这么高壮, 半靠在沙发扶手边, 安静得像自带一处屏障, 再没有小时候那股子爱撒泼耍横的劲儿, 突然察觉到时间真是过得好快,十几年也就是眨眼间的事。
“嗯, ”赵逐川抬眼,“要看看吗?我可以投屏。”
齐圆语塞,只觉得和这个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男生待在一起莫名太有压迫感, 没多说话, 起身说自己要去阳台外透透气。
赵逐川沉默地点点头, 指腹按住屏幕将进度条往前滑了点,又跳转回某段重要情节——
男主1翻开男主2帮人打黑球辛苦攒钱买来的教辅书, 书中掉出好多纸币叠成的爱心。
要是齐圆看了,肯定问男主1为什么哭?
好, 继续看。
赵逐川会说因为这是男.同电影,他们是恋人。
无所谓。
他看什么做什么,没必要遮遮掩掩。
再环视一圈他现在所在的大平层,装潢风格是意式简约, 可柜子上、护墙板边,都靠着几幅立式挂画,其中不乏油画版赵添青,国画版赵添青,卡通版赵添青……
还有很多后援会影迷剧迷团送的礼物。
这套赵添青常住的房子里,玩偶多,手办也多,完全不像一个儿子都快上大学的中年女性的住所。
每一只花瓶里的花束都开得绚烂,和他妈一样。
赵添青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不会在意外人说什么,任何事情如果要做,只能是她想,就像她当年不愿意打掉赵逐川一样,十几年下来终于为自己博得一个任何绯闻都打不到的地位,她终于做足准备,可以让她的儿子喘口气了。
赵逐川收回视线,屏幕上的电影进度往前放了一些,他没仔细看,又按住屏幕倒退。
在十六年前,赵逐川还是小小糯米丸子川的时候,他圆滚滚的照片曾经被当时香港风头正盛的狗仔团队爆出去过。
婴幼儿太小,隔得远看不清五官,赵添青也没有认,后来这事以经纪公司对媒体发律师函广而告之不了了之,所以除了从小到大一些被学校媒体拍上活动赛事的照片,赵逐川基本不留任何数字痕迹。
一旦风吹草动,就会有人给他办转学。
赵添青背后牵扯的利益网络错综复杂,这么些年辗转过多少所学校,赵逐川已经数不清不记得了,更没有精力去深究每次转学是背后公司主意或是赵添青授意。
他的大部分关系,都如同风筝断线,长久不了,也抓不住,就连校外交的朋友也没几个知道他姓赵,打照面儿都喊声“川哥”。
他妈现在这种迟来的关心和想要努力弥补的陪伴,让他难以拒绝,像是手上的倒刺,拔不出来,却时不时会疼一下。
“来了来了,到车库了!她说她不上来了,怕有记者在蹲,你下去吧,我们到单元门口直接上车?”齐圆从室外走进来,语气仍在征求他的意见。
“好。”赵逐川从沙发上坐起身,单肩背着书包,转身进了客厅里的客用卫生间。
他动作极其熟练地从包里拿出口罩、墨镜、帽子,以及一副纯黑色头戴式耳机。
戴好所有装备,他全副武装地卫生间里走出来,冲齐圆喊了声:“圆姐,我好了。”
齐圆看他这副样子,想起今天京北接近40度的天气,小心翼翼道:“你热不热?”
赵逐川摇头:“还好,习惯了。”
他陡然对上齐圆的目光,从中意外地捕捉到一种叫怜惜的情绪,想着说点什么让她放心:“上车就凉快了,没关系。”
两人一同下了地库。
MPV车门敞开着。
坐在第二排的赵添青转过脸来。
她抬起手指,把墨镜往下按压滑到鼻梁中间,露出一双明艳又英气的眼。
赵添青躺在第二排的软椅上,后腰垫了个按摩器,脸上的妆还没卸,她刚想说话,又想打哈欠,偏过头去用手掩着打完,才慢悠悠来一句:“让你久等了,儿子。”
“没事。”赵逐川示意齐圆先上,再踩住踏板弯腰钻进车里,坐到赵添青旁边的位置,拉上车门,“我们出发吧。”
车辆缓缓驶出车库,京北午后的阳光顺着遮阳板缝隙钻入车内。
赵添青扯过小毯子搭在腿上,赵逐川误以为他妈冷了,伸手调试后排空调。
赵添青欲言又止,最终回头和齐圆对视一眼,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吭声。
氛围沉闷了一截路,赵添青终于开口:“小川,我听你们彭校说,那个小时候演过《我是哪吒》的那个萧杉也去集星了?”
赵逐川问:“他演的什么?”
赵添青一怔,开始思考为什么她儿子的重点总是与众不同,坐在最后一排的齐圆见赵添青凝固住了,小声提醒:“木吒!”
“哦,对。”
赵添青其实也不记得。
她只记得这小孩儿蛮可爱,长大有点残了,没小时候那股机灵劲儿,十多年前她在一场民国戏的片场还见过萧杉来客串。
“他爸妈呀,势利得很,他也是可怜,才刚会走路就被爸妈往圈里塞。演了好多戏呢,累得不得了,我还见过他在片场哇哇哭。”赵添青一提起别人的事儿就有得说了,“但是呢,你得考过他。你俩是同一届的,到时候参加校考肯定被媒体拿来比。”
“我知道。”
“还有张净颜的儿子也是今年艺考,你记得她吗?我刚出道拍《佳木斯晚春》的时候,夜里零下十一度,她在乌苏里江边 NG 七八次扇我七八个巴掌……”
赵逐川真怀疑自己记仇是遗传。
“我知道,”他无奈地扫过去一眼,“你们演妯娌,她怀疑你女儿勾引她儿子,你们约架,大半夜在江边鸡飞狗跳大打出手。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剧情。”
“那会儿不就这种剧情能拿奖嘛,”赵添青接过齐圆递来插了吸管的红茶,抿一口,“你知道剧情?你们学校老师真有品位,是不是把这部片子当成教案给你们放了?”
赵逐川头疼地揉揉额角,说:“不是,是我从小到大你总是念叨这件事。我就去看了。”
“噢,”赵添青突然又来句:“她今天还带她儿子走红毯了。”
赵逐川轻轻阖眼:“反响怎么样?”
他妈持续冷笑输出:“一般。她儿子远看精神小伙近看眼歪嘴斜,头大肩膀窄,媒体放的高清图没一张能打的,买通了摄影师修图都没用,再穿个婚礼专用的矮子乐皮鞋都没你高。她嫁的那个暴发户老公太丑了,谁的基因都救不回来。”
齐圆在后座没忍住笑了一声。
赵逐川早就习惯了他妈说话刁钻刻薄的风格,“嗯”了一声,满足他妈的好胜心:“等校考的时候,我和他应该会碰上。”
赵添青“啧”一声:“就他那资质?能进终试再说吧。”
赵逐川点了点头,稍稍朝靠窗边侧过身一点,又闭上眼准备要休息。
赵添青不让他睡:“你月考结束了吧,考得怎么样?”
“成绩还没出。”
“那上上次呢?”
“都过去一个月了,你才问。”赵逐川取下单边耳机,用一种很难言的眼神看着她,“你真的不知道我第一名?”
他的母亲,从来不把他当成第一位,却事事要求他做第一名。
赵添青语塞,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她儿子一个眼神扫过来,压迫感比很多和她搭过对手戏的男演员更强。
赵添青自己本身长相颇具攻击性美感,一向都是走大气成熟的风格,圈内很少有人能压得住她的气场,可赵逐川正好完美遗传了她的外形,母子俩互相看对方从来都是谁也不怵谁。
她先让步:“那另外个林含声呢?”
赵逐川淡声:“也是第一名,播音的。”
赵添青:“也对,别人爸妈就是干这行的,是记者,但是你……”
赵逐川很快地回:“人不能太贪心,总不能样样都占。”
“你那个新认识的朋友呢?”赵添青托着腮。
“他是学戏导的。”
“真是男的?”赵添青这才问重点。
“你不是让圆姐去看过他吗?”赵逐川抬眼。
齐圆正襟危坐,一声不吭。
“不是我让,我就是想了解了解……”赵添青说,“学戏导的,戏导好啊,说明这孩子聪明,有野心有思路,你可以多发展一些这方面的朋友。”
“知道。”赵逐川顿了顿,“他确实有天赋,以后有机会介绍给你认识。”
赵添青点头:“等他上大学吧。”
“还得和我上同一所大学,是吗?”赵逐川一语道破,“这样的话,都是学院派,又都是同一片天,对我才有助力。”
再次不知道说什么好,赵添青偏过头看向窗外,说:“对了,思芮说声乐老师她单独给你请一个,以后每周二三的晚辅课你就去演播室上一对一声乐。然后你的形体,她可以另外给你上。”
“不用。”
听见儿子的拒绝,赵添青的脸又转回来:“嗯?为什么?”
“妈,”赵逐川拧眉,“让搞特殊是你,不让我特殊也是你。既然选了集星,那我就该和所有人平等。”
白色商务车开上了机场高架桥,跟随车流行驶到航站楼二楼出发层一处较为偏僻的门前。
头顶摄像头灯光闪烁不停,语音在重复广播:“限时三分钟停靠——”
赵逐川别开眼睛躲过那刺眼的闪光,却看见赵添青面色不改,她已对这种光线免疫,眼皮都没眨一下。
“别送,别动,你坐在最里面目送我就好,窗户都别放下来。”赵逐川制止住赵添青也要跟着起身挪到车窗边的动作,转头看向齐圆,“圆姐你也别动。”
“也是,”齐圆报了个当红男演员的名字,“他下午差不多这个点儿也从首都机场飞,以前跟组的时候他有粉丝就认识我,到时候碰上我跟着小川就麻烦了。”
赵逐川说:“你们尽快回去吧。”
他按在书包肩带上的手轻轻松开,再举起手掌心,对赵添青挥了挥手,很难形容自己片刻间的细碎情绪。
“走了,妈,圆姐。你们照顾好自己。”
赵逐川以眼神止住司机要开门下来的动作,自己按开后备箱门,单手拎起行李,头也不回地转身进了候机楼。
“你有没有觉得……小川,”赵添青又喝了口茶,“去了外地,好像真的放松了点?”
“放松?”
“就没有那么绷着了。”
齐圆叹口气,想起赵逐川从小到大经历的种种,明白他感情上的欠缺,又不可能指责自己的老板,委婉道:“他本来就是还没成年的小孩儿嘛,青姐,你有时候对他不要太苛刻了。”
“我就总觉得,我赵添青的儿子嘛,哎……好像输给谁都不行。”赵添青趴在窗边盯着那高挑出众的背影发呆。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反早恋观察团今天不反早恋要反赵逐川了】
所有人:天啊赵添青是你妈啊?!?!?
小赵(淡定喝可乐):对啊-
没有随榜更字数超了两倍这周没榜单了哭哭qwq。
求求评论和营养液爱大家!
第48章 八月 呵呵我都有点磕你俩了。
限时3分钟停靠, 赵添青就一定要熬满这180秒。
车窗玻璃没放下来。
赵逐川的身影连着航站楼背景远远蒙上一层防窥贴的深茶色,像加了回忆的滤镜。
赵添青开始回想赵逐川小时候——
为了避风头,他每次寒暑假都不得不回辽东。
一开始赵逐川被牵走还会频频回头, 后来就不会了, 因为他知道他必须要在辽东度过冷清的春节和孤单的夏天, 他没有别的选择, 就算是为了妈妈。
他们相依为命,他也是妈妈的支柱。
团年饭饭桌上就只有四口人。
而且赵添青在二十五岁后还几乎每年都参加春晚录制,总是只待得住匆匆一夜, 大年初二又走了。
原本新春佳节的团圆热闹与他无关, 每个孩子童年里肆意飞扬的漫漫长夏里也没有他。
“我儿子好像长高一点了。”
她喃喃自语, 想起刚才车上赵逐川为她调试冷风的动作、神态, 长舒出一口气:“也真的长大一点了。”
赵逐川没有需要托运的行李。
取完登机牌,他压低帽檐, 单肩挎着包往安检口匆匆走去。
这里的确是像有明星要出发的阵仗,不少年轻男女聚集在安检口外,怀里藏了些色彩各异的手幅。
赵逐川粗略扫过去一眼, 没看清手幅上印的是谁。
有人在朝他这边看。
“那是谁?”
“素人吧?身边没见着带人啊……”
“真不认识?”
“不认识, 就是素人!”
赵逐川缄默不语, 当没听见,拽着书包带快速走进安检区域, 一直都戴着口罩低头刷手机。
越长大,赵逐川的眉眼和赵添青越像。
如果两人都只露出上半张脸, 再出现在同一平面,70%的人会看得出像母子。
剩下30%只会按惯性思维想赵添青不是没结婚吗。
齐圆还教过他一个在外应对星探、街头采访博主的方法,要么装韩国人,要么装ABC, 总之埋头绕道走就完事。
赵逐川学过几句齐圆发来的韩语:我听不懂中文、我马上回韩国了、请不要拍摄我等等,叽里呱啦听半天也念不明白,只有赵添青在沙发上仰躺着抱住枕头大笑,齐圆你这哪儿学来的招儿折腾我儿子啊?
她笑完还带着央求的意味让赵逐川说两句,等儿子说完了她又继续笑。
赵逐川也没忍住,也笑了。
在语言天赋上,赵逐川确实颇有遗憾,辽东话没学会,京片子也没学会,他说话就是字正腔圆的标准普通话,随他妈。
等安检结束,赵逐川把拿出来的小物件全部重新装进背包,瞥了眼机票,开始找登机口。
随手刷出来一条朋友圈。
林含声发的。
配文:以后故乡只有冬夏,再无春秋。
接着两个大哭的黄豆表情。
配图是他和他爸妈在机场T2航站楼的出发合照,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笑容灿烂,特别是林含声,面上带光,像是已经考上某985 了。
下面跟了条定位,和赵逐川同机场,同出发楼层。
再一刷新又没有了。
赵逐川滑动页面退出朋友圈,在好友列表里点开林含声的头像。
【1101:怎么删了?】
【小林:啊,因为颂颂说这句话是去外省上大学的人说的,说我明年春天还得回学校复习呢,我就删了!】
【1101:你在和他聊天?】
【小林:1】
赵逐川看了眼他和纪颂的对话框内容止步在昨天,纪颂发了个晚安的表情包,他就没回了。
【1101:你航班号多少?】
【小林:迷茫地抠抠头.jpg】
【小林:3Uxxxx】
什么情况?
林含声虽然自诩和赵逐川关系还不错,两人初中时还一起补过课,但赵逐川性子独,不爱成群结队,在学校和自己主动说话的时候不多,现在分了班,更是只有回寝室才说的上几句话,现在居然主动问他航班号?
等见了面,俩人一看机票,还真是同一班。
林含声明知故问:“你等下怎么回集星?”
赵逐川在他身边找了空位坐下,双腿岔开,手肘抵在膝盖上,手背顶着下巴,侧过脸,说:“有车接。放心,落不下你。”
林含声顿时雀跃,心想等会儿可以蹭车回学校了,机场到学校都得一个多小时呢。
对同学抱有这种占便宜的小心思,让他于心有愧,林含声立刻问赵逐川:“川哥,要不要喝可乐?我去买两瓶?”
赵逐川:“可以。”
“也是啊,只有在这种明哥和金姐都看不到的地方,我们才敢喝,”林含声像找到人生目标,“靠。我都快两个月没喝这种碳酸饮料了。”
“你们播音生上镜要求也这么严?”赵逐川知道播音生也要求瘦,但播音班那些同学没有哪个是瘦得皮包骨的,最多控制一下不要脸肿。
“控糖啊,现在青春期,不然老冒痘。”林含声说。
五分钟后,林含声回来了。
他递给赵逐川一瓶,还没来得及坐下,准备站着歇口气儿,拧开了可乐瓶口。
闻到那小气泡蹭蹭蹭往上窜的声音,林含声不免赞叹:“真爽啊。”
赵逐川还没拧开瓶口,注意力全然不在可乐上面。
他垂着眼眸,以极快地速度环顾一圈四周,观察环境。
今天机场的人流量并不大,登机口大多数人都坐着在看手机,只有林含声站在面前高高瘦瘦一个,突兀又扎眼。
赵逐川耐心看他喝完一口饮料,才抬了抬下巴示意:“你坐。”
“怎……”
林含声一口灌下去气泡冒到嗓子眼,像下一秒就要吐泡泡,连忙说:“川哥。怎么了?”
赵逐川嘴唇动了一下,眉心又拧起来了,神情是在他脸上少见的疑惑,语气仍是没有太大起伏:“小林,我记得……”
“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男的?”
林含声一口饮料差点喷出来。
他赶紧捂住嘴,拧紧瓶口,转过头瞪着赵逐川:“……”
赵逐川满眼坦然,表情也是他标志性的镇定,像刚才只是问了一句“你今天吃早饭了吗”。
“好了可以了。”林含声抬手止住他的话头。
怎么说呢,因为赵逐川并不是在造谣,而是林含声的青少年发.春期编年史中确有其事。
林含声念初三的时候不太懂事儿,刚开了窍就没捂住漏了馅儿,和国际部高一的学长Q.Q爱了一两个月,牵了牵手,班上好几个关系好的男生都知道。
哦,Q.Q爱就是在Q.Q上聊天联系,不太见面,可能会偶尔在食堂远远地点下脑袋、打个招呼。
总之就是那个年龄需要情窦初开,对象是谁其实并不重要。
林含声还挺上头的,觉得这样搞地下恋情挺酷,与众不同。
等聊了两个月,他才知道人家学长在新加坡另有准备迎接出国留学的对象。
还好他年纪小,年轻气盛,对于爱情的概念还很模糊。
所谓“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某天下晚自习,他和班上几个同学在宿舍卫生间里躲着喝了几瓶啤酒,脑门儿一拍,想清楚了,没什么大不了,未来还有更多的男人等着他呢!
迄今为止,林含声都记得那啤酒是红瓶的乌苏,喝得他差点第二天一命呜呼。
啤酒还是当时初三开始走读的赵逐川偷带回校的,五六瓶啤酒放书包里,沉甸甸的。
那时候赵逐川顶着一张冰山脸大杀四方,冷峻轮廓初见雏形,不开口暴露没完全度过変声期的声带时还挺唬人的。
周日守在校门口检查返校的老师还拦了他一下,问,装的什么,包里那么重?
赵逐川冷冷一眼睨过去,说,书。
就这么混进来了。
林含声还记得自己蹲在淋浴头下一边喝一边擦眼泪,宿舍另外三个同学叽哩哇啦说些什么安慰人的话,他没听清,权当是在科普早恋有害超度自己了,只记得有人唱那年很流行的《就让这大雨全都落下》。
赵逐川也靠在卫生间门口,没喝酒,很安静地在那里喝可乐,对上林含声望过来的眼神,对他笑了一下,说,原来你总去国际部看的那个对象是男的啊。
林含声还问,你能接受我这样的朋友?
为什么要我接受?赵逐川莫名,你自己的事,想怎么样都可以。
林含声揉揉眼睛,哭也哭不出来。
那时候他才多大?15岁,刚弄清楚什么是喜欢的年龄,只在想,原来这就是失恋啊。
也没什么嘛。
“你是在,”林含声迅速朝赵逐川那边坐过去点,悄声对接机密,“揭我老底?”
赵逐川笑了一下:“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个屁!你这人就是爱犯坏。
但保命要紧,林含声可没敢这么说。
“那,”他抿了抿嘴唇,下一句话说得胆战心惊,“难道你是发现你也……”
赵逐川受不了他喝个饮料喝一口停顿一下的劲儿,别过头去:“我等你把可乐喝完再讲话。”
“行行行,我不喝了。”
林含声捏扁可乐罐子,放置到一边,刚想说话,又听赵逐川那张动不动说话吓唬人的嘴里蹦出来一句:“你有没有刷到过纪颂?”
“刷?”
“嗯。你的找男人软件。”
“什么找……喂,川哥,那不算找男人的,你不能这么说!”
“那要怎么说,找帅哥App?”
“……”
林含声忽然有点儿郁闷,是这么说没错,但其实根本就没几个帅哥。
而且软件的覆盖范围是师大,男生很少。
不过还需要找吗,放眼望去,表二班男生的颜值简直被他们表一吊打。
播音班的也不太行,一个个都长得太正了,平时张口闭口播音腔,不是像播天气预报的,就是像播新闻三十分的。
快速打望几眼这登机口附近的商店,林含声为没有封口胶带卖给自己而感到惋惜,转过脑袋,目光狡黠:“等等。你为什么会知道那种软件?”
“我只是知道。”赵逐川无意和他掰扯,“所以你到底刷到过他没有?”
林含声鼓起勇气逗他:“你注册一个也看看就知道了啊。”
赵逐川没作声,听广播召唤旅客开始登机,拎起座位上的背包搭在肩上,站起来:“那就是没刷到过。”
“确实没有。”
和他朋友多年,林含声知道不能一直开玩笑,不然总会踩到老虎的尾巴,老老实实回答:“其实他最开始找你拍照,对你那么殷勤,我真的以为……”
赵逐川沉静片刻,蹙眉:“刚开始我也以为。”
可这个世界上由“我以为”开始的意料之外太多了。
就像他一开始以为纪颂是有所图,以为纪颂和京北很多培训机构那些急功近利的同学没什么两样,以为集星只有你死我活的排名斗争……
以为这里并不是一个会让他留下多少记忆的地方。
可他在这里度过的日夜又是那么与众不同。
林含声一开始完全是隔岸观火的态度,没想到赵逐川也这样猜想过,活像见天神下凡,一时不知道作何回答:“啊?真的?”
赵逐川没说话,只讲:“但我现在发现……好像不是。”
“他看起来确实不像。”
林含声在脑内搜索词语形容纪颂,眼珠子瞪得溜圆:“他吧,就是纯粹小天使,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人美心善,好说话。”
见赵逐川皱着眉陷入思忖,林含声知道从这人嘴里问不出半句秘密,拍了拍他肩膀,说:“算了,要登机了,等上飞机我再跟你聊。”
“我们舱不一样。”赵逐川很无辜。
“……”林含声手上力度加大。
五分钟后,赵逐川在自己的舱位坐了下来。
他没有吃飞机餐的习惯,基本都是脑袋靠在颈枕上,口罩往上拨弄遮住大半张脸,戴上墨镜,倒头就睡。
可赵逐川今天胃口莫名极佳,难得仔细看了空少递来的菜单,点了一份烟熏三文鱼和法棍切片。
飞机起飞前,他点开微信朝置顶发送一条消息:
【1101:上飞机了,17点到。我和小林一起回。】
【蝉:……?】
赵逐川挑眉。
纪颂很少有这么发问号的时候。
据观察,他一般发三个问号是生气,一个问号是无语,一个省略号和一个问号肯定就是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下一秒,手机“咻”地一声,弹出来一条纪颂发来的语音:“为什么你俩会在一起啊?”
赵逐川想了想,拇指按住发烫的屏幕,给了个模糊的答案:“我们同一趟航班。”
【蝉:真巧啊!我都有点磕你俩了】
【蝉:我要用我的小相机拍下你的所作所为.jpg】
这下轮到赵逐川回个问号。
【1101:?】
对面又很着急地发来语音:“那么晚才到,再加上晚高峰堵车,那等你和小林回教室都差不多在晚自习了……”
纪颂拖长尾音,“今晚录表演回课,你俩一定得来啊。”
赵逐川纳闷:“不然还能去哪儿?”
纪颂继续语气不佳:“万一你们去玩不带我呢!”
“怎么会,”赵逐川说,“不带你都不好玩儿。”
那点堵塞的小心思豁然开朗,纪颂就像刚刚开始顺畅通行的小汽车一路狂飙猛按小喇叭,快乐得四个轮胎马上飞起来。
纪颂愤恨自己太好哄,揉了揉鼻子,说:“赶紧回来吧,今天学校里出了点事情,还有更好玩儿的。”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反早恋观察团今天也不反早恋了还在持续震惊中】
金姐:不儿,赵添青真是你妈啊?
檀妹:[爆哭]阿姨能来开家长会吗。
野子:阿姨能来开见面会吗。
颂颂:[加油]我丈母娘能来开影迷见面会吗。
小赵:………………[害怕]
第49章 八月 你为什么不搂我?
三个半小时后, 京北小分队顺利抵达集星。
赵逐川才知道什么叫“更好玩儿的”。
陈亭和班上某个男生谈恋爱,结果那男生在今天放假日被其他女生偶遇,说拍到他在地铁站与表二班另外的女生搂搂抱抱, 该男被孟檀等人叫出男生宿舍一顿严肃审问。
那照片纪颂还看了, 说搂抱都是委婉, 应该是啃。
于是愤怒的女生们将其团团围住。
该男吓得不轻, 认真解释,说他和表二班那女生是“闺蜜”。
气得陈亭收了眼泪,冲上去就是一耳光。
此事谁对谁错非常分明, 金姐就算是反对早恋也觉得来气, 百分之七十的怒气都来自于这个男生的狡辩。
在教育完陈亭之后, 金姐捋起袖子, 又开始和表二班班主任一起训斥这个男生。
结果男生自尊心受挫,冲出办公室, 一边哭一边给他家长打电话。
纪颂当时正晃晃悠悠地走出教室接水,被迎面冲过来的大块头撞了个水洒漫地。
刚拽住人衣袖,纪颂迎面对上一张哭得扭曲的面孔, 一脸语塞地放了手:“你……算了, 你哭什么啊?”
“你凭什么骂我!”男生抹一把鼻涕, 转头对办公室吼道,完全无视纪颂在前, “我妈都没骂过我!”
纪颂:“……”
堪称震撼。
男生当他是空气,朝反方向跑走了。
纪颂又借着接水的机会往办公室窜去, 一抬眼看见金姐和表二班班主任何雁在头疼得狂揉额角。
……
“然后?”
赵逐川不咸不淡地问了句,视线朝门外扫了一圈,“现在他一大家子人就来了?”
“对啊,来了两辆考斯特。”纪颂竖起手指, “13座的。”
况野评价:“逆天。”
孟檀评价:“耀祖。”
纪颂评价:“二代目。”
赵逐川中肯建议:“快报警吧。”
“对哦,”纪颂跑到走廊上,飞快瞄了一眼楼下正在下客的考斯特,转头道:“快打!”
晚八点左右,天刚黑下来,二十来位家长围堵住了集星办公室大门,有男有女,年轻点的二三十来岁,再往上战斗力强一些的,四五十岁,叉着腰卡在办公室门口对着里面的老师大声叫嚣,嚷嚷个不停。
表二班被明跃拖去操场跑步了。
表一班的同学忿忿不平,在派出所警察赶到之前已经率先挤进了人群中为两位班主任筑成一道人肉防线。
集星向师大租借教学用地,所有的教学范围都在师大之内,因此并没有自配保安。
晚自习期间,男老师又带着学生去操场出操了,除了一个个年轻气盛要保护班主任的少男少女,根本找不到人撑场面。
事发15分钟后,明跃和播音班班主任匆匆赶回,进了办公室开始维持秩序、安抚同事。
等了20多分钟,师大附近派出所的警察终于赶到。
两名民警开着执法记录仪挤进人群,气喘吁吁地站定脚步,一看与家长对峙的是一群初出茅庐的未成年,相互大眼瞪小眼,惊叫道:“都散开,都散开!你们回教室学习去!”
纪颂眨眨眼,被警棍不断闪烁的红蓝光线闪得难受,看那群家长又在往金姐跟前挤,胆量倏地大了,举起手指向那些家长,高声道:“不回!先让他们这些闹事儿的退到走廊上去,派个代表来跟我们班主任沟通!人多算什么啊,我们人少了吗?”
况野也喊:“你们一大群人找我们班主任麻烦是什么意思?”
陈亭一直站在办公室内,眼泪从一开始就掉个不停。
金姐安抚她,还问是知道错了吗,陈亭咬牙切齿,说是后悔打得太轻了。
她这会儿也鼓起勇气,转过身,嗓音尖锐:“是你们家儿子出轨在先,我打他一下怎么了?”
家长为首有个中年妇女,挽着很低的发髻,看面相就很凶悍,单手一叉腰,叫起来:“你个小女娃,不知道洁身自好,你……”
金姐彻底坐不住了。
她“啪”一声把手里的花名册砸到办公桌上,站起身,支起一根钢笔朝空气一点:“李承泽妈妈是吧?您进来。”
涉事家长进了办公室,民警也准备关上办公室的门开始短暂劝说,往外像赶鸭子似地把一拨拨学生往外赶。
民警也要马上去办公室进行调解工作,忽地转头望一眼:“谁报的警?”
纪颂还正在想是谁,只见孟檀从人群中举起手,声音分外响亮:“我!”
于是孟檀跟随民警一起进了办公室。
出了这档子事,表一班算是迎来难得的放松时间,基本没人还有心思去黑匣子录钟离遥的回课。
“我不回去,”况野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等会儿你檀姐要是被他们打了怎么办。”
纪颂:“你檀姐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敢打架敢报警,胆子大着呢。”
况野:“不行,我还是不放心。”
“那好吧,”纪颂学他的动作,背靠着墙,“哥们儿陪你。”
纪颂等人不但没乖乖回教室,还在办公室门口一直守着,和其他闹事家长互瞪。
场面剑拔弩张,像又要干起来。
最后还是赵逐川伸手扶住了纪颂的脑袋。
赵逐川用手掌挡住了纪颂的眼睛,再顺着他眼角往耳朵一捂,将他往身前带了带,偏过大半边身子挡住所有视线,想挡一挡他的气焰,提醒:“你现在瞪他们也没用。等会儿所有人再干一架,群殴,金姐今晚都不用睡了。”
哪止金姐啊,集星都不用办了。
“噢……”
有道理。纪颂讪讪。
赵逐川的手掌心很热,也干燥,就那么扶在他侧耳,像一道铜墙铁壁,帮他杜绝一切隐患。
感受着那灼人的温度,纪颂太阳穴猛跳,忽然又有点忸怩。
太近了……
他不太自然地朝旁边挪了挪身子,想要尽量不让自己一整个都被护在赵逐川身前。
他们这个角度,很像在拥抱。
况野这猪队友却以为纪颂是要往人堆里挤,抬胳膊就搂住了纪颂的脖颈,力道极大,扯得纪颂“哎”一声,没站稳,险些倒在况野身上。
纪颂还没来得及推人,况野的狗爪子已经被赵逐川拎起来,再拿开。
“你胳膊,”赵逐川抬了抬下巴,“挡着我了。”
况野莫名其妙:“这哪里挡着了?”
赵逐川马上说:“你看孟檀。”
况野的注意力一瞬间被转移,立刻按着前面同学的肩膀踮起脚探头探脑:“怎么了?她怎么了?”
纪颂下意识和赵逐川对视一眼,笑了。
纪颂现在的确不太习惯除了赵逐川以外的人触碰,不对,是谁碰都不行,对身体接触极其敏感,女生不行,男生也不行,都别扭。
哎,真难。
原来网上说什么动了情的痞子连刀都拿不稳是真的!
他是连相机都拿不稳,怪不得他拍赵逐川经常都是糊的。
虽然也不能这么甩锅。
但生活在这种集体,不让人碰肯定不可能,说不定以后搭戏让况野给自己借位做人工呼吸都有可能,更别说最基础的搂搂抱抱了。
别把男同学当成男的,也别把自己当成同性恋……
最好根本别当成人。
嗯,就把自己想象成一只没开化的猴子。
黔灵山或者峨眉山的都行,最好是那种见人就开心,就想搂一下、抱一下热情好客的,并没有别的意思。
纪颂看一眼况野,决定先训练自己脱敏。
垂在身侧的指尖轻捻了捻衣角,他思考片刻,咳嗽一声,抬胳膊搭上况野的肩膀,把人往下压,努力往办公室半掩的门缝里瞧。
他嘴上嘀咕:“咦,怎么安静了……”
很快,纪颂搭在况野肩膀上的爪子又被赵逐川拎起,拿开。
纪颂回头:“怎么了?我胳膊也挡着你了?”
赵逐川没吭声,侧过身,用肩头顶着两人之间的缝隙挤进来,在纪颂和况野之间的位置站定,微微弓起脊背压低高度。
“哦,川哥,”况野一拍脑门儿,“你是不是也想看看檀姐怎么样了……”
赵逐川等了几秒。
过了会儿,他才面无表情地问:“里面吵起来了没有?”
“还没,”纪颂探头,“哇,李承泽他妈开始哭了,该不会真觉得她儿子没问题……”
“吧?”
肩头一沉,纪颂垂眸看了眼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这双手的每根青筋脉络,他都已熟悉,连分明的骨节、修长的弧度,都是按照他的喜好长的。
手指够长,掌心够大,赵逐川经常单手拿手机噼里啪啦地给自己回微信。
有时候还会单手拿相机和纪颂互拍。
拍完还要问,我拍得怎么样?
赵逐川镜头中的自己很爱笑,笑到五官乱飞也无所谓,眼睛总是有光,一笑起来就是嘴角快咧到耳根子,唇红齿白,脖根连带着耳朵都泛红,右耳耳垂那一块亮晶晶的。
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纪颂蓦地偏头望向赵逐川。
是夜,拥挤的人群边恰好有风穿堂吹过,拂开纪颂额发一角,该去修剪的发丝太长了,长得风一吹就乱,乱得有几根扎进眼睛里,不知道为什么,纪颂眨了眨眼,累得想打哈欠,眼睛红了,开始分泌湿润的泪液。
赵逐川回望过来的眼睛很亮。
和平时影沉沉的乌黑不再一样。
他双眼皮褶皱深,眼裂长,眼白占比多,比一般帅哥多情的眼眸多了几分淡漠,不是那种普世意义上的“看狗都深情”。
最近学习任务重,赵逐川熬了夜,眼下一道乌黑很浅淡,要隔得——
这么近才能看得清。
风还在吹,纪颂也顾不上头发被吹成什么样子,挤出了多少汗,现在样子狼狈不狼狈,不重要了。
他逃开眼神,盯着那半掩的门,看门的缝隙一会儿变宽,一会儿变窄,像风箱在呜呜鼓动。
原来人真的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语调半开玩笑似的:“你再看我我要收你钱了!”
“我现在也站在你旁边,”赵逐川定定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搂我。”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反早恋观察团】
金姐:……我今天好忙啊^_^。
檀妹:恐怖的笑。
野子:还有我还有我还有我还有我。
小赵:纪颂你为什么不搂我?
颂颂:金姐你报警把我抓起来好吗?
第50章 八月 蚌壳里的珍珠是他疯狂跳动的心。……
看热闹吃瓜过头的代价就是——
该回的回课没回完, 表一班不少同学差点被钟离遥从集星一楼追杀到顶楼。
钟离遥听罢事件始末,才瞪了他们所有人一遍。
她双手叉腰,一副“拿你没办法”的表情, 说:“真行, 你们这群小孩儿还知道保护女老师啦?”
底下已经齐刷刷长成一片半大防风林的小白杨们朗声应答:“当然了——”
“但是, ”钟离遥停顿了下, “打群架不是没录作业的理由,抽题我早就布置下去了。你们放月假明明有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据我所知,有些外地的同学放假是不回家的, 怎么有人没录呢?”
小白杨们顿时被这阵大风吹得东倒西歪。
“我再给你们一天的时间, 明天早上十点之前, 课代表整理好所有视频发网盘链接给我。”
钟离遥端坐上凳子, 腰背挺得笔直,拍了拍手:“好了, 这节课我们就放松一下,来玩儿无实物训练。”
所谓无实物训练,就是表演搬重物、拿重物, 每次30秒, 要假装自己手里有东西。
但钟离遥一般把这套训练玩儿得更刺激, 她会随机出题改变学生手里拿的物品,算是训练应变能力。
一节课下来, 纪颂搬完大件快递又用吹风机吹自己的“长头发”,忙活得浑身是汗, 等钟离遥拿着随手杯出去接水了,他才一屁股坐在形体教室的地上。
都不管脏不脏了,现在只想躺着。
他像死了一样趴在木地板上。
况野强势路过,用脚尖踹了他一脚, 纪颂很配合地“啊”了一声,宋微澜也跑过来踩他小腿。
几个人美其名曰“抱摔练习”,凑在一块儿疯闹起来。
纪颂干脆学悬疑电影里凶杀案现场的受害者开始趴着装死,况野假装拿支白笔在他旁边画尸体轮廓线。
没一会儿,又围过来几个同学凑热闹,假装拿相机拍他,互相打电话演赶来的刑警。
“你们是不是有……”病字还没出口,纪颂被按了回去。
宋微澜:“诈尸了就变科幻片了!你不许说话!”
纪颂:“……”
等赵逐川进教室时,就看见纪颂躺在地上,旁边围了一群人。
赵逐川心脏一紧。
接着,他看见纪颂的目光朝自己这边投来,立刻翻过身,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了,像干什么坏事被抓包。
赵逐川这才松了口气。
天知道纪颂只是觉得这么大咧咧趴在地上很不好看,而且赵逐川去完卫生间回来了,那么他的靠山就回来了。
谁敢动我!
没人会围着赵逐川这么闹。
同学们散去,开始各自排练视频回课、压腿、练声,在下课期间干什么的都有。
赵逐川盘腿在纪颂身边坐下,递过去纸杯装的罗汉果茶:“喝点儿?”
“你哪儿来的?”
“我问金姐要的。”
纪颂抿一口甘甜,舔舔嘴唇:“你听出来我嗓子哑啦?”
“昨晚吼成那样,你今天嗓子不坏才有鬼。”赵逐川盯着他必须把茶全部喝完,“下午上洪鸣的课,你不想被轰去走廊上朗诵就听话一点。”
他说完,又朝纪颂嘴边塞去一颗润喉糖。
纪颂舌尖一卷,把润喉糖含在嘴里,右边脸鼓起一丘小包,“哎”一声长长叹气,发泄对朗诵课的不满,又满脑子都是今晚要录回课,又“哎”一声,抱住双膝,头一歪,脑袋往赵逐川肩膀上靠:“哎。”
赵逐川忍不住了:“你是老头子?”
老头子老神在在:“小赵。你这身高真合适。”
小赵“嗯”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的表演题目。
换做以前,他都能很快决定出来要怎么演,可今天肩膀上多了个人,整个身体变得异常敏锐,不是纪颂头发太扎人,就是纪颂脑袋太重……
存在感太强。
可纪颂的头发分明很软,头小脸小,体重也轻,呼吸很浅,靠过来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赵逐川垂眼,目光落到纪颂的嘴唇上。
纪颂才喝了茶,唇色很润,被教室顶光灯反射出浅淡的光泽。
一转头要亲也很方便。
不用踮脚,不用低头,亲很久脖子也不会酸。
赵逐川挪开目光,右手手指按压到左手腕骨上,一寸一寸地用力,直到压出道道红痕。
一直到晚上23点,表一班一部分学生精益求精,回课视频都没有录制结束。
教室和黑匣子戏剧实验场地都不够用。
同学们分散在各个教室,平均每个教室就有一两组人,空间不算拥挤也不宽敞,空地处都搭了三脚架,各自配备了录像用的手机,一轮一轮地反复来,祈求量变引起质变。
“钟离遥是不是心情不好啊,这都什么破题……”
“给我一朵云?挥金如土?”
“我还抽到人生中第一次骑马呢,我就没骑过马,这题适合我和况野换。”
“谁有我的阴间?见到逝去的亲人。”
“说明你适合演鬼片。”
“你不觉得这个最难吗?这个,四合院的天井。”
“我们跳进去死了算了。”
……
集星的教学楼头一次灯火通明到了这个时候。
金姐和明哥打着哈欠,拿手电筒上楼催促了好几轮,一个学生都没能叫走。
明跃劝她:“算了吧,我们如果真赶他们回宿舍,他们照样偷偷摸摸录通宵,还打手电筒,多伤眼睛?还不如就一口气在教学楼录了。”
一口气?
要真是一口气就好了。
这群小孩儿脾气又臭又倔,慢慢地从钟离遥那里学来了追求完美,不抠细节是肯定录不完的。
金丹凝从抽屉里拿了包速溶黑咖出来冲调,摇摇头,说:“他们熬夜排戏的进度为什么提前了?我记得我上学那会儿,这得是艺考前夕或者期末周才会出现的桥段。”
明跃:“现在小孩儿卷呗,都知道考得不好会有什么后果……比如没大学上,没书读,或者高三再来一年、两年,为了进影视大院几战几败的学生还少了吗?今年我听说就有那种考了四五年才考上的。”
金丹凝:“他们表演老师也真是的……得亏现在是夏天,如果冬天排练到这么晚,估计都得冻感冒了。”
但艺考路上生个病,太正常了。
明跃:“你等着瞧吧,这一届学生上进,又优质,等到了冬天,绝对还有在教室打地铺的。”
“难顶。”
金丹凝吸了吸鼻子,喝一口咖啡,完全抵挡不住困意。
她干脆从储物柜里拎了一件薄外套出来披上,再把捆在办公椅上的软垫取下来夹在臂弯里,准备往黑匣子走。
明跃拽住她一条胳膊:“你去哪儿?”
“我去守着啊,”金丹凝打哈欠,“去黑匣子找个地方睡觉。”
“那行,我也去。”明跃分配任务,“我去守教室,你就在黑匣子吧。”
第一次站在镜头前,纪颂难免束缚,局促不安,删也删不完的视频铺满了相册,一不小心就录制到了深夜。
林含声在宿舍小群里一直狂发消息,手机震个不停:
【小林:你们三个人呢怎么还不回来啊啊啊我一个人好害怕啊啊啊】
纪颂不语。
发过去一张自己趴在地上装死的照片。
前置摄像头里,自己小脸惨白,眼白布满血丝,活像三天三夜没睡觉。
【小林:我去。学表演真短命啊,本播音王子要爱护嗓子和脸蛋所以要睡觉了晚安厚米们。】
纪颂连在表情包库里翻个竖中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抽到的题是:沙漠独行。
他把背景设定在徒步穿越罗布泊,一路流汗、出现幻觉,最后干脆直接躺下晒成焦炭。
很符合他现在的精神状态。
死了算了。
凌晨一点,抽到“一支白蜡烛”这种变态题目的况野准备摆烂,一屁股坐在地上困得想呕吐,笑着吐槽纪颂偷懒。
晒成一具人干的纪颂趴在地上根本起不来,很敬业地学习演尸体。
他用手背垫着下巴,朝黑匣子的角落打望赵逐川的身影。
这人一直在录视频,反复打磨,从头到尾没抱怨过一句,甚至连一瓶矿泉水都没喝完,一条不行,还得再录一条。
表演生圣体。
赵逐川抽的题是:别偷看。
倒还很符合他们现在的状态。
纪颂看了眼蜷缩在豆袋上闭眼小憩的金姐,又继续借着自己偷懒的片刻观察赵逐川的表演。
直到赵逐川转过身来看他:“你困了就回宿舍睡觉吧。”
“我怕黑,”他这回说了实话,“我等你一起回。”
木地板是天然的凉席,每个人踩过地板的响动是最美好的白噪音。
空调制冷风吹过后背、头顶、发梢,人在意识昏沉时总会出现幻觉,他揉了揉眼,分不清身下是水还是地。
真是满船清梦压星河。
纪颂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
他醒来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师大校园夜深人静,夜风吹拂树冠,只剩下夏日尾声悠长的虫鸣——
自己身上盖了一件面料轻薄的长袖冲锋衣。
赵逐川的。
况野捏扁矿泉水瓶子,投掷入桶,朝他走过来,伸手拍了一下纪颂的小腿,催促他:“起床了,走啦。”
教室空荡荡,没人了。
“我刚不是在地上吗?”纪颂从沙发上撑着手肘坐起来,睡眼惺忪,“几点了?”
况野把稿件纸卷成喇叭状:“快三点了!”
纪颂作势又要躺回去:“也许我应该在这里直接睡到明天早上。”
“教室开了空调,我们怕你着凉,是川哥把你抱沙发上来的。除了他,我们谁都抱不动你。”
说着,况野拧他脸蛋一把:“该减肥了你。”
纪颂躲闪不及,让况野碰到了脸颊,他并无半点不适,抬起脚尖朝况野的膝盖踹过去,笑骂:“你个细狗,你该健身了!”
况野的新眉形是Vega修的剑眉,他长发高高束起在脑后,大刀阔斧地站在那儿,古铜肤色,个头又高,手上最好再来只鹰隼,很适合演个金庸的武侠片。
这样鲜明的个人风格让他比初来乍到时更加出众了。
现在快三点,黑匣子里的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纪颂扫了一圈,没看到金姐。
正想要问,赵逐川推门走进来,示意道:“宋微澜他们三个男生组队送金姐和孟檀她们回宿舍了。”
纪颂“哦”一声,别过头,又踹了况野一下,揶揄道:“你怎么没去护送你女神?”
他们穿进黑匣子的鞋都很干净,几乎不在室外使用。
“我这不是为了陪你们吗,”况野委屈,“我哪有重色轻友过?”
夜深露重,空调吹得过于凉爽,纪颂把赵逐川的外套盖在肩膀上,拎着袖口在颈部打了个结,活像披了个斗篷。
他一笑,像露出黑猫的尖牙:“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有事儿想要求我俩?”
“哎呀,就是想要李欲那个文化衫嘛。”况野眼睛发亮,“我们仨一块儿穿着肯定特别神气。”
“我俩倒没意见,”纪颂连问都没问就觉得赵逐川肯定不会有意见,“你明天问问云朵去,看你当个场务行不行?”
况野倏地站得笔直,就差敬礼:“绝对合格!”
“你要写什么?”
“嗯……忙着上央戏!”
纪颂笑了:“这么狂?”
况野一乐:“有野心的人才配得上实现梦想!”
“这句话对!”
纪颂为况野一张狗嘴里偶尔吐得出象牙而感到欣慰,踮起脚尖侧搂住旁边赵逐川的脖颈,半挂在他身上,身体突然变得很软,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好兄弟。那你呢?”
脱敏训练,这是脱敏训练。
纪颂这样告诫自己。
好想写个“忙着当直男”啊。
可以自己现在的心境,好像是直接爱上男的。
“还没想好。”
赵逐川答非所问,“你的视频在我手机上,你要不要先看看?确定录好了,我们再回寝室。”
这一觉醒来,纪颂差点把录像的事情抛之脑后,又打哈欠,再接过赵逐川的手机,很烫手。
凌晨两点,他们集星的王牌选手赵逐川,居然把手机录成了山芋。
纪颂问:“密码?”
赵逐川朝他靠近一点:“你生日。”
“啊?”纪颂怔了半秒。
他的困意似乎消退了一点。
潮水褪去,沙滩上露出浪花留下的贝壳蚌,里面有一颗珍珠。
那是他疯狂跳动的心。
纪颂脑袋转不过弯了。
直到他对上赵逐川的眼睛,才想起来他们两个人的生日是同一天,马上松一口气:“对对对。我们生日是同一天,我差点忘了。”
浪花又席卷上沙滩,蚌壳合上了。
赵逐川只说:“所以我才设的。”
熬过了变声期的男音带着沙哑的倦意,音量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纪颂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两眼昏花,看不清屏幕上键盘的字。
死嘴,快说点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反早恋观察团】
金姐:[星星眼]哦你俩同一天生日那今年一起过吧。
野子:本贫困美少男请大家有奖竞猜,等下(狂拍话筒调试音量)如何只买一份礼物但是两个人都可以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