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疯了吗?!
郁姣蓦然抬眼。
“再说了,你不是很喜欢在别人围观时做这种事么?”他讥讽道。
高台上的血族众人爆发出一阵笑声,各色目光落在郁姣身上,或是幸灾乐祸、或是贪婪好色、或是事不关己。
嘭!
一直以来,沉默压抑的谢镇野霍然起身,踢翻了椅子,扭头质问道:“*这就是你保证的,接下来不让她受伤?”
谢宴川垂眸不语。
“这也是为了郁小姐好,”薛老头假惺惺道,“痛感共享的血契只有水乳交融之时破解才不会伤及二人身体。”
谢镇野阴戾的眸光射向身后那幅巨大的油画,对上薛老头的视线,一字一顿道:“放你的狗屁。”
话音落下,他转身跳下高台,正欲赶到礼堂底部,忽而一道冷光闪过,细小的针没入他的脖颈。
咚!
矫健的身影踉跄着摔下,砸入礼堂中部的席位,引起周围几名血族的惊呼。
高台之上,谢宴川淡然收手。
谢镇野不可置信般瞳孔骤缩,透过层层叠叠的人影,对上一双与他极其相似的冷冽眉眼,那双熟悉的浅蓝双眸中没有一丝波动。
“你……”
似是药效发挥作用,话未说完他便脱力倒下、昏迷了过去。
薛老头哈快意的大笑回荡在礼堂。
“合作愉快,谢大少爷。”
“……”
郁姣将变故尽收眼底,她抬眼,遥遥对上谢宴川的双眸,还未看清其中的情绪,忽然,面前升起透明光幕,水波一般泛着涟漪,严严实实地将她阻隔在礼堂底部。
似是一个不详的征兆,耳边响起嗬嗬的粗重喘息声,困兽般。
——而她则是困兽饱腹的食物。
郁姣转身。
只见,床上的薛烛已然苏醒,坐在床边,苍白的大掌插.入额发,结实的背肌紧绷,痛苦而剧烈的喘息。
他鼻尖耸动,忽而一顿,遽然抬头,垂落的微卷发丝间,隐约可见一双赤红凤眸,直直锁定而来。
他面无表情站起身,极具压迫感地走来,稠丽而妖异的俊美面容上浮出瑰异的红,赤.裸的胸膛起起伏伏,宛如进入狩猎状态的野兽。
郁姣当然不会束手就擒,当即扯烂碍事的裙摆,一边在空旷的场内游走躲避,一边道:“薛烛!你清醒一点!”
薛老头冷冷道,“我劝你别做无谓的挣扎了,烛儿脑中只有我下的指令,他不再是你熟悉的那个人了,也不会对你心存无用的感情。”
话音落下,郁姣耳边劲风袭来,一只结实有力手臂箍住她。
咚!
她被扼住咽喉,抵在冰冷的墙上。
郁姣细细的眉紧蹙,抬起朦胧的眼,对上那双熟悉又陌生的凤眸。
——忽然回忆起最开始双子的生日宴上,他也是以这样一幅冷漠的神情掐着她的脖颈。
“你们体力悬殊,接受现实吧郁小姐,身为烛儿的未婚妻,这本就是你应该做的。”
如蚊蝇般恶心的声音回响。
——做梦!
郁姣眼底闪过冰冷的光,猛然咬破自己的舌尖。
共享的痛感如实传递给薛烛,他一顿,似乎想不通眼前这个如蝼蚁般柔弱的女人怎么会伤到他。
趁他放松了桎梏,郁姣突然拉近距离,勾下他的脖颈吻了上去,流着血的舌撬开他的牙关,缠上僵直的他。
一如两人第一次接吻时那般。
鲜血、疼痛、强势与顺从、纠缠不休、血色的吻。
他不由收回摆出进攻姿势的手,转而扣紧她的腰,配合着加深这个熟悉的吻。
这幅亲昵的画面并非薛老头所希望,他感到失控的危机,“薛烛!”
尖啸声如划破夜空的炮竹。
薛烛当即面色苍白,手掌摁住左胸,感受着胸腔中心脏的震动和叫嚣。
凤眸再度幽沉。
郁姣心道不妙,果然,下一刻她便落入一个冰凉而冷硬的怀抱,像袋货物般,被丢上那张宽大的床。
接着,一道结实的男性躯体压来,大掌将她双手箍在头顶,浓稠的阴影铺天盖地。
“去!烛儿!解开那个阻碍你的血契!”
薛老头叫喊着加油鼓劲。
被他压在身下,郁姣无力地挣动,“薛烛,放开我!”
他不为所动般低下头。
郁姣闭眼。
——迅速在游戏商城中翻找道具,实在没办法的话只好在那个过程中寻找机会反扑。
冰冷而具有侵略性的气息不断接近,如暴雨前的狂风。
然而,尖啸的风轻柔拂过。
预想中的粗暴没有到来——一个冰凉而柔软的吻落在她的眉心,如一片雪融化般,迅速撤开。
紧接着,一声闷哼。
冷凉的液体砸下,划过郁姣的脸。
她怔然睁眼,却见,撑在她上方的薛烛遮蔽光线,妖异俊美的面容仿若刷过一层柔和的暗色。
他缓缓牵起一个微笑,凤眸弯弯,一如往昔般从容而优雅。
微勾的唇角处,不断有刺目的鲜血涌出。
“薛烛?你做什么!”
薛老头惊恐大叫,“你怎么主动断开血契了?!你知不知道这对你身体的损伤是不可逆转的!!”
没有实体的他几乎跳脚,也就没有注意到身旁人的动作。
只听一声打火机的轻响。
幽幽火光映着谢宴川冷白的脸,下一刻,他漫不经心将打火机甩向巨幅油画。
火舌舔上画布,霉菌般扩散开来,形成熊熊燃烧的大火,一点点吞噬那逼真的画面。
薛老头震动:“你做什么!?我们不是谈好交易了吗!!”
不等谢宴川讥嘲,只听一声惨叫在高昂处戛然而止,接着一道懒洋洋的嗓音响起。
“谁愿意跟你这种老不死的东西合作。”
理应昏迷的谢镇野正坐在客席的圆桌上,他挑起一抹冷戾的笑,修长的腿用力间,一阵阵痛苦的低嚎从他脚下之人的口中流出,那正是薛老头的狗腿——李管家。
那掌控全场机关和锁扣的遥控器落到了谢镇野的手中,他乌七八糟地摁着。
哗啦一声!铁链转动。
一声轻嘶。
“喂!能不能别乱摁!”
被架在高处的卫长临怒骂,那箍在他颈上的项圈被铁链吊起,差点搞得他头身分离。
“不好意思,”谢镇野满脸写着‘我就是故意的’,口中慢悠悠道:“只是想帮你脱身。”
语毕,丢下遥控器,一脚踩烂。
铁架和锁链当即罢工,卫长临咔咔挣脱开,揉着脖颈,没好气道,“谢谢你啊!”
烈烈火光中,薛老头怒道:“你们、你骗我!?”
谢宴川一脚将扑来的校董事会成员踹飞。闻言,淡淡道:“不然呢?晦气东西。”
“你!”薛老头,“你可别忘了你们的血契还在我手中!”
谢宴川冷嗤:“看谁先耗死谁。”
薛老头怒不可遏,一声令下,场内已觉醒的血族们立时围攻几人。
礼堂底部。
郁姣被薛烛拉起,怔愣地坐在床上,望着一片混乱的高台,心中古怪——这四个人是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
薛烛轻柔道:“之后他们会给你解释。”
郁姣抬眸。
怪异之感突生。正要询问,却听那老不死的又叫道:“狂妄小儿!“就算你们获得一时的优势也没用!我不死不灭,总有一天——”
“嗯?是吗?”
薛老头疯狂的狠话宛如被掐断了般,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烛儿,你什么意思?”
薛烛抽出一方丝巾,不紧不慢地擦去唇角的血渍,“只是觉得,祖父您是时候该寿终正寝了。”
“……”
不顾薛老头着急忙慌的叫骂和挽留,薛烛半跪在地上,一手牵着郁姣,另一只手覆上左胸。
是一个颇有仪式感的郑重姿势。
他昂头看来,那双沉沉的凤眸犹如一片化不开的浓雾。
“郁姣。”
他含笑唤道。
郁姣心中狂跳,怪异不安之感越发强烈。
她想要说什么阻拦他接下来的话,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时,却又无法开口,只能听他嗓音幽远道:
“我是一个没有自我的人,从出生起就背负着无数职责,薛家的地位、血族的未来、学院、秘社……”
“我的人生不属于我。”
“我的家庭、我的地位、我的血脉、我的情绪、我的过去和未来,都不属于我。”
“连心脏也不属于我。”
他深深望来。
扣在左胸的五指用力间,缓缓陷入柔软的皮肤、鲜血直流。破开层层皮肉、穿过根根胸骨。
撕裂的声响像一个炙热的剖白,又像一首鲜血淋漓的诗。
“……”
郁姣眼睫一颤。
他浑不在意地抽出手。
手掌中央赫然握着一团暗红的肉,温热的血划过苍白的手臂、啪嗒滴落,只留下触目惊心的血痕。
一切声音都好似远去。
老者的叫嚣、混乱的打斗、惨叫与狂笑、冷言与碎语。
两人所处的礼堂底层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结界,隔出一方静谧而安逸的小世界。
“你看。”
那张妖异的面容白得近乎透明,越发衬得眉眼与发丝深沉漆黑。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郁姣,手指收紧,那团被卫长临称为‘腐朽的烂肉、宝贵的权杖’的东西被薛烛毫不犹豫地捏碎。
像炸开的烟花般。
薛烛弯了弯唇角,用另一只干净的手牵引着郁姣的手,顺着血洞、探入他的胸腔。
“我有自己的心脏了。”
温暖而沉闷的内壁包裹住郁姣的手。
他昂头望来,嗓音柔和轻哑。
“你听到了吗?它在为你而跳动。”
“……”
郁姣似乎真的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敲击着她的手心。
薛烛缓缓眨眼。
如一树即将枯萎的槐花,飘下零星的花瓣。
生命力在迅速流失,像一把随风散去的细沙,他支撑不住地倒下,枕着郁姣的腿,睡着似的阖上了眼,唇角带着一如往常的轻柔笑意,可殷红的唇瓣却逐渐褪去血色。
依稀可听到他轻声呢喃着什么:“抱歉,我……”
“…………”
【恭喜您,达成结局——[福祉即诅咒]】
“……”
在薛烛捏碎心脏的那一刻,薛老头便发出一道凄厉而幽长的惨叫,焦黑的油画崩坏般散成点点黑色碎末。
紧接着,礼堂内狂风大作,卷着黑色碎末飞扬,风声像刺耳的哭嚎和尖啸,简直像无数死于邪术献祭的冤魂逃出了囚笼……
在这诡异的场景中,薛老头痛苦地诅咒:“你们别太得意!就算我死了,血族的万千子弟还存在,总有一天……”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遥远兽吼,紧接着学院中兵荒马乱的声响依稀传来。
“……”
在一片人心惶惶的死寂中,卫长临捧哏道:“血族万千子弟确实是个麻烦,那就——”
“你!!不!!!”
薛老头大叫也无力阻拦。
“——让他们变成孱弱的普通人,试试看沦为猎物的滋味吧。”
他笑眯眯地打了个响指。
啪!
古怪的气流运转,惊醒了怔然的郁姣,她愕然发现闪着红金色的光芒自礼堂底部升起。
望着这熟悉的轨迹和纹路,她脑中电光火石一闪。
这不是011方才对战时洒下的血迹吗?尽管被血仆打理过,但砖缝间依然残留着不少。
……看来是他们六人的合作。
阵法运作。
场内所有身负血族血脉的人登时冷汗连连,虚脱地倒地。
郁姣的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黑色,浓稠的红眸也转为盈冷的灰,身体好似被打破的漏斗,从前循环往复的能量似乎一瞬间被抽走。
薛老头不甘地大叫,随着那狂作的鬼风,直直冲向郁姣,“都怪你、都怪你!!”
郁姣神色冷淡。
拿出方才买下的道具,老朋友了。
【火弓】:可选中任一物体使之燃烧。
她丝毫不畏惧那诡异的风,凌然站起身,眯起灰眸拉开弓箭,凌然射出一箭。
嘭!
无声的劲风击溃了薛老头最后的反扑。
黑色碎粒溃散开来,隐入空气。
听着他痛不欲生的嚎叫,郁姣淡然收手。
——不枉费她特意在弓箭中加了无数个[痛苦叠加]的buff。
……结束了。
做完这一切,郁姣眼前一阵模糊,她脱力昏倒,也就没能注意到之前和薛烛相交的掌心处刺痛一秒,接着,雪白光滑的小臂鼓起一条血管似的东西,灵巧地沿着手臂线条游走。
最后缓缓停在郁姣的腰腹,小蛇般盘旋,最后与她腰侧那道弯弯长长的红色疤痕融为一体。
再无一丝诡异的动静。
……
郁姣最近好像总在昏迷-清醒-昏迷。
再次醒来时,她浑身酸软,是久违的、身为普通人的感受。
卫长临的阵法抽走了血族的力量,连带着她失去白发红眸的吸血鬼形象,可奇怪的是——
郁姣用舌尖抵了抵上牙,神情古怪。
……为什么她的犬齿还是尖的?虽说没有身为吸血鬼时的獠牙那么尖利可怖。
吱呀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门被推开,室外也是一片漆黑,在这如浓稠深海般的黑暗中,一人走进室内,轻笑着问:“醒了?”
他坐在床边,将玻璃杯放在床头柜,甜甜的热牛奶的香气飘散。
郁姣奇怪他怎么不开灯,但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情要问:“011怎么样?他没事吧?还有,谢宴川和谢镇野呢?都还活着吧?”
“…………”
不详的死寂蔓延。
如生铁般冷凉的手指抚上郁姣的脸,冻得她一颤。
“……卫长临?”
他幽幽道:“为什么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关心他们呢?”
郁姣直觉不对。
——卫长临的占有欲的确很强,但在她的驯化下,他其实已经妥协了些。此前看见她和林秋泽举止亲密,他的反应也没有过激。
“你怎么了?”郁姣拧眉,偏头避开他的手。
没想到这退开的举动像是火上浇油一般,他扣住郁姣的脖颈,强硬地拉进,两人呼吸交缠。
“就这么讨厌和我待在一起么?”
郁姣满头问号:“你别这么情绪化,我不是——”
他忽然吻了上来,堵住了她未尽的话。
“唔!”
他的吻不像从前那般温柔、极力用技巧取悦郁姣,此时更像是宣泄和宣示主权一般。
失去力量的郁姣无法与他抗衡,只能做出无力的挣扎。
他撤开些许,“怎么?这么讨厌我碰你?他们可以,我不可以?”
忽而极轻地笑了声,“我忘了,他倒是没碰过你。他死了是不是让你感到特遗憾?嗯?心疼死了吧?”
说着,冷凉的手指隔着睡衣,点上郁姣的左胸口。
“够了,别说了。”郁姣厌烦地推开他,“你冷静冷静吧。”
“我很冷静。”
那道幽幽的眸光似乎落在她脸上,“既然你这么想他,我就带你回忆一下吧——”
他打了个响指。
郁姣眼前骤然一亮,她不得不闭上眼睛,以缓和强光的刺激。
这时,熟悉的音乐声、笑谈声、酒杯碰撞声等钻入耳朵。
郁姣愕然睁眼。
“……”
这里赫然是学院的礼堂!
所有的一切都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宽大的床、高高在上的人们、巨幅油画和坐在其下的校董事会以及面目模糊的双子。
郁姣便坐在礼堂底部的床上,想到了什么,她立即扭头——
妖异漂亮的青年果然站在另一端,含笑望来。
他的胸口苍白而健壮……完好的样子。
郁姣一时有些怔愣。
身后忽然覆上一个宽阔的胸膛,潮热的唇舌卷上她的耳垂,因含咬舔.舐的动作,他的嗓音显得有些黏糊,“怎么?开心吗?”
漫不经心的发问,他却像克制不住似的,加重力道地咬了口。
郁姣眉眼冷了下来,“这是你的阵法。”
卫长临轻笑一声。
潮湿的吻接二连三地落在她颈侧。
“那又怎样?就让‘他’这样看着我们……”
他技巧高超的吻令郁姣脸上升起绯红,正正对着不远处的‘薛烛’,她剧烈地挣扎道:“你疯了!放开我!”
卫长临冷哼一声,“乖一点,不然——”
再次打了个响指。
郁姣眼睁睁看着‘薛烛’如同牵丝木偶般走来,爬上床,伸出苍白冰凉的大掌摁住了她挣动的手,漆黑的凤眸一眨不眨地望来,静静看少女在卫长临的折磨下,呻.吟低泣。
然而这时,没有人发现,郁姣腰侧的粉色疤痕鼓动出一道小蛇似影子,没入‘薛烛’和郁姣相贴的手掌。
第46章 血族的猎物46
这个阵法实在太逼真了。
悠扬的乐声、辉煌的华灯、觥筹交错的人们、高高在上的注视。
郁姣只感觉真的回到了昨日的礼堂,继续那场未完成的考验。
——考核对象却换了人选。
结实有力的手臂横来,箍着郁姣的腰,宽阔的胸膛覆上她的脊背,严丝合缝地贴合,像只捕蝇草。
郁姣平复呼吸,冷声一字一顿:“卫长临,别让我讨厌你。”
闻言,他轻笑一声,幽冷的吐息拂过郁姣耳畔,吻如细雨般密密落下,最后叼住她后颈的嫩肉,轻缓地舔.舐,口吻黏腻:“小骗子,你明明很喜欢吧。”
说着,手钻入睡裙宽大的衣摆,如寒冰般,抚过时仿佛带走了一层皮,冻得郁姣一颤。
有一瞬间,她以为那是薛烛的手。
他的动作越发放肆,寒气退去,热度攀升。
郁姣不住挣扎,可她的双手还被另一双苍白冰凉的大掌箍着,她拧眉,对上那双瑰异而沉静的凤眸。
‘薛烛’兢兢业业地摁住她挣扎的手,这张熟悉的脸上挂着面具般从容的微笑,可那双漆黑的凤眸却目不转睛地望来,莫名有些天真和好奇的专注。
:=
郁姣难堪地闭眼。
如缺水的鱼般,细弱地喘.息,皎白的面容升起稠艳的红,宽大的睡裙半褪不褪,细腻的皮肤在华灯下泛着耀眼的光泽,宛如光辉灿烂的神女受难雕像。
晶莹的泪珠划过少女漂亮的脸颊,摇摇欲坠。
听闻她低而压抑的泣音,卫长临一顿,调笑道:“喜极而泣了?”
“……闭嘴。”
为了逃避身后的“苦难”,她不由向前挺身,像是投怀送抱般,悬停在‘薛烛’身前几寸。
‘薛烛’缓缓眨了眨眼睛,环着少女皓腕的手指紧了紧,他被吸引似的低头凑近,探出殷红的舌尖舔去她腮边的泪珠。
突如其来的凉意与潮意令郁姣蓦然睁眼,那张勾人心魄的脸距离极近,他眼睫垂下,一副五迷三道的样子。
对上她难以置信的眸光,‘薛烛’弯了弯唇角,偏头凑得更近,轻快地舔过她的眼角,将泪珠卷入口舌,冰凉的吻缱眷落在她的眼皮上。
“薛烛?”
郁姣几乎失声。
话音落下,后腰处忽然刺痛一瞬。
——卫长临不轻不重地咬了口,惩罚似的。
“不许喊他的名字。”
郁姣深呼吸,偏头避开‘薛烛’的吻,讥讽道:“不喊他难道喊你的假名?”
“……”
气压骤降。
他嗓音极轻,似笑似叹:“是啊……”
郁姣惊呼一声,半软的身子被推倒,扑向‘薛烛’,正要挣扎坐起,只听卫长临淡声吩咐:“把她抓紧了,别让她回头。”
下一瞬,‘薛烛’箍住郁姣的双手,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让她紧紧贴在他苍白的胸膛。
郁姣只听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心跳,“放开……!”
修长的手指点上她的腰窝,悠悠打圈,令少女立时塌下了纤细柔软的腰。
“大小姐,没法记住我的姓名和长相的话,至少这些,能留在你的记忆和……”
话音隐没在极为轻柔的吻中。
…………
……
郁姣再次醒来时,已是晌午。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入,带来微烫的热意,郁姣整个人躺在干燥温暖的被窝中,身上不适感微乎其微,反而有种……
真不知道卫长临吃错了什么药。
郁姣臭着脸翻身下床,拉开窗帘,遥遥眺望。
不知为何,盛大繁华的学院显得空空荡荡,高大的建筑森森立在烈阳下,平白有些诡异。
看着系统界面那条提示。
【主线任务:成功被秘密社团选为猎物,并存活一周(100%)】
郁姣拧眉问系统,“我早就完成了主线任务,为什么还不能离开这个游戏副本?”
【很抱歉,您需要集齐四块结局碎片(1/4)才算通关哦】
想起薛烛死去时那道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结局碎片是需要攻略人物死亡才能掉落吗?”
【……】
【不是的哦,只是需要攻略人物为您放弃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或是将最珍视的东西交给您啦,不一定是生命】
郁姣点点头。
看来这就是游戏系统的最终目的了。
薛烛送给她的……应该是他的真心。
那卫长临和双子最珍视的东西是什么,又该如何得到?
郁姣毫无头绪,推门便要离开,脚步忽而一顿,冷着脸走回床边,拿起那套叠好的男式学院制服换上。
突然摸到口袋放着张叠起的纸,质感很特殊,滑腻得像张人皮。
郁姣拧眉。
认出这是卫长临当初在餐厅偷偷塞给她的纸条,方便两人在上面用笔迹交流,像是一个纸张版的社交软件,阅后即焚,简直是居家常备的间谍间沟通情报的好工具。
——虽然大多时候都是他在写一些毫无意义的骚话和肉麻又土的情话,唯有想逃出谢家时,她才联系了他,成功后便把纸条抛到了脑后。
现在它和学院制服一起出现,显然是卫长临的准备。郁姣面无表情,即将撕碎纸条时,上面适时浮出一行字:
[你要找的人在教学楼B座负唔楼,到了那之后,我再告诉你具体的房间]
“……”
字迹逐渐消散,郁姣收起纸条揣进兜里,离开休息室,走入死寂的学院路。
叮叮叮!
刺耳的铃声骤然响起,如一只扼人喉咙的白绫,回响在廖无人烟的学院。
“下课了!!”
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四处猛然响起惨绝人寰的哭嚎求饶,宛如从寂寥人间坠入修罗地狱。
啪!
远处,高高的窗户被一只手疯狂地拍打,穷途末路般,接着,那只手挣扎着消失,徒留血红的手印。
郁姣心下一沉,就近走入一个教学楼,挂着工牌的老师颤抖着夺门而去,差点将郁姣撞得趔趄。
老师的身影没一会便消失了,尖笑、怒吼、痛哭和哀嚎透过半阖的班门响彻走廊。
郁姣躲在门外,小心望去。
只见,明显分为两拨人,神情癫狂的那些高举刀棍招呼在满脸恐惧的那些人身上。
郁姣眸光一动,忽然发现了更明显的区分方法——疯狂嗜血的人都穿着特招生制服,而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人都是血族子弟。
看着这群魔乱舞、形同地狱的一幕,郁姣脑中闪过了什么,还未来得及细思,耳畔劲风掠过,她下意识躲避,然而避之不及脖颈一凉,温热的血留了下来。
郁姣捂着伤口,抬眸对上一双赤红的眼,他怒目瞪来,唇角却带着狰狞的笑意。
“这里还有一个畜生。”
说着,他舔了舔刀锋的血渍,身上特招生的制服早染满了干涸发黑的鲜血,似是刚从另一个班级出来的。
“好香的血……”
下一瞬,他贪婪地攻了上来。
失去血族的力量后,郁姣早变得比普通人还不如,况且这人的速度简直快得不可思议、力大如蛮牛。
——简直就像曾经已觉醒的吸血鬼一般。
郁姣接连挂彩,血腥气吸引来更多疯魔的特招生,最先出现那人朝同类吼道:“它是我的!遵守游戏规则,等我玩完了你们再来。”
郁姣扶着墙,眉眼凝重。
真不知道短短一天,这些人身上发生了什么突变,竟完全退化成了野兽。
那人宣誓完主权,狞笑着逼近。
郁姣退无可退,他高举匕首,寒光一闪——
嘭!
伴随着低沉愤怒的兽吼,以肉.体狠狠砸在墙上的闷响落幕。
一片铺天盖地的阴影投在郁姣身上。
“林秋泽……?”
高大的狼人低低回应一声,轻柔地护着她,扭头凶猛地朝周围跃跃欲试的特招生怒吼,他们不得不悻悻离开。
四下安静,唯有几间教室传出痛哭求饶声回荡,郁姣埋在它温暖干燥的怀中,闷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林秋泽笨拙地用爪子摸了摸郁姣的头,大尾巴躁动地乱甩,不断发出呜呜的喉音,灿金的兽瞳快哭了似的又暗沉又莹润。
“……”
郁姣心中早有些猜测。
昂头看它哭唧唧地比划一通,心说怎么看起来比她还可怜。
想了想,她偏头,露出血流不止的细白脖颈,“要舔舔吗。”
它下意识吸溜一声。
然后猛然僵住,小心翼翼地望来。
它这幅呆瓜模样令郁姣心下微松,故作失落:“不愿意的话算了,就让我流血而亡吧。”
少女柔白的脸上沾着血迹,眉眼低垂,像是即将泯灭在风中的小花。
不知哪个字眼刺激到了它,郁姣只觉那双宽厚的兽爪摁上她的双肩,下一刻,熟悉的触感袭来。
它严肃地盯着郁姣,探出淡粉的舌,一丝不苟地治愈好了所有伤口,舔完砸吧砸吧嘴,又软成了一副羞涩的呆瓜样。
“谢谢你,”郁姣弯唇,牵住它毛茸茸的爪子,“可以拜托你跟在我身边,保护我一会吗?”
毫不意外,那双漂亮的金色兽瞳一亮,大尾巴欢快地甩动。
“嗷!”.
在狗狗骑士的护送下,郁姣一路无忧地来到教学楼B座负五楼。
不同于室外的燥热明亮,这里是另一个极端,森寒又昏黑,如牢狱般,可刺骨的冷气却令郁姣心下微安。
——不知道这里关着的是双子还是011。
走过一个又一个紧锁的房间,来到走廊尽头,确认是卫长临所写下的门牌号,郁姣敲了敲门。
“有谁在里面吗?”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姣姣?”
熟悉的嗓音响起,嘶哑低沉。郁姣辨认了两秒,“谢镇野?是你吗?”
“是我。”
这次的声音近了些,像是站在门后。
郁姣心下一喜,昂头看向杵在一旁高大健壮的狼人,“可以帮我敲掉这个锁吗?”
狼人点定头,手起爪落。
咚!
锁开后,门立即被拉开,紧接着,郁姣落入一个炙热的怀抱,粗硬而张扬地发丝蹭了蹭她的脖颈,“姣姣……”
“好啦,”
郁姣推了推他,忽而一顿,“谢宴川呢?”
“…………”
轻声的疑问令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谢镇野松开了手,他的神情比昏暗的房间还要晦暗、还要阴冷,漂亮而锋利的眼睛此刻充血般泛着不正常的红,为那盈蓝的瞳孔覆上血色。
“怎么?”他扯了扯唇,“那家伙在你心里这么重要?想死他了吧?担心得不行吧?”
郁姣:“……”
麻了,怎么一个个都这样。
或许是谢镇野凌冽的气势令敏锐的林秋泽如临大敌,它猛然将郁姣护在身后,伏低身子,发出威胁的喉音。
谢镇野冷冷一笑,眉梢微挑,戾气横生。
“我没记错的话……林秋泽,是么?啧,之前就跟条狗一样赶也赶不走,现在彻底沦落为牲畜了啊。”
在林秋泽越发凶厉的低吼声中,谢镇野看向郁姣,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神情,如同一只盈满了气体的气球,处于爆炸边缘时,将细绳送来。
“姣姣,过来。来我这边。”
蓄势待发的狼人一顿,缓缓回头,灿金的兽瞳一眨不眨地望来。
第47章 血族的猎物47
空气一时陷入凝滞。
他们默不作声地望来,目光像是煮沸边缘的水,冒着密集而隐晦的情绪。与其说是等待审判,不如说是在等待爆发。
在两人的注视下,少女环胸,面无表情道:
“你们是不是有病。”
像是猝不及防踹翻了水壶,撒了满地的热水立即冷却下来,两人皆是一顿。
谢镇野臭着脸偏过头,林秋泽张了张嘴又闭上。
“现在当务之急是调查原因解决问题,而不是搞内斗。”郁姣下巴微抬,“现在,你们,握手言和。”
一人一狼不可置信地看来,浑身写满了抗拒。
郁姣何尝不知他们是被学院里诡异的暴虐情绪影响,只是这种时刻,她若是选择安抚,只会激化矛盾。
正当三人僵持时,一阵玄妙的电流声忽而自头顶的广播泄下,郁姣眼前霎时模糊,她的意识被拉入未知的深处,留在视野里的最后一幕,是谢镇野和林秋泽焦急担忧的脸。
“姣姣?”
…
“姣姣!”
郁姣猛然睁眼。
阳光刺目,树影苍翠,一个小小的人影凑上前来,挥挥手,“睡迷糊啦?”
不待郁姣反应,这人捉住她手腕,将她从地上拉起,“快点走啦!午课要迟到了!”
女孩用稚嫩的嗓音焦急大叫。
郁姣被她拉着一路狂奔,愣愣地望着她甩来甩去的辫子。
两侧的风景飞速划过。
蔷薇花、圆顶教堂、天使雕像、身着白色长袍的人们。
女孩拉着她跑进肃穆的小楼,从后门钻入安静的教室,讲台上的嬷嬷瞥来警告一眼。女孩吐了吐舌头,气喘吁吁地对郁姣小声道:“还好不算迟。”
望着她的软嘟嘟的脸、粉棕色的短发、圆圆的桃花眼、款式简单的灰色长袍……郁姣迟缓地眨眨眼。
好似一场大梦后,陌生的记忆充斥在脑海,一个名字浮出。
“祁溪?”
女孩眨眨眼,“怎么啦?”
郁姣摇摇头,垂眼看摊开的手掌。
一个奇怪的想法萌生,*她不由喃喃:“我的手,这么小吗?”
耳边响起噗嗤一笑:“拜托,我们才十岁多耶,你想变多大呀。”
郁姣看着哈哈大笑的祁溪。
心想,是啊。
她现在十二岁,是教会慈善院的孤儿,距离成年还有六年之久。
“祁溪。”
讲台上乍然传来一道冷冷的呵斥。
笑得不能自已的祁溪立即闭嘴,小心翼翼抬眼,对上嬷嬷面无表情的冷脸。
“笑什么呢,说出来让大家一起开心开心。”
“没有……”
“站起来!”
祁溪乖乖起身,垂头抠手,沉默不语。
啪!
嬷嬷用粗长的教棍敲了下讲台。
祁溪一个激灵。嬷嬷淡淡问:“我刚刚讲了什么。”
祁溪小身子打着抖,磕磕巴巴道:“您、您刚在讲圣约一章节:宇宙间只有一位真神,祂是世界和万物的创造者。”
见嬷嬷不置可否,祁溪硬着头皮继续背:“神按照他的形象创造了人,可有些人类太贪心,竟谋划偷得神的圣光,妄想得到神的力量,神降下神罚,这些罪人沦为以血肉为食的堕落种,被驱逐到永无天日的暗牢,受无法入轮回的永生之苦。”
“……”
嬷嬷竖起眉毛,“说的什么大白话!给我把一章原文抄一百遍!坐下!”
闻言,祁溪小脸一皱,避开嬷嬷的视线对郁姣做了个鬼脸,没敢再贫嘴,开始专心听课。
郁姣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讲台上的嬷嬷。
顿了顿,眸光下移,落在嬷嬷身上那件黑色长袍的左胸,上面画着一个圆圆的标志,像是一个被钉子刺穿的蝙蝠翅膀。
记忆告诉她,那是教会的标志。
——记忆。
郁姣眨了眨眼,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来,落在桌面上,像一堆被打乱的拼图。
望着蠕动的阴影,郁姣垂下眼眸。
明明拥有在这里生活三年的记忆,但不知为何……她总有种旁观纪录片的游离感。
放课后。
在祁溪可怜巴巴的昂求下,郁姣为她分担了一半的罚抄。两人回到简陋的宿舍,就着昏暗的灯光奋笔疾书。
抄了十几遍,郁姣揉手腕时,忽然发现第一页的图文下面有一行小小的注解。
——时至今日,堕落种盗得的圣光早已消散,它们的实力大大衰减、不足为惧,成了一群低贱狡诈、抱团取暖的吸血鬼。
曾有预言:“恶种亡,神子现。”
看来,我神的荣光将重现大地!
怪里怪气的词句带来奇异的熟悉感,郁姣一阵恍惚,在祁溪嘟嘟囔囔的抱怨声中,她定了定神,继续抄写.
很快,繁忙的教会课程令郁姣将种种思绪抛在脑后,投入教会‘清洗吸血鬼’的大业。
教会的生活枯燥又古怪,而祁溪是一个很鲜活的女孩,她总上蹿下跳,受了责罚才会乖些。
“可恶!嬷嬷今天打我好疼!!”
她哭唧唧地趴在床上悲愤大叫,郁姣垂着眼,蘸着药膏给她抹屁股上的伤口,一边听她念叨常常挂在嘴边的那句:
“等我哥哥来了,我一定让他帮我打嬷嬷屁股!!!”
祁溪总提起她的哥哥。
据她说,那是世界上最最最最最强壮的英雄、世界上最最最最最聪明的天才以及世界上最最最最最英俊的王子!
……
郁姣拧眉,一针见血地挑刺道:“可是,你们失散时他也才十三四岁吧,明明也是个小豆芽,怎么看出来强壮、聪明和英俊的。”
祁溪一噎,脸都憋红了,才嚷嚷道:“我不管!就是很帅很强!他会像白马王子一样来救我们的!”
可春去秋来、年复一年,她哥哥始终没来。
在郁姣的见证下,祁溪的抱怨越来越少了,她越发沉默寡言,在嬷嬷的棍棒下畏畏缩缩,桃花眼不复清亮,像两包灰蒙蒙的水。
等到她褪去小豆芽的身材,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郁姣这才恍然,竟然已经过去了五年……
某天,祁溪眼中含着泪,瑟瑟发抖地拉住郁姣的衣袖,“怎么办啊,再几天,就要选拔潜伏计划的人选了,如果我被选上,我、我肯定会死的。”
望着这双泪光滟滟的桃花眼,郁姣心中一跳,握上她冰凉的手,“没事的,小溪,你不会死的。”
祁溪抿着唇,沉默摇头。
两人都清楚,三个月前嬷嬷开始给祁溪单独补课,是在做卧底吸血鬼学院的准备……
郁姣胸口像闷了块沉冰般,只一遍遍说着她自己也不相信的谎话,“没事的,你不会被选上的。”
却没想到一语成谶。
在潜伏计划开启的前一天,祁溪兴奋地冲进宿舍。
“姣姣!我哥哥来接我啦啊啊啊!!”
一如五年前的那个午后般,她牵郁姣的手狂奔,穿过衰败的蔷薇、暮气沉沉的教堂、冰冷死板的嬷嬷们。
教会的大门外,朔朔冷风中站着个高大的青年,烟灰色长风衣掐出落拓不羁的腰身。一头粉棕色的短发柔柔地随风而起,发丝掩映间,依稀可见深邃的五官和润泽的笑唇。
“哥!”
祁溪像归巢的鸟儿般扑进他怀里。
青年稳稳接住祁溪后,漫不经心般抬眸望来。郁姣眯了眯眼,总觉得冷风扰人视线,模糊了他的脸。
思绪方起,风便停了,万物沉静,两人视线相接。
望进他满含笑意的眼眸,郁姣心道:看着是挺帅气强壮,蛮像白马王子的。
“……”
‘白马王子’忽然轻咳一声,俊脸微红,桃花眼泛起滟滟光泽。
“你……就是小溪的朋友吧?”
他的嗓音有些干涩,像面对一坛珍藏的酒,还未做好被醇香酒意淹没的准备,竟显得无措。
郁姣点头,“你好。”
他定定望来,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我是她的哥哥。”
郁姣礼貌握上他的手。
不合时宜的风又刮了起来,他手指收紧。
“我叫……”
连他的名字也被寒风吹散了。
……
那之后,在祁溪哥哥的帮助下,两人顺利离开教会,来到她哥在城市的大公寓。
三人齐聚一堂,商讨接下来的安排。
正襟危坐的青年将两份通知书推了过来,“我已经帮你们办理好了重点高中的入学手续。”
在祁溪的哀嚎声中,青年若无其事地转向郁姣,装模作样端着杯咖啡,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冠冕堂皇的话,最后以:“你安心在这里住下吧。”为结尾。
郁姣想了想,承了他的好意,“谢谢哥哥。”
“……”
青年愣神片刻,桃花眼缓缓睁大,手一抖,咖啡污了衬衫,那副稳重成年人的模样破了功。
他霍然起身,强装镇定地点点头,便带着满身污渍落荒而逃,粉棕色的发丝掩映着一双红透的耳尖。
郁姣眉梢微扬,像看惯了黑白电视的人,突然消费升级,购入豪华大彩电。
倒令人兴致昂扬。
脱离教会后,祁溪不再担惊受怕,恢复了些从前的臭屁模样,她揶揄地用手肘戳郁姣,嗓音嗲嗲道:“看来我得喊你嫂子了~”
郁姣笑而不语。身上的某种恶劣因子似乎苏醒过来。
生活一天一天地过,彩色电视看起来颇有意趣。
郁姣充分利用同居的优势,哥哥长哥哥短地逗弄他。一开始,青年会用手捂脸,白皙指间露出几道鲜红欲滴,嗓音低低地控诉:“太犯规了。”
后来,他逐渐对郁姣大胆外露的恶趣味免疫,开始“反击战”,两人你来我往,带着不可言说的暧昧,饮食男女的默契。
郁姣总觉得他是这个索然无味的世界里,唯一的真实。所以成年礼后,面对他的告白,她没有过多犹豫便答应下来。
时间像是被顽童拨弄的钟表,很快,大学毕业。
热闹的毕业典礼结束后,郁姣站在落地窗前,静默地望着繁华的夜景,前所未有的孤寂和惶恐填满了躯壳。
宽阔的胸膛贴了上来,他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轻吻她的侧脸,“怎么了?不开心?”
感受到他沉闷的心跳,郁姣如溺毙的人猛然冲出水面,获得了短暂的生机。
她迟疑地摇摇头,“只是……感觉像镜花水月。”
“……”
那两条圈着她的坚实臂膀收紧,将她更加严丝合缝地扣在怀中。
好似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般,他沉沉吐出一口气,
分明紧紧抱着她,却好似已弃她而去。
“那我们结婚吧。”
婚礼办得极为盛大。
在宾客们模糊的微笑中,两人走完繁琐的流程。
每当郁姣感到不耐烦时,看到男人全神贯注、不愿错过每一个细节的模样,就只好按捺住情绪。
到了最后一个环节,他郑重其事地牵起郁姣的手。
“大小姐,”
他嗓音轻快,却令郁姣回忆起两人初见那天……时隔五年,她仿佛嗅闻到了那坛尘封的酒。
那双形状姣好的桃花眼在阳光下熠熠生光,宛如琉璃般澄澈赤诚,又似琥珀,拥有凝固时间的魔力。
“你愿意嫁给我吗?”
郁姣启唇,正要回复那个唯一的答案,却没想到被一声厉喝打断:
“郁姣!”
她一愣。
那声音遥远而模糊,却震耳欲聋,仿佛有一颗势如破竹的利器击碎了屏障,镜花水月散去,徒留满地触目惊心的尖锐。
混沌不复,郁姣从没有一刻这般清醒,这种清醒甚至令她感到茫然。
对面的青年长长叹了口气,他天生笑唇,此刻亦是唇角弯弯,却显得悲凉而苍茫,他叹:“看来我没这个福分。”
还未戴上的戒指掉落,郁姣下意识去捞,却随之一齐坠落。
熟悉的失重感袭来。
……
郁姣猛然睁开眼睛。
阳光刺眼,简直令人头晕目眩。
还未缓过神,只听耳边响起一道惊喜的声音,“醒了!”
接着,她便落入一个炙热的怀抱。她似乎本就坐在这人腿上,此刻又被他粗鲁地摁进怀里,姿势别扭极了。
在她窒息而亡的前一秒,只听一道冷冽的嗓音忍无可忍般,“谢镇野,松手!她是没死在幻境里,倒是马上要死在你怀里了。”
谢镇野闭住了想顶撞他哥的嘴,慌忙撒手。
只见少女小脸苍白,幼猫一般无力地靠在他怀中喘息,嫩红的唇瓣开合间,依稀可见两颗尖尖的牙。
——她不是失去血族的力量了么?
疑惑在双子心头一闪而逝,紧接着他们便无暇顾及,少女眉心紧蹙,一副忍耐痛苦的模样。
在他们担忧的目光中,郁姣还在缓神,幻境中数年的记忆一一散去,如握不住的流沙,几个瞬息后,她已然想不起那人的样貌和姓名。
见她似乎头疼,坐在一旁的谢宴川抬手,动作轻柔地摁上她的太阳穴,他指尖冰凉、按摩得到位,舒缓效果极佳,少女紧蹙的眉毛慢慢展开,倚着谢镇野的胸膛放松了身体。
三人氛围正好,却听:
“真是伤风败俗!”
彻底缓过神后,郁姣抬眸,看向这位出言不逊者。
面容冷肃的中年男人厌恶地望来,他身着一席繁复的白色长袍,金色丝线点缀其上,在胸膛勾勒出一个被钉子刺穿的蝙蝠翅膀。
他身后整整齐齐站着三排人,皆身着白色长袍。
——教会?
在幻境中的教会待了五年的经历闪过,像一本等待她随时翻阅的书籍。
脑中万千思绪划过,最终停留在:
“学院的结界,打开了?”
那人布下调转血族子弟和普通人能力的阵法时,同时布下了阻隔进出的阵法,按理说这些外人根本无法进入学院。
听到郁姣的问题,谢镇野冷冷瞥了眼他哥跟教会众人,颇有些阴阳怪气,“你的宴川哥哥到外面搬了‘救兵’回来,还没破阵,阵自个就没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郁姣面色微沉,不知从哪生出一股气力,挣扎起身不顾阻拦,踉踉跄跄直奔学院礼堂。
她耳边恍惚响起那人玩世不恭的声音。
——阵法啊?你对这玩意儿感兴趣?怎么说呢,越复杂的阵越难破,有时就连布阵者本人都无法解开,除非……
身死道消。
“……”
郁姣闭眼,压住心中莫名的情绪,心知:她是被那幻境中真实的经历影响了。
大腿侧的衣物传来阵阵热意,紧接着,似乎有无形的气流牵引着她,将双子和教会众人遥遥甩在身后。
她气喘吁吁推开礼堂大门。
此地仍旧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碎石和暗红的血渍,座椅东倒西歪,不复当初的华丽与高傲。
阵法,果然破了。
郁姣静默地立在这片昏暗破败的废墟当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贴着大腿的衣兜里热意越发滚烫,郁姣如梦初醒,将那片热源掏了出来。
……是那人给的人皮纸。
在展开的瞬间,如设置好的程序般,其上浮现出一行又一行熟悉的字迹,是他一贯的潇洒不羁。
[大小姐这么聪明,想必已经猜到了吧?]
[虽然想安慰你别难过,但你这么冷心冷肺,想必是不会为了我掉眼泪珠子的]
如他所料,郁姣神情寡淡地垂着眼,没掉一颗眼泪,细看才能发现,她捏着纸的指尖有些紧绷。
[说实话,无法以真实的面目和姓名和你相识,是我最遗憾的事情,但在这一刻,我忽然感到庆幸]
[这样的话,我就可以自欺欺人地告诉你]
[我没有离开]
[从今以后,路上与你擦肩而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是我]
[就当这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捉迷藏吧,再见……]
字迹一一消散,人皮纸自燃了起来,却未曾灼伤郁姣分毫,她感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圈住了她的手指。
夺目的光泽在黑色灰烬之间闪耀。
——那是一枚钻戒。
【恭喜您,达成结局——[杀戮即赎罪]】
第48章 血族的猎物48
“姣姣?”
这声极轻的呼唤没有得到回应,谢宴川和谢镇野站定,两人神色各异地望着站在废墟中的少女。
她身形单薄,似乎要与破碎的礼堂融为一体,瘦削的肩正微微颤抖着,似乎在极力忍耐着剧痛,显得空茫而悲恸。
“……”
这些离谱的脑补,郁姣无从得知也无暇顾及,只因系统提示音落下的瞬间,方才牵引她的无形气流此刻如潮水般环绕而来,有细细的电流在全身游走,悄然改变着什么……
谢宴川似乎误解了,微微蹙眉,解释道:“薛——薛氏灭亡的那天,他们传承数代的怨愤再镇压不住,所有身在这个场域内的人都收到了影响,变得暴虐且嗜血。卫——咳,他应该是被反噬了。”
提及的这两人名字似乎都烫嘴,向来游刃有余的谢宴川难得打了磕绊。
谢镇野补充道:“因为他是那个扭转力量的阵法的阵眼,大部分的能量都汇集在他身上。”
说到这,他顿了顿,眸光微深,淡色的眼珠透出包容万物的苍蓝,唇角讥嘲地勾起:“忍辱负重潜伏在学院想要将吸血鬼一网打尽的他——”
“——最终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吸血鬼。”
话音落下,此地显得静默,唯有尘埃浮沉,似不甘的游魂。
一声冷哼自身后响起。
教会众人姗姗来迟,那名大主教模样的中年人摩挲着手杖,“死不足惜。他想必是因沦为丑恶的堕落种而羞愧不已,选择自裁还算是不负我神的教诲。”
被人当面骂‘丑恶的堕落种’,谢镇野厌恶地扫了眼教会信徒,接着便看向他哥,“喂,谢宴川,管管你找来的这群跳大神的行不行。”
接连被他弟阴阳怪气,谢宴川不露声色道:“大主教是我们的贵客。”
他微凉的眸光对上谢镇野略带戾气的视线。
两人不语,相似的两张脸上都没什么表情,目光相交如短兵相接,好似来点火星便能烧起熊熊烈火。
此刻看到兄弟阋墙的好戏,大主教是头也不晕了、气也不生了,带着教徒饶有兴趣地观战。
郁姣无语。这么长时间都没人发现她状况不对吗!?
她克服重重阻力转过身来,因为仍被无形的气流纠缠,动作极为迟缓。
此时异变突生!她鸦黑的长发无风自动,霜雪一般的白色自发尾蚕食而上。
双子终于发现了异样。
只见少女脸上毫无血色,神情痛苦,她蓦然睁开紧闭的双眸,盈灰的眼眸已然变成红色,如涌动的岩浆。
大主教高高在上的模样破了功,露出见鬼一般的神情,脱口而出:
“神子?!”
大主教呼吸骤然急促,神色变了几番,看她的目光像是在看行走的名利。他一挥手杖,“带走!”
那几十个白袍信徒得了指令,立即便要包围住虚脱的郁姣,来势汹汹似围捕猎物的鬣狗。
郁姣连抬手的力气也无,撑着断壁残垣,忽而眼前一花。
嘭一声闷响!只见一人被踹飞了出去。
谢镇野懒洋洋地收脚时,脚尖好似不经意地扬起地面的沙尘和碎石,劈头盖脸地扑向教会众人,污了他们雪白的教袍。
他嗤道:“什么圣洁的教会,我看,不过是群肮脏的渣滓。”
大主教把黏腻的目光从白发红眸的少女身上撕了下来,转而看向挡在她面前的双生子。
他对其中那位‘合作伙伴’虚假一笑:“谢少爷,不必如此剑拔弩张吧?你可别忘了,你需要我们教会的协助。”
“是么。”
谢宴川看也不看他一眼,垂眸拿着枚徽章在手中把玩。上面刻着个被钉子刺穿的蝙蝠翅膀,分明是教会的标志。
大主教面色微变,立即在上身摸索一番。“……你!你什么时候!?”
脸上再也挂不住油腻的笑容,怨毒而愤恨地望来。
谢宴川微微颔首,一派霁月清风,“达成合作需要诚意。看您没有那个意思,我只好自己取回‘诚意’了。”
语毕,他随意抛接手中小小的铁片。金色的徽章在空中闪过锋利的光芒,破空微鸣响起,那群白袍信徒一一面色痛苦地倒下。
大主教孤零零地与两人对峙。
他咬牙,几个呼吸后,扯出一抹笑,“误会,误会。我教向来将白发红眸的人视为神子,所以我才想请这位小姐到教会坐上一坐,两位不放心的话可陪同一起。”
话说得圆滑,可那双眼睛在扫过郁姣时,显得沉郁而贪婪,像是饥饿已久的豺狼嗅到血腥气。
“不了。”
谢宴川瞥了眼他弟,意有所指道:“免得圣洁的教堂被我们这种‘丑恶的堕落种’玷污。”
大主教一僵。
谢镇野仍旧臭着脸不看他哥,闻言却眉梢微扬,像极了凶恶的大型犬动了动耳尖。
一场风波消弭,但仍有暗流涌动。
不知谢宴川和大主教达成了怎样的合作,不时能看到身着白色长袍的教徒在学院内穿梭,美其名曰:帮助学院重建秩序。
郁姣望着窗外。
看两名教徒搀扶着受伤的血族子弟步入医疗室,远处,一个发狂的特招生被绑在柱子上,几名教徒围着他神神叨叨地做着‘净化仪式’。
郁姣若有所思,一杯温水被递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谢镇野坐在床沿,探手为她将发丝捋到耳后,故作轻松地问,“还好吗?”
阳光下,那双锋利的眼眸简直像挂满了什么跳跳糖似的,不安地等待她的回答。
郁姣知道他定然是误解了,还以为她对死去的人余情未了、念念不忘呢。
她笑了笑,接过水。
——那些幻境带来的情绪早已消散,她现在只想尽快通关。
“谢宴川呢?”
少女的唇被水渍润湿,让人萌生出噬咬的欲望,想将那苍白染上稠丽的色彩。
谢镇野瞧着她的神色,心中暗自估量。一个担忧落地,另一个更沉重的担忧还悬在半空,令人焦躁不已。
他一边忧虑,一边撇嘴回答:“在跟那个邪.教头头谈话呢。”
郁姣摩挲着水杯,垂眸看剔透的玻璃倒映出她的白发红眸。不复上次觉醒时的生机勃勃,而是一种濒临枯萎的病容。
咔哒。房门被推开。
郁姣的手轻轻一抖,水波摇散,她的倒影变得扭曲而破碎。
脚步声接近。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抬起她的下巴,她的视线随之升起,对上谢宴川专注的眸光。他正捧着她的脸细细查看,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末了问:“没事吧?”
——这两兄弟问的话都大差不差。
郁姣摇摇头,正要开口,忽感一股痒意从心脏窜到喉间,她当即挥开谢宴川的手,捂着唇,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少女纤瘦的肩颈和脊背剧烈地起伏,像是正遭受一下又一下沉沉的钝击。
在双子手足无措地拍背递水和担忧声中,郁姣渐渐平复,缓缓将捂唇的手展开——
白皙的手心上赫然是一抹暗红的血色。
极为馥郁的香气逸散,却为温暖明亮的房间蒙上不详的色彩。一片死寂。两人淡色的瞳色转为幽红。谢宴川凝重地蹙眉,谢镇野哑然开口:
“……姣姣,为什么你的血变成了…薛烛的味道。”
谢宴川俯身,凑近神情茫然的少女,为抹去她唇瓣上的血渍。接着,垂眸舔去指尖的血,凌厉的下颚绷紧,沉默片刻,他道:
“是圣血。”
两人按捺着内心的慌乱,安抚过郁姣后便匆匆离去,大概是去找什么解决办法了。
郁姣抿了口水,漱掉嘴里的血腥味,吐出淡红的水时,她问:“这是怎么回事。”
系统滋啦一阵,期期艾艾出了声:
【宿主,这是给您的奖励哦!】
郁姣冷笑一声。
【……是真的啦】
【您每成功收录一个结局,主系统就会发放一个奖励呢,[圣血]是[福祉即诅咒]的奖励】
【另外,[杀戮即赎罪]的奖励是[隐匿]哦~宿主快试试吧!】
系统一股脑将启动技能的方法传来。郁姣眉梢微扬,按照指示将那枚钻戒拿了出来戴在手上,感到玄妙的气流再次裹满全身。
她决定出门验证一下这个[隐匿]。
拖着格外疲累的身体,在跨入昏暗走廊的瞬间,郁姣弯着唇,眼中无一丝笑意,“说得倒好听,其实既是奖励,又是催促我赶紧完成任务的警钟吧?”
【……】
门被阖上,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
“这具身体可撑不了多久了。”
郁姣扶着墙,缓缓走在幽长的走廊,来来往往的血仆目不斜视,果然看不见她。
郁姣心中一动,沿着记忆走到双子在学院内的休息室,晃过守在楼梯口的血仆,刚来到房门口,便听到里面隐隐传来怒不可遏的争吵声。
“谢宴川,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敢相信教会的人?”
“我没说相信他们,只是郁姣的身体状况刻不容缓。看大主教的样子,教会内部的资料里或许有记载。”
谢镇野冷笑着重复,“大主教的样子——他看着就不怀好意,你怎么敢放心把她的安危交给他们的?难道血族的事情教会比我们了解更深么?”
谢宴川语气不耐烦了起来,“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毫无理智与防备心的智障么?”
听着屋内唇枪舌战的争论,郁姣挑眉。
没想到她的身体竟成了两人冲突的导火索。
只听两人吵得越发厉害,逐渐偏了题。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他们所谓的合作条件是每隔一段时间献祭给那狗屁大主教几个血族子弟,好让他稳稳升官发财!”
“是,又怎样。”
“……”
谢镇野极冷地笑了声,咬牙道:“谢宴川,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幅样子的……自私、自利、视人命如草芥、眼睛里只有权和势。”
谢宴川也笑了。
“什么时候?在你厌恶谢家、不愿意承担继承人的责任的时候;在你享受着‘权势’带来的种种便利、却反去帮助那些被选为猎物的特招生的时候。”
“……”
谢宴川的嗓音和往常一般冷淡,语速却快了几分:“你以为我没看出来么?你以为打着跟薛烛作对的旗号帮助那些蠢货就能瞒天过海么?有用么?他们死的时候你不是都在场么?”
最亲密的人往往最清楚对方那颗看似铜墙铁壁般的心,最不设防的缝隙所在。
扎下的刀子便也最是痛彻心扉。
“谢镇野,你的心智还停留在幼儿园穿纸尿裤扮家家酒的时候么?”
咚!
谢镇野发狠般锤了下墙,龟裂的纹路蔓延开来,令他的拳头如同困囿于蛛网般。墙皮簌簌落下,仿佛一场没有眼泪的恸哭。
——两人生日宴时,谢宴川便以这句话讥讽过他。
原来,他们的矛盾早就埋下了伏笔。
……
谢镇野深深看了他的同胞哥哥一眼。
“是,总有人需要承担更沉重的东西,可你已经拿了太久定人生死的法槌,所以相较之下,那些生命便成了轻飘飘的灰尘。”
谢镇野转过身,背对着那张长桌,和坐在长桌后的男人。
他握紧了拳头又松开,在离开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你已经忘了,那些在你眼里无足轻重的玩意儿,在其他人眼里——”
“和当初那只兔子一样珍贵。”
……
…
郁姣小心贴着墙,目睹谢镇野毫不留恋地推门离去,高大的身影穿梭在跃动的烛光间,宛如突破了一个又一个桎梏。
而昏暗的房间内,谢宴川孤零零地坐在靠椅上,蒙着层阴翳,看不清神情,如凝固的雕像。
门缓缓闭合,他像是毫无挣扎地被一张血盆大口给吞噬了。
郁姣轻轻舒了口气,敲了敲系统:
“就别拐弯抹角了,所谓的收录结局就是让他们死,是吧?”
她弯着唇角,漂亮的红眸仿佛刷过暗色,显露出冰冷而雀跃的灰。
第49章 血族的猎物49
系统自然不肯承认,支支吾吾地用‘获取攻略对象最重要的东西’来搪塞,不过郁姣已然从它的卡顿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一边谋划通关方法,一边按原路折返,临近房间时郁姣取消了[隐匿]效果,刚握上门把手,房门猝不及防从内被打开,郁姣一个趔趄,跌入一个炙热的怀抱。
“姣姣?”
她抬眸,又撞入一双冷澈的眼眸。
谢镇野神色焦急,捉着她的肩膀,担忧的目光如X光般,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扫动,见她无碍,才缓缓松了口气。
“我正要去找你……你去哪了?”
他仍握着她的肩,修长的手指僵硬地曲着,却下意识卸了力,生怕弄疼她。
——满身冷硬的谢家二少爷终究是学会了柔软。
郁姣眸光微闪。方才列的计划浮上心头。
“……”
她摇摇头,差点跌了一跤的后怕令少女的面色愈发煞白,像冬日里一片微不足道的雪花,转瞬即逝。
“我出来散散心。”
少女偏过头,望向窗外,眸光清而软,“学院里的一草一木好像都和回忆息息相关,我想将它们刻入脑海,免得……”
未尽之意令谢镇野心疼不已,握着她肩膀的手指蜷了蜷,只觉掌下清凌凌的骨骼竟显得锋利,握不住。
“好啦,不说这些了。”
少女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微笑,“宴川呢?”
谢镇野一僵。
“……找他做什么?”
郁姣故作不知两人的争吵,“有点事啦,算是……遗愿清单吧。”
说着她俏皮地眨眨眼睛,深藏在玩笑之下的,是某种动人的哀切。
可谢镇野实在笑不出声,也哑口无言。生不出什么吃醋的心思,也说不出扫兴的话,虽然心底的钝痛如顽疾旧伤。
他喉结滚动,认输似的轻叹:“他应该在休息室——我带你去找他吧。”
这次,在谢镇野小心翼翼的搀扶下,郁姣正大光明地穿过守卫。抵达那扇紧闭的门外,谢镇野忽而顿住。
郁姣疑惑昂头。
高大的青年垂着眼睛,避开她的视线,若无其事地问,“那……有没有跟我有关的遗愿清单?”
仿若一条被主人冷落的狗狗。
“……”
郁姣轻声:“没有哦。”
他停顿。
这一刻仿佛连呼吸也不会了,身上的萧瑟如有实质。
郁姣噗嗤一笑,打破凝滞。
“因为——”
她高举起双手扯了扯他紧绷的唇角,“和你没有遗憾呀。”
少女的嗓音轻而快,像甜蜜的鸩酒。
望着她含笑的面庞,谢镇野心中的酸涩并未减少,勉强扯了扯唇角,“……好。”
他体贴地为少女推开门,看她堪称雀跃地步入房间。
嘭。
门阖。
再无一丝声响,寂静得像*是被遗忘在时光裂缝中。
高大的青年如生锈的铁雕,背靠沉厚的门。他想离开,却迈不出脚步,敏锐的听觉自作主张地捕捉到屋内的动静。
听着细微的声响,他阖眸,脑内似乎可以还原出他们相处的一举一动。
不久前,就在这个房间,他和最亲密的家人大吵一架,现在,又亲自将最珍爱的人送进这里,还不敢表露丝毫不愿意。
他苦笑一声。
真是一败涂地啊谢镇野……
屋内。
郁姣刚推开门,便看到谢宴川仰靠着椅子,毫无修养地将长腿架在桌上,这个散漫的姿势跟他一贯的清冷贵公子的模样相去甚远。
室内一丝光亮也无,他睁开眼,那双淡色的眼眸像蒙了灰的蓝宝石。
“怎么过来了?”
嗓音有些沙哑。
郁姣从未见过他这样颓丧的模样。
他就那样仰靠着椅子,眸光幽远地望来,忽而抬手,隔着昏暗和不远不近的距离,勾勒她的轮廓。
像是在渴望一个一触即碎的梦。
郁姣缓步上前,握住他冰凉的手,眉眼弯弯,“来消磨时光。”
语毕,她屈膝坐在厚实的地毯,双臂交叠伏在他的腿上。
谢宴川垂眸,骨节分明的手插.入她的发间,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发丝。
两人就这样不言不语的呆着。
郁姣心知,他这么高傲的人,露出狼狈的模样已是难得了,是绝不会跟她吐露心事的。
——但无所谓,她会吐露。
“宴川……”
少女将脸埋在双臂间,发丝垂落,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极为依赖的模样。
“嗯?”
“我生病的样子是不是很憔悴?很难看啊?”她的嗓音低而闷。
谢宴川顺毛的手一顿,动作温柔地抬起她的下颚。
“怎么会这样想?”
少女昂起头,柔.嫩的小脸蹭着他的大掌,细细的眉拧着,像被吹皱的春水,称得上弱柳扶风,哪怕苍白病弱、哪怕愁绪万千、哪怕在这般暗的灯光下,也是清丽可人的。
可与她口中的憔悴和难看沾不上边。
谢宴川长臂一伸,将少女从地上拉起,她顺势坐在他的腿上。
两人离得极近,呼吸交融,眼中只有彼此。
她长睫一颤,呼吸微乱,下意识无措地推拒。
谢宴川眸光深了些,紧扣她的腰,将人搂得更近,另一只手勾起她的下巴,捕捉她躲避的眸光。
“很好看。”
少女神色恍惚一瞬,眸光蓦然浮上泪意,嗓音喃喃:“真的吗?”
她抓紧他的衣襟,求证般望来,似依恋、似不舍、似乎……
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
“……”
谢宴川几乎是一瞬间便明白她藏在言语和神态背后的、或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心思。
他忽然想笑,却抬不起唇角。
耳畔响起了轻轻的啜泣声,是对死亡的空茫和对未知的惶恐。
他闭了闭眼。
指节有些僵硬,轻柔地盖住了她满是情意与泪意的双眸。
“……他也会觉得好看的。”
他听到自己这样回答。
少女扑入他怀中,眼泪濡湿了他那被抓得皱巴巴的衣襟,丝丝缕缕的凉意渗入胸口,好似无情的利器,即刻攫取了心脏。
…………
接下来的几天,郁姣都是这样的两面派模式——当着谢镇野的面和谢宴川亲近,和谢宴川在一起时,不提谢镇野却处处都是谢镇野。
直到两人越发沉默,如绷紧的弦。郁姣知道,时机到了,该进行下一步了。
“咳咳!”
她痛苦地咳嗽一阵,仿佛连内脏都要咳出来,血渍坠在惨白的唇上,越发显得人形销骨立。
侍候一旁的血仆急忙去找纸巾和水,等他笨手笨脚地递来时,郁姣已然快咳死了。她喘息着摆了摆手,忽而一顿,幽沉的眸光划落,沉甸甸的落在他身上。
血仆一动也不敢动,不知自己怎么招惹了贵人的注意,忐忑之际,只听少女冷淡的嗓音响起——
“011呢?”
血仆一愣,谨慎回答道:“最近没有见到,应该是在那场混乱中不幸……去了吧。”
贵人轻叩桌面的手指一顿,血仆心中打鼓。
“……”
当那有节奏的叩击声再次响起时,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嗓音淡然的吩咐:
“好了,你出去吧,守在门口,别让任何人进来。要是两位少爷问起,就说我想休息,不想被打扰。”
血仆应了声,低头离去,规规矩矩地守在房外,听到里面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屋内。
郁姣面无表情拭去唇畔的血迹,细白的指尖捻着沾了血的纸巾和手帕,凑到烛火前,一一点燃。
她垂着眼睛,浓密的长睫如雾一般模糊了眸中情绪。暖色的火光跃动着映上她近乎透明的面颊,平添一抹堪称挣扎的生机。
她沉静地看着火舌舔舐一张张纸巾和手帕,燃烧殆尽。
等销毁完这些残留着‘圣血’的杂物后,郁姣起身,拍了拍落在身上的灰,接着启动[隐匿],借助穿墙的道具离开房间。
那名血仆恪尽职守地站在门外,他忽然耸了耸鼻尖。
……燃烧物的味道?
身为心腹,他知道二少爷每天会派专人将沾了血的物品集中起来焚烧,以免‘圣血’的消息走露。
但是,这还没到焚烧的时间啊?难道改时间了?
他奇怪地挠挠头。
是夜。
郁姣拢了拢厚实的衣襟,穿行在巡逻的教徒和血仆之间。
越往西校区方向而去,身着白袍的教徒数量明显增多,在一个转角,郁姣撤掉[隐匿],故意弄出声响,引来教徒的注意。
“谁在那?!”
刺目的手电光劈来,白发红眸的少女惶惶抬手遮眼,她纤弱的身形陷在绵软的衣物内,红眸不安地眨动,看起来像只无害的兔子。
“我、我找大主教。”
教徒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那个关于‘神子’预言,立刻派人上报大主教。
三分钟后。
郁姣坐在温暖的室内,啜了口热茶,抬眸对上一双隐藏着恶意和贪婪的眼睛。
大主教“友好”一笑,给这位‘行走的名利’斟满茶,不动声色地问,“不知郁小姐深夜拜访所谓何事啊?”
他投来探究的目光。
少女轻咬下唇,手指不自觉绞着衣摆,声若蚊呐:“我想知道……他的事。”
“他?”
少女似是鼓起了勇气,漂亮的红眸直视而来,凄凄切切,仿若要落泪一般。
“就是伪装身份卧底在学院的那个人。”
这幅痛失爱人的模样真实得无可挑剔,实在是动人极了。
大主教长长哦了声,露出意味深长的目光,如同端着枪的猎人发现了藏在草丛中的兔子不慎露出了尾巴。
——他想起来了,那日少女刚出幻境便跌跌撞撞地跑去礼堂,还失魂落魄的在那呆站了好一会。
迎着少女渴求的眸光,大主教手指一下下摩挲着杯壁,然后牢牢握住了小巧的茶杯。
他嗓音熟稔道:
“你说树蜥啊。”
“什么?”
“他的代号。树蜥。”
第50章 血族的猎物50
续了三杯茶。
大主教终于讲完了树蜥在教会的点点滴滴,上到实验新阵法一不小心炸掉了教堂,下到小时候抱着布娃娃才能睡得着觉。
郁姣绷着‘怀念我那早忘的初恋’的假笑,时不时附和两句。
“看得出来,郁小姐实在是对树蜥用情至深啊,”
大主教似真似假地感叹,接着神神秘秘地凑近:“我知道怎么让他死而复生哦。”
郁姣:“……”
不了,谢谢。
内心敬谢不敏,面上却做出一副惊喜异常、破涕为笑的模样。
“真的吗?!”
“真的。”
大主教老神在在道,“但是……需要您帮我取一个东西来。”
“什么?”
大主教微微一笑。“被谢大少爷‘借走’未归还的勋章。“
看她似有些犹疑,大主教乘胜追击连连劝说,郁姣冷眼看他颠倒黑白,面上适时露出‘成功被说服’的神情。
在大主教口干舌燥时,少女终于下定决心般点点头,“好,我会——”
话未说完,她面色一白,忽而咳出大口的血,极为诱人的血香弥漫开来。
“圣血?”
大主教的注意力被吸引,没发现少女长睫低垂,遮掩了眼底算计的幽光。
大主教捻了点血珠嗅闻,略一思索便了然:“郁小姐这是觉醒了神子的躯壳,但体内空缺对应的力量,所以身体在一步步崩坏。”
他眼中精光闪过,计上心头。
“不过郁小姐请放心,我教曾有疗法记载,您身体的问题我也会帮忙解决的。”
大主教胸有成竹地许诺,状似安慰地拍了拍少女的后背。
少女神色不变,任他偷偷布下追踪阵法。她无知无觉地昂头,嗓音清甜道:
“那就麻烦大主教啦……”
——那就麻烦你杀掉他们啦。
“不麻烦不麻烦。”大主教乐呵呵回道。
一番操作,两人均达成目的,面上都笑意盈盈,最后各怀鬼胎地相视一笑。
大主教果然行动迅速。
翌日一早,谢宴川独自离开学院。
走之前,他在郁姣的床前站了许久,最后将什么东西塞进她手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待他离去,装睡的郁姣睁开眼,看向手中的金色徽章。
“……”
她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没想到向来理智谨慎的谢宴川竟然真的听信大主教的谗言,以为世界的某个角落有着恢复她身体的妙法。
比起绝望的等待,他竟选择了一条死路,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郁姣敛了笑。
既然他下定决心,连教会的徽章都留给她保命,那她必然不会辜负他的心意。
一定会……好好利用这枚徽章的。
谢宴川离开的消息一个上午就传遍了学院。
群龙无首的血族人心惶惶之际,谢镇野叩响了郁姣的房门。
他并未走进,高大的身影隐在房门投下的阴影中,像被风雪淹没的山峦。曾经那个厌恶权势桀骜不驯的青年,已然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领头羊。
“我得带一部分人先离开,姣姣——”
“——你愿意跟我走吗?”
他的眸光也像重重山峦。
若她真的是那个吸血鬼家族的私生女‘郁姣’,那随他一起远离纷争必然是最好的选择。
可惜,她是带着任务来到这个世界的玩家郁姣。
“不……”
病弱的少女无力地倚着床,缓慢而坚定地摇摇头。
“我想等宴川回来。”
/:.
“……”
他沉默地点点头,转身离去,再没出现。
日暮西沉。
该走的都走了,望着萧瑟的学院花园,郁姣拖着越发沉重身体,翻身下床。
——在去找大主教‘作死’之前,还有一个安排需要提前准备好。
她启动[隐匿]避开巡逻的教徒,根据之前套到的话,来到教会关押犯人的临时地牢。
迷晕了守卫,郁姣提着裙子,走过暗黑的血污、空荡的牢房和哀嚎的人影,来到尽头。
令人牙酸的电流声劈啪作响。
一条高大的巨狼正萎靡地蜷缩在铁牢中央,棕色的毛发染了血,结成一缕一缕,依稀可见它身下的阵法正缓缓运作,无形的电流一刻不停地鞭笞着它的身体,它双眸紧闭,一声不吭,偶尔疼得抽搐两下才能证明它没有失去生命体征。
好像总是在地牢见到林秋泽。
郁姣叹气,只是这次他连狼人形态也无法维持住了。
因林秋泽是教会叛徒树蜥的‘实验品’和吸血鬼家族的嫡长子,被教会收缴后,他的处境自然不会好,但大主教垂涎他的力量,所以……
小山般的巨狼忽然动了动,艰难睁开眼睛,目光触及地牢门口那抹倩影时,它怔愣片刻,下意识耸动鼻尖,意识到不是自己的幻觉,金色的兽瞳爆发出明亮的光,如两颗夺目的夜明珠,把阴暗逼仄的牢笼都衬成了博物馆的展柜。
它摇摇晃晃试图站起身,却遭到更加严厉的鞭笞。
“别动。”
郁姣赶忙上前两步,将手探入牢笼,安抚地摸了摸它的鬃毛,“想出去吗?”
巨狼轻轻嗷呜一声,好似被主人寻回的流浪狗。
锃。
少女抽出一把刀,冰冷的刀面映出她微笑着的脸。
“那就乖一点哦,不要挣扎反抗。”
…………
……
咚咚。
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响起。
大主教脸上浮现了然的笑容,迫不及待起身打开门。
果然,少女面无血色、气喘吁吁站在门外,手捧金色的徽章,急急道:“我带来了——”
“好、很好。”
大主教劈手夺过徽章,“来人!”
茫然的少女登时便被两名教徒扣住,强硬拉了下去,看着翻脸的大主教,她好似终于长出了脑子。
“你!你骗我?!”
大主教将徽章贴身放好,哈哈大笑:“郁小姐太天真了,你就等着给那对双胞胎收尸吧!”
闻言,心满意足的郁姣假意挣扎着被关入牢笼。
说是牢笼,其实并非关押林秋泽的那个阴森地牢,而是一个温暖的房间。毕竟大主教还想把‘神子’上交给教会高层,以升职加薪呢。
郁姣舒舒服服地在这儿窝着,饿了有饭,困了有床,不用演戏和操心任务脸色都红润了几分。
就这样等了几天,等来的却不是通关的提示音,而是一阵兵荒马乱的打杂斗殴声。
越来越近。
嘭!
紧锁的门骤然被踹开。
郁姣眨眨眼,对上一双熟悉的淡色眼睛,他紧缩的瞳孔在见她安然无恙后才微微一松。正要抬脚走来时,来人猛然一顿,垂下眼,显得有些踌躇。
扶在门上的右手骨节分明、青筋暴起。
再抬眼时,眸中情绪平息。
“姣姣,”
冷质的嗓音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宴川?”
男人轻应一声,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喃喃自语一般,“对不起……跟我走吧。”
郁姣无言点头。她总不能撒泼打滚耍赖说不想走吧。
在谢宴川细致入微的保护下,一路上都没有教徒能近得了郁姣的身,两人顺利跟谢宴川安排的其他人汇合,满身血腥的小弟凑上前来:“啊真——”
谢宴川横去一眼将他冻在原地。
机灵的小弟脑子一转,讪讪止步,“真是跟蟑螂一样啊这群教徒!——哎老大你别嫌我味儿啊!”
“撤退。”
谢宴川看也不看他言简意赅地吩咐。语毕,抱着虚弱无力的少女,踏过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教徒。
郁姣靠着他梆硬的胸膛,目光划过他全副武装到手指尖的装备和干净得没有丝毫血渍的衣襟,最后落在他线条凌然的下颚。
郁姣:“啊,不知道镇野去哪了,有没有危险。”
他一顿,瞥来淡淡一眼。“怎么?担心?”
郁姣微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脸上的神情像是在看一个摆在明面上的字谜。
谢宴川被她看得眉梢微动,喉结也轻轻一滚。紧抿着唇,不说话了。
两人保持静默,一时间,唯有鞋底踩过血污时的黏腻声响。
他脚步忽而一顿。
前路被一位不速之客拦住了。
感受到男人的紧绷,郁姣从他怀中抬眼望去,毫不意外地看到一张同样熟悉的俊脸。
这人满身血污、风尘仆仆,越发衬得那张冷白的面容如玉如莲,他冷凉的双眸一眨不眨地望来。
——两个谢宴川。
一声极冷的笑。
脏脏谢宴川眸光讥讽,将干净谢宴川从头扫视到脚,嗓音压抑着不耐:
“谢镇野,你穿我的衣服做什么。”
“……”
一阵死寂。如压路机般势不可挡地碾来。
吸血鬼小弟们蹑手蹑脚屏息凝神,退到战场边缘。
被戳破后,谢镇野没有露出半分羞耻的神色,除了自始至终没看怀中的“受害者”之外,举止堪称坦然。
他垂着眼,将郁姣安置在一旁的长椅上,将身上属于谢宴川的外套脱下,严严实实地围住郁姣。
接着就迎上他哥冷飕飕的视线。
谢镇野五指插入发间,散漫地将齐整的发型揉乱,凌乱的发丝间是一双锋利的眼眸。
他掀了掀唇:“保暖啊。”
谢宴川冷呵一声,迈开长腿慢步走来。
两人都没再言语,视线如交融的水火。
谢宴川垂下眼皮,认认真真地用手背擦去脸上的血,玉竹般的骨节染上血污,擦拭的动作停顿,他捏紧了拳头挥向那张欠扁的脸。
“……”
有围观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咳。
谢镇野偏头吐出一口血沫。
舌尖抵了抵破裂的口腔内壁,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抬眸时,冷了眉眼,凌厉反手回击。
压抑已久的矛盾终于爆发。
两□□拳到肉,简直像两头厮杀的野兽。
说这是兄弟反目成仇吧,不像。两人看起来都没下死手;但要说他们只是小打小闹吧,也不像。两人的神情是如出一辙的阴狠,像是恨不得从对方身上撕咬下一口肉来。
围观的血族子弟看呆了。
他们有的是谢镇野带来的人,有的是听闻风声赶来的谢宴川的人,两方只是默契观战,没有一点掺和兄弟俩家事的意思。
在这精彩绝伦的打斗戏外,没有人注意到,一道庞然的影子正在缓缓接近位于vip观战席的郁姣。
碎石飞扬间,忽闻一声少女的惊呼。
“啊!救命!”
众人匆忙望去,只见一只巨狼叼着少女的衣襟,将她甩上后背飞驰离去,短短数秒已然快不见踪影了。
双子登时停手,相似的两张脸上神情越发阴鸷,他们默契休战,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就连追去救人都像是在较劲谁跑得更快。
慢半拍的血族子弟急忙追赶。
“是狼化的那个吧?看起来好凶恶啊。”
“他好像被教会控制了,不知道劫持郁姣做什么……”
这边,谢宴川和谢镇野追着巨狼的尾巴,冲入熟悉的礼堂,纤弱的少女便躺在废墟之间,生死未卜。
“郁姣!?”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地上前,矛盾被搁置,一个抱起她,一个探查脉搏。
在谢镇野紧张的注视中,谢宴川抬眸,“没事,只是昏过去了。”
未等两人松口气,只见被碎石掩埋的破败阵法焕发出新的生机,红光乍现,风声如刀,不详之气流转。
“多亏了树蜥啊。”
大主教畅快的大笑回荡在礼堂,“天才布置的阵法就算被破,利用他留下的底子重新布置新的阵法,效果也是相当拔群呢。”
大主教的身影出现在阵法边缘,他一手持着法杖,一手执着徽章,满是胜利者的姿态。
“哈!说到天才,早在见到二位真容之前,我就常听人说,谢家双子是被一分为二的天才。”
闻言,一分为二的天才面无表情研究着脚下的阵法,没给任何反应。
大主教也不恼火,绕着圆形的阵法边沿踱步,“别白费力气了,这个阵法虽然没什么攻击效果,但困也能把你们困到死。”
嘭!
谢镇野不留余力一拳锤向结界,水波般的纹路扩散,结界没有丁点破损。
谢宴川抱着手臂,拧眉沉思。
大主教冷眼看两人做着无用功,下巴轻抬,“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
“其一,签署血契,承诺不会再伤害任何教徒分毫,并将‘神子’——也就是郁姣小姐——献给教会。”
两张羊皮纸被扔了进来,谢宴川恍若未见般一脚碾过,继续探查阵法。
在谢镇野的嗤笑声中,大主教继续道:“真可惜,选一你们都能活的。否则,其二嘛……”
“你们俩个。”
大主教饱含恶意的目光在双子之间来回扫动,像是在期待一场血肉纷飞的好戏。
“只能自相残杀了。”
看到双子身影均是一顿,大主教满意勾唇:“夺得对方的力量以补全自己的血脉,这样就突破极限、打破阵法、抱得美人归!”
——当然,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嘛。
大主教笑眯眯地在心中补充。
“如何,你们选哪一个?”
回声空灵地回荡,好似精怪不怀好意的引诱。
谢宴川抬眸,对上了谢镇野转来的视线,接着两人同时望向阵法中央昏迷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