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血族的猎物21
吱呀一声。
门被推开,寒气溜了进来,幽幽掠过。
嗒。嗒。嗒。
不徐不疾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骨节分明的手漫不经心挑开层层叠叠的细纱床帐。
动作轻快,如同抽开礼盒上的丝带。
令人期待的礼盒徐徐展开。
幽深凤眸跃动着雀跃的光泽,触及床内的光景,却蓦然一顿,眸中的兴奋与愉悦还未褪去,便又蒙上一丝诧异。
收到了意料之外的礼物一般。
他缓缓眯眼,像是才注意到屋内的异样。
看着别有用心的种种暧昧布置、软床上玉体横陈的少女和桌上残留的甜腻熏香。
薛烛神情微妙,眉梢微扬。
“谢家老不死的怎么搞这套……”
只见,少女裸.露着大片光洁细腻的肌肤。
红烛掩映。
丝丝缕缕的暧昧火光映上白若瓷器的身体,像许多只贪婪摩挲的鬼手。
少女挣扎坐起,似是身中的迷药还未散去。
她小脸苍白,柔弱含泪,窈窕的身姿在橘色的暖光灯下泛着蜜般的香甜。
怯生生地看来,软糯得如猫儿似的声音响起:
“学长?这是怎么回事?”
薛烛悠悠盯着她看了半晌,忽而勾起一抹惑人的笑容,“还不明白吗?”
低哑的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捉弄意味。
他倾身,挑起郁姣的下巴。
“你的父亲、你的家族,把你献给我了。”
“……什么?”
少女怔愣两秒,不可置信般,剔透的眼瞳扑簌簌地落下泪珠,挂在莹白的腮边,像被风雨打得飘摇零落的玉兰花瓣。
看她这幅模样,薛烛弯起狭长的凤眸,眸中笑意更甚。
带着几分促狭,不像欺男霸女、强取豪夺的恶霸,倒像来了兴致、演恶霸演上瘾的变态。
“……”
不太对劲。
郁姣缓缓止住了泪,莹润的灰眸逐渐变得冷淡,
她啧了声。
敛去娇柔勾人的伪装,一把扯住薛烛的领带,将人拉近。
薛烛以一个近乎顺从的姿态,弓着腰背,将双臂撑在郁姣腿侧的床面上。
尽管被郁姣掌握着主动权,但他一点也不狼狈,反而从容地微笑。
两人距离极近,目光相撞、呼吸交缠。
“你知道了。”
郁姣嗓音冷淡却笃定。
被她的变脸逗笑似的,薛烛弯着唇角,似真似假地抱怨:
“啊,这么快就结束了么。”
他有些意犹未尽:“还想再多欣赏一会你的演技呢。”
说着,修长的手指挑起一缕郁姣的发丝。
郁姣挥开他的手,淡淡问:“怎么发现的。”
薛烛眉眼弯弯:“想知道?”
“不想。”
郁姣冷笑一声,猛得推开他。
顺着她的力道,薛烛身体后仰,幽沉的凤眸定定看来,勾缠她发丝的手忽地滑落,紧紧扣住她的手腕。
郁姣被这无法摆脱的拉力带着一起坠落。
像一把打开又合上的折扇。
两人跌倒在羊绒地毯上。
郁姣重重砸在薛烛身上,将他充作了人肉护垫。
——这似乎正是他的意图。
他躺在郁姣身下,脸上依旧挂着风度翩翩的微笑,然而过于浓墨重彩的长相令他显露出一种妖异的非人感。
“现在,”他意味深长,“你知道了吗?”
郁姣拧眉。
脑中灵光一闪,转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那天服下的圣药分明有转移伤害的作用,但薛烛此刻摔倒,身为从者的郁姣却一点痛感都无。
“你在圣药中动了手脚?”
薛烛微笑,不置可否。
郁姣了然:“所以,圣药的作用不是将你的伤害转移给我,而是将我的伤害转移给你?”
“不对,”郁姣先推翻了这个推测,“我被谢凝绑架的那天依然能感觉到疼痛。”
她兀自拧眉思索,忘了自己还趴在‘人肉护垫’上。
微凉的长发垂落,扫在薛烛的脸上,撩起的痒意好似一直蔓延到了心尖。
看着少女认真的模样,薛烛弯唇:“你猜的没错,注射给猎物的圣药的确被我动过手脚,他们受到的所有伤害都将转移给我。”
郁姣诧异地抬眸,内心翻涌。
心说这人果然好疯……他虐杀那些被选为猎物的特招生,但又喂给他们动过手脚的圣药。
像一个回旋镖。
自己制造的伤害终究又回到自己的身上。
郁姣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和一个疯子讲逻辑显然有毛病。
所以她只是静静地听他说:
“能够转移伤害的‘圣药’是经过稀释的劣质品,而你服下的,则是纯粹的、我的心头血。”
他定定望着郁姣,执起她的手,牵引着、抵到唇边。
说话间,温热的吐息喷洒在郁姣的指.尖。
“第一阶段,你喝下我的血,我便能共享你的痛感。”
说着,他将郁姣的指.尖裹入唇舌,尖利的犬齿研磨着轻咬下一口。
指.尖传来酥酥麻麻之感,并不疼。
然而,他的唇舌柔软炽热,却令郁姣感到某种无法摆脱的黏腻危险感。
后背一阵激灵。
“第二阶段,”
他含咬着郁姣指.尖,眸光像一片潮湿的雾。
宛如温水煮青蛙般,猎人收紧了牢笼。
郁姣后知后觉地,感到指.尖刺痛——他咬破了她的指.尖。
十指连心的刺痛。
“我喝下你的血,你便能共享我的痛感。”
说着,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郁姣。
轻缓地,吮.吸、舔.舐、喉结滚动,饮下了她的血。
“如此,才算完成。”
郁姣漠然将食指从他湿热的口腔内抽出。
薛烛沉沉望来,探出染血的舌尖舔了舔唇,缓缓绽开一抹扇惑人心的笑。
“这是薛式最古老的秘法,比起诅咒,更像是契约。”
郁姣才不管什么秘法。
只知道这样就能解释得通:为何她没暴露破绽,却依然被薛烛识破了身份,因为她被谢凝绑架时,处于第一阶段,将痛感共享给了他。
不过……
郁姣从薛烛身上起来,坐在他结实劲瘦的腰腹上。
——这实在是个容易擦枪走火、干柴烈火的姿势,但怎奈两人之间毫无流转的情.欲,如两块相贴的沉冰。
郁姣垂着眼皮,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听起来真是个浪漫的契约。”
她淡声道。
这样说着,她却面无表情,并将被薛烛含.咬得湿淋淋的手指在他的衣襟上蹭了个干净。
他那昂贵的西服衬衫顿时皱皱巴巴,挂上几点湿色与血渍。
“合作吧。”
郁姣冷不丁道。
她神情冷淡,慢条斯理抚展没几块破布的吊带裙。
做出谈判的姿态。
薛烛闲适地躺在地毯上,闻言眉梢微扬,眸中泛起愉悦,“说说看。”
郁姣俯身凑近。
薄情寡义的灰色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既然,你一手促成了我们痛感的契约,那么,我要求达成具有社会与法律性质的契约。”
郁姣偏头,“不过分吧?”
“当然不。”薛烛微笑颔首,眸中跃动着幽红的火星,亟待烧起一场猛烈的大火。
而郁姣落下的话音便是柴——
“我们结婚吧。”
原本静静燃烧的烛火骤然迸裂出几点火星。
火心处的蜡油满溢,滑下旖旎的、逐渐凝固的痕。
少女神情寡淡。
说出提议的模样,跟‘坠入爱河’或‘白头偕老’这类词汇一点都沾不上边。
薛烛幽静地望她。
少女曲肘,伏上他的胸膛,两人再次紧密地身躯贴合。
她探出狡猾的手指,点点他本应沉寂腐朽的左胸。
“反正你一心求死,不如便宜我——”
“放心,”
她甜声许诺:“以后每到你的忌日,我一定按时烧纸。往后余生继承你的万贯家财和无上权势,坚强地活下去。”
“……”
薛烛噗嗤一笑,熠熠生光。
他眯了眯眼,道:“可是,我一想到能和你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就忽然没那么想死了呢。”
伸出大掌捉住那只作乱的手,缓缓收紧。
“我怎么忍心让你为我守活寡呢?”他弯唇轻笑。
“那太好了,”
像上了把锁般,郁姣将手与他紧紧相扣。
她讥讽一笑:“我们余生都可以在互相折磨中度过。”
烛火雀跃地摇曳。
“这样看来,这个*婚约还真诱人呢,”薛烛喟叹,“那么,你的条件是什么?”
少女漠然的灰眸如冷却的蜡油。
她说,“我要你,保全谢家双子。”
烛影幽谧。
薛烛轻轻啊了声,“我的未婚妻心里还藏着其他男人啊。”
他撒娇似的,语气委屈巴巴。
“好难过。”
这样说着,那张妖异的面容上仍挂着笑意,眸光如一汪幽深凝固的海。
郁姣推开他。
彻底站起身。
薛烛手臂后撑,散漫地坐在地上。
看郁姣动作优雅地为即将燃灭的蜡烛剪烛芯,她身姿亭亭,骨肉匀称,漂亮得像一尊精雕细琢的玉树。
她头也不回,轻笑着道:
“放心,就算心里住满了人,我也会留出小小的一角,用来安放对你的恨。”
身后覆上一片浓稠的阴影,属于他的、侵略性的气息裹挟而来。
薛烛衣冠楚楚地站在郁姣身后,堪称虔诚地捞起一缕郁姣的长发,放在唇边轻吻。
他勾唇:“我的荣幸。”
变态。
郁姣轻啧.
约好明日来接她的时间后,薛烛便施施然离去。
郁姣卸下防备,将自己投入宽大柔软的床上。
目光幽远地望着高高的床帐顶。
——虽然她早就预想得到,但……这种被当做物品送来送去的感觉果然还是很讨厌呢。
郁姣冷哼一声。
迟早让谢老头好看。
郁姣阖眸。
忽然,房门被叩响。
011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克制的关切:“……小姐?”
“进来。”
得了准许,门被轻轻打开又合上,轻缓的脚步迟疑着走了过来。
郁姣正闭着眼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累极了似的。
吊带裙实在单薄,导致大片肌肤裸.露,像餐盘里切好的三分熟的牛肉,流出馥郁诱人的血水。
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腥甜的气息。
011眸光被烫到似的,立即非礼勿视地移开视线,老老实实垂落在地面。
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绵软的羊毛地毯,踩下一只光洁白皙的脚,玉石雕就一般,关节处甚至泛着淡淡的粉,精致得像橱窗里昂贵的糖果。
微凉晶莹的、舔起来甜滋滋的糖果。
011呼吸一滞,头垂得更低,可那双漂亮的脚依旧避无可避般,在他的视野中烧灼。
郁姣坐在床畔,抬眸望向不知为何站得僵直的011。
冷嗤:“老头子差你来采访事后感受?”
011心中泛起难言的涩然,“不是……”
被郁姣毫不留情地打断,“麻烦你转告他,真是抱歉了,我没能把前途不可限量的薛少爷拐上床。”
011不忍地闭眼:“小姐……”
这口吻听得郁姣来气,她索性一脚踢向他,“少来,闭嘴。”
少女白皙漂亮的脚踩中男人的腰腹。
分明是轻飘飘的力道,却听一声压抑的闷哼。
“不至于吧?”
郁姣歪了歪头,目光狐疑地打量他。
空白的面具遮住了男人的神情,唯有露出的耳尖泛着可疑的红。
他僵直地站立,如一尊即将融化的蜡像。
忽而,少女反应过来似的,莞尔一笑。
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物一般,眉梢眼角皆是轻薄的笑意。
——她从没将攻略对象之外的男人当异性。
没想到……
郁姣点了点唇,轻笑一声。
赤脚再次踩向恭敬垂着头、双拳紧握、身体僵硬的011。
分明是羞辱的姿态,但高大的男人却全盘接受、毫无怨言。也不知是忠心耿耿,还是甘之如饴……
白皙的脚落在纯黑的制服上,踩下一个旖旎的窝。
动作分明轻缓绵软,却好似碰撞出无形的能量暴动,形成了某种强烈翻涌的欲.望的旋涡。
郁姣支着额角,朝他勾勾手指。
“过来。”
第22章 血族的猎物22
少女慵懒地倚着床,整个人沐浴在暖光下,身段窈窕,盈灰的眸子泛着浓稠的光,像一团黏腻拉丝的、软化的糖。
她眯着眼,漫不经心地朝他勾了勾细白的手指。
一个甜蜜的引诱。
似是有着致命吸力的磁铁。
011呼吸微窒,立即垂下眼。
面具后的薄唇紧抿,终是迈开沉沉的脚步,朝她靠近。
然而那只莹润的脚还踩在他的腰腹。
不轻不重地碾了两下。
绵柔的、推拒的力度。
她下巴微抬,嗓音冷冷淡淡。
“你太高了。”
高大的男人一顿。
接着,宽厚的、属于成年男性的手掌,轻轻握住郁姣的脚腕,带着薄茧的粗糙掌心和少女细腻柔滑的肌肤毫不匹配,却又紧密相贴。
像是有吸附力极强的柔软菌丝自皮肤贴合之处绵绵密密地长出。
011指骨僵直,动作小心翼翼,再没有逾越的行为,只是稳稳托着她的脚腕,以免滑落。
他缓缓俯身、温顺地服从命令,‘低’了下来。
少女不带感情波动的声音再次响起。
“看着我。”
红烛掩映下,011缓缓抬眼。
简单的动作显出莫名的郑重,像一个虔敬的仪式。
于是,她清冷而稠丽的容颜一寸寸映入眼帘……离得好近,恍惚间竟有种洞房花烛揭盖头的…错觉。
如钻入衣领的一滴冰水,少女细长的指尖落在他的胸膛,悠悠打着圈。
指尖与硬质的制服摩擦,窸窸窣窣的声响似细弱的电流,钻入耳廓。
高大的男人骤然一僵,环着她脚腕的手不由收紧。
“你弄痛我了。”
冷声娇气地轻斥完,漂亮的脚像只狡猾的鱼,挣脱开他的手,然后顺着他的腰线滑至后腰。
激起一片又一片涤荡的涟漪。
磨人的惩戒。
011呼吸凝滞。
僵硬着,一动也不敢动,像座沉古腐朽的石雕。
而她则是一点一点攀附而上的、娇弱的菟丝花。
双臂勾上他的脖颈,好似将柔软的内里绽放给他一般,占据了他整个视野,少女盈冷的眼眸轻眨,仿佛即将落泪。
“父亲要把我送给薛烛。”
动听的嗓音透着哀切。宛如被海妖引诱的水手,011不由伸出宽大的手掌,托住她悬空的脊背。
她低声:“我好害怕,不想像物品一样……”
说话间,赤条条的长腿化作缠人的水蛇,勾住他肌肉紧实的腰。
她好似觊觎活人性命的艳鬼,分明邪恶危险,却又……那么诱人。
两人间的距离再次缩短,她在他耳边呵气如兰:
“……你可不可以,带我走?”
潮热的气息盘旋在耳畔,带着无孔不入的幽冷。
怀中是温香软玉,011喉结滚动,心神如失守的城门。
“我……”
烛火幽幽闪了两下。
未等他给出答案,便听一声轻快的笑。
“噗嗤。”
似一盆兜头浇下的凉水,将他溃不成军的城冲得泥泞难堪。
“你不会当真了吧?”
少女拖长了尾音,褪去了柔弱无依的假象,眯着眼轻笑,如坏脾气捉弄人的顽童。
攀缠在他身上的手滑下,将他毫不留情地推开。
失去支撑后,她仰倒在柔软的床上,是一个放松的、完全展露身体的姿态。
却如同醉卧云巅的上仙般,高不可攀。
011垂下眼。
他后知后觉地想到:菟丝花又被称为‘魔王的丝线’,并非柔善可欺的弱者。
郁姣眸光闲适,望着缓缓收回手、端正站直的高大血仆。
顶光劈洒在他的身上,令他像个沉默又肃穆的雕像,又像被主人抛弃的小狗,竟有点可怜巴巴。
郁姣眉梢微扬,故意道:“还傻站着干嘛。”
011会错了意,顿了顿,行了一个无可指摘的礼后,便准备转身离去。
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悠悠的:
“我让你走了吗?”
意味不明。
011乖乖停下。
“小姐,还有何吩咐。”
嗓音低醇温厚,听不出分毫破绽,但却没转身正对主人——这不合礼节。
并非故意僭越,他只是……不想再面对她轻佻的目光,不想直面自己的卑贱。
没有应答。
只有悠缓的脚步声逼近。
接着,少女的幽香丝丝缕缕地袭来。
“转过来。”
闻令,011一顿,缓缓转身。
他生得高大,宽肩窄腰长腿,身形优越,紧实结实的肌肉被包裹在制服下,尽管弱化了锋芒,依旧压迫感十足。
不可避免的,将站在她面前的少女,衬得像一只巴掌大的、傲然的小猫。
郁姣不满地眯眼。
一把揪住他的领带,猛然拉下。
011有些意外,以为她要发难,他毫无反抗,顺着力道弓下腰背。
然而,令人惊异的是:小猫亮出利爪,却只用粉嫩的肉垫拍下一个绵软的戳。
——她在他的脸侧落下一吻。
似月亮竟奔他而来。
洁白的无脸面具上出现一枚突兀的嫣红唇印。面具后,011一向沉着的双眼缓缓睁大。
显得有点呆,又有点滑稽。
看他这幅呆若木鸡的模样,郁姣噗嗤一笑,潋滟的眼尾上勾,嗓音悠甜:“你刚才的表现我很满意。”
她伸出柔若无骨的手,为他抚展衣襟,最后轻佻地拍了拍他紧绷的胸肌。
“这是奖励。”
“……”
011脑子已经停止转动似的,低声重复:“奖励?”
郁姣踮起脚尖,轻笑着凑近他,缓声回答:“是的,奖励——”
“——期待你下次的表现。”
她笑意幽深,像是随手洒下了一把种子,静待在他心里生出一大片势如破竹的草芽。
“……”
不待他反应,郁姣忽然转身走向床,“好了,我要休息了。”
下了逐客令。
011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嗓音低哑地说了句:“晚安。”.
一夜无梦。
翌日一早,便有一名血仆候在门外,冷冷催促:“请二小姐快一些,薛少爷已经等着了。”
大概是谢父的意思,血仆看押犯人似的寸步不离地盯着郁姣,等她一收拾完,就要押送她到门外。
谢宅空空荡荡,一丝鬼影也无。
走在长廊,望着一扇扇紧闭的门,郁姣漫不经心地想:不知双子在哪间房里受处罚。
郁姣当然不会心疼男人。
她只是希望他们早点恢复自由,好让她的计划进行到下一步。
想到了什么似的,她眸中泛起恶劣的笑意。
——好期待双子看到她和薛烛订婚时的表情啊.
出了谢宅,果然,衣冠楚楚的新未婚夫正等在那,垂着眼摆弄花丛里艳丽的蔷薇。
黑发、白肤与血红的花,一副色调浓重、带着沉沉暮气的画。
他黑沉的眸光转动,捕捉到郁姣的身影后,整个人霎时鲜活起来,缓缓绽开一抹惑人的微笑,顺便张开双手,作出迎接拥抱的准备。
“早安,我的未婚妻。”
郁姣神情冷淡地略过他,拉开车门正要上车,却听:
“等等。”
薛烛慢吞吞地笑:“亲爱的,你有东西忘了拿哦。”
郁姣:“?”
顺着他的眸光看过去,只见不远处,正有几个血仆将行李箱等物件搬了出来。
领头的011站在那儿,恭敬对郁姣行了一礼。
他顿了顿,低沉的嗓音带着些涩然:“家主命我将您的行李准备好,今天便……送到薛家。”
“……”
郁姣眉梢一挑,冷笑:“我这是,被扫地出门了?”
011呼吸一顿,已然有些苦楚得不知说什么好,面具后的双眼深深看来。
郁姣还打算之后利用011对她的感情布局,现在自然不会为难他。
但也不能轻轻放下,至少让他不甘愿再当谢父的刀……
正在思索,忽的,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揽上郁姣的腰,含笑的声音响在郁姣耳畔,“亲爱的,当着我的面和别的男人对视这么久,我好吃醋啊。”
撒娇的口吻。
“何况,”他亲昵地用下巴蹭了蹭郁姣的颈窝,“这怎么能算扫地出门呢?是我们新生活的开端啊。”
郁姣神色冷淡地推开他,转身走向轿车,轻扯唇角:“我可真是迫不及待了。”
薛烛绅士地为他拉开车门,等她坐好,他眸光轻转,幽深的眼瞳正好对上沉沉看来的011。
啪。
一声闷响。
车门严严实实地阻隔了视线。
纤弱漂亮的少女像娃娃一般被封入礼盒.
轿车匀速行驶,穿过郁郁葱葱的高木,驶向学院。
车内。
郁姣安静地望着车窗外,忽然开口:“别像个变态一样一直盯着我。”
她回过头,对上薛烛含笑的视线。
“我只是在想,”
薛烛支着额角,目光像精密的仪器,一眨不眨地审视而来,嗓音暗哑含情:“你到底有几副面孔。”
“柔弱、多情?…纯真?…高傲?”
他用修长的手指挑起一缕郁姣的发丝,“还是冷酷恶劣?”
郁姣打掉他的手,重新转向窗外,淡淡道:“以后的日子还长,你可以慢慢分辨。”
一声轻笑。
他愉悦抚掌,喟叹:“正合我意。”
……
轿车驶停,抵达学院。
薛烛又开始了那套做作的把戏。
他动作优雅地为郁姣打开车门,将她迎出来后揽上她的楚腰。
两人举止亲密,又同时出现在学校门口,一路走过,吸引了一波又一波的震惊的打量。许多人目光复杂,满眼都写着:这个女人,不简单。
“你看,”薛烛附上她的耳畔,轻声道:“在别人眼中,我们是多么恩爱的一对情侣。”
闻言,少女眸中泛起一阵凉薄而悲哀的讥讽。
她不言不语,像是收藏家手中把玩的美丽花瓶。
看到这一幕,围观众人登时目光谴责,满眼都写着:这个男人,强取豪夺。
沐浴在各色视线中,薛烛弯了弯唇,搂紧了她的腰,意味不明地调侃道:“又发现一副新面孔,好——惊喜。”
郁姣只当听不见。
忽而,远处乌泱泱冒出一堆人,他们蜂拥而来,恭恭敬敬、整齐划一地对着薛烛行了血族的礼仪。
接着转向郁姣,异口同声道:“嫂子好!”
……当真是极有眼色的一群人。
面上完全看不出对郁姣这个“新嫂子”有什么意见,唯有藏得极深的眼底能泄露出几丝估量和不屑。
郁姣眯了眯眼,忽然开口:“我不喜欢这个称呼。好土,像什么警.匪片里□□小混混无数情妇共有的封号。”
说着,少女撇撇嘴。
分明是恶劣不讨喜的神情与口吻,却显露一种理所当然的骄矜。
小弟们悚然一惊,沉默了。
这不是暗指他们老大是小混混么?怎么敢??
却见他们老大先是笑了,小弟们惊悚地在他脸上看出了宠溺的神情??!
只见他们不近女色的老大亲昵地环住少女,嗓音温柔缱绻:
“你不喜欢,他们便不会再这么叫了。”
轻飘飘的话语,却像落下一道惊雷。
小弟们立刻奉承道:“嫂、不是…姐、啊不对,谢二小姐、嘶好像也不好听……大小姐!大小姐您真有审美!”
“真有风骨!”、“真有格调!”……
而这群溜须拍马的人当中,有一人令郁姣缓缓挑眉。
似乎是林秋泽那个嚣张的堂兄。
“……林巍?”
大小姐冷不丁地喊。
各式谄媚的声音一静,名叫林巍的男人愣了愣,讨好地上前,“您叫我。”
“唔,我记得你之前说过,”
少女靠着薛烛胸膛,高傲得像只慵懒的猫,她漫不经心地环着手臂,“身为林家人,和谢家人混在一起是自甘堕落?”
理直气壮地狐假虎威、仗势欺人。
闻言,林巍面色一紧,立即结巴道:“我、不是,我没有。”
经过方才一番折腾,众人早已明白过来这个女人在薛烛心中有着不同凡响,见林巍与‘大小姐’有过节,众人皆用微妙而幸灾乐祸的目光看他。
孤立之势已然显露。
林巍面容惨白,摇摇欲坠。
——他纠集多人霸凌林秋泽时,却没想过自己也会有今天。
“……”
如最终裁判短促的哨声。
“嗯?”
薛烛愉悦的目光终于从少女的冷淡的脸上依依不舍地离开。瞳孔深似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林巍。
他微笑着问:“有这种事么?”
听起来是好脾气的询问,却相当于对他宣判了死刑。
——老牌家族最讲究联合,牵一发而动全身,而薛家、薛烛即是这个圈子的最高决策者。
林巍几欲瘫倒,他目露绝望……完了,他将成为林家的弃子。
无人在意他苦心经营的崩塌。
“大小姐记性真好!”
“大小姐真有家族荣誉感!”
……
又是一轮整出新活儿的奉承,少女轻飘飘地打了个哈欠。
细白的手指轻捂着嘴,盈灰的眼眸浸出动人的泪色。
看出她对这种场合兴致缺缺,薛烛很是体贴道:“走吧。”
郁姣点点头,忽然,一人低呼出声。如晴空的雷电、寒夜的火星,立时驱散了她的困意。
“那不是谢家的车吗!”
“说起来,谢家两位少爷好几天没来上课了,终于肯来……”
后面的话,郁姣没再分神去听,她只是眸光幽微地望着那辆熟悉的轿车,看它缓缓停靠,像一场重头戏的讯号。
——来了。
第23章 血族的猎物23
或许是因为谢家近几年才崛起,底蕴终究算不得深厚,而谢父又是个穷讲究的人。
上到尊卑礼法,下到吃穿用度,方方面面都暗戳戳地向老牌家族看齐。
所以,当这辆象征谢家继承人的黑色轿车喷着尾气嚣张地停在校门口时,所有人都以为是请假多日的双生子,归来了。
许多人默不作声地张望。
一些微妙的视线徘徊在倚在薛烛怀中的谢家私生女身上。
这段时间,她与谢家双生子的爱恨纠葛早就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今天这私生女和薛烛勾勾缠缠上,又即将被‘旧情人们’撞上……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好戏。
咔哒一声。
万众瞩目之时,车门被打开,一条光洁的小腿悠悠然迈了出来,高跟鞋踩在地上,带着不可一世的睥睨。
——谢凝慢条斯理地从车上下来。
她将发丝别到耳后,意气风发地环视一圈,挑衅的目光对准郁姣。
众人哗然。
这场面虽比不上‘新老情人会面’那般抓马,却也是一件翻天覆地的大事!
“谢家这是……变天了?”
“谢凝成了谢家新继承人?别吧,她那血脉纯度就算过八百年也追不上那俩吧?”
“旧情人倒了台,这位谢二小姐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咯!”
已然有心思灵敏的人上前恭贺谢凝,顺便打探情况。
谢凝宛如胜利者一般,看也不看郁姣,在追随者的簇拥下,洋洋得意地离去。
郁姣面无表情,头也不回,一个肘击狠狠捅上薛烛梆硬的腹部。这人夸张地喊痛,顺势弯下腰,撒娇似的将头埋入郁姣的颈窝。
郁姣不吃他这套,冷声道:“我想,你应该没有忘记我们的交易吧?”
“当然没有。”
潮热的呼吸喷洒在郁姣的皮肤,如情人间的耳鬓厮磨,他的嗓音低哑含情:“出于私心,想让他们多吃点苦头……不过分吧?”
郁姣挣脱开他的怀抱,转而面向他。对立的姿态。
“私心?”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原来你还有这种东西。”
随口的讥讽却令薛烛一滞,眸光沉如漆黑的棺木,不待郁姣细究,下一刻,阴戾与沉朽一丝不留地散去。
犹如潜藏的未知怪物,不小心露出庞然的一角,转瞬便掩藏真实、深埋湖底,于是,他又成了优雅含笑、位高权重的薛氏家主。
郁姣不动声色,指尖轻叩他的胸口。
“我以为你浑身上下,都是疯病。”
一声轻笑。
骨节分明的手掌扣住郁姣作乱的手。
暧昧地摩挲。
两人间疏离的气氛霎时变得粘稠。
“这是身为伴侣的嫉妒心。”
他深深凝视而来,“况且,我已经和谢老头谈妥了,今天他们就能回到学院,绝没有缺胳膊少腿,毕竟——”
他俏皮地眨眨眼,狭长妖媚的凤眸犹如放电。
“——我还想邀请他们参加我们的订婚典礼呢。”
……真损啊。
偷听的几位小弟不由咂舌,心说这位大小姐应该不会愿意面对这种修罗场局面吧?
却见大小姐眉梢微扬,手腕翻转与他十指相扣,露出一个清甜的笑容,“好啊,我真是迫不及待想收到他们的祝福啦,不如……订婚宴就定在今晚吧。”
她嗓音轻快,不像决策人生大事,倒像决定晚餐的菜品一般随意。
薛烛深幽的双眸浸满了阳光,意外显得暖融融的。
他将她的手抵到唇边轻吻,温温柔柔一笑,“正合我意呢。”
“……”
小弟们已然石化。
什么?这就定下了??今晚???还要邀请旧情人????
眼下,这对未婚夫妻‘含情脉脉’地对望,却好似短兵相接、针锋相对,不能说虚情假意,只能说怪里怪气。
流转着旁人无法插.入的古怪氛围……竟有种诡异的般配??
忽然,一声迟疑的呼唤打破了这诡异的二人世界。
“郁小姐……?”
一个气质温软的少年站在几步之外,呆呆地望着郁姣和薛烛亲密的姿态。
郁姣一顿,对他笑了笑,“好久不见秋泽。”
林秋泽目光徘徊在二人之间,磕磕巴巴:“我、你……”
——明明一听到别人议论她终于回来学院,他就紧赶慢赶地找来,此时有一肚子的关切和疑惑,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开口了。
薛烛眯眼,故意将郁姣揽入怀中,两人身躯紧密贴合,毒蛇般的目光紧盯着不速之客。他凑到郁姣耳畔:
“宝贝,你的朋友?不介绍一下吗?”
说完,他轻咬了一口她的耳垂,亲昵至极。
简直就像幼稚园里霸占玩具宣示主权的熊孩子。
郁姣无语。
没能推开牛皮糖似的高大青年——看起来就像默许了他的靠近。
对面,少年澄澈的眼眸瞬间冻结,犹如冬日冰封的湖面,被一只毫不留情的脚踏碎,霎时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见他这幅魂不守舍的模样,旁人还有什么不明白。
陷入绝路的林巍眸光微闪,嗅到一丝翻身的机会。
“老大,”他立刻自告奋勇:“这小子看不清自己的地位,觊觎大小姐,我这就教训教训他!”
薛烛含着意味不明的笑意,不置可否。
见状,林巍阴沉咧嘴,捏了捏拳头,逼近依旧魂不守舍的林秋泽,其余几个小弟也跃跃欲试地包围而来。
眼看情势不妙。
“喂,”郁姣拧眉,推了推山似的薛烛,“别闹了。”
修长的手指如绞人的藤丝,缱绻地抚上郁姣的脸颊。他在她耳边似真似假地叹息,“可我已经无法掌控。”
“他们唯你马首是瞻,你说无法掌控?”郁姣简直要冷嗤出声。
“……”
薛烛只是沉默,凝视着少女略带焦急的侧颜。
那边,几个人高马大的小弟已然开始对林秋泽拳打脚踢。
他毕竟没有觉醒,面对秘社的精英毫无还手之力,没一会便挂了彩,浅栗色的发丝沾上灰尘和血。
然而他一声不吭、执着地用一双浅淡明澈的眼眸静静望着郁姣。
如暴风雨下、汹涌海上的灯塔。
“……”
郁姣口吻冷了下来:“薛烛,别太过火。”
他却眸光幽沉地望着她,忽而一笑,散去眸中不明的情绪。
“亲我一下,我就放过他。”
如耍赖的顽童。
两人无声对视。
耳边是一下又一下拳拳到肉的殴打声。
郁姣勾住他的脖子,拉下,在他总是带着轻薄笑意的唇上落下一吻。
见了血。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野兽间的撕咬。
共通的痛感则为这个狠厉的吻增添一丝隐秘的旖旎。
郁姣昂着头,因身高差需要仰视他,可她眼神却丝毫不落下风。
她勾起沾着血渍、带着痛意的唇,用葱白的手指毫不收力地抹了把他受伤的唇瓣,将暗红的血晕染开来。
“小骗子。”薛烛舔了舔唇,低声笑,“这算什么吻。”
他执起她的手,紧盯着她的双眸,同时探出舌尖,极为缓慢地舔去她指尖的血迹。
眼神像是想要将她拆吃入腹一般贪婪。
郁姣抽出自己的手,轻拍他的脸,语气诱哄而敷衍:“要说话算话,履行你的承诺吧。”
他眯眼轻笑.
“不要……”
眼睁睁看着郁姣为他‘求’上薛烛,且委身于他,林秋泽目眦欲裂,一双琥珀色的星眸涌动着强烈的、融金般滚烫的情绪。
在薛烛的示意下,施行暴力的几人意犹未尽地退下,林巍骂骂咧咧地啐了口,一转身,对上少女幽冷的眸光,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郁姣移开视线。
那边,林秋泽一副小可怜的模样。
青紫的痕迹落在他紧抿的唇角,暖白无暇的皮肤沾了灰。他生副精致贵气的好容颜,如今被人暴揍一顿也一点也不显狼狈,反而有种落难贵公子的味儿,怪惹人怜惜的。
触及那双盛满痛苦与心疼的眼眸,郁姣心中叹息。
在林秋泽的视角,她上次是见了薛烛便瑟瑟发抖的小白兔,这次却冷不丁发现小白兔和大灰狼成了恋人……也不知道这傻小子脑补了什么狗血苦情剧情。
其实郁姣对他的感官有些复杂。
一方面,因他并非系统指定的攻略对象,郁姣不需要在意他的感受。
另一方面,因他纯挚的感情,郁姣实在无法对他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来。
正在思索,忽然,一双苍白冰凉的手捧上郁姣的脸,不容拒绝般将她脑袋转了过来,接着,阴郁漂亮的面容霸道地占据了她全部视野。
“别看他,”
漆黑的凤眸全然倒映着她,薛烛赌气似的一字一顿,“看我。”
郁姣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瓣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与方才那个狠厉的撕咬截然不同。
这个吻犹如柔软馨香的花瓣落在静谧的水面,荡起一圈圈空灵的涟漪,实在柔情绵软,带给人一种情到浓时的错觉。
薛烛措手不及,凤眸一滞,漆黑的瞳仁涣散似的放大。
未待他反应过来,郁姣便抽身离去,依赖地环住他一只手臂,转而面向林秋泽,绽放出一个羞涩幸福的笑容。
“秋泽,今晚是我的订婚宴,作为我意义非凡的朋友,你一定要来哦。”
——对于这种单纯又绅士的小情种,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就是让他死心。
果然,林秋泽完全被郁姣无懈可击的演技蒙骗,他直愣愣地看来,闻言猛然垂下长睫,遮住黯淡的眼眸。
过了会,他强撑着轻扯唇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涩笑容,“好。”
郁姣恍若未觉地朝他挥手再见,牵上犹有些宕机的薛烛,转身离去。
跟屁虫似的小弟们也追了上去,徒留神情灰败的少年怔然站在原地,空气沉寂。
过了不知多久,一声慢悠悠、假惺惺的低呼响起:
“啊,怎么伤成这个样子。”
简直就像烂俗剧院三流演员的棒读。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掌在林秋泽面前挥了挥,“喂喂,这位同学,你还好吗?”
林秋泽凝滞的瞳孔转动,迟缓地辨认,“您是……”
面前的青年男子带着黑框眼镜,抱着厚厚的教案。分明是斯文温和的打扮,骨子里却透出懒散。
很熟悉……
“别管我是谁啦,”青年老师笑眯眯地揽住他的肩,“你伤得这么重,我先带你去包扎包扎。”
“啊?等等——”
“走咯~”
这边,走出一段距离后,重启成功的薛烛霍然顿住,漆黑的凤眸幽幽盯着郁姣。
“原来,我是被当做枪使了。”
低哑的嗓音含着淡淡的怨念。
少女仍旧娇俏地挽着他,闻言抬起头,甜甜一笑:“这是什么话,夫妻互帮互助不是很正常吗?”
薛烛顿了顿,回以柔柔一笑,“亲爱的,你说得对。”
两人笑吟吟地对视,莫名的寒意扩散开来。
“……”
郁姣先被恶心到,变脸似的收起笑颜,神情冷淡地撒开手,薛烛勾起唇角。
“走错了宝贝。”
他捞住直奔教学楼的少女,将人带着往校门方向而去。
郁姣:“?”
“忘了吗?”
薛烛嗓音悠悠:“我们需要抓紧时间准备晚上的订婚宴哦。”
……
是夜。
古老盛大的薛式宅邸灯火通明,宾客络绎不绝。
尽管两个小时前才陆陆续续受到邀请函,但这些贵族面上丝毫没有不满,皆身着妥帖的礼服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前来参与薛家最年轻有为的家主的订婚仪式。
——顺带打听拿下薛式未来的女主人到底是何来路。
“是谢家的女儿?那怎么没姓谢?”
“因为是谢家老头和人类女人的私生女,不仅血脉不纯,还因为在外面长大导致没一点贵族素养。啧啧。”
“难怪呢,看她到现在都没有觉醒的迹象,真不知道薛家主图她什么。”
许多人都露出了微妙且古怪的神情。
一人嬉笑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她长得貌美无双,连谢家的双生子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
“什么?”
这则艳闻立即引起更多人的兴趣。
众人不由望向宴会厅的角落。那里仿佛有一道冰寒的结界,隔开了觥筹交错的热闹,充斥着阴冷的低气压。
低气压的中心站着谢*氏双生子,他们的面容依旧俊美得无可挑剔,却带着病气,毫无血色,如尘封的冰窖。
一个面无表情靠着墙,一个面无表情端着酒。
见有人偷看,不知是哥哥还是弟弟,满目森沉地横来一眼。
霎时将窃窃私语冻得一滞。
好一会才有人接着道:“倒、倒也能理解哈,双胞胎是从旁系接来培养的,加深他们与直系联系的最好办法便是婚姻……可为什么不选谢家正统的大小姐?”
“因为这私生女有能耐呗,不然怎么能接连拿下三位血族年青一代的精英子弟。”
“但是吧,邀请旧情人参加自己和新情人的订婚宴,嘶——这位谢家小姐是有点胆量在身上的!”
八卦之后,越来越多的人搓着手期待前排看戏,终于,在万众瞩目之下,今天的主角双双登场。
原本喧闹的宴会厅犹如被摁下了静音键。
众人皆望向宴会厅二楼。
那里,薛式家主身着一席剪裁良好的白色西服,宽肩窄腰,修长劲挑,立在堂堂华室,宛如从童话中走出的王子。
他含着温柔笑意,甘愿落后半步、化作陪衬,让身侧的少女成为唯一的焦点。
少女身着华丽而古典的洁白礼裙,整个人如雪玉堆就一般,淡月笼纱,聘聘婷婷,乌丝云鬓,袅袅娜娜。
然而,她胸口刺青似的画着一株血色的兰草,为高不可攀的仙气增添一丝隐秘和迤逦。
少女抬起皓月般的眸,淡淡扫视而过,仿佛将人的神魂一并勾了走。
在身旁男人的牵引下,她提着裙摆,优雅迈下台阶,步入停滞的宴会厅。
如高高在上的一片初雪落下,滋滋凉意令众人回神。
良久。
有人嘟囔:“难怪能周旋在几位青年才俊之间。”
低低的话语淹没在一片涌动的恭贺声和赞美声之中.
听着这些恭贺和赞美,郁姣连一丝笑意也不愿意施舍,像一个精致的玩偶,神情冷淡而妥帖地跟在薛烛身侧。
郁姣垂下眼,遮住眸中兴致昂然的光。
——自她出现在宴会厅,便有两道灼烫到极致显得冷寒的视线,死死锁在她身上。
简直像是要把她剥干净、剖开来,看看深藏的内里究竟是何种模样。
已然按捺不住。
在薛烛牵着郁姣迎接下一波敬酒的人时,如毙命的利箭,气势汹汹的双生子冷然拦在两人面前。
不知他们经历了怎样的家法处置,双子的面色简直苍白得如同恶鬼。
——郁姣便是即将被他们索命的罪魁祸首。
第24章 血族的猎物24
如两座沉沉的塔,双子严严实实地堵在郁姣面前。
容貌相似的两张脸上,带着同样的病气和冷沉。
双颊皆是苍白清瘦,让本就凌厉的线条显得越发明晰,毫无血色的薄唇弱化了锋芒,增添一丝凄楚。
两双幽蓝的眼眸如燃烧的磷火,深深望来。
似是要将人舔舐、吞噬、焚烧殆尽一般,厚重得令人心颤的情绪。
可这幅动人的病容注定得不到青睐和眷顾。
少女垂着眼睫。
乖巧而安静,化作一枝被装裱在相框的花,濒临干枯的美丽。
一只大掌缠上她的纤腰,暧昧地收紧。
薛烛好似从容不迫的收藏家,将这枝名贵的花揽入怀中,一个宣告主权的行为。
而少女毫无反抗之意。
两人相依,身着情侣款的高定礼服,看起来竟异常般配。
刺眼的画面。
两道森然的视线如刀片,冷冷剜向那只不知死活的手,紧接着,缓缓上移,钉在那张春风得意的、可恨的脸上。
薛烛毫无所觉般风度翩翩一笑,黏黏糊糊地搂着郁姣。
“宝贝,你异父异母的两位哥哥来了呢,唔……”他上下打量一番,微微蹙眉,状似不解,“虽说没有血缘关系,可毕竟是同族,两手空空的来参加妹妹的订婚宴,这似乎说不过去吧?”
他啧啧摇头。
口吻实在招打。
谢镇野额上青筋暴起,恨不能一拳捣上去,将这厮虚伪的嘴脸捣碎。
“是啊,同族。”他眯了眯眼,露出一个戾气横生的笑:“所以我们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插.嘴。”
谢宴川幽沉的双眸寒意十足,他闭了闭眼,压住翻涌的情绪。
再睁开眼时,眸光如一片包容的海,他缓声道:“郁姣,可以聊聊么,”
顿了顿,毫无情绪的眸子瞥过唇角弯弯的薛烛,冷冷强调:“只有我们,没有外人。”
接连被叫‘外人’的薛烛好脾气地笑了笑,他嗓音悠然,如胜券在握的操盘手。
“宝贝,你愿意去吗?”
三道视线皆落在郁姣身上。
空气和时间都仿佛静止,生怕惊扰到什么似的,默不作声地等待一个宣判。
与此同时,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目光或是状似不经意、或是光明正大地聚在此处。听到这儿,宴会厅内觥筹交错的声音似乎都弱了下来,一大半的宾客都竖起耳朵,静待少女的回答。
成为关注焦点的少女,从始至终都垂着长而浓密的眼睫,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脸上的表情淡得像教堂里的圣母雕像,好似摒弃了所有私情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少女轻轻叹了口气,冷淡的神情略有瓦解,似乎有些动摇。
恰如曾经看到他们示弱时的模样。
双子眸光微动。
正当他们以为可以得到想要的答复时,少女却抬手,有些疲惫地摁了摁额角,然后依赖地揪住薛烛的袖口,昂起小脸软声道:“好累啊,我想上楼休息。”
“好。”薛烛悠悠勾唇,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顶,“我陪你。”
少女点点头,看也不看如遭雷击的双子,垂着眼跟在薛烛身侧,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她从始至终竟连一眼都不愿看来。
双子苍白的脸如同被抽走了仅剩的生机,白得近乎透明。
眼看她就要离去,如淹没。
“等等——!”
谢镇野下意识上前一步,拉住她纤瘦的手腕。
她被拉得一顿,微微拧眉,终于看了过来,对上一双漂亮又锋利的、带着些祈求意味的眼眸。
少女避开他的视线,一道冷如玉石相撞的问话却避无可避。
“郁姣,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宴川下颚线紧绷,他抿了抿苍白的唇:“是不是……家主逼迫你?”
两人皆是近乎失态的、祈求般望着她。
如同渴望得到神明垂怜的信徒。
然而,少女只是神情冷淡地拂开谢镇野的手,避开谢宴川的问话。
冰冷的、拒绝的姿态。
“两位少爷,请自重。”
“……”
薛烛环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戏,稳操胜券般。见郁姣处理完,他揽上她的腰,惺惺作态地朝双子躬了躬身,“失陪。”
说完,带着人施施然离去。
只留犹如丧家之犬般的双子僵硬立在原地,立在众多意味深长的目光中.
感受到身侧意味深长的目光,郁姣睨他一眼,“怎么?”
“我在想,”薛烛挑眉,“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怎么忍心不告诉他们真相?”
“因为……”
郁姣提起裙摆,将手放在他自觉伸出的手掌之上,在他的牵引下,优雅地拾阶而上。
“真相只有在正确的时机揭开——”
她歪了歪头,莹润的脸在暖光下泛着温柔的光,眼中却无一丝柔软情谊。
“——才能发挥最佳效果。”
她毫不掩饰的恶和带着凉薄笑意的唇,令薛烛喉结滚动,不由舔了舔唇。
不合时宜地想到那柔软甜美的触感。
他眸光逐渐幽深。
两人已然走到楼梯尽头,最高处。
站定。
薛烛伸出修长的指尖,轻而研磨地摁上她的唇瓣。
一个明目张胆的暗示。
郁姣眉梢微扬,“我没数错的话,今天都亲过两次了,未婚夫,你该不会是上瘾了吧?”
说话间,她唇瓣开合,好似一下又一下地轻啄他的指尖。
他的眸光幽如燃烧的炎火,以一种要将一切焚烧干净的气势,将她压到栏杆处。
偏头凑近,嗓音低哑:
“张嘴。”
“……”
袭卷而来,如纠缠猎物的毒蛇。
像是要掠夺她所有呼吸一般,郁姣被吻得晕头转向,分神想到:
也许薛烛在这接吻这方面的确天赋异禀,明明白天被亲时还一副呆头鹅的模样,现在就已食髓知味。
忽然,耳边响起一道系统音:
【攻略对象黑化度:30%】
如一盆冷凉的水浇下,破开了粘稠的思绪。
郁姣终于感受到身后那两道仿若能杀人的烧灼视线。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和薛烛楼梯转角处正大光明地接吻,全程都会被楼下的双生子看到。
“……够、够了。”
郁姣喘息着挣脱,像一株不堪浇灌的花。
薛烛眸光如涌动的红河,还欲靠近,又被推开。
“放开我。”
接过吻后,她的嗓音虽然冷意十足,尾音却带着情.欲的意味,格外勾人。
拉开些许距离,望着郁姣潋滟的眸和嫣红的唇,薛烛低笑,如艳丽的恶鬼。
他餍足地将郁姣扣进怀中,眯起狭长的眼,高高在上地俯视而下,对上双生子死死望来的视线。
他缓缓勾唇。
“……”
光耀堂堂的宴会厅内,华灯也无法为两人阴沉的面容镀上暖色.
郁姣被摁入他冰凉的怀抱,紧贴着他的胸膛。
正准备挣扎,她忽然微妙一顿,“你该不会是……”
闻声,他松开桎梏,黝黑的眼定定望来。
“嗯?”
嗓音犹带着沙哑的情.欲。
郁姣轻笑一声,身子后倚靠着栏杆,几乎摇摇欲坠,像开在悬崖边的艳丽花朵。
她带着盈冷的笑意,嗓音悠悠:“喜欢上我了吧?”
薛烛骤然一顿,凤眸中升起未知的幽雾。
他神色不明地望着郁姣。
柔弱无骨的手抚上他的胸膛。
“从刚才起……你的心跳就好快。”
“……”
他缓缓敛去笑意,眉眼间郁气缠绕,像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
第一次露出这般阴郁的神情。
郁姣扬眉,殷红的唇凑到他耳边,呵气如兰。
“你完了。”
话音如落在地上叮咚作响的玉珠。
散乱的狼藉。
好一会,薛烛才哑声开口:“我……”
不等他狡辩,郁姣便毫不犹豫地推开他,好整以暇拢了拢发丝,头也不回道:“待会吧。我重要的客人来了,今晚的重头戏要开场了。”
她意味深长道。
薛烛抬眼望去。
——宴会厅的入口处,谢父带着谢凝姗姗来迟.
“姣儿,我带凝儿来给你道个歉。”
谢父撑起一副亲和又不失威严的慈父模样,将埋着头的谢凝拉上前来。
郁姣环着手臂,眸中跃动着兴味盎然的光。
谢凝压低眉眼,嗓音低低道:“妹妹,我那天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被恨意冲昏了头脑……”
她说着示弱的话,但眼底却带着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自以为藏得很好。
涌动着浓稠恶意的目光却停留在郁姣胸口中央。
——那从血色的兰草。
她似乎在搜寻什么,眼中骤然迸射出一道兴奋疯狂的光。
抑制不住颤抖的手中,紧紧握着一个小瓶。
嗒。
一声瓶盖拨开的轻响,掩藏在她嘶哑的嗓音中。
“对不起,妹妹。”
一无所知的谢父轻咳:“对嘛,都是姐妹,哪有什么隔夜仇是不是?姣儿啊,这次的确是凝儿的过错,但你现在已经订了婚,也是大孩子了,姐姐也给你道了歉,你就原谅——”
他逼逼叨叨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谢凝尖利的声音打断。
“对不起,你去死吧——”
神情癫狂的谢凝猛然举起手,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将那瓶未知液体泼向郁姣的胸口。
哗啦!
如一道银河。
泛着神秘紫光的液体将郁姣光洁的肩颈和胸口泼了个满怀。
这一变故令谢父乍然一愣,也引来了众人好奇的视线。
然而,那些看好戏的人神色遽然凝重起来。
只见,被那液体泼中的谢家二小姐,白皙胸口之上的兰草逐渐褪去,紧接着,一枚诡异不详的符号显现。
赫然是吸血鬼猎人的标志!
一室哗然。
“谢家二小姐身上怎么会有吸血鬼猎人的符号?”
“难怪总是抓不到,原来家族里出了叛徒。”
“好可怕……”
厌恶、鄙夷、惊惧的视线纷至沓来。
双子原本只是远远地站在角落,听到动静,两人拨开人群,不可置信瞳孔骤缩。
刹那间,所有的不对劲串联在一起。
男式校服、遮掩的胸口、恰好出现在换衣间……
“郁姣……这是怎么回事?”
谢凝声嘶力竭:“还能怎么回事?你们心心念念的人其实一直在欺骗你们,欺骗谢家!”
“她回到谢家,接近我们,都是别有用心!她想要害死我们啊!”
第25章 血族的猎物25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谢凝咬牙切齿,恨意满满地扑向郁姣,誓要撕碎她的脸一般。
被双子同时制住。
谢镇野喝道:“你他妈冷静点!”
“真相还未查明,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
谢宴川冷然甩手将谢凝逼得后退两步。
“真相?什么是真相?”谢凝阴阳怪气地升高音调反问。
“真相就是学院一直风平浪静,而她——”
她尖利的手指直直对着郁姣。
“——她一被接回来,学院里就冒出一个猎杀血族的猎人,看看这符号,你们难道觉得这是巧合吗?!”
谢凝声嘶力竭地质问。
原本欢声笑语的宴会厅此刻如同一盘被打翻的奶油蛋糕,满地的斑驳和狼藉。
引来肮脏的蝇虫。
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高。
“的确,这符号是铁证吧,真是好深沉的心机,好厉害的伪装。”
“可是,那吸血鬼猎人不是高大健壮的成年男子形象吗?”
“这谢二小姐如此瘦弱,怎么看都没法杀那么多身强力壮的血族子弟吧?”
随着这声质疑,众多迟疑的目光落在这位谢二小姐的身上。
她身影伶仃,垂着眼,默然不语地站在各色目光中。
沉静得像一株柔美的睡莲。
仿佛毫不在意订婚宴成了一个闹剧。
而她那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未婚夫,此生正悠闲地倚着二楼栏杆,支着下颚高高在上地望来,笑容玩味。
竟是冷眼看未婚妻成为众矢之的!
有人啧啧称奇,“不愧是疯子啊……”
反观‘被抛弃的旧情人’,仍像是痴心不改的模样。
看着垂着眼神色不明的少女,谢镇野蹙眉,上前一步,嗓音涩然道:“这其中一定有隐情,对吗?”
这声问话如一阵惊扰的风,她长如蝶翼的睫羽阖动。
“隐情?”
她轻声重复,尾音带着古怪笑意。
“是啊……”
像是一只被注入生命力的人偶娃娃,她眼睫轻颤,抬起莹润的眼眸,泪水涟涟道:“我是被迫的。”
嗓音无助而祈求。
她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如摇摇欲坠的晨露。
“是有人强迫我服下了药物,我身上才会有这个符号的,我没有杀害那些同族,没有做一件对不起血族的事情。”
可怜巴巴的哭诉戛然而止。
“……你们是不是想听我这么说?”
郁姣歪了歪头,勾出一个恶劣的笑,如雪的腮边还挂着泪珠。
死一般的寂静蔓延。
“……”
对上这双熟悉的灰眸,谢镇野心重重一沉,接着听到那熟悉、清甜的音色响起:
“别傻了,我都是演的,”
宴会厅内落针可闻,不少人面色僵硬。
——若非她此刻的承认,他们就真被她方才的演技骗过去了。
“为什么?”谢宴川薄唇紧抿,静谧如霜雪般的眸沉沉望来,他重复道:“为什么?”
“为什么。”
郁姣漫不经心地整理礼服手套,被紧密包裹的根根手指修长漂亮,如牵引丝线的偶戏表演者。
“亲近是因为需要利用,示弱是勾引,所有的行为都是有利可图。”
她偏了偏头,勾唇道:“满意你们听到的吗?”
泛灰的瞳孔盈冷凉薄。
双子面色沉得如同冷硬的墓碑。
——是了、是了。
她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根本不屑去掩饰。
可怜他们虽然目睹她对旁人冷言,却依然帮着她欺骗自己,像个傻子似的一厢情愿地相信她只是对外人露出利爪……
郁姣的坦白不仅令双子面沉如水,连谢凝都愣了愣,神情有些复杂。
——她原以为郁姣身份暴露后,会痛哭流涕狼狈地求饶,却没想到她‘破罐破摔’,竟显得……潇洒。
气氛陷入凝固之时。
谢父终于从‘亲生女儿是吸血鬼猎人’的恐怖真相中挣脱,不过转瞬几秒,他便从谢家的未来考虑到血族的未来,立即威严地清了清嗓子:“各位——”
冗长的屁话刚起了个头,便被一道散漫的鼓掌声打断。
啪、啪、啪。
薛烛带着闲适的笑意,自二楼优雅走下。
“社长。”“薛家主。”
此起彼伏地呼唤,似是找到了主心骨,又似是踢走了皮球。
有人为难道:“您看……这该怎么办?”
薛烛无视围上来的贵族老爷们,他目不斜视,缓步走到孤立无援的郁姣面前。
挑起一抹甜蜜而恶劣的笑容,垂下狭长的凤眸,居高临下地看她。
“这可是血族的巨大丑闻……该怎么办呢?我的未婚妻。”
郁姣昂头回望,细雪般的脖颈修长纤细,如献祭的天鹅。
“你不是早就想好了吗?”
她平静道。
薛烛骤然俯下.身,凑到她耳畔,轻笑道:“是哦。你一定也很期待我们的新游戏吧。”
不待郁姣回答,他站直身子,转向众人。
“但相信各位都不是傻子,”
他翩翩侧身,推销宝贝似的,“看看我这柔弱的未婚妻,看看这小胳膊小腿,看看这苍白柔软的皮肤……她和那位凶残粗鲁的吸血鬼猎人简直毫无相似之处。”
柔弱的未婚妻面无表情。
“啧啧,”薛烛摇头晃脑,“我可爱的未婚妻大概是被那可恶的猎人利用了。”
话说到这,已然有不少人以为薛烛要包庇自个未婚妻,当即附和:“是啊是啊,郁小姐如此天真柔弱,必然是无辜——”
“但。”
溜须拍马忽然被打断,只听薛烛话音一转:
“但——她的确没能坚守住身为血族的骄傲,竟被低贱的猎人将标志印上身躯。”
众人:“?”
“实在不该啊实在不该,”薛烛装模作样摇头叹息,然后拖长了尾音:“为了平息众怒,那就请我的未婚妻小姐——”
“——作为猎物而赎罪吧。”
【主线任务:成功被秘密社团选为猎物,并存活一周(60%)】
轻飘飘的话音像一枚猝不及防丢下的炸弹。
宴会厅登时爆发一阵轰然的喧哗。
“什么?!”
从未有过吸血鬼家族的子弟沦为猎物的先例啊!
众人哗然,交头接耳。
“嘶,细想来,这的确是个好办法。”
“今日的订婚宴邀请了几乎所有的家族,此事又牵连甚广,如论如何也不能全当做没发生。”
“但这女人身份特殊,不仅是谢家的女儿,还是薛家的未婚妻,实在动不得,但若是作为秘社的猎物……”
薛烛扬声道:“我相信我的未婚妻一定有难言之隐,所以,按照秘社的规矩,只要你能在全校的狩猎下活过一周,便算是带着荣誉重生。”
“从此吸血鬼家族的人,不会再追究你的背叛。”
堂皇的灯光下,众人神色各异。各怀鬼胎的众生相。
宴会厅中央,薛烛身披华光,高挑落拓的身形如所向披靡的无冕之王,他说:
“但若是你不幸死于这场狩猎……宝贝,请放心——”
他眨了眨眼,潋滟的凤眸暗送秋波,嗓音低哑含情。
“——以后每到你的忌日,我一定按时烧纸,往后余生带着对你的爱意和怀念,坚强地活下去。”
郁姣:“……”
——“以后每到你的忌日,我一定按时烧纸。往后余生继承你的万贯家财和无上权势,坚强地活下去。”
他用她之前说过的话回敬她。
郁姣眯眼,瞳孔折射出冷灰的光,似笑非笑。
迎着这冷凉的视线,薛烛柔柔一笑,牵起郁姣的手,行了一个极为优雅的礼,将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
“愿始祖保佑你。”
郁姣轻缓地勾唇:“好。”.
薛烛为此事一锤定音后,订婚宴如常进行,但宾客们早已没了心情,皆是目光复杂地望向舞池内翩翩起舞的那对未婚夫。
激昂的乐声中,两人时而紧密相贴,时而相互远离。
宛如战场上并肩的战友,又如争斗不休的死敌。
在一个高音后,薛烛拉进两人间的距离,低声笑道:“你看,你放在心尖上的人在看着我们呢,不过……”
郁姣漫不经心瞥过去一眼。
双子果然在不远处,神色不明地注视着这里。
耳边响起低哑的问话,将她的注意力拉回。
“你如此不留后路,将他们得罪彻底,就不怕揭露真相之后,他们不再相信你?”
“首先,我并没有将他们放在心尖。”郁姣神色冷淡,扶在薛烛肩上的手指点了点,“其次,在相信与猜疑之间徘徊的情感最能折磨人,就像一把钝刀,虽说不是刻最深的,也不是割得最疼的,但滋味难忘啊。”
她的嗓音越发轻柔,眸光也轻柔,如温柔的刀锋。
“最后,他们会相信的。不仅会相信我忍辱负重,还会因对我产生过猜疑而愧疚。”
薛烛故意道:“不怕活不到那个时候?”
郁姣弯唇:“不怕,毕竟你怎么会愿意让其他人杀死我呢?”
“比起这个说法……”
薛烛轻笑着凑在郁姣耳边,潮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皮肤。
“我更愿意相信你不会轻易被其他人杀死。”
“我喜欢这个说法。”
她突然偏过头,温热的唇擦过他冰凉的耳廓。
薛烛骤然一僵。
半晌,他抬起漆黑的眼,沉沉凝视郁姣。
“我忽然发现……你对其他人或有三两凉薄的真心,或有虚情或有假意,怎么对我,就全是算计和利用,一点不稀罕演一演吗?”
望着这双漆黑的、如同能吞噬光明的眼睛,郁姣弯起眼睛:“但我现在是你囊中的猎物,不是吗?”
闻言,薛烛忽而一笑,所有一切真真假假的情绪如镜花水月般,消散得一干二净,又蒙上一层隐隐绰绰的薄雾。
“是。”
……
双子如鬼火般的双眸幽幽注视着舞池中姿态亲密的那对‘新人’。
等一曲结束,冷然拦住郁姣的去路。
两张俊美而苍白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沉冷,又因容貌过于相似,便显露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惊悚的非人感。
犹如一张避无可避的鬼网。
两人薄唇张了张,似是要说些什么,郁姣毫不客气地打断:“恨我的话,就在接下来的一周内尽情报复吧。”
她耸耸肩,无所谓道。
“其他没有意义的话,就别说了。”
话音落箱,她转身离去,徒留双子神色阴霾地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眸中情绪像一炉沸腾的水,逐渐烧干后,唯剩干涸、炙热、扭曲的容器,霉菌一般的炭黑扩散。
【攻略对象黑化度:40%】.
跳完舞后,薛烛被一群贵族老爷神神秘秘地拉走,他们看着郁姣的眼神简直写满了‘妖女’二字。
郁姣坐在高椅上,遥遥看那群人跟群太监似的,围着薛烛苦口婆心地说着些什么,而薛烛百无聊赖地嗯嗯敷衍。
捕捉到郁姣望来的视线,他微笑着遥遥举杯,然后一饮而尽,做出口型:他们在骂你耶。
“……”
郁姣无语地移开视线。
耳边听得到窃窃私语,余光看得到指指点点,但好在一时半会还没人上来找茬。
郁姣浅抿了一口酒。
静待鱼儿上钩。
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心怀鬼胎的人,说着恭贺的话实则为试探,皆被郁姣不露破绽地堵了回去。
在她即将饮完一杯酒时,终于,如落幕前的压轴好戏,一道漆黑浓稠的影子劈头盖脸将她包裹住。
郁姣抬眸,待看清来人,她眉梢微扬。
这是一个高大的陌生男人,灰发灰眸,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沉淀出带着风霜的故事感,俊美而肃穆。
看样子是某个家族的家主。
而……他拥有一双桃花眼。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嗓音低沉醇厚而富有磁性。
郁姣眸光微妙,似笑非笑地吐字:“不可以。”
男人笑了笑,从善如流落坐在郁姣对面。
两人相对而望。
他:“恭贺订婚。”
郁姣:“宁愿守寡。”
他:“……”
“看来郁小姐对这门婚事不满意啊?”深邃的眼睛意味深长地望来,他道:“我以为是您处心积虑谋划来的呢。”
闻言,少女垂下眼睫,似乎想要遮住眸中的苦楚,她嗓音涩然道:“这位先生,您误会了。”
“误会?”他低声反问,“所以刚才,我亲眼目睹郁小姐对两位谢家少爷的冷言厉色,也是误会吗?”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到底,还有什么不是误会。”
“……”
少女张了张唇,想要说些什么似的,然而这时,一只苍白冰凉的手压上她单薄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