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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回头望 罗再说 25601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八月 大帅哥的初恋我想拿下就拿下!……

况野在旁边收拾三脚架。

他一边收拾一边打哈欠, 纪颂没忍住,被传染了,打了第三个哈欠。

赵逐川收起充电线, 把白线绕在手指上缠了几圈, 指节勒出红痕。

他穿上冲锋衣外套, 埋头, 藏了半个下巴在衣领里,抬眼看他:“很困?”

纪颂承认:“有一点。”

况野“啪”一声关掉了黑匣子的灯,拿金姐给的钥匙锁上了门, 催促:“走咯, 回寝室睡觉咯。再不回去天都亮了。”

集星教学三楼的走廊也早早熄灭了灯盏, 一片漆黑, 只有月亮高悬在天上。

纪颂想起那些恐怖电影里通往异世界的大门,也是这样长长一条, 四周风过林梢,人眼要适应一阵黑暗才能看得清前面的路。

现下他目光所及,况野已经困得没力气玩手机, 手指勾着钥匙扣一晃一晃地, 吊儿郎当, 正往楼梯口走,快他们好多步, 远远地把还在适应黑暗的纪颂甩在了后面。

凌晨两点半,离这片天空再次亮起仅剩三个小时。

赵逐川站在纪颂身侧, 摸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给他照路。

很小一束微光,从赵逐川手里亮起。

况野扶着楼梯三步并作一步地冲下楼,中气十足, 嘴里念叨洪鸣布置的台词作业:“太阳要出来了,黑夜留在后面,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①——”

“我才是真的要睡了……”

纪颂上下眼皮打架,强撑着怎么都睁不开眼。

他想起小时候看的动画片《猫和老鼠》,里面的汤姆猫就会拿一根牙签把眼皮支棱起来。

眼下他急需三根牙签,两根撑眼皮,剩下一根用来撬开赵逐川的天灵盖,看看再想什么。

“上来。”

赵逐川没头没尾地扔出这一句话,随即抬起下巴,把高领领口压住,低头用牙咬住手机,半蹲下身体。

纪颂一句“脏”都没说出口,默契地拿过赵逐川的手机,他想起在公园草坪上见过大型犬去捡飞盘的画面。

他努力睁着眼,睡意混沌,说不出话。

平时看起来很需要睡眠的赵逐川现在看起来状态极佳。

“我背你。”赵逐川看出他的犹豫,嗓音淡淡,“你很轻的,我刚才抱过了。”

刚才抱过了。

纪颂困到完全没力气,顺势一倒,抬起胳膊,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抱紧赵逐川的脖颈,脸虚虚贴上那宽阔的后背。

赵逐川的臂膀和腰腹一同发力,果然轻松地将他背了起来。

夜色中,感官被放大。

鼻尖侵入一股男生宿舍共用洗衣液的皂香。

纪颂侧脸紧贴衣料,赵逐川的外套面料轻轻磨蹭着他的头发,皮肤透过外套互相传递来炽热,耳边回荡着窸窸窣窣的响动,伴随男生很深的呼吸声。

纪颂偏着头,嘴唇恰好贴在赵逐川脖颈边。

他立刻把脑袋偏到另一边去。

好像碰到了,又好像没碰到……

他的手也不偏不倚,正好无意间搭在赵逐川的喉结处。

隔着冲锋衣衣领,他能感觉到那处上下动了动,像在吞咽。

纪颂犯困,可手上还拿着手机电筒。

现在两个人一起,没什么好怕的。

他干脆关掉了手电筒,把手机揣进裤兜,老老实实地抱紧赵逐川的脖子,下巴抵在肩膀上,肩胛骨硬硬的,硌人,存在感很强却很舒服。

“又不怕黑了?”赵逐川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纪颂很配合地不乱动,闭着眼小声道:“我现在在你背上,你这么壮,一拳能打散别人三魂七魄,就算是鬼也要掂量掂量吧……”

“你像在写玄幻小说。”耳边传来很低的一句。

“嗯。”

纪颂收拢双臂,脸轻轻埋在赵逐川背上,胆子已经在黑暗中放大无数倍。

这明明更像青春偶像小说吧。

胆小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能包容你的胆小。

况野应该是困飞了,也没等他们,早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纪颂那点悬而未决的自尊心终于落地,不怕被人看见,心安理得地将赵逐川抱得更紧了点。

电梯没停运,赵逐川背着他走进轿厢,四周的光线骤然明亮,纪颂被刺得眼睛疼。

他伸手掀起赵逐川外套的连帽,把自己的整颗脑袋藏进帽子底下,拿帽子当伞用。

表演瘾儿没过够,现在演的是沙漠里的火炭菇。

师大凌晨的校园万籁俱寂,仅剩一点值班室里照射过来的微光。

纪颂收紧胳膊:“赵逐川。”

赵逐川应答:“你说。”

纪颂的吐息像翅膀拍打在他颈侧:“下次我演树袋熊……你演树……”

翅膀难免生得毛茸茸,所以痒痒的。

赵逐川很短促地喘了口气,揶揄:“你怎么不演啄木鸟?”

纪颂:“啊?”

赵逐川:“你刚刚趁机亲了我脖子。”

什么,亲?

这个字眼是他们之间能用的?

托住自己大腿的手臂突然卸了点儿力,纪颂下意识搂紧赵逐川去对抗那种下坠感,干脆像书包一样夹住赵逐川的腰,说:“喂造谣是要负责的……”

赵逐川:“我没说不负责啊。”

“怎么负责?”纪颂手上使劲,假装恶狠狠地勒了一下赵逐川的脖子,紧接着他听到一声很沉的笑,不满:“你还笑?”

赵逐川“嘶”一声,被勒疼了也没恼,说:“又不想走路,又不准我笑,哪儿有你这么霸道的人。”

纪颂电量耗尽,张牙舞爪不起来了,嘴上还是很硬气:“有啊,我就是。就霸道!”

其实刚才他问“怎么负责”后的下一秒,就想伸手去捂住赵逐川的嘴巴,他开始害怕听见自己爱说的“当一辈子好兄弟”、“我当你陪练”等等,一辈子太长了,他们连一辈子的一百分之一都还没有走完。

就这样以独一无二的名义待在身边,也很好。

可人总是贪心的,总会在感情上得寸进尺,想要有个肯定的回应,想随时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趴在赵逐川背上。

最近排名压力加剧,纪颂很久没有这样犯困到昏天黑地。

迷迷糊糊间,纪颂想起况野刚才念的话剧台词。

以后,他们可能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大夜,可能会有幸看到西南的日出、京北的朝霞——

到那个时候,太阳会出来。

太阳也会是我们的。

……

几天后,集星的官方账号突然公布了一张202X届入学集体合影。

推文发出去后一天之内在网上小爆,破了万赞,其链接被三个班班群的同学分享到朋友圈四五十次,纪颂一刷朋友圈,几乎都是在向朋友圈展示这一条。

文案大多数是:找找我在哪儿?

比起其他艺考机构,集星的学生并不算多,四五十个人往那儿一站,谁一眼就看得到,谁隐没在人群里,非常明显。

只不过事件热议的中心人物反应比较大。

赵逐川在刷到推文后立刻走到楼下教学楼外找了个空地打电话。

也不知道给谁打。

纪颂趴在走廊栏杆上看了赵逐川一会儿,看他脸上的情绪由焦灼转为平静,才放心地进教室继续翻推文。

【妈咪现在高中生都长成这样了吗?】

【一代更比一代强…】

【发出来好像就是为了勾引我】

【原来我就是为了看这个才出生的啊】

【怎会如此不错.jpg】

彩虹屁如山如海,评论区各位momo各有口味,几乎把表一、表二班能挑出来当顶梁柱的女生男生都夸了个遍,甚至已经有在评论区求学生账号指路的人了。

纪颂动动手指,给评论区“中间那两个男生好好看”、“你这小伙子实在不错”等等点了赞。

一个爱心、两个爱心……

唯独没点最高赞的“求后排C位大帅哥指路”。

大帅哥的账户他不清楚。

大帅哥的微信他手到擒来。

大帅哥的背他想跳就跳。

翻了翻评论区,纪颂确实没看到谁@出赵逐川的社交账号。

据他所知,赵逐川的社交软件都是没账号的状态,甚至为了被精准推送,他都不登录账号,说这样刷到的东西更广泛些。

纪颂自己的账号是潜水党,只点赞收藏,从来不评论不发布。

看着往上疯涨的点赞数量,纪颂切进相册,看了眼专门用于存放赵逐川实况照片的相册。

这相册本来叫“百元大钞”,被赵逐川嫌弃太接地气不够高级,遂修改成了“王子”,还配了个emoji王子头像,是赵逐川捧着纪颂的手机划拉了半天才找出来的。

“……”

你们的大帅哥对自己真够满意的。

今天收手机的时间推迟了,教室里很安静,几乎所有人都在研究这条推文,还不断地在向外分享。

“为什么不点这条?”赵逐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身边,手指向屏幕某处。

别人要你的联系方式,我为什么要点?

纪颂没直说,哼笑一声:“我是怕别人抢走我的模……”

赵逐川倏地靠近,呼吸声像拍打在耳侧:“男朋友?”

“什么朋友,”纪颂僵硬地转过头,怀疑自己产生幻听,“我哪有男朋友?”

纪颂的迷茫像模像样,像下一秒又要用他特别有劲儿的嗓子喊一声“好兄弟你来了”。

“前男友啊。”

赵逐川抽出前排的凳子坐下来,“况野不总这么开玩笑么。”

“你听着,”纪颂说得有点费劲,斟酌措辞,“有没有觉得……别扭?”

“不会。”赵逐川极快地应了一声。

纪颂松了一口气,像拿到免死金牌,含住一颗赵逐川递到唇边的润喉糖,腮帮子鼓起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漫不经心又口齿清晰,不敢有半分犹豫:“下次我们演别的吧?”

“比如?”

“我演哥哥你演弟弟。”

“是么,”赵逐川别过头去,似乎是弧度很小地勾了勾唇角,随后望过来的眼中带有笑意,说出来的话让纪颂脑仁嗡嗡胀痛,“好禁忌啊。”

“……”

纪颂沉默,突然有点不能直视“兄弟”二字。

“要不我演才干完农活的儿子,你演腿脚不便每周要去县医院问诊的爹,我来报你那晚背我回寝室之恩。”

赵逐川说:“不用演了,你要直接叫我也行。”

纪颂放下手机和挡手机的书本,上半身越过课桌,从后面掐他脖子:“喂你——”

教室里头顶风扇没命地吹,赵逐川前额该修剪的碎发全部散开,难得仰着脖子笑得很开心。

笑够了,闹累了,纪颂精疲力尽才松开手,没什么力气地趴在课桌上,一贯坐没坐相的姿势。

腰酸背痛。

最近钟离遥布置的作业太折磨人,紧赶慢赶,其他老师布置的任务都被排队到了后面。

表一班大部分同学都对这次月考非常看重,平时下课都在座位上睡觉的各位开始忙碌,练声的、练形体的、突然来一句台词的,只要卷不死,就往死里卷。

他下课还得去办公室和云朵一起商量周末的汇报演出。

彭思芮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点了名要纪颂和云朵两位戏导生一起策划操办演出。

云朵负责台前,纪颂负责幕后,最大的作用是在后台调试灯光舞美,俗话说就是当DJ。

他对幕后器材还不太熟悉,得等下午的课上完,去找学校调试设备的老师学一学。

纪颂甩了甩脑袋,开始持续性头疼。

这段时间状态过于紧绷,他很难休息好。

晚上,三个班合在一起练体能。

基本都是男生在外面跑步,大部分女生选择了在形体教室跟着表二班主任何雁跳减脂操。

表演班训练效果显著,播音班明显在摸鱼,跑个两三圈就开始走路。

明跃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根一米长的戒尺,跟在后面像赶小山羊放牧。

羊羊一号小林好不容易和表一班一起跑步,还惦记往昔同学情,跑着跑着,就脱离了自己班上的队伍。

他混到表一中间来,跟在纪颂身边跑,用以表示他的体能真的有在进步。

纪颂朝他竖起大拇指。

这肯定是202寝室每周跑两次三千米的优秀战果!

林含声维持好成绩没多久,又没力气了,开始扒住纪颂的胳膊也不让他往前跑。

两人拉扯一阵,纪颂摆脱不了他,也就不管了,就当自己带了个拖油瓶在跑。

“靠……颂颂……你怎么能这么丢下我……”林含声越跑越慢。

纪颂:“耐力很差型。”

林含声:“我为了和你说话,我都跑岔气了!”

纪颂:“喜欢甩锅型。”

“上周表二班男生给宋微澜送早餐,坚持了三天就不行了!”

“爱聊八卦型。”

林含声:“……”

“等会儿。”

纪颂这才味儿过来,单手叉腰,趁明跃在赶表二班的小鸭子,满脸震撼地扭过头:“表二班也有……男同?”

林含声见他上钩,放慢脚步:“表二班有没有我不知道,反正我们班有两三个吧。”

纪颂:“你怎么知道?”

林含声:“我打开软件一看,附近的人就有啊,还有他们自己的照片儿呢。”

纪颂敲敲腮帮子,跑得太阳穴跳突,耳膜有点胀。

想说话,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脑袋晕,拧起眉缓了好一阵,才问:“什么软件?”

林含声凑近一点,本就水灵的双眼睁得很大,看他像在看傻子:“就是小蓝啊,男同交友软件。”

等等。

信息量有点太大了。

纪颂一怔:“你为什么会有?”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曹禺创作于1935年的四幕剧《日出》-

【反早恋观察团】

小林:我观察你俩好久了现在我来添点乱吧(抱起一大摞柴火开始邪笑

颂颂:要不我趁热喝了这锅粥吧o_O

第52章 八月 赵逐川知道你喜欢男生吗?……

林含声顺脚踹开一颗挡路的小石子。

他再抬起来的表情很无辜:“因为我是啊。”

“你……你别逗我。”纪颂别开眼, 心里不免一阵刀山火海,浑然不知人家林含声早些年就已经历过性取向的大风大浪,和自己这种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不一样。

“我没逗你啊, ”林含声眼神真挚地看着他, 像神神秘秘要搞什么推销, “你要是的话, 你也可以下一个看看,长长见识。”

纪颂浑身泄了力,跑不动了, 或者说现在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双脚是否仍在规范运营。

他停下脚步, 抬起手肘撑在林含声肩头, 摆了摆手, 眉头和眼角皱成一团:“哥们儿……我头有点晕。”

林含声更是扔下一记重磅炸弹:“你放心,我不喜欢明哥那种。我比较喜欢况野那种类型, 但是我俩太熟了,下不去手。”

“……”

纪颂更晕了。

林含声继续:“其实你也很可爱的,长得又帅!但我不喜欢同学, 年龄都太小了, 靠不住。”

这人课后经常在办公室和洪鸣一起改稿件的画面窜入脑海。

纪颂腿一软, 差点摔跤,难以置信地追问道:“那洪鸣那种呢?”

林含声默默向他投来“你他爹的神经病吧”的眼神。

傍晚风起, 最后落入地平线的绚烂晚霞扎入眼瞳。

纪颂抹了把脸,甩甩脑袋, 就差滑跪了,“对不起啊。我是被震惊到精神错乱了。”

林含声被他的反应逗笑:“有什么好震惊的?嗳,你要是想知道,我还可以跟你说表一、表二、播音班……还有我们的任课老师, 他们都有哪些是……”

集星的教学环境相较普通高中校园更像一个“小社会”,从四面八方聚集来的学生们也复杂,谁喜欢男的,谁喜欢女的,早就变得不那么重要,只要不出事儿,不太明目张胆,谁去谈个师大的大学生也不会遭到太多议论。

可纪颂不一样。

纪颂白纸一张,放假生活都三点一线,却一开始就被赵逐川的脸吸引,这些都被林含声清清楚楚看在眼里。

纪颂没有被他带跑偏,而是盯住前面的某个方向发愣。

跑在前面的赵逐川回头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纪颂如遭雷劈。

他抬手捂住林含声的嘴,像锅盖按住马上翻腾出锅的活鱼,小声道:“算了,算了!你还是别说了!”

手一松。

林含声马上:“你真的不好奇吗?有……”

他一口气报了两个纪颂不太熟悉的人名。

“打住打住!”

纪颂又赶紧给他捂上。

林含声:“唔唔,唔唔唔,唔唔。”

说不好奇是假的,但纪颂本能地就有点害怕听见那串名字,像潘多拉的魔盒打开了,里面蹦出很多他抵挡不住的好奇。

“但那也是别人的事儿啊,又没人跟我告白。”他还在嘴硬。

林含声“哦”一声:“宋微澜不是喜欢你吗?”

纪颂否认:“那不算。”

他又正经补充:“喜欢又不是说说就可以的。”

也不是所有的感情都可以宣之于口的。

纪颂想起林含声曾经跟自己说过的这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其实林含声从来没有隐瞒过什么,只是这件事并没有专门拿出来说的必要。

“你的意思是你不排斥吗?”

“每个人喜欢谁是自己的自由啊,我没什么好排斥的。”

“你真好!”

“不过你这说得也太突然了,我还没缓过劲儿……”

脚下小跑的速度变快,林含声和纪颂拉开一小段距离,扬起眉梢,笑道:“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男生跟你告白,你会考虑吗?”

刹那间,纪颂小脑过载。

说实话,不会。

因为所有的肢体接触他都试验过了,自己和关系好的同性搂搂抱抱并不会有什么不适,根本不会往那方面想,也不会认为“我们隔得太近”。

可他对赵逐川显然不是。

赵逐川像一把火炬,举起来太重,逆着风跑又怕火熄灭了,靠近他,也不会感觉不到热。

但赵逐川怎么看都不像个女孩儿,他没办法把赵逐川当成女孩儿。

到底要多喜欢一个人,才会想要告白,让他知道?

身边种种,赵逐川是最特别的。

林含声这个问题,其实就是在试探他的接受程度。

纪颂本能想要遮掩住藏在心口的情绪,更不愿意在头昏脑胀时说出决定,笑着打哈哈:“不会是你想吧?”

林含声跳起来:“我说了我不喜欢你这种年纪小的!”

“暴跳如雷型。”

“……”

纪颂反客为主:“你在集星没有喜欢的人吗?”

林含声认真回应:“没有啊,高三还是不要谈恋爱吧!其实表二班有男生约我吃饭的,我和他吃了顿烤肉,他不行,肉都舍不得给我吃,特别护食。”

纪颂:“……”

还不如我呢。

至少每次寝室出去聚餐,林含声都是他和况野的照顾对象。

“喂,等等,该我问你了。”

纪颂倒退着跑两步等林含声,放慢速度并肩跑,“你喜欢男生,赵逐川他知道吗?”

林含声等的就是这一句。

“知道啊。初三他就知道了。”

“哦……”

初三,15岁?

意思是赵逐川对“男同竟在我身边”的接受度是高的,至少他不会因为这个而对林含声有任何看法,怪不得从一开始,赵逐川能那么云淡风轻地说“男朋友”这三个字还不烫嘴。

你追我赶地闹一阵,两人倒是提了不少速度,快得明跃在操场的另一边狂拍巴掌,示意他们再加速。

夜色垂落,操场上的照明灯亮起,今日光线却并不明朗,只照开了操场某一角的跑道,其他区域顿时陷入黑暗。

“呼——”

换气声微弱。

腰腹一阵阵抽疼,纪颂放慢脚步,单手掐着腰往前走。

他刚才和林含声闹得太厉害,侧腹部那一块儿岔了气,现在多走几步都想喊疼。

他又怕疼,坚持一会儿都不行。

“你先跑,”纪颂招手,咬着嘴唇想笑,又怪自己话多,自作自受,彻底放弃了争夺前五名,“我有点儿跑不动了。”

林含声此刻也正到了耐力极限,多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往后倒退着跑了一会儿,抬手朝纪颂挥了挥手,转身跑走了。

纪颂全然没了跑步的心思。

他扶着腰走路,认真思考刚才林含声的灵魂发问。

如果有人……有神都不行。

除非这个神。

这个神。

神。

神出现在操场内圈的草坪边缘,趁着四周跑过了三三两两的同学,伸手,一把将纪颂拽出了跑道。

抬头看人的那一瞬间,头顶的月光泼洒开来,纪颂和赵逐川被淋得浑身湿透。

原来。

跌进黑夜是这种感觉。

他鞋底磕上跑道的边缘。

下一步,纪颂鞋尖踢起细小的石子,一脚踩进绿茵地,脚下柔软湿润,鼻尖泛起一股青草的幽暗气息。

都不用看,纪颂闭着眼都知道拉他的人是赵逐川:“你也……”

“嘘。”

黑暗中,赵逐川的食指放在唇边。

他偏了偏头,侧脸鼻梁的弧度在操场暗沉的光线中隐没,“你岔气了。”

都不是疑问,是肯定句。

纪颂猜他是看到了自己小跑还扶着腰,点头。

“难受就一起偷个懒。”他说。

纪颂在黑暗中眸光闪闪,眼眶里迅速积蓄起泪花,不是感动的,是困的,或者说又有那么点儿感动,因为赵逐川这个卷王王中王火腿肠,居然纡尊降贵,愿意陪自己一起偷偷懒。

所有人都觉得赵逐川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人,有颜有天赋,但其实也会累,会想要抽空歇一歇。

没被灯照亮的一部分跑道很黑。

才下过雨,操场中央的草坪没有踢球的学生,偌大的一片绿地在夜幕中黑压压一片,纪颂有些紧张地往明跃所在的方向看去。

明跃还举着他那把教鞭在赶山羊,对纪颂和赵逐川这种体力一向顶尖的学生根本不担心。

纪颂松口气。

赵逐川站在他身边,半倚着足球门网,右手手臂往后抓,勾住白色纤维线网,低声问道:“你是不是有点儿夜盲?”

纪颂微怔:“你看出来了?”

“我看你一跑到光线弱的地方就会速度慢一点。按理说,现在操场的亮度应该是不影响跑步的。”

“我……确实有点儿。也不是夜盲吧,就小时候我妈创业,我爸教书,两个人都忙,我就经常一个人在家里待到晚上,不爱开灯,时间久了也不知道是真的看不清还是只是不想看清。”

赵逐川很轻地“嗯”了声,点头道:“怪不得。”

纪颂愕然:“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那天不想走路。”赵逐川指那天把他背回宿舍。

“校园里都没灯,我走那么慢,耽误时间,回寝室不知道都几点了。”

其实那天纪颂想过,看不见路,就开手电筒,然后他牵一下赵逐川的手——

又或者是攥紧他的衣袖,这样也能回去的。

但是太慢了。

而且好兄弟之间背一背还好,比方说崴脚了、昏厥了等等,总有很多理由,可牵手不行,牵手时十指会交握,肌肤会摩挲,午夜暖融融的风会从指缝穿过,太暧昧了。

显而易见的,他对这种暧昧开始敏感。

纪颂张口说了句“没事儿”,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谁。

“以后看不见路就直接告诉我,”赵逐川的身体稍稍靠拢过来,晚风带过他身上一股纪颂很熟悉的香气,口吻很无所谓的,“再黑我都能背你。”

是那天,纪颂在他颈窝中闻到过的冷冽气息。

操场的确下过雨。

纪颂怀疑是草地地下的储水又漫了上来,绿荫草地突然无比湿滑,他险些腿软,再站不住。

多让人难以拒绝的一句话啊。

纪颂目光飘忽地挪开视线,嘴上还是说:“好。我也会照顾好你的。”

不管以后发烧还是受伤或者别的什么。

我都会照顾好你的。

连带着林含声直接出柜的震惊和不适应,在如此高强度的学习压力下,他居然接连失眠了两天。

三日后,他们摄制小组紧赶慢赶要完成的《无尽夏》拍摄工作就绪,纪颂中午都没吃饭,跑去形体教室补了个长长的午觉,睡得四仰八叉才作罢,精神抖擞,准备四个人一同外出拍摄。

他们鼓起勇气给金姐请了一下午的假,申请不上声乐课,金姐居然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在形体教室午休很方便,拖一个豆袋,再找件外套或者薄毯,往后一倒,陷进去就睡。

晚上在宿舍,纪颂翻来覆去睡不着,神经异常活跃,关于赵逐川的,无关赵逐川的……什么都想。

反而到了教学楼这种人多的地方,旁边吵,他才会想要睡觉。

收拾完课桌,纪颂扛着从李欲那儿借来的器材,简单收拾了个斜挎包甩在背后,准备和组员一起在下午上课之前出校。

走出教室时,纪颂看见赵逐川站在走廊上等他。

赵逐川抱着手臂,安静地在阅读墙上逐渐张贴出来的去年校考战报,背脊挺直,笔直得像一棵就种在那里的树。

一片无穷无尽的绿色在眼前游过。

有的人天生就是这样,他只需要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会让人忍不住多看好几眼。

甚至,想成为他旁边的另一棵树。

两位男演员在集星的卫生间就换好了提前借来的三中校服。

这衣服纪颂穿习惯了,自己照镜子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但衣服一出现在赵逐川身上,纪颂就总感觉眼前是新来的转校生。

赵逐川身上的少年感更重了,校服弱化了他眉宇间的锐不可挡,举手投足比平时更添青春气息。

“校服衬人”看来是真的。

赵逐川很适合去演那种偶像剧里一言不合考700分的高冷学霸。

换好衣服,纪颂率先走出卫生间。

况野在门口静候已久,一见纪颂将脱下三个月已久的校服穿得如此妥帖,一声惊叹:“我去。”

纪颂张望:“去哪儿?”

况野竖起大拇指:“真清纯啊,神了,我第一次在一个男的身上看到清纯这两个字。”

赵逐川冷不丁插一句:“你上回的形容词是对味儿。”

“对味儿”这词从赵逐川嗓子里不咸不淡地说出来,纪颂呼吸一滞,更深刻地理解这三个字的含义。

“啊?什么时候?”况野早就忘了。

“公式照。”赵逐川说,“你说纪颂穿校服肯定对味儿。”

“有吗?”况野抓了根发绳把头发捆起来。

纪颂正想说什么,况野又笑嘻嘻地:“不是,其实我是想说他身上有点初恋的感觉了。”

纪颂一脚飞踢:“少恶心我!”

拿了出校卡,四个人大包小包地提着要用的器材出了校门,招来一辆出租车打车前往计划拍摄场地。

那是一处在学校附近不远的老式鸳鸯楼,在这里的戏份拍了一个多小时。

阳光照得人特别难受。

纪颂与赵逐川提前沟通过,说这作业只是交给李欲的课后小结,肯定不会上传到网络,更不会拿去当校考的作品集。

纪颂伸出两指:“我发誓!”

赵逐川看他较真的样子很好笑,抱着书本站在原地,一副好学生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很欠打:“你拿什么发誓?”

纪颂从容应对:“我对天发誓!”

其实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很忐忑的,万一赵逐川又摆谱要只能拍远景、背影、侧脸什么的,这片段还真不太好拍下去。

准备工作事先是做过的,但不拍脸真的会感觉差点儿意思。

纪颂瞄了他好几眼,眼观鼻鼻观心,双手合十做祈祷状:“求你啦。拍拍脸吧?大帅哥。”

大帅哥没说话,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自行车把手上,拇指指腹很轻微地在把手上捻磨,不知道在想什么。

为了防暑,纪颂搞好了一套粗制滥造剧组导演必备的冰凉小工具,一台挂脖电风扇正扣在云朵脖子上,另一支手持小风扇揣在纪颂衣兜里,额头上还贴了块降温贴,预防中暑。

他掏出小风扇,调高档位,像拿出玉如意一样,对着赵逐川吹了吹。

他还很小声地学动画片里的主人翁念叨:“如意如意,顺我心意。”

意思是我在讨好你,求求你。

没反应?

纪颂弯起一双眼,小声呼唤:“赵逐川?”

一阵凉风拂过面颊。

赵逐川今天没抓头发,修剪过的前额碎发顺风而起,半眯起眼看向他。

以前拒绝纪颂不是很难。

现在是完全没办法拒绝。

现下正是午后阳光最热烈的时段,纪颂眼中的光和头顶的炙热一同灿烂,把风都晒暖。

“……”赵逐川平静地松了口气,“算了,你拍吧。”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小赵的底线就这样一退再退——

颂颂:你是人好还是因为喜欢我?

小赵:…………喜欢你。

颂颂:………………………………………………[害怕]

第53章 八月 我们天衣无缝,我们亲密无间。

这里的戏份很简单。

大概就是两个人一起骑单车, 再从居民楼前的空地飞驰而过。

其实骑车不难,况野在没有带便携轨道的情况下扛着器材在云朵的指挥下跟拍也不难。

难的是两个人要控制速度。

要骑得一前一后,错落有致, 画面才好看。

赵逐川从小到大骑车的机会很少, 小时候骑车还很犟地不要辅助轮, 摔过好几次, 一来二去,赵添青就不让他骑车了,所以他的技术没纪颂这种平原长大的小孩儿那么好, 玩山地车是他偶尔出门透透气的爱好, 反倒对这种窄路练得少, 骑得自然就慢一点。

而且又要月考了, 身上不能摔出什么伤痕。

赵逐川对此一向谨慎,纪颂就不一样了。

纪颂最开始还在闹, 仗着自己技术一流,单手骑、扭着骑,甚至骑出去了还倒回来绕着赵逐川骑圈圈, 直到他某次一撒欢又骑到前面去了, 一回头, 毫无防备地对上赵逐川认真望向自己的眼睛。

那一瞬间,夏风忽然安静了。

“拍到了, 我拍到了!”云朵忽然叫起来,头顶的墨镜在女孩子额角压出红痕, “刚才川哥那个眼神特别好,我拍到了!”

一番折腾下来,简单的骑行镜头又多拍了半个小时,云朵也不打伞防晒了, 凑过来和纪颂一起勾剧本撵进度。

纪颂扫了眼造景还不错的居民楼,想起之前自己来瞰景的时候想过要给赵逐川拍套照片。

他抬手,用食指碰了碰赵逐川的校服拉链,说:“脱了呗,热就可以穿里面的背心。”

“还好。不算很热。”赵逐川平视他的眼睛。

“不是,”纪颂避开视线,直截了当,“我其实是想借这个背景拍拍你。”

赵逐川起身,脱掉校服外套,后背那一块衣料被汗水染出一大片湿润。

他露出里面夯实漂亮的肌肉,以及纪颂事先叫他换好的纯白色背心。

纪颂又摸出一张创口贴,撕开,抬手捏住赵逐川的下巴:“看着我。”

赵逐川“嗯”一声,抬起一只手握上纪颂的手腕。

纪颂手抖了一下。

相处得越久,这样简单的接触就越让他觉得亲密。

仅仅是这样对视的距离,他的指尖已经泛起些微不可控的颤栗,一直到他说出“别动”后,他都只是很快地掠过赵逐川看过来的眼睛。

创口贴横跨着贴在赵逐川鼻梁骨上。

创口贴和口罩一样,被那高挺的弧度顶成小山坡。

纪颂动了动喉结。

哦,他感觉到了。

喜欢,喜欢可能还是莫名其妙的心疼。

就算知道眼前一切都是虚假,但看见他“受伤”,还是会忍不住想要去安抚对方。

他很满意自己做的造型:“很好,嘴唇再抿一点,嗯!像小混混了。”

小混混:“……”

纪颂动作利落地从书包里掏出赵逐川送的那台小相机,眼珠灿亮:“这位男明星,我可以拍你吗?”

男明星:“……”

男明星在一分钟之内被换了八百个身份。

还问?不是已经答应过了吗。

赵逐川看他眼中跃跃欲试的光,直觉有诈,往后侧了侧身,问:“用什么?”

纪颂“哈”一声,从身后拿出道具:“板砖!”

被板砖拍晕的伤员:“……”

在拍摄之余,纪颂拿着相机给赵逐川拍了二三十张照片,有远有近,只有几张废片,焦距没对上,赵逐川的轮廓不太清晰。

像隔着一层玻璃那么看。

纪颂心头一跳,想起宿舍提前停水那天,赵逐川在浴室里洗澡,灯开得很亮,阳台上的灯却很暗,他也是这样看赵逐川。

动动手指,相册跳到下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脸棱角分明,每个细节纪颂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吭声,手上擦拭镜头的动作不停。

明明都擦得很干净了,还是不停。

像那天,那夜,他伸出了那只手去擦玻璃上蒸腾而起的水汽。

承认吧,承认自己的沦陷也是一种勇敢。

心跳愈发愈震耳欲聋。

纪颂歪了歪脑袋,捏了下同样跟着跳动的耳垂。

云朵正蹲在旁边的空地上在填场记本,看纪颂脸色不太对,随口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纪颂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我把镜头擦干净了,以后……不会对不上焦了。”

他们从《无尽夏》里面选取的片段仅仅十分钟,一共就两个场景切换。

第二个场景设置在居民楼附近不远处一所放了暑假的小学里。

这所小学是云朵的母校,所以假期进校也是云朵联系的。

云朵轻车熟路地找了间教室,四个人一起把器材全部抬进去。

“接下来主要呢,就是个前后桌的戏份,所以你俩坐到窗边去就好了。”

云朵看了眼简易剧本,又把和纪颂一起提前截图好的名场面截图翻出来照着拍景别。

“这场对手戏很简单,就是后桌睡着了,前桌转过身,”云朵顿了顿,也觉得这样走戏很别扭,改口道:“川哥,你要把颂颂的题册拿出来,给他改错,改完又看着他睡觉……要那种眼神能拉丝的感觉,一看就是喜欢他。”

“好。”赵逐川重新穿好校服,拉上拉链。

“嗯,这里主要就是眼神啦。这部参考影片能得奖有个很大的原因就是男主演带动得比较好,眼神戏考验演技,但我觉得川哥应该没问题,”云朵单肩扛机器,扛久了都有点喘,继续说,“你们再对一下剧本,我们就开始。”

“没问题,”纪颂调整好坐姿,把道具错题本压在手肘下,“早点儿拍完早撤退。”

纪颂只庆幸,在这场戏里,自己只需要全程闭着眼睛趴好就行,他不需要和赵逐川对视,更不用接触赵逐川演出来的眼神。

他要尽快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才行。

不管不顾的喜欢不叫喜欢。

纪颂向前倾身,手臂交叉着放在课桌上,趴好,眼睛闭得很很轻,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音量道:“我好啦。”

“你没好。”

头顶传来男音。

不等纪颂回答,赵逐川继续:“你的眼皮还在抖。”

在录作业这回事上,纪颂、赵逐川传承了钟离遥的精益求精,而云朵则学会了李欲的“找感觉”。

不为哪一条效果好,只找哪一条自己能觉得“成了”。

折腾了一下午,天气又热,他们也没有在别人小学教室开空调的权限,况野第一个坐不住,直接捂着肚子靠在教室门上,说:“不行,我肚子快饿扁了,要不你们先拍着,我下楼买根烤肠吃?”

纪颂闭着眼,抬手比了个“快滚”。

云朵也察觉出来大家都累了,松了手里的机器,转头对况野道:“那都休息会儿?况野,帮我带瓶水吧?”

“你想喝什么?”

“我喝……”云朵想了会儿,扶了扶眼镜,说:“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我选选。”

“你走了怎么拍啊?”况野看了眼手机,“时间不多了哦。”

“有架子,放那儿直接按录制就行了。川哥,颂颂,我开着录制的,你们自己再来个两三遍,我回去选一条都行,你们的情绪差不多都到了。”云朵说。

“好,”赵逐川挽起校服衣袖,“你们先去,别中暑了。”

脚步声消失在耳畔,越来越远,纪颂闭着眼,所有感官的中心集中在露出来的右耳上,他听见风声刮过耳朵,听见赵逐川喊了他一声:“喂。”

空气轻盈得仿佛只能承载呼吸的重量。

纪颂不知道他喊自己做什么,茫然地迎上,或者说意外地跌进赵逐川的眼睛。

赵逐川伸出手,指尖一动,轻轻地拨了拨纪颂额前汗湿的头发。

听觉丧失,嗅觉丧失,感官世界中仅剩下视觉,视觉变成蝴蝶,跟随赵逐川的指尖飞走了。

这一瞬间。

他真的,觉得。

他们之间是有感情的。

至少在当下,同样的年龄、场景,以及在做的事情,这一生都只有一次,往后无论多少年不会再有。

不会再有这样一个盛夏的午后,在空旷的旧教室,他们搭建起一个仅有四个人的剧组——甚至都没有旁人,只有一台摄影机在记录,在陪着他们。

恍惚间,纪颂滚了滚喉结,掌心冒汗,17岁的悸动横冲直撞,踏破胸腔,他竟生出了四下无人的错觉。

Vega说过他们两个人的嘴唇都算不上薄,各有形状,但是拆分开来看莫名很相似。

那么肯定就能完全重叠到一起的。

天衣无缝,亲密无间。

纪颂想起林含声的剖白,忍不住感叹,小林也是因为某个人,才发现自身性取向的?还是先发现,再去喜欢上谁?

他最近脑子一团浆糊,没有办法去找林含声聊这些。

他显然是莽莽撞撞地先喜欢上了。

其他的,什么都没想过。

要不是彼此身上的蓝色校服太过于陌生,要不是他知道摄影机上的小红点亮着,他或许。

他或许真的会。

会等到风吹起窗帘的一角,他想尝试着吻上赵逐川的嘴唇——

纪颂就是个想了会去做的性格,他倒没有直截了当亲赵逐川凑过来的嘴,急刹车了一下,只用嘴唇擦碰过对方的脸颊。

赵逐川显然感觉到了。

他说:“剧本里面没有这个情节。”

“是没有,”纪颂别开脸,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重复着某一夜对戏后赵逐川说的话,“我刚加的。”

窗外送来澄澈如水的暖阳,一簇光线跳跃上纪颂颤抖的眼睫。

赵逐川一动不动地保持着两人方才那样近的距离。

他不再像刚才那样站着,或者说以俯视的角度观察纪颂,而是坐下来与他平视,手指搭在纪颂手腕上敲了敲,提醒:“摄像机在录。”

纪颂没说话,起身去把刚才录完的那条简单过了一遍,他在取景器中观察到自己过于赤裸的爱.欲和欢喜。

这只是一次回课作业,不是大考,不需要临场发挥,他没有必要去献祭这样的表演。

为了赵逐川,这样的一条影像记录无论如何都不该存在。

他说服自己冷静,手指一动,机械性删除了刚才那条。

教室门推开,云朵和况野提着一袋子冰水进了教室。

“嗳,”纪颂移开视线,流浪着不知道往哪儿放置,最后在地上转了一圈,又回到赵逐川脸上,“刚才,刚才我们那句台词是不是错了?”

“上一个分镜拍完了就行。”赵逐川瞥了一眼云朵画的分镜速写,走过去挪动云台找角度。

云朵按下录制停止的键,暂时还没发现素材少了一条。

一开始拍作业做正事,纪颂跑偏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他跟着在机器上把刚才录的素材简单过了一遍,说:“镜头有点儿晃啊?能过么云导。”

云朵粲然笑道:“好听好听!”

“云导,要是我们有这个就好了。”纪颂用左手扶住右手肘部,右手垂直往前晃了晃。

况野吐槽:“颂颂你在模仿什么,招财猫吗?”

云朵乐了:“是斯坦尼康①!”

“哎哟,”况野火眼金睛,又开始想八卦,起哄道:“你俩真挺有默契啊。”

赵逐川眼底的笑意往回收了点。

纪颂拎起场记板打了一下况野的后脑勺,“志同道合的人有默契不是挺正常的吗?”

况野挠挠被打疼的部位,解释:“你这么好玩儿,跟你能灵魂共振的人可太少了。”

“少吗?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纪颂抬手拍拍赵逐川的肩,“喏。这儿就有一位。”

赵逐川抬起原本垂在身侧的手,交叉状抱在胸前,下巴稍微抬起来一点。

满脸写着:对。就是我。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①斯坦尼康:即摄像机稳定器,有减震臂,能根据平衡组件重量做出响应,保证相机平稳转移方向-

人前:好兄弟。

人后:好老公。

好了颂颂终于直面内心了,下面请小赵选手入场。

第54章 八月 看不够也忘不掉你。

一小时后, 所有素材拍摄完毕。

纪颂抱着场记板,肩膀上扛了拍花絮的机器,脖子挂着赵逐川借给他用的那台相机, 正慢慢悠悠地往可以打到网约车的路口走。

云朵找的这拍摄场地位置偏僻, 想要从学校门口走到大路上去还要经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

阳光簌簌落在他们肩头, 拉长了年轻的、倾斜的影子。

时间紧迫, 况野在边走边打车,云朵还在翻剧本和分镜,看有没有什么地方漏拍了。

赵逐川低头调试领夹麦, 顺手把之前撕下来贴在锁骨处的创口贴扯下来, 没找到垃圾桶。

“嗳, 别扔啊, ”纪颂没关补光灯,手里握着灯, 朝赵逐川晃了一下,“你贴脸上试试?”

“脸上?”赵逐川照做。

“好看。”纪颂一身都挂着器材,还能空出一只手比大拇指。

“贴个创口贴怎么就好看了。”赵逐川不明白。

纪颂认真讲解:“这叫破碎感。你受了伤之后, 贴个创口贴, 让人看着心疼, 都想照顾你,所以就会更吸引人……我说真的, 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风格很适合你!”

他一边走一边认真讲解,眼神却没从赵逐川脸上挪开半分, 一时不察——

纪颂闷哼一声:“嘶。”

前额剧痛。

他定睛看向眼前这棵碍事的树,才反应过来自己撞树上了,眼前又伸过来一只手,轻巧拨开他额头上的树皮碎屑, 再拍了拍他的头顶。

太丢人了……

纪颂石化在原地,想说点什么为自己贪图美色的行为做辩解,最后还是只哼哼了一声:“好疼。”

耳旁传来赵逐川很轻的笑。

况野抱着器材站在路边,正在转头朝这边打望:“颂颂!川哥!你俩快点儿,车来了!”

纪颂抬起食指放到唇边,“嘘!”

满眼写着:求你了。

赵逐川会意,侧身挡了一下他,没管他愿不愿意,上手捋开头发,摸到额前已经迅速凸起的一小块肿包,又气又好笑,说:“等会儿你上车就睡觉吧,别一直跟他们说话,更容易头疼。”

纪颂赶紧扒拉下来几根碎发。

从那一天起,纪颂发现了自己的受伤算是因祸得福。

纪颂属于皮薄肉厚的,身体看着耐造,其实娇气,很容易留印子,消肿也慢,想等上妆造课做造型还得好几天。

每天一下课,赵逐川也不翻他那本《演技六讲》了,折起书页当书签,每节课都就下楼去咖啡厅给纪颂拿冰袋上来冰敷。

上下楼时,他碰到过金姐几回,金姐问他怎么了?

赵逐川知道纪颂脸皮薄,也无意给老师展示伤口,只说是大腿磕碰到了。

金姐走后,赵逐川在楼梯间站了许久,直到冰块在掌心中产生痛觉。

读了这么多年书,赵逐川很少遇到像金姐这样对每个学生都很负责任的老师。

按照平时金姐一视同仁的态度,他猜测金姐应该是不知道他的身份。

冰袋不宜放在手里太久,纪颂有时候扶着冰袋,手酸了,要么趴着,要么侧着,换无数个姿势都嫌累。

赵逐川会亲自上手帮他扶冰袋,另一只手也不闲着,会翻书,会记笔记,有时候是表演教材,有时候是文化课的题。

两个人隔得太近。

近到纪颂脸红耳热,不得不怀疑是自己的体温加速了冰块的融化。

他确实拥有一张非常漂亮的脸,五官总会因为面色红润而显得更加生动,也正需要近到这个距离,赵逐川才能看清他脸颊上那颗很小的痣,像是被人用笔刻意点上去为这张脸添几分味道的。

赵逐川轻声:“隔这么近,开心了吗。”

纪颂难得语塞:“……”

“慢慢看,”赵逐川垂着眼眸,头也不抬,话却是对纪颂说的,“让你一次性看个够。”

这哪儿看得够啊?

八月,季夏收尾,天气高温多雨。

况野休了一次月假,顺带多请了几天,说家里有事,要回一趟川西。

再回来时,他拿出求学业的小福袋,给寝室里每人送了一个,还勒令每个人都得挂在床边的护栏上,每天睡前默念几遍梦校,这样考上的概率才大。

小福袋规规矩矩躺在四个人掌心。

林含声拿出手机拍了照,还发了条朋友圈:

【小林:我们京北见!】

“你不屏蔽同学啊?这么狂,要是到时候没考上可丢脸丢大发了。”

况野刷新点赞,嘴上不耽误煞风景。

纪颂也觉得这行为有点提前开香槟,但无所谓,说:“自信,知道么,这个年纪不自信就完啦。”

况野:“这不是怕恶性竞争嘛。”

“怕什么,”纪颂说,“考了再说,没考上也不丢人。”

除了福袋,况野还要在宿舍里养乌龟来鞭策自己龟兔赛跑弯道超车。

纪颂吐槽说,你现在风格已经很独特了,还养只乌龟,你是准备去古老部落里当画图腾的酋长吗?

况野踹他屁股,说,我们藏族没有酋长,只有“头人”!

晚自习时间,况野出去跑步,纪颂额头还肿着,不太想训练,就躲在宿舍里偷懒。

他又静不下心,时不时跑到况野桌子上的小玻璃缸边左看右看,看那小东西半天都不挪一下窝,脑袋进进出出,觉得新奇。

小时候他就羡慕别的小朋友会养猫猫狗狗。

纪颂很爱去同学家逗着玩儿,还被狗咬过一口,打了疫苗,眼睛哭成核桃,对方家长登门道了歉,纪仪龄询问是什么狗,纪颂辩解说是小狗狗,结果对方家长说是一只成年川东猎犬。

纪仪龄吓得魂飞天外,更不允许他养小动物了。

久而久之,得不到的,纪颂也就不想再要了。

“你养过小动物吗?我一点经验都没有。”他问赵逐川。

赵逐川坐着在写卷子,头也不回:“你算么?”

“……”纪颂转过凳子,“当然不算!”

赵逐川说着平时看都不看那小乌龟一眼,却还顺手在网上买了乌龟粮,况野心生感动,赐予赵逐川命名权。

赵逐川:“小龟。”

纪颂吐槽:“来点儿有创意的。”

赵逐川:“慢慢。”

纪颂扫过去一个眼神让他自己领会。

“那,”赵逐川观察了一会儿这迷你小乌龟的外形,第一回感到想象力受限,“手榴弹。”

“这个好!”纪颂转头蹲下观察透明箱里的小家伙,喊它:“小龟你好。”

赵逐川:“……”

两天后,月考结束的第一个周六。

纪颂第一次给小龟喂食。

小龟凶神恶煞地伸出脑袋,以极快的速度叼走一小块食物,又慢吞吞地爬去它的小假山下乘凉。

纪颂曲起手指,弹了弹他的龟壳。

那天晚上,纪颂还第一次在集星的汇报演出上当了回后台导演,他拿着对讲机跑前跑后,上控制台放音乐,汗水把耳麦都打湿了。

赵逐川没有参加这次汇报演出,因为他的高中学校要求他回去参加一场考试。

月考后的第一个早晨,他就坐飞机走了。

眼前黑压压的幕布铺满视野,台下一张张面孔青涩又期待,请来的任课老师们都坐在第一排,没有评分制,没有严肃的神情,有的只是这一场难得的放松。

没有节目的同学都围在小礼堂后方帮着班主任们切西瓜,集星还去校外请了几个小吃摊位的老板进来给学生提供晚会的小甜点。

纪颂站在后台,心里空落落的。

表演班的同学们大多都有节目在身,表一表二班的位置区域没剩多少人了,本来赵逐川该坐在那里的。

纪颂低头,汗滴进眼睛里,有点儿疼。

他偏着脑袋,捏起衣袖,擦了擦眼睛里的汗。

赵逐川明明不在,纪颂看哪里却都像有他。

习惯真的是很可怕的事情。

而且这才八月份,离年底赵逐川说要回京北的时间还剩三个多月。

他有点想象不出来赵逐川不在身边了……

他不是没经历过“阶段性的朋友”,从幼儿园到高中,能一直维持关系的少之又少,大多数人都是某一段时间内最要好的乘客,时间到了站,大家各自下车,可能这辈子再也不会相见。

但赵逐川不一样。

他就,总是想起这么个人。

见不到,问不着,就心里发慌,发痒,就像人总爱抬头看天空那样本能地去想。

哎,彭校今天穿得特别女强人。

金姐这两天心情好点儿了吗?

我看她愁眉苦脸快一个周了,上周还给我带全家桶呢,其实我真没觉得多大个事儿。

我心宽,她还不够了解我,你肯定知道。

我想吃他们切的西瓜。

可是西瓜糖分高,明哥让我们少吃。

蛋挞听说还是肯德基的,彭校下血本了。

况野和阿符要一起表演民族舞?

你为什么不上?我更想看你跳。

这回月考没看够,看得都忘了录像。

小林和陈亭的朗诵很有看头啊,只是为什么小林要选个《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

纪颂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实在是抽不出空手给赵逐川发消息,集星所在的城市机场离京北机场1300km,这才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这次月考的成绩出得很快。

无一例外,赵逐川继续霸榜表演第一,孟檀的排名爬升至女生第一,林含声掉到了播音第二名,陈亭超越了他。

萧杉挤进表演前三,纪颂的排名上升到第五。

第四名是表二班一个他不认识的女生,况野进了表演前十。

集训学习的基础已经打牢,接下来成王败寇各凭本事,这排名仅仅是个开始。

纪颂翘起唇角。

也许小龟的保佑真的有用?

况野这次月考恰好抽中了一个他反复练过的表演题目,得分很高,钟离遥还私底下找过况野一回,说他“开窍了”。

“我真的很感谢我的小龟,手榴弹,或者慢慢。”

况野趴在玻璃缸边与之深情对视,“川哥,谢谢你的命名和粮食。肯定是你的神力感染了他。”

况野面朝赵逐川所在的方向,作揖叩拜。

赵逐川换个坐姿,抬下巴:“纪颂说他叫小龟。”

林含声没忍住抬脚踹了一下况野的凳子腿:“差不多得了啊,得了便宜还卖乖你。”

宿舍门被轻轻撞开。

纪颂拎着一袋子校服冲进来。

他背抵着门板,手上各提两个织布口袋,额角溢出细汗,宿舍的白炽灯打在他脸上,映衬得皮肤更白了。

赵逐川看着他,鼻尖窜进一股浓郁的白茶香气。

那不是香水,是林含声借给纪颂喷的驱蚊液,还有个随赠的驱蚊手环,硅胶材质的。

纪颂血甜,招蚊子,最近没事儿就把手环戴在手腕上,偶尔借给况野扎头发。

况野搓搓手:“我人生中第一套戏服!”

李欲和彭思芮有一部投资的低成本电影最近正在拍,取景地就在本市市中心的一处职业学院里,有校园镜头需要学生群演,金姐就提议让集星表演班的孩子去体验体验。

这次倒没让集星老师做主,而是导演亲自过来选了人,从表一表二班挑了十个学生,说包吃包住,拍两天,大家要不要去试试?

赵逐川被选了个要露脸的角色。

可他以精力不够拒了,去找导演换了况野的角色,只露背影。

况野这下从萎靡不振变成振臂高呼,连着给赵逐川买了两天的可口可乐。

“哇……短袖校服?”林含声蹲下,打开口袋,“又拍校园戏份啊?”

袋子里躺着三件熨烫过的短袖校服。

Polo衫的款式,衣领和袖口是天蓝色,中式校服里最纯粹、天然的一版。

他这个“又”,很微妙。

纪颂怔了几秒,反应过来林含声是在说他们才拍过的《无尽夏》,想起自己还才好全的肿包,一时耳朵发烫,蹲下来开始分发衣服。

他先拿了自己的,再拿况野的,都是180cm的尺码。

他和况野稍微清瘦些,像这种宽松版型的校服,穿修身一点更好看。

等到况野都上身准备试穿了,纪颂才从袋子里拎出那件标有185cm的套装,朝赵逐川递过去。

他假装看自己衣服的标签,头也不抬。

“给……”

可是拿衣服就拿衣服吧。

赵逐川的手,为什么还在他手背上碰了碰,像捏住他的手指根部,一路滑到了指尖,最后才接过一包衣物。

纪颂猛地抬头望过去。

赵逐川捋起衣摆,身上的衣物已经脱下来了,正慢条斯理地将手臂从袖口脱出,准备试穿校服。

还是那肌肉分布均匀的上半身,肩宽腰窄,轮廓明朗,充满少年人独特的力量。

纪颂嘴里慢慢吐出没说完的两个字:“……你的。”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反早恋观察团】

金姐:从你撞树的情况来看,你不会要流鼻血了吧纪颂?

檀妹:……可是川哥真的很帅[撒花]

颂颂:……………[加一][空碗]

野子:你不准说!(对着檀妹)你不许加!(扭头对着纪颂)

第55章 八月 来,坐我腿上。

一辆依维柯停在师大门口。

天刚亮不久, 今天要当群演的同学们连早功都没出,统一在集星咖啡厅用完早餐,再拎着自己装有换洗用品的行李, 准备排队上车。

有的同学只背了个书包, 有的还提了箱子。

金姐咬了一口油条, 在车头边催促他们赶紧上车。

今天的带队老师是何雁, 金姐负责留守监督正常上课的学生。

看学生们一个个如临大敌又忍不住雀跃,她看他们可爱,语气颇为无奈:“我说你们是去当群演呢, 还是去旅游啊?以为要去横店是吧?那剧组就派了一辆车过来, 15座的, 你们带这么多东西哪儿堆得下啊?”

“没事的, 金姐,”孟檀回头冲她笑, “你不用操那么多心嘛,我们自己堆一下就好了。”

况野连忙附和:“就是啊,除开彭校, 这还剩四个空位给我们放行李!”

“你们慢慢垒吧, ”金姐很想拿油条往况野头上敲一棒子, “我看十个空位也不够你们装的。”

她一向高瞻远瞩,连行李堆不堆得下都知道。

行李占了五个座位, 满满当当的,纪颂最后一个领完台词本闲庭信步地上车, 跟在赵逐川身后往最后排走去,才发现确实没有能给他坐的位置了。

彭思芮正戴着蒸汽眼罩,坐在第一排闭目养神,听到学生说位置不够, 才说:“先挤一挤,往前开进三环我就下车。”

她派了司机过来接,还得单独和别的投资方去用个午餐。

阿符探出头来:“颂颂。不然你坐我腿上?”

“嗯?”纪颂直接拒绝,“不好吧,我那么重,把你压坏了怎么办。”

“有什么不好的,你很轻啊。”阿符笑得很爽朗,啪啪拍了拍大腿,“来!”

纪颂有点招架不住阿符和况野一样的豪放气概,摆了摆手,宁愿挤在最不舒服的角落,“算了,我还是……”

一只分外有力的臂膀揽过他的腰。

随后,他小腹处也被人用手掌按了一下,腰一软,直接往后坐上去。

这个座位算不上软,硬邦邦的,大腿肌肉锻炼相当充沛。

身后是再熟悉不过的男音:“你坐好。”

“……”

如果非得选一个男同学挤一挤,那还是坐在赵逐川身上比较舒服。

现在是早晨七点,阴天。

中巴车摇摇晃晃,窗外晨间弥漫开的雾挡住了天空,有雨滴敲打过玻璃留下水痕,有人小声嘀咕“下雨了啊”,纪颂才扭头看向倒退的风景,直到车辆速度加快,他看清雨水斜斜飞成不断的线。

车内光线很暗,他没忍住动了下。

赵逐川拍了拍他的背。

“你别乱动,等会儿进了三环,彭校空出来位置你就去坐。再坚持坚持。”

“好像需要坚持的是你吧?”纪颂朝身后偏了偏头,嗓音压低,“是我坐在你腿上啊。”

纪颂躲避开赵逐川的视线,立刻身体往前倾,抱住前排座椅靠背,笑着接过前排同学递来的一颗咖啡糖。

他大脑一片空白,怎么剥开糖纸的,都不清楚了,等他反应过来唇舌卷过一口甜,才意识到他在吃糖。

却满脑子都在想。

这是……

赵逐川的腿。

甚至坐着还很舒服,因为赵逐川一只手环抱着,搭在他的腰上,另一只手刚刚摁灭手机屏幕。

汽车开动,再平稳的路也难免摇摇晃晃。

这个年龄的男生,在早晨这个时间段总会有些特殊情况发生,要么大大方方两个人一起开玩笑胡闹。

要么就是眼下的情况。

纪颂轻轻吸了口气,问了好几遍旁边的同学“还有多久换车”、“还有多久到三环路口”等等,又没辙,脱掉防晒外套搭在自己腿上,大腿稍稍用力,尽量不让自己的全身重量都压在赵逐川腿上。

赵逐川误以为他不舒服,拍了拍他小腹:“怎么了?”

纪颂很庆幸现在赵逐川看不到他的表情。

“……没事。”

你自己怎么了你不知道吗?

纪颂咬牙。

“要不然我把腿张开点,你再坐,”赵逐川说,“或者你抱我?”

“啊不用!”纪颂抱住前排靠背,被迫继续看同学刷短视频,后背贴着胸口的距离实在太近,眨眨眼,“就这样,挺好的。”

他又深呼吸一口气。

纪颂肩膀不算宽,也不算窄,头肩比例刚刚合适,现在整个人抱住前排座椅靠背,肩背因为紧张而不自然缩紧,短袖变得修身起来,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中勾勒出极为清瘦的腰臀线条。

赵逐川静静地看了几秒。

他左手往回放了几寸,张开五指,虎口处卡在纪颂侧腰上,垂着眼,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颈侧青筋微微绷起,手抓紧了他捏住的衣料再松开,克制地将目光转移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纪颂一直紧张到换车。

下一辆车更宽敞了,彭思芮则上了另外一辆轿车,十个学生放完行李后仍有富余。

纪颂挑了个最后一排的位置,坐在最中间。

赵逐川在左,况野在右。

四周都是熟人,纪颂很有安全感,思绪跟随车辆继续颠簸、轻晃,没一会儿,他听着车内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困意袭来,抱起双臂,准备坐着睡觉。

况野也睡着了。

车子遇上红绿灯,刹停。

纪颂脑袋一歪,靠在况野的肩膀上,又觉得不舒服,闭着眼哼了几声,坐直身体,肢体的本能驱使他想要朝另一边靠去。

可残存的理智仍在叫嚣——

不行。

纪颂脑子里的两个小人开始打架。

靠一靠怎么了?平时靠得还少了?

你要克制自己!

没办法克制,他就在旁边啊。

但是你靠在况野身上也难受,未必赵逐川身上就舒服了?

赵逐川高一点,他肩膀的高度就是很合适!

两个小人还没打完。

纪颂微微颤了颤眼睫,察觉赵逐川从他脖颈后伸过来一只手臂,掌心捂住他耳朵,轻轻把他脑袋按在了肩膀上。

小人又继续开始蹦跶。

哎,你说对了。

赵逐川身高更合适,肱二头肌更有肉、结实,靠着很享受。

另外一个小人叽里咕噜一顿痛骂,纪颂握了握拳,将其以妖言惑众的罪名捏死。

一小时后,车辆稳稳停在市中心某处院校门口。

剧组派了工作人员前来接应,拿着喇叭喊:“集星的同学们,大家好!辛苦大家配合一下,朝我这边靠拢——”

第一件事就是去换衣服。

这所职业学院年事已高,校门口翠绿的落叶散了一地,大铁门及学校内部都较为老旧,厕所也空间逼仄,所以得排队进去换衣服,耗费了不少时间。

随后一整天,剧组都在拉着十个学生走戏。

赵逐川只需要当背景板,站在走廊上挺直腰背就行,所以他一整个上午都在原地站着没怎么动。

在镜头看不见的地方,纪颂给他留了一把小椅子。

“我顺来的。”纪颂对他笑,“你先坐着。”

有露脸戏份的况野表现得太紧张,导演喊咔他演戏,导演开机他NG。

一条很简单的戏过了好几遍,况野才终于调整好面部表情,和纪颂一起一遍过了。

纪颂丝毫不恼,只在中午拿盒饭的时候踹了他两脚。

其实他也清楚自己的实力,他就是被保护得太好,看起来什么都会,其实什么都得偷偷学才行。

班上都说他是天赋怪,可留得住灵气就是个难关。

“哎,你,”况野躲开,“怎么这么爱踹人呢你。”

“就躲在办公室门口往里面看的戏,你都演不好,”纪颂戳戳米饭,“下午还要跟主演拍个长镜头,你真得好好准备一下,别掉链子。”

况野点点头。

纪颂瞥一眼赵逐川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了然:“不爱吃?”

“吃不下,油和辣椒太重。”赵逐川说完,纪颂已经伸筷子过来夹走了他一块回锅肉,得逞后的眼眸笑得弯弯的。

笑够了,纪颂才把那块肉放进嘴里,又很不自然地拧开矿泉水灌下去一口,“我去给你买个汉堡?”

“哪儿有?”

“路口。刚才坐车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了。”

赵逐川拒绝了:“不用了,太远。”

纪颂下午还有戏,但他没有了。

他知道,跟这种抢时间的剧组真枪真刀地拍戏,纪颂估计又要累一下午,现在抓紧时间小憩才是要紧事。

“不远,我跑几步就到了,”纪颂凑近他一些,“作为报答,你下午就守着这根小凳子,帮我拿外套和小风扇,怎么样?”

赵逐川看他眼底微微闪动的光,还有笑起来会跟着摇晃的头发,突然很馋他买回来的汉堡。

他轻笑道:“好。”

一整个下午,赵逐川都守在纪颂的片场边。

纪颂戏份很少,只需要适时露脸,但他干得很起劲,也认真,好几次头发都乱了,又站在原地闭眼,让剧组的化妆师给他喷了点发胶。

他喊热,赵逐川就过来,按开小电扇给他吹风。

纪颂会闭上眼睛,仰起脑袋,大方赞许:“好爽!”

赵逐川看着他,突然就联想出了纪颂小时候盘腿坐在电风扇前对着扇叶“啊——”的顽皮样子。

他肯定这样过。

“想什么呢赵老师?”纪颂凑近他,伸出食指在赵逐川眼前晃了晃,“那边有工作人员在偷拍您,您帅得有点太过了。”

拍他的都是些年轻工作人员,有男有女,赵逐川对这样的情况早已习以为常,从他们的表情就看得出不是抱有目的性的。

小风扇的风吹得纪颂睁不开眼。

赵逐川也微眯着眼看他,似乎对“偷拍”两个字免疫了,重点完全抓错:“赵老师?”

纪颂气定神闲:“我听他们喊演员都这么喊,什么龙老师,韩老师……”

赵逐川刚想逗他一句“纪老师”,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串没备注的号码。

赵添青打来的。

才当上私人助理没多久,赵逐川不得不临时向他的小老板请个假,打了个手势,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