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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魔鬼的祭品21

郁姣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来的。

毕竟贺兰铎都说了,皎红月会在这一天被喻风和残忍杀害。

这事儿可能就发生在此次会面。

兴许一完成这个剧情节点,这场幻梦游戏也就结束了。

为此,郁姣做好了英勇赴死的准备——反正现实中的她又不会死。

饶是这样,面对此情此景,她还是被吓了一跳。

“红月。”

那双乌沉沉眼眸一眨不眨地望来,薄唇毫无血色,整个人简直像招魂而来的厉鬼。

细长的黑辫子垂落,悬在郁姣眼前,似死神的绞绳。

一副要杀人灭口的模样。

——“我哥被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替代了。”

喻风和朝郁姣探手而来,那苍白的手上青筋凸起,显得冷戾。

看起来要索命的手将一杯热腾腾的茶水摆上桌面。

幽香氤氲。

郁姣眨眨眼。

而后才反应过来:智脑具有隐私性,非持有者的外人听不见、看不见面板消息。

果*然,喻风和只是和缓道:“红月,喝茶。”

——郁姣生生听出一股‘大郎喝药’的意味。

郁姣抬眸:“别绕圈子了,直说吧,找我来什么事。”

喻风和端坐在对面,垂眸拢了拢袖子。

沉默片刻。

端起茶杯啜饮一口,吐露和茶叶一般苦涩的话语:“红月,之前提的那件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啥事啊?

这幻梦也没个前情提要,郁姣一头雾水。

为了不露陷,她冷然地掀起唇角,不咸不淡道:“你说呢?”

喻风和叹气,苍白修长的指尖轻触了下桌面,莹亮的字体呈现,他操作两下,郁姣的智脑忽然叮一声,显示收到一条新的简讯。

打开一看,是由名为‘神经病’的联系人传来的一份文件。

顶上是硕大的四个字——

[离婚协议]

郁姣:“?”

她抬头看向‘神经病’本人。

后者掩着唇咳嗽两声,病病弱弱、伶仃怜人,抬起一双欲语还休的眼:

“文件你应该收到了,如果没问题的话,就签名同意吧。”

“……”

“红月,我时日无多,就不耽误你了,我们……好聚好散吧。”

他阖眸,端秀而坐,肩宽且平,棱棱嶙嶙如萧瑟的恓恓山石。

“如果你想保持和喻家的联姻,可以考虑一下我的二弟。”

“?”

郁姣愣了。

喻风和避开郁姣的视线,“他并非外面传言的……野种。实际上,他与我、与冰辞一样,都是母亲的血脉,只是因一些不得已的原因,才对外声称是父亲的私生子。”

郁姣脑中浮现出仅有一面之缘的人,那道吊稍的鬼影。

“他大名叫喻水。”喻风和抿了抿唇,嗓音哑然难言:“可以跟你,入赘到皎家。”

“……”

……这、这是在做什么?

郁姣满脸荒谬地看着他。

“如果你想保持和那位……松狮先生的联系,喻水绝不会干涉。”

喻风和顿了顿,低声补充:

“我问过松狮先生了,他对此也没意见。”

郁姣:“……”

……哈?

合着你们一副商议大事的模样,结果就聊了这个?

而且,就松狮那小肚鸡肠、拈酸吃醋的性格,郁姣才不信他会答应这种事。

指不定是被威逼利诱,或是被纠缠烦了,想着反正是一场虚拟游戏,于是勉为其难地敷衍答应。

“甚至,你想拥有开放式关系的话,喻水也会配合。当然,他绝不会背叛你。”

喻风和恳切而笃定。

……简直像个卖力推销“喻水”这款产品的售货员,或是什么积极牵红线的媒人。

就是不像一个正常的丈夫。

郁姣端起茶杯。

炙热的温度透过杯壁蔓延,仿佛能在冷凉室内烫出一圈烧痕。

喻风和忽而拧眉,掩着唇剧烈地咳嗽了几下,那双苍白的手掌绷紧,淡青色的筋鼓动。

“……”

缓了半晌,他佝偻着背,手撑桌面,微微抬高声音:“进来吧。”

下一刻,雪白的墙壁上出现一道竖缝,紧接着,暗门打开,一道暗色的身影走了出来。

太瘦了……华丽的衣服套在他身上,显得不伦不类,人又高,一副鹤势螂形的惙惙骷髅。

他走路很不自然,似是在极力掩饰一瘸一拐的蹒跚步态,透着股偃蹇的意味,冷傲又窘迫。

走到近前,垂头不语。散落的黑色中发遮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面容。

“这是喻水。”

喻风和介绍道。

郁姣收回视线,讥诮地开口:“喻风和,你这就想把我打发了么?”

剧情呢?历史呢?皎红月没来得及跟这什么喻水二婚可就死了。

喻风和张了张黯淡的唇,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再次捂着唇剧烈咳嗽,这次,雪白的丝巾上出现几点鲜艳的血色。

垂落的发丝遮掩住他的眉目,他喘息道:

“我有点累了,喻水,你带红月先走。”

嗓音破碎而凝重。

苍白的大掌紧扣着脸,脖颈上青筋暴突。峻拔挺秀的身子微微颤抖,发丝也微微晃动,露出形状诡奇的耳尖——宛如狰狞的槁木。

他从喉咙艰难吐出几个字:“走……快、快…走……”

郁姣被他吓到了,“你怎么了?”

回应她的是越发痛苦的咳嗽声,甚至夹杂着低沉的咆哮和嘶吼,那紧抓着丝巾的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变长。

——要来了吗!

郁姣正翘首以盼,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捉住,她被拉了起来,被迫远离了“通关秘籍”。

抬眼便对上一双荧紫的深邃眸子。

“走。”

喻水言简意赅。拉起郁姣就跑,将那咳得震天响的诡异声音甩在身后。

两人在雪白的走廊上奔跑,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回荡不绝。

“停!”

郁姣甩开他的手,质问这个坏人好事的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他显然是个知情人。

却默然不语,像是被她的眸光烫到一般,蓦地低下了头。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拳、暗暗捻了捻,仿佛在回味肢体相接时,那柔软细滑的触感。

郁姣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她抱臂,昂头不耐:“你是哑巴么?”

“……”

“行,你不说我自己去看。”

语毕,她转身,就要重回那危险致命的地方。

喻水立即挡在她面前,沉默地摇摇头,用坚定不移的身体表明态度。

高瘦的身躯将路遮得严严实实。

“……”

郁姣一顿,语气古怪:“你不用挡着了——”

“……”

“——他自己过来了。”

透过喻水铄骨嶙嶙的肩颈线条,只见,喻风和垂着头,神色晦暗,踉踉跄跄地站在不远处。

奇怪的是,他分明孤身一人,却好似带着鬼影幢幢森森。

仿佛将洁净得空无一物的走廊也染上黪灰的色泽。

“红月……”

挣扎痛楚又压抑着渴念与兴奋。

喻风和步伐诡谲地走来,好似一只牵线木偶,也像刚化形成人的精怪,还不熟络人类的身躯。

宽大的衣袍下,五指成爪,指甲漆黑尖利。

殷红的鲜血自苍白的指间滑落,在光洁的金属地板上盛开出惨然的花。

喻水如临大敌,挡在郁姣身前。

那不知是人是鬼的喻风和抬起头,露出一张冷毅漠然的脸。

宛如机械故障般卡顿地呼唤她的姓名:

“……皎。红。月……皎…月……皎…郁…皎…姣……郁………姣。”

终于见面了。

郁姣。

“……”

——熟悉的神情、话音。

那个郁姣熟悉的、十一年后的喻风和出现了。

他身影好似鬼魅,眨眼间出现郁姣面前,不详的黑气萦绕、将迎战的喻水卷挟着甩出八丈远。

羸弱的喻家老二当即伏在地上吐血。

喻风和冷然俯视郁姣,高高举起了狞恶的黑爪。

一声尖叫。

远处,误入的宾客惊诧地看着这意图弑妻的一幕。下一刻,几个浑身裹在黑袍中的侍从忽而现身,鬼出电入将那宾客拖走。

谋杀被打断。

危险的黑爪停滞在半空。

喻风和超然物外的脸上宛如电子图像闪现般,闪过一丝挣扎的神情。

“……不要。”

转瞬,重新被面无表情取代。

他冷厉地挥下——

不远处,喻水支起身子。这一幕落入他幽紫的眼底,瞳孔皱缩,几条细长的足节破空而出,却因距离、只堪堪勾住喻风和的衣角。

一击袭来。

郁姣闭眼。

——终于要结束了。

微凉的气息拂过,如春风一般停在郁姣面前。

噗嗤一声。

利刃穿透血肉。

“……”

郁姣惊诧睁眼,对上一双浅碧的含情眸。眸底含着痛楚,却强撑着弯成月牙的形状。

——贺兰铎,不,应该是幻梦中十八岁的‘贺兰铎’。

他冷汗淋淋,嗓音干涩:

“郁姣,别看。太血腥了。”

与此同时,喻水那锋利的螯足已然贯穿了喻风和的身体,绷直了将他囚困在原地。

咔嚓、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断裂的声响。

喻风和森冷地垂眸,将那几条碍事的足节枝解、掰断。

足节颤抖。

喻水咳出一口血,神色痛苦,却依然艰难撑持地与他抗衡。

几人的鲜血将这片洁净的空间染红。

郁姣接住了‘贺兰铎’软倒的身躯。

他无力地靠着郁姣的肩,哑声道:“抱歉,哪怕知道一切都是假的,我也不想看你死在我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

“eleven。”

当下,惨白的走廊中,亮起一抹沁人心脾的蓝光,空灵的声音响起:

“我在。”

‘贺兰铎’眸光肃清,快速道:“父亲因未知的异化反应发狂,差点伤及母亲。二十分钟前,我给你开启了最高权限,现在,善后。”

此时此刻,他已然有了十一年后掌权的从容。

“好的,先生。”

eleven回答道。

蓝光投射而出,铺天盖地宛如囚笼,组成荧蓝的字符,电光闪动、似符篆一般,围绕着喻风和。

那字符……似乎是圣经中的文字故事?

在他试图破开这些恼人的字符时,一接触便会有滋啦滋啦的灼烧声响,无奈,只能恶狠狠地盯着郁姣,如困兽。

他冷冷道:“以为这就后顾无忧了么……总有一天……”

“别管他。”

‘贺兰铎’撑起身子,面向郁姣,张了张失去血色的唇,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他再没有多余的力气了,只是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问:

“郁姣,你知道电子双缝干涉实验吗?”

郁姣捂着他血流不止的心口,怔然不忍的神色中多出一分不解,还未来得及询问他的意思,一股温和的力推着她的意识浮出——

幻梦结束了。

……

虚拟空间内,‘贺兰铎’收回水中捞月的手,看着逐渐解体的世界、看着逐渐化作数据的一切。

脱力倒下、缓缓闭眼。

他凝望着虚空,伸出手缓缓描摹她的轮廓。而他的手也逐渐化为莹莹数据消散。

未曾宣之出口的告白似乎无声地响起:

不论在那个时空;

不论是何种身份;

贺兰铎都会爱上郁姣。

哪怕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看着我,我就会爱上你,因为——

在量子力学中,孤独的物质粒子只有在被观测时才确实存在。

——你不看着我,我便不存在。

真实世界中的贺兰铎是如此爱上皎红月的,虚拟世界的贺兰铎也是这样爱上郁姣的。

……世界是一望无际的、虚假的海,冰凉幽寂,我无依无靠地溺毙其中。某天,抓住了一只浮木。

‘自我的真实性、乃至世界的真实性是由她者保障的’。

而你是我唯一的她者。

……

最后,母亲,请原谅我的自私,没有将你的真实身份告诉那个家伙。

毕竟,他生来便有陪在真实的你身边的权利……就算只是虚拟的一段数据,我也是会嫉妒的……

“……”

‘贺兰铎’闭上了眼睛。

…………

……

郁姣睁眼。

凄冷的地下办公室,绘着圣女事迹的厚实幕帘缓缓浮动。

映入视野的是一双踩在轮椅脚蹬上、被西裤包裹的小腿和皮鞋。

“老板,您终于醒了!”蝗莺惊喜的嗓音响起。

眼前那截西裤被主人扶额的动作牵扯,褶皱变动。

郁姣立刻从地上爬起,同时打开系统面板查看[隐匿]效果所剩的时间。

……不妙。

30s

蝗莺装出一副“对幻梦中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的模样,急忙道:“您一定睡累了,我这就给您倒杯水。”

27s

郁姣眉目一凛,迅疾飞奔,劈手夺走了蝗莺挂在脖子上的门禁卡。

19s

蝗莺愕然。

下一刻,boss森冷醇厚的声音响起:“拦住她!”

同话音一同落下的是细长锋利的足节。

15s

郁姣就地一滚,躲开了致命的攻击。

在飞扬的碎石间,她将门禁卡在电梯识别处刷了下,顺利闪入电梯箱,连连摁了几下关闭键。

12s

电梯门阖上,阻挡了招招致命的细长足节。

郁姣心脏狂跳,贴着冰凉的墙壁滑落,急促喘息。

保住命了……

10s

叮。

一声轻响。电梯门划开。

“小贼。”

低沉的嗓音似笑非笑,“你跑不掉了。”

8s

聂鸿深坐在轮椅上,宽大的手掌间是最高级别的身份卡,透明的面板上还闪烁着荧光字符。

——还是远程操控!

郁姣几欲昏厥。

数条细长的足节严严实实地、宛如钢铁牢笼一般钉在出口处。

5s

郁姣僵硬,整个人缩在狭小的电梯间,显得很可怜。

……完了。被瓮中捉鳖了。

3s

聂鸿深步步紧逼,俨然已来到电梯门口。

宽阔的肩背遮挡了光线,投下一片避无可避的阴翳,俊美幽邃的脸上挂着一缕料峭的笑意。

“让我看看,究竟是哪只臭虫子敢跑到我神月蛾放肆。”

锋利的螯足铺天盖地的伸向郁姣。

2s

1s——

咚!

震耳欲聋的碎裂声。

办公室中央的天花板竟然被外力破开,在猛烈的冲击下,裂痕扩散、碎石飞扬。

一道悍勇的身影踏着碎石破墙而入。

他面带描摹着《圣女半悲半喜图》的木制面具,背后伸展着宏丽瑰玮的黑色虫翅。

黑袍猎猎作响。

天降神兵。

0s

松狮目光锁定郁姣,矫健迅疾飞跃两步,将郁姣从重重虫足之间捞出。

倏忽之间。

另一道雪白的人影紧随其后,银灰色的鳞刺和修长的骨尾势如闪电地扫来,趁他捞人时击中了毫无防备的肩背,划出老长一道惨烈的血痕。

“今天,你别想走。”

温润带笑的嗓音显得冷意十足。

“……”

那道清浅的眸光望来,宛如一汪水碧的春水。

“郁姣,留下。”

贺兰铎轻声道。

“想得美。”

松狮冷笑。他一甩黑袍,将郁姣严严实实地裹住,不露一丝缝隙,简直像护食的狗,抑或是害怕心爱之物被抢的小孩。

“……郁姣?”

一声置身事外、后知后觉的低沉嗓音响起,带着无法掩饰的诧异。

聂鸿深那张谋谟帷幄的俊朗面容露出一丝意外。

看着高大的男人以强势的姿态抱着怀中的女人,他脑中电光火石一闪——

皎红月、开场舞、蒙面的男人。

“幻梦中的人是你?”

他沉声问。

虽是疑问句,却带着笃定。

见状,松狮夸张地扬起音调:“原来聂先生也在啊,都没怎么露面啊?也是,阴暗的虫子就该缩在角落。”

一席话说得抑扬顿挫,拉足了仇恨。

聂鸿深面色幽沉。

“……”

他向来成算在心、未曾失手,此时却搞不清楚忠心耿耿的属下为何轻易叛变,不仅胆大包天地闯入神月蛾,还在幻梦中戏弄他。

要是郁姣看到他的神情、知道他的所思所想,必定会嗤笑出声:

面对这种压榨员工的上司,不跑难道嫌命长?

而且拜托,您哪位?压根在幻梦中没注意到您好吗。

但她此刻被松狮裹在黑袍中,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听到——

“郁姣,回来吧。”

熟悉的温雅嗓音款款挽留。

不待松狮讥讽,贺兰铎扬声道:“你以为这整日蒙着脸、见得不人的家伙就是什么好东西么?”

“……”

贺兰铎一字一顿:“反抗军里,有那么多人需要[甘霖]、[火种]和[耀金],他开出天价要拿你做交换。”

郁姣心下骤然一沉。

明显感觉到抱着她的男人僵硬一瞬。原本宽厚温暖的怀抱似乎成了一张吞噬她血肉的大口,讥讽着她的天真。

就连那包裹着她的黑袍,都像作茧自缚的报应。

郁姣冷漠望着黑袍透光的缝隙。脑中划过种种被她忽视的迹象,逐渐串联出一个荒谬的真相。

而这人还低声说着:“郁姣,相信我,我回去给你一个解释。”

“……”

“啊,原来如此。”

聂鸿深支着下颚,似笑非笑地看戏,学着松狮方才的语调、回击道:“原来松狮先生也不过是一只卑劣阴暗的虫子啊。”

他眯起幽紫的鹰眸,淡笑一声:“郁姣,这就是你背叛我的理由么?从一个圈套跳入另一个圈套。”

“——他同样在利用你啊。”

“……”

在寒冽僵硬的氛围中,贺兰铎适时道:“郁姣,我虽然也不算什么好人,但你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吗?在没解开你身上的秘密之前,我是不会置你于死地的。”

他的嗓音温柔含笑,像一袭绵软的床褥,诱惑着一具疲惫的身躯:

“回来吧,我们仍旧是合作伙伴关系。”

他温声道。

“……”

空气陷入更加冷寂凝固的状态。

三个各怀鬼胎的男人形成诡异的分庭抗礼之势,而她,将是打破这一僵局唯一的变数。

一声轻响。

聂鸿深点燃一根烟,他咬着烟,低哑的嗓音似一壶馥郁的酒液,香气勾人:“郁姣,无论你如何选择,神月蛾都会给你留一张专属门禁卡。”

“……”

好似过了很久。

郁姣扯了扯松狮的衣袍,淡声道:“走吧。”

松狮骤然松了口气。

但他心中并无多少得意,一语不发地隐去身形,带着郁姣飞出了寒寂的地下办公室、离开了神月蛾。

望着不见踪影的二人,贺兰铎叹了口气,弯起唇角:“我等你回来。”

……

反抗军

07号幸存者聚集地

远远看到首领和仙女姐姐一起回来,小玲扯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捧着好大一束往生花跑来。

“你们回来啦,我有事要告——”

敏锐察觉到两人之间古怪的氛围,小姑娘迟疑地停住脚步。

松狮揉了揉她的头,沉默不语地走入聚集地。

郁姣蹲下身,理了理小玲的发丝和衣襟,“乖哦,姐姐和你们首领有事要谈,待会再来找小玲玩,好不好呀?”

小玲乖乖点点头。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直至消失不见的背影,小玲纠结地看了看手中的往生花,摸出一根珍藏的炭笔,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开始写字.

木暗日的夕阳终于要结束了。

天色越发凄婉黯淡。

暗夜即将来临。

松狮坐在篝火边,暖光将他的面具映得鬼气森森。

郁姣盘腿坐在他对面。两人就这样隔着腾跃不安的火舌,谁也不看谁。

在沉寂的氛围中,松狮笨拙地开口:“相信我,郁姣,我会保护你不受伤害的。”

郁姣捻起一根木柴探到篝火上,垂眸盯着火舌舔舐、吞噬木柴,“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要拿我交换那些珍贵的、神赐之物。”

“……”

他简直像被迫参加考试、抓耳挠腮的差生,“我、我不想、但……就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郁姣冷淡打断:“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是。”

沉默良久,他干涩回答道。

郁姣将几乎燃烧殆尽的木柴丢入火堆。

抬起盈冷的灰眸:“可我不想回去。你分明知道,回去后喻风和一定会置我于死地。”

松狮急道:“你相信我!我会保护你的,不会出事的。”

他只是干巴巴地重复着“相信、保护、没事”等词语。像只笨嘴拙舌的鹦鹉。

郁姣闭眼。

“我明白了,这就是你作为反抗军首领松狮的选择吗?”

他沉默。

“那么,”

郁姣唇畔勾起讥讽的微笑,冷冷地直视他:

“这也你是作为原苍的决定吗?”

高大的男人骤然一僵。

宛如深埋的炸弹无声而轰然地引爆,将一切虚幻的美好炸得分崩离析、再也无法修复。

他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郁姣手臂放松地后撑,眯起冷清清的眼瞳,挑起唇角:

“你所谓的能护我周全,不会是在天启教团作为圣子保护我吧?”

第72章 魔鬼的祭品22

凄冷的暗夜。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松狮、或者说,原苍嗓音干涩,“郁姣,我真的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他整个人在篝火的照耀下宛如一尊燃烧的雕像,带着股不知所措的绝望。

郁姣倒是很放松,她再次往火里丢根柴火,火光跃动,素白的脸蛋被镀上一层暖色,神情和嗓音却都是冷凉。

“现在想来,在风月楼的那一次,‘原苍’出现的还真是及时啊……我还没谢谢你救了我呢。”

“……郁姣。”

他痛苦地唤道。

郁姣抬眼,语调平平:“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让‘原苍’和‘松狮’同时出现的,但每次‘松狮’出现,‘原苍’的能力似乎都会被削弱。这已经是最大的破绽了。”

她提起这两个名字,就像提起两个无关紧要的名词。

“只可惜你用‘原苍’装傻充愣得太成功,就连贺兰铎那个老狐狸都被你骗了过去。”

郁姣轻轻笑了声。

“……”

“说起来,‘松狮’和‘原苍’被你区分得很成功啊。”

她站起身,一边走向他,一边细数道:

“不惜砍掉长着尖锐指甲的手指,替换为机械义肢;磨掉满嘴的尖牙;拔掉后背上属于‘原苍’的螯足。”

郁姣一顿,瞥了眼他的后背,那条由贺兰铎留下的伤口赫然已消失不见。

她似笑非笑地掀起眼皮:

“再生能力这么强,是不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砍一遍手指、磨一遍牙、拔一遍螯足啊?”

说着,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他紧绷的背肌。

他痉挛一般蜷了蜷手指。

“为了不让旁人起疑心,松狮——哦不对,现在应该叫你,原苍圣子,”郁姣一字一顿,仿佛给足了尊重,也尽显疏离。

“你真的煞费苦心啊。”

如果说刚才的原苍是燃烧着的、绝望的雕像,那么现在,他已经成了薪尽火灭的一摊灰烬。

郁姣宛如一阵飘然的风,柔若无骨地接近这堆死灰——她从背后拥上他,偏头在他耳边吹气胜兰:

“在幻梦里,我还奇怪你身上怎么会有血腥味……想必,是幻梦系统给你分配到了十八岁‘原苍’的身份吧。”

“……”

他沉默着,没有否认。

“为了不露馅,你又一次砍掉了指尖…始终不以真面目示人。”

纤细的手指轻缓划过那张描绘着圣女形象的木质面具,指甲用力间,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这让关心你安危的我,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

篝火渐渐熄灭,死灰被冷凉的夜风拂起。

郁姣收手,站起身,垂着眼皮,平静地望着他肃寂的背影。

“亏得你之前还说那些人都拿我当皎红月的替身……你呢?是不是也在透过我看她?哪怕只有一瞬间。”

原苍遽然起身,面朝郁姣,心慌意乱地要牵她的手。高大的男人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嗓音含着几分哀戚:

“没有、不是,真的,我没有把你当替代品,郁姣你相信我。”

“骗骗我就算了,别把自己也给骗了。”

郁姣甩开他的手,不耐道:“而且你要我怎么相信一个满嘴谎话、就连真面目也不敢示人的家伙?”

原苍一手拉着郁姣不放,一手揭开面具。

那张伪装过的面容渐渐发生变化:弯长细眉、圆圆的杏眼、黑巩膜白瞳孔、蓬松的红发和尖牙也缓缓长出。

属于原苍的脸呈现在郁姣面前,却带着令人陌生的神情。不复从前的张扬肆意,甚至带着点哀告。

“………我都告诉你,不要——”放弃我。

郁姣眸光如浩渺不可追的云烟,漠漠地望着他。

原苍狼狈偏开视线,低声道:“是拟态和再生。”

“拟态可以伪装;再生不仅有自我恢复的能力,切下身体一部分可以分化为另一个我,但只有短暂的效果……”

他抿了抿唇:“二十年多前,我被天启教团选为实验品,经过了……我拥有了这两个能力,但他们都不知道‘再生’也有分.身的效果。”

郁姣一脸漠然,“哦。”

似乎在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根根掰开他那冰冷的机械手指,“我累了。”

语毕,她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一路头也不回,进了房间。

原苍则眼巴巴地跟在她身后,被无情甩上的房门彻底隔绝了他渴盼的视线。他靠着门坐下,简直像只被主人遗弃的大狗。

却也不敢发出声响,生怕打扰了她的休息.

郁姣无动于衷。

刚意识到他真实身份那会儿,她的确挺心梗,但很快就调节好了。

她自认不是重感情的恋爱脑,在她看来,所谓的负面情绪与切身利益相比,都无关痛痒。

郁姣已经开始考虑如何利用原苍的愧疚提升好感以完成任务了。

——显然,她的面无表情令有的人产生了误解。

一缕黑气缠绕着她的脚腕,缓缓爬了上来。

冷意袭来。

“你以为他是真心喜欢你么?”

阴冷的声音响在郁姣耳畔,宛如趁人之危、蛊惑人心的恶魔。

回过头,果不其然看到一张熟悉的、冷冰冰的死人脸。

郁姣嫌弃道:“怎么哪都有你?”

喻风和:“?”

——他此前被那三个白眼狼加害,元气大伤,此时暗夜来临,污染值上涨,才能勉强现身,何来的‘哪都有’?

郁姣上下打量两下,狐疑:“你一直跟着我?”

没成想,喻风和像被踩着尾巴的猫,冷哼一声:“你少自作多情了!谁对你魂牵梦萦、寸步不离了!”

“?”

……我也没那个意思啊。

郁姣无语。

她眸光微闪。

——看这家伙的反应,似乎没跟着她一起进幻梦。

如果他没有干扰幻梦剧情,那就说明幻梦中的‘喻风和’是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一片幻影,‘他’的反应也是曾经发生过、或可能发生的。

那么问题来了。

为什么过去的‘喻风和’会对着皎红月喊出“郁姣”这个名字?

郁姣感到一股凉意自背后升起……回头一看,果然是鬼丈夫趴在她背后闹鬼。

郁姣:“……”

他恶魔低语:“你以为他们都把你放在心上么?你错了!他们一个个都有着‘远大的理想’,你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工具、替身和玩物!”

郁姣听烦了。

喻风和:“他们嘴上说得好听,但总有一天会抛弃——你、你你脱衣服做什么!?”

他惊得飞开八丈远,避如蛇蝎,神情紧绷而冷峭、眸中带着贬责,眼看她还在脱,他嗖一下、眨眼间消失了。

同时,郁姣的脚腕上多出一条几不可见的黑线。她冷笑着将衣服拉回肩上,盯着那条黑线看了会,眼不见心不烦地用裤脚遮住了。

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天,郁姣实在累了,和衣而眠。

过了会,一缕黑气冒出,萦绕在她额间,缓缓没入……睡梦中的郁姣皱起了眉头。

……

这是一座天空之城。

高楼鳞次比节,四处都有巡逻的飞船,荧光的透明防护膜笼罩整座城市,城市外是暗沉的天空。

一座凌空的钢铁堡垒。

这城市真的很大,若是站在其下,恐怕会被无法逃离的阴翳包围吧?兴许会萌生巨物恐惧症。

郁姣模模糊糊地想。

她正以意识体的形式浮在半空,整个人如一缕朦胧无形的游魂,被不知名的吸引力牵引着穿过天空之城的防护膜。

钢铁城墙的牌匾上写着遒劲凌然的两个字:

[弑神]

意识混沌的她脑中闪过了些什么,却像游鱼般难捉。

索性不想了。

她彻底飘入这座[弑神城],被喧闹的声音淹没了。

通向城门的宽阔道路两侧人山人海,人们皆身着制式各异的军装,似乎分属不同的军种,神情却是同样的兴奋。

郁姣顺着人们的视线望去。

只见,杀气凛凛的将士们凯旋而归。

打头的几十个士兵步履整齐划一,赤裸的肩头共同扛着金属杠杆,其上赫然躺着条遍体鳞伤的庞大怪鱼。

——堕落种。

郁姣脑中冒出这个名词。

这鱼类堕落种长着两颗头,满嘴尖牙呲出,鱼目泛白,看起来刚死没多久,散发出热烘烘的血臭和海腥味。

宛如战利品般被将士们扛着。

另有一队士兵有节奏的击打着战鼓。咚、咚、咚的声音震耳欲聋,仿佛带着胸腔一起共振。

原始野蛮与未来科技碰撞出奇异的吸引力。

郁姣不由漂浮着凑近,目光倏忽一顿。

与此同时,两侧的人群爆发出热烈地欢呼:

“首领大人——!”

“恭贺原大人凯旋归来!”

“哇!S级堕落种诶,今晚有鱼吃了!首领万岁!”

人群的聚焦点是队伍末尾的男人。

他正懒洋洋地骑在一只巨型怪虫身上,一条腿曲起,肌肉线条凛然的手臂搭在膝盖上。

赤裸的上半身完美得如同铜筋铁骨一般,神的造物。

后背长着副敛合的黑色虫翅,似宽大的战神披风,暗红的长发蓬松如雄狮的鬃毛,那双黑白倒转的眼眸微微眯着。

整个人散发着睥睨而蛮悍的吸引力。

郁姣却倏忽感到厌烦。

她不再看这个让人讨厌的家伙,移开视线后,目光忽而一顿,眸中升起一丝疑惑——

人群中有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黑发灰眸,一席飒爽俏立的军装,别着白袖章,上面是红色十字架。

看样子是个后勤医疗女兵。

此时,她正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那个被称作首领的男人。与其他狂欢的人不同,她冷静得格格不入,盈灰的眼底闪过一丝沉思和算计。

下一刻,郁姣*忽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磁力。

她被这未知的力量猛然拽向那个医疗女兵,宛如一壶水被倒入恰怡的容器——郁姣成了这个女兵。

但奇怪的是,她没有身体控制权,只能以第一人称的视角看女兵行事。

班师仪式后,女兵被营长召了回去,开始准备晚上的庆功宴,她随着队伍来到[弑神城]最中央的建筑。

却“不小心”掉了队,挎着医疗箱状似迷路地在这座宏大的宫殿中穿梭。

看起来极有目的性。

仿若机敏而好奇的小鹿一般,她停下脚步,轻轻推开一扇半合的门。

“谁?”

粗粝低哑的嗓音冷然响起。

女兵当即惊惶地扑在地上,颤抖着道:“对、对不起首领,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准备为庆功宴上的战士接风洗尘的医疗兵。”

“医疗兵?”

那首领语调微扬,接着一顿,顺势指使道:“正好,进来帮我包扎一下伤口。”

女兵低着头,“遵命,首领。”

和她惊惶的话语和神情不符的是她的眼底,一片冷静。她“战战兢兢”地捧着医疗箱走进房间。

男人正躺在由鱼类堕落种的鳞片编制而成的宽阔沙发上,虬结的肌肉被映上一层光辉,宛如辉煌灿烂的巍峨神像。

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已然都愈合了。

这有什么可包扎的?不纯纯为难人嘛。

郁姣心想。

看起来女兵也这样想。

她低垂的眼眸划过一丝无语。面上却恭恭敬敬地跪坐在地毯上,从医疗箱中拿出消毒过的帕子,轻柔地擦拭他身上凝结的血污。

此间,她一直没有抬头,视线都没乱瞟。

素白纤细的手在铜色的身躯上慢吞吞地挪移,明明没有丝毫僭越的举动,却带着不知名的勾人意味。

“你叫什么名字?”

首领漫不经心地问。

郁姣听到女兵回答道:“回首领——”

“——我叫郁姣。”

“……”

首领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他喝了口酒,质感粗粝的嗓音好似灼烫的砂石,他沉声道:“抬起你的脸。”

女兵依言,谨慎地垂着眼眸,抬起头。

“…………”

室内陷入奇异的寂静。

半晌,一声冷嗤宛如迸裂的火星:

“看来神月蛾又造出了一堆赝品啊。”

郁姣感到女兵疑惑地眨眨眼。

下一刻,男人将酒一饮而尽,将杯子摔下,紧接着毫不收力地掐起女兵的下巴。

“……”

低微的视野冷不丁对上一双漠然的诡异眼瞳。

黑色的巩膜上是密密麻麻的细小复眼,如冰如雪的白色瞳孔冷冷盯着她。

同时,郁姣赫然瞧见,他掐着女兵下巴的两指不仅长着锋利诡异的爪,而那掌心中央宛如镶嵌宝石一般,竟嵌着一颗眼球。

艳丽夺目的红色,如最明亮的红水晶。

“……”

在心脏被长爪穿透的瞬间,郁姣仿佛听到一声遥远而尖锐的系统音警告。

【……已…痛感屏蔽……第…结…】.

郁姣猛得睁开眼睛。

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梦中死亡的感觉太过真实了。

虽然没有痛感,但那生命流逝而无法挽回的感觉太让人绝望。

她揉了揉额角,起身倒了杯凉水,喝下后,仍有余悸的心脏渐渐平息。

待头脑清醒些后,郁姣开始思索这个梦的含义。

梦中的男人显然是身为反抗军首领的原苍。

梦中的反抗军整体科技水平和生活水平显著提高,竟然在天空之中建造了一座城,远离了堕落种和污染值的威胁,甚至能时不时地出去狩猎高阶堕落种回来食用。

只是不知为何,竟然会有一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郁姣垂眸看向脚腕上那道黑线,踢了踢脚,嗓音不耐:“喂,是不是你搞得鬼。”

“……”

它装死。

郁姣没再管,只是穿起衣服,面无表情打开房门。

枯守在门外的原苍当即站起身,眼巴巴地望来。

——可见她睡了多久,他便在这默不作声地守了多久。

郁姣一点不心软,而是冷冷道:“把手伸出来。”

他一愣,在郁姣神情不耐时,终于拧巴地伸出左手。郁姣冷嗤一声,略过左手,抓起那只长出了手指和尖爪的右手,扒掉手套就开始查看——

一声冷笑。

郁姣掀起眼皮,挑眉讥诮:“还真是痴情种呐,竟然在手心嵌着心上人的眼睛,时不时就会来个深情对望、缅怀曾经吧?”

“…………”

原苍张了张唇,面色煞白,像被霜打的农作物,蔫蔫可怜。

一副想抽回手又不敢动的样子。

不管他的纠结,郁姣冷若冰霜将他僵硬的手丢了回去,转身就走。

“郁姣……”

原苍想要拉住她的手,“你听我解释…我和她……”

这时,远远传来一声惊叫:“出事了!”

拉拉扯扯的两人一顿。

“首领!大事不好了!小玲她、她异化了!!”.

等郁姣气喘吁吁来到海岸边时,只见小姑娘孤零零地立在礁石之上,单薄矮小的身影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扑天的黑色海浪卷走。

聚集地的幸存者们心焦如焚地站在不远处。

“小玲,你快回来!”

“基地还有很多[甘霖]的,你会没事啊。”

“离海边远点,小玲!”

原苍当即就要上前拉回她。

“别过来,不然我现在就跳下去。”

小玲头也不回地呵道,话音落下,她缓缓将兜帽摘了下来。

齐耳短发正一缕缕地飘落,裸露的皮肤上赫然是层层叠叠的鳞片,她回头,曾经玉雪可爱的小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异化成鱼类的模样。

小玲扯了扯唇角,对众人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嘈杂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岸边一时间只有海浪的拍打声,显得很绝望。

——在地表生活多年的人们都清楚,到这个程度已经没救了。

尖利的背鳍忽然刺破了她的衣服,修长的四肢逐渐退化得短小,五指间长出了蓝色的蹼。

不过短短几秒,她已然从人变成了堕落种。

海浪再次翻腾,异化成鱼类堕落种的小玲仰面坠入无尽幽暗的浊海,眨眼间便没了身影。

一个人的消失,

毫无声响。

……

“首领,这好像是小玲的遗书……”

城门的守卫将一张皱巴巴的纸递来,附着一捧雪白的往生花。

那张纸上是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字迹,还有不少错别字和拼音,是那么稚拙可爱,却写出最令人绝望的语句:

[敬爱的首领、聚集地的奶奶爷爷、阿姨叔叔和姐姐哥哥们]

[当然还有漂亮的仙女姐姐]

[对不起,小玲可能是书里说的坏孩子,对大家撒了谎……我是故意没有喝掉发给我的那份甘霖的]

[因为哥哥就是在上个木暗夜离开的,海底一定很冷、很孤单,我想去陪陪他]

[再见]

“……”

海风带着腥咸的气息,刺得人五感辛辣。

昏暗的永夜。

“……”

人们似乎对朝夕共处的同伴的离开习以为常,按照流程为小玲点蜡烛、唱挽歌、献往生花和默哀。

可习惯并不能减损悲痛,只能在麻木而伤痕累累的石碑上,再添一道新伤。

原苍捏着那张皱巴巴的遗书,形单影只地坐在礁石上,背影显得孤寂肃穆,宛如一座雕满了亡者姓名的碑文。

郁姣停在几步之外,垂眼道:“只要有[甘霖][火种]和[耀金],这样的事情就会少很多吧。”

原苍一顿,转过头来,眸光沉沉亦如他身后那片包容死亡的海。

不待他言语,郁姣偏开脸,淡声道:

“我愿意回天启教团。金曜日,让他们拿你列出的赎金清单作交换吧。”

语毕,她看也不看他的反应便转身离去。

背影单薄得像片惨白的纸,衣物被夜风吹得四下飞扬,那样纤细轻盈的人却坚定地戳在地上。

她一顿,头也不回道:“在那之前,我只有一个要求,希望松狮首领能成全。”

……

郁姣的最后一个要求是趁金曜日来临前,独自驾驶飞船在地表转转。

她想看看这个世界。

在原苍苦楚涩然的目光中,郁姣独自上路。

她清楚,原苍必定不会放心——不论是不放心她的安危、还是不放心她是否会趁机逃走——他一直用拟态隐匿身影小心地跟在她身后。

但她从未回头。

这一路,她见到了只在圣经故事中听到的[穹窿地脉]、[陨星熔岩]、[天方莽原]和[禹宇泽泉]。

这些神赐之物尽管已走向没落,但仍然带着震撼人心的伟大。

正如遮天蔽日、逐渐枯萎的[生命之树]。

见之难忘,让人不禁信服神明的存在。也只有祂才能创造出这样鬼斧神工的伟大地貌。

郁姣还见识到了所谓的神国“排污口”。

那真的是一个巨大的管道口,偶尔会有列车到站,将身上出现异化反应、或是交不起税、买不起[甘霖]的平民被驱逐出境。

她见到了一些信仰坚定、不愿意收归反抗军的平民在“排污口”徘徊久久不愿离去。

有些在荒凉破败的神国幸存者基地组成自卫军。

更多的则是彻底异化成为堕落种,或是成为堕落种的果腹之物。

见到了被堕落种啃噬殆尽的白骨。

见到了因匮乏物资而自相残杀的人们。

见到了试图引诱她走下飞船、将之据为己有的人。

……

天光乍亮时,她踏着风霜回到聚集地。

——金曜日来临,她该启程重返天启教团了。

此时,聚集地内炊烟袅袅,孩童们嬉笑打闹;老人们坐在一起,一边编织陷阱一边闲聊;年轻女战士们和男战士们各自紧了紧盔甲,准备出门狩猎;正值壮年的大婶大叔在一小片田地中劳作,

身处这样一片祥和气氛,她忍不住问系统:“这真的只是个游戏吗?”

系统沉默片刻。

【这是神明的箱庭】

郁姣眸光微闪,脑中浮现出一个名词:

箱庭疗法。

意为“在沙箱中制作一个庭院”。

大概是让病人在沙盒中随意摆放、组合玩具,再现其多维的现实生活,将病人的无意识整合。是一种从人的心理层面来促进人格变化地心理治疗方法。*

“神明也需要心理治疗啊。”

郁姣扯了扯唇角,“那么我是什么?被投入箱庭的一只老鼠么?”

【……】

系统顿了顿,不复曾经质感甜蜜的嗓音,沉着而肯定道:

【不,您是蝴蝶】

……

在郁姣梳洗时,系统问:

【宿主,您真的要回教团吗?是为了这些幸存者吗?】

郁姣顿了顿,轻哼一声,嘴硬道:“我才不是什么圣人。回去只是为了攻略罢了。”

——跑神这么久,是时候回归正事了。

“现在任务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离开天启教团后,郁姣就关闭了系统提示音。

【主线任务:探明教团掩藏的秘密,并存活下来(进度:68%)】

……竟然已经到了68。

郁姣惊讶,心念一动:

“说起来,真的不能透露好感度么?”

系统支支吾吾:

【因为不太好算啦……比如聂鸿深,你在他面前有…多重身份,一个是郁姣,一个是蝶小姐】

【好感度都不一样的】

【这种……矛盾和异样会对系统的运行数据造成影响,就不好展露啦】

郁姣打断:“上个世界不是都可以简略地总结出来么?不给好感度提示我怎么确定任务程度?”

系统含糊给出一句:【这个世界情况比较复杂嘛】

便再也问不出来什么了。

郁姣老早就知道系统在隐瞒什么,心中也有些猜测,但这家伙嘴太严了。

她只能道:“那你总可以告诉我谁好感度最低吧?我好针对重难点逐个突破。”

这个理由无法拒绝。

系统憋了好一会,给了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贺兰铎】

郁姣:“?”

……竟然是这小子?

郁姣还以为会是聂鸿深或喻风和呢。

毕竟这俩一个心机深沉且跟她接触最少,一个莫名其妙恨她恨得牙痒,怎么看都是重难点。

果然……眯眯眼都是变态。

笑得最温柔、话说得最好听,结果给分最低。

呸!

郁姣霍然起身,冷笑道:“是时候回天启了。”

第73章 魔鬼的祭品23

在回天启前,郁姣特意沐浴焚香。

她要把自己这个珍贵的“祭品”清洗干净、打包好送回去。

将湿漉漉的长发捋到身前,郁姣眸光微冷——然后迅速做完任务拍拍屁股走人。

正当她擦头发时,熟悉的森寒气息阴魂不散:

“终于要回天启了?”

喻风和冷呵:“回去也没用,”

他盘腿悬空,繁复而宽大的衣襟垂落,高高在上地睨来,“那些人期待的是皎红月,而不是你郁姣。”

“……”

郁姣手一顿。

这人怎么总爱说风凉话?念经似的。

“金曜日了。”

他的衣摆无风自动,飘飘荡荡地从郁姣的肩头穿过,冷冽的一瞬。

“我们的祭礼……哦不对,是我们的婚礼,”

咬字慢条斯理、嗓音寒峭低沉,那张端肃的面容眉梢微挑,显得杀意凛然。他一字一顿道:“放心,我一定让你‘尽兴’。”

面对这番暗含威胁的话语,郁姣面无表情:“真是迫不及待了呢……”话音一转,她作势拉下衣襟,“不如我们现在就把正事办了吧?”

“……”喻风和一惊,当即啐道,“恬不知耻!”

那抹雪白的肩头已然如雪莲一般幽然绽放,他立即闭眼、面沉如水,躲避洪水猛兽般卷起黑气嗖一下消失了。

郁姣冷笑。

还真是个和尚。

……

‘人质&赎金’的交换仪式定在金曜日六曜时整[生命之树]仪式场。

——从哪儿开始就从哪结束。

自然,也是由盗走珍贵“祭品”的反抗军首领松狮护送,将人物归原主。

这次,两人没有像之前那样亲密依偎着飞行,而是选择乘坐浮空车。

郁姣坐在副驾驶座,放松地靠着椅背,目不斜视;而原苍现已换上一袭‘松狮’的装扮,握着控制器的手沉稳,亦是专注地目视前方。

两人沉默着,一语不发。

简直像一对要去民政局办理离婚的夫妻。

不知过了多久,生命之树那巍峨庞大的影子出现在视野尽头,狰狞干枯的枝丫直指云霄,像一声凄厉的质问。

车停了。

郁姣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时,手腕忽而被握住,那灼热的体温仿佛要将人烫伤一般。

“郁姣……你可以不用回去,”那张讥诮古怪的面具对着郁姣,看不清他的目光,只能听到轻而郑重的嗓音,“聚集地需要的东西我会想办法,你不用勉强自己……”

郁姣讥讽一笑。

——看看,多贱啊。在她不愿时,用大堆高尚的理由逼迫她;等她自愿离开时,又跑来苦苦挽留。

她下巴微抬,一点点推开他的手,客气道:“不用了,首领大人。”

“……”

语毕,半点没看他的反应,她下了车。

望着污秽的天空和大地,郁姣呼出一口浊气。

她之前是真的被这个新奇的世界迷花过眼,想着,反正她一个已死之人,在游戏中的世界多活一天都是赚,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在见过这个世界惨淡的真实后,她忽然感觉很乏味。

游戏和现实各有各的烂,她这株移植的小花还是努力回到原初的那片土地吧。

……

[生命之树]仪式场

前段时间残破的防护罩已然修复好,血迹和尸体也被清理干净,此地又恢复了光辉圣洁的模样。

身着白袍的教徒井然有序地立在一列列的箱子旁,贺兰铎负手,温文尔雅地立在队伍之首。

有趣的是,身为‘松狮’就在她身边站着,而对面,赫然还有个‘原苍’。

他抱着手臂,散漫地坐在队伍末端的一个箱子上。在对上郁姣视线时,微不可见地紧绷一瞬。

“……”

郁姣平静地移开视线。

“夫人,”贺兰铎弯起唇角,浅碧的双眸春深似海,“欢迎回家。”

郁姣平淡地点点头,略过身边的‘松狮’,头也不回直接登上天启教团的车。毫不关心‘松狮’如何将满当当的赎金带回去。

刚上车,眼前蓝光一闪,熟悉的机械音响起:

“夫人,日安。”

eleven温和道:“已为您准备了消毒喷雾、换洗衣物、小吃早点、娱乐新闻等。”

话音未落,几条机械臂一一将准备好的东西送到郁姣面前。

“车厢内的温度、湿度和灯光也已调整至您习惯的睡眠模式。若您有其他需要,请随时吩咐我。”

“嗯。”

天启教团的浮空车宽敞又舒适,宛如一个精美的牢笼。

郁姣坐在其中,神色淡然地望向车窗外,只能觑见来来往往搬箱子的白衣信徒。

在她喝完一杯牛奶后,车门再次开合。

冷香袭来。

贺兰铎一拢袖子,坐在郁姣对面,含笑望来,“夫人,我们可以启程回家了。”

郁姣放下玻璃杯,故作讶异地抬眼:“竟然真把那些珍贵的神赐之物给他了?没设局把这贼人擒住?贺兰铎你就没耍一点心眼?”

“……”

贺兰铎微笑:“夫人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可是正人君子。”

郁姣:“呵。”

“况且——”

他倾身而来,好闻的冷香和他的影子一齐笼罩着郁姣。

那双含情眸微眯,长睫掩映下眸光如水波,嗓音亦是水淋淋,简直像在说情话:“那些身外之物和夫人比起来,不值一提。”

微凉的触感如玉如雪,轻柔地落在郁姣唇畔……实际上,贺兰铎没有僭越,他只是弯弯眼眸,曲起食指揩去了郁姣唇边的奶渍。

得体中透着亵昵。

——要不是知道他给的好感度最低,郁姣真就信了他这副若即若离的撩人作态。

避开“含情脉脉”的目光,郁姣摇摇头,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

“怎么?”贺兰铎坐了回去,一边用餐盘旁的丝巾擦手,一边眉梢微挑:“夫人似乎在遗憾我没有设下陷阱?我还以为您很喜欢那家伙呢。”

他意味深长。

闻言,郁姣有样学样,微笑道:“贺兰大人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可是正经寡妇。”

“……”

贺兰铎一顿,好笑地睨来一眼。

郁姣回以一笑。

两人的交锋这才算是告一段落。

这期间,原苍一直默不作声地立在几步之外,靠着墙、投下一片黯然的阴翳,像一缕无人问津的孤魂野鬼。

太明显了,就算是叫不知情者来看,也会觉得不对劲。

——这家伙之前跟患上皮肤饥渴症一样黏着郁姣,这会久别重逢,竟然无动于衷。不对劲。

贺兰铎偏过头,语调微扬:“原苍,你这段时间不是很担忧夫人的安危吗?怎么这会儿傻站在那。”

清浅冷凉的目光停在原苍身上,像一道扫描光。

郁姣端起玻璃杯,掩住唇边的笑意。

她清楚,贺兰铎此前之所以没发现原苍的另一重身份,是因为他不知道原苍这小子会分.身。但这会儿要是被老狐狸嗅到哪怕一点点端倪,原苍此前费尽心机的伪装就都失效了。

她不介意再添一把火——

“好久不见啊原苍,”

郁姣勾起唇角,朝好大儿伸出双手:“来,给妈妈一个久别的拥抱吧。”

“…………”

空气凝滞得好似连尘埃都被锁定了。

好在只有一瞬间,还有得救。

原苍动了,像底下陵墓里一尊活过来的旧石像,动作间,落下簌簌的灰尘。显得哀寂。

“母亲还知道回来啊。”

他扯了扯唇角,露出尖利的牙齿,“我还当你要在那儿待一辈子呢。”

说着,他走了过来,那双诡异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郁姣,仿佛觊觎猎物的野兽,仿佛每一次肌肉都蓄势待发。

咚、一声闷响。

两条手臂如遒劲的牢笼,分别撑在郁姣的两侧,极为强势地将她囚困在他身体的范围之内。

他弓着背,和她对视。

在贺兰铎视线的死角,这双黑白翻转的惊悚眼瞳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浓重得令人喘不过气,控诉一般紧盯着郁姣。

——一定要这样对我么?

读懂了他眼中的情绪,郁姣挑眉,盈灰的眼眸讥诮地回视,“这么久不见一点没变,这张脸还是这么招人烦、这张嘴也还是这么招人嫌啊原苍。”

话里带话、夹枪带棒。

只有两人能懂的暗语似毒箭,他裸露在她讥嘲目光中的每一寸皮肤都不能幸免。

她指尖毫不收力地在他紧绷的胸膛上戳戳点点,“有屁快放,不然就滚开,别杵在这,我还要跟贺兰大人谈正事呢。”

他拧眉,压抑着内心的酸涩,抬手攥住那只嚣张的手,缓缓收紧。

郁姣瞥了眼他手背上绷起的青筋,再扫了眼两人咫尺的距离,轻啧,“怎么?不想给妈妈一个久别的拥抱,想给妈妈一个久别的——”

吻。

原苍偏头堵住那喋喋不休、吐露刻薄话语的唇。

“……”

尖利的牙齿压抑着力道、研磨郁姣的唇舌,似撒娇、似泄愤、又似委屈。

难说不是借机发挥。

仿佛想将心间所有情绪,都通过交缠的唇舌渡给郁姣、让她明晰他的心意一般,吻得发狠。

“……”

贺兰铎翘起腿,好整以暇地靠着椅背,眸光悠然地前排观摩这场炽烈的吻戏。

他挑眉。

显然,其中一位主角不是很乐意。

被箍在怀中,郁姣无力地捶打他的胸膛,狠狠将那条作乱的舌头咬伤。

“……”

好半晌,原苍才松开她。

郁姣的唇被那尖牙磨得红肿,赩红得宛如熟透的石榴,能掐出糜烂而馨甜的汁水。

盈灰的眼眸也似盛了一汪春水,气恼地瞪着他。

原苍眸光幽深地欣赏片刻,带着血渍的舌舔过尖牙,露出一个恶劣的笑:“还有人这样亲过你么?”

——风吹雨打、凄楚痛苦的小白花不再忍耐,开始长出黑色的荆棘。

他覆身而来,眸中带着促狭而报复的笑意,哑声问:“母亲,你更喜欢我的吻技,还是他的?”

……什么你我他的。

郁姣差点气笑。

这算什么?我醋我自己?真亏他想得出来。

郁姣毫不留情地推开他,冷笑一声,赌气道:“我更喜欢贺兰大人的。”

战局扩大。

猝不及防得此殊荣的贺兰大人被唯一的落选者乜斜来一个幽冷不悦的目光。

见状,贺兰铎配合地抬起双手,做出个投降的动作,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

“感谢夫人的认可,虽然很荣幸,但很可惜,在下还没来得及亵渎夫人尊贵的唇舌,无功不受禄啊。”

郁姣:“……”

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么气人!.

天枢城

刻板严肃的中央城难得一片欢欣鼓舞,庆祝着教主夫人的平安归来,尊驾驶过时,烟花炸开来。

在一路欢送中,郁姣冷着脸,半点不理会同车的那两人,等到了天启教团,更是立即下了车,径直往里走。

“夫人等等,”

身后传来贺兰铎温润的嗓音,他一派正经道:

“您暴露在地表太多时日,我需要给您和您腹中的胎儿做一个全身检查。”

郁姣身影一顿,抚上了肚子。

——过了这么久,差点忘了这茬。

她回身,指着嬉皮笑脸的原苍对端正肃雅的贺兰铎道:“这次不会还需要他这个万里挑一的洁净之体来给我驱散异化吧?”

贺兰铎微微笑了下:“若您不想,就不用他。”

……

医疗室

在贺兰铎准备仪器时,郁姣因肚子里的那个未知的胎儿,想起系统曾经的提问:

【1、您的情夫是____】

【2、您孩子的父亲是____】

【3、您不可告人的秘密是____】

【4、您被谁利用了____】

【5、■■**你遗忘了____】

郁姣敲了敲系统:“每个攻略对象应该只对应一个答案吧?可是只有四个攻略对象,那第五个问题从何而来?”

系统滋啦两声,回答道:

【是的宿主,每个问题都对应一个攻略对象】

【第五个问题的答案需要您自己寻找】

【每道题,您都有且仅有一次回答机会】

……只有一次啊。

郁姣陷入沉思,总觉得题目有陷阱……就连备注为“lover”的聂鸿深,郁姣也不敢完全确定他就是第一道问题的答案。

“夫人?”

贺兰铎望来,眸光带着柔和的探究,“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说着,他将一个金钵放在桌上,艳红色的液体漾开波纹,血腥气丝丝缕缕钻入郁姣的鼻子。

“血?”

郁姣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贺兰铎戴上白色手套,温声解释:“既然您不想跟原苍接触,用他的血来完成净化也是一样的效果。”

郁姣倏忽想起:作为松狮时,原苍正是用放血的方式维护聚集地的安稳。

原来这也是他的破绽之一。

贺兰铎戴着手套的指尖沾了点血,抬起手笑眯眯道:“现在,我要把他的血涂满您的身体。”

“……”

他用最纯洁的语调说出最血腥、暧昧的话语。

尤其那一袭白大褂衬得他身姿修长神圣,唯一一点艳红带着瞩目的妖冶。

矛盾的碰撞。

贺兰铎这个人总像是矛盾的集合体。

郁姣心中一动,目光落在他的胸牌:

[天启教团]

姓名:贺兰铎

职位:喻夫人专属的家庭医生

“在此之前……”

她决定试探一下贺兰铎,看看他是哪个问题的答案。

郁姣勾起一个笑容,“我有个问题想问问贺兰医生。”

贺兰铎:“嗯?”

郁姣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

“人呢,在社会上有多重身份,在不同的社会关系中,呈现出不同的身份。身份紊乱的人,是世界中无序的根茎,没有身份的人,是世界中无根的飘萍。”

“……”

“而贺兰你,”

郁姣贴上他巍然不动的身躯,点了点他的胸牌示意。

“带着这么多、这么分明的身份牌……想必一定是有序而有根的人吧?”

盈灰的眼眸映出他琪花玉树一般的面容,染了雾似的。

他淡笑了下,嗓音如霜:“夫人想说什么?”

“我想问……”

素白的指尖点进金钵,轻搅浓稠的血水,发出啧啧水声。

她扬起指尖,抬眸轻笑:

“你这么依赖这身份牌,若是随便命名一个身份,你也会遵守吗?”

说着,被血染红的指尖点上他洁净分明的胸牌,划出湿漉漉的一道。

血红得刺眼。

她笑盈盈地望着他,在胸牌上轻巧地写下了一个字,盖住了“家庭医生”四个字。

——喻夫人专属的……狗。

第74章 魔鬼的祭品24

湿红的字在地心引力的牵引下划下几道血痕。

仿佛在霜露松莲般的雪人身上,烫出几个灼灼狰狞的洞。

——狗。

多么刺目又刺耳的一个称呼。

“怎么样?”

郁姣眸中闪过狡黠的光,她好奇地眨眨眼:“你现在有感觉自己内心升起什么特别的欲望吗?”

不顾对面人被冒犯后的艴然不悦,她轻巧地发问:

“比如说……兽.欲?……臣服欲?……讨好欲?”

她每说一句,贺兰铎那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便冷上几分,到了最后,宛若晚秋的风,凉飕飕地钻人衣领。

“当然……”

贺兰铎的嗓音和笑容依旧很温和——温和仿佛是刻进他骨子里的程序。

只听,那温和的嗓音道:

“我现在牙很痒,很想撕碎点什么东西。”

郁姣腰上一紧,接着整个人忽而凌空,像被秋风卷起的落叶,轻飘飘地任他摆布。下一刻便被放到冰凉的实验台上。

看了眼卷在自己腰上长长的银灰骨尾,它像一件洗得干净的喋血的冷兵器,隔着衣物传递来森凉的冷意。

郁姣眉梢微挑。

——啊,他生气了。

冷硬的骨尾在郁姣腰上危险地摩挲收紧。

郁姣故意道:“别闹,你这样会把小宝宝弄难受的。”

贺兰铎无动于衷。嗓音轻又缓地道:“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郁姣眸光微闪。

——结合贺兰铎最初知道她“怀孕”的反应,郁姣基本可以确定,他并非答问题二的答案。

试探完毕。

虽然郁姣并不认为贺兰铎会因为这种事、在这种时候伤害她,但为拯救岌岌可危的好感值,她忽而道:

“贺兰铎,你知道电子双缝干涉实验是什么吗?”

这是她的杀手锏。

——虚拟世界中的‘贺兰铎’在死亡前提起的名词。

他是根据真实世界的贺兰铎而模拟生成的,那就说明这个名词对眼前这个贺兰铎同样重要。

“双缝实验?”

贺兰铎倏忽笑了下。

尖尖的骨尾趋势不停,已然抵到了郁姣的下颚,闪过冰冷的光。他勾了勾尾巴尖,不以为然道:“突然说这个做什么?这只是二十世纪的一个……”

他渐渐止住了话音。

或许,现实世界的贺兰铎也只是一段程序吧。输入关键词后,他如同被敲下了运行键,脑中登时浮现出一句话:

——孤独的物质粒子只有在被观测时才确实存在。

“……”

贺兰铎缓缓拧眉,脸上温煦的笑容宛如卡顿一般。

碧色的双眸似凝固的玉,定定望着郁姣,就像*在解析难题背后的含义。

“……”

他找到了唯一的答案。

毫无疑问,在那双盈盈的灰色猫瞳中看到了自己清晰的身影。

像一面通往真理的镜子,他似乎被吸入到这专注的目光中了。

乏味的“现实”世界扭曲、她眼中才是唯一的真实。

“……”

平缓的心脏重重跳了下。

隔着无法相交的时间和空间,他竟然拥有了和虚拟世界的‘贺兰铎’同样的心情。

——你不注视我,我便不存在。

……

假的。

不是真的。

只是她的把戏。

贺兰铎这样告诉自己。

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傻乎乎的小子了;被捕获一次就足够了,再被另外一个人捕获第二次就太廉价了;他早就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真实的月亮,不需要一个虚假的水中之月。

贺兰铎冷酷地列举。

下一刻,他冷酷的思绪停顿了——只见,郁姣移开了目光,她……她竟然点开智脑开始查看消息!

她怎么能的!?

停摆思绪更加猛烈地翻涌,淹没了理智。

等贺兰铎再反应过来时,他的尾巴已然愤愤不平地卷紧了那个分心的女人,唰一下将她拉入本体怀中。

贺兰铎:“……”

感受到自己的失控,自制力极强的贺兰铎立即让骨尾推开郁姣,然后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站远了些。

“……”

郁姣并不知道他曲折的内心活动,她正专心查看刚收到的消息。

[喻冰辞:回来了?仪式开始前见一面吧,我有事要告诉你。]

郁姣有预感,喻冰辞要说的一定跟喻风和有关,或许能让她今天的祭礼好过些。

于是她回复道:

[我现在就有空,要见吗?]

权限极大、能看到别人智脑隐私的贺兰铎:“……”

他不可置信:明明正跟他待在一起,她竟然毫不犹豫地想出去赴别人约?!

然而下一刻,他又为自己幼稚的想法感到更深的不可置信:……疯了。

任凭内心翻涌,贺兰铎面上却是越发的平和安静。

只听叮咚两声。

他眼睫微动。

[喻冰辞:不用,你在外面跑了那么久,休息会吧。我到时候去找你。]

[郁姣:行]

贺兰铎收回视线,神情自若。

郁姣放下智脑,抬眸时一顿,嗓音幽幽:

“贺兰大人还说自己不是小狗,”

“……”

贺兰铎神闲气定,递去一个恰到好处的疑问的目光。

“哝,”郁姣抬了抬下巴,“你在冲着我摇尾巴诶。”

“…………”

果不其然,银灰色的尾骨正摇头晃脑、尾巴尖摆来摆去。

看起来心情很好。

在两人的注视下,它缓缓停止了摆动,僵在半空,像个闯祸的熊孩子,嗖一下消失——应该是被丢了面子的“家长”严厉地喊回家了——贺兰铎微笑,维持着所剩无几的体面:

“见笑。”

他顿了顿,欲盖弥彰道:“我的尾巴是曾经在天启教团当实验品时,被当时的研究员缝入身体的生物机械……有时候,无法完全听从大脑的指挥。”

将锅推得一干二净。

郁姣笑看他一眼,状似紧张道:“要不要紧呀贺兰大人?需要我帮您按摩按摩吗?”

她把字咬得婉转轻柔,像咬开便会爆汁的果子,听起来很诱人。

“夫人竟然还懂按摩,不过,不必了。”

贺兰铎微笑拒绝。他转身,三两下将那碗血水打包好,递给郁姣,“夫人如此聪慧,想必自己也能完成净化。”

这是要赶客了。

郁姣无所谓,反正她已经弄清楚了想知道的东西。

接过瓶子,她跳下实验台,伸了个懒腰,“那我就先回去休息咯,祭礼上见。”

因夸张姿势而被带起来的衣摆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皮肤,贺兰铎一顿,迅速移开目光。

“好的,夫人。”

随即便将郁姣“赶”出了医疗室。

——贺兰铎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或许是一种生物下意识趋利避害的行为。

在空无一人的医疗室,他将胸牌摘下,脸上温和的笑意褪得一干二净,漂亮圣洁的脸上是一片空茫,宛如亟待涂抹的一张画布。

他面无表情地提着胸牌的顶端,看它一点点被粉碎机搅碎、吞没。

……还需要观察观察,再下结论.

这边。

在eleven的牵引下,郁姣回到久违的卧室。

只见,门口立着个身着白袍、头扎粗黑辫子的侍女,她行了一礼,抬起一张被机械眼截断了面部完整性的脸。

“夫人,您终于回来了。”

浮生轻声道。

郁姣随意点点头便进了房间。

身后,浮生对eleven的吩咐传来:“夫人要休息了,祭礼开始前我自会提醒夫人准备,你开启隐私模式,暂且退下吧。”

清浅的蓝光一闪:“是。”

室内昏黄。

在外奔波这么一段时间,再次回到此房间,郁姣心中竟然升起近似怀念和安心的情绪。

房门阖上,浮生快步走上前来,语气不复方才的恭敬,嗓音有些冷硬:“你、你背叛先生了?”

她不知是质问还是确认。

郁姣扑倒在床上,闷闷嗯了声。

浮生一口气哽住:“你要我说你什么好!”

“你你你!”她对着郁姣的后背指指点点、恨铁不成钢:“我是希望你对先生死心,但没让你……死得这么彻底啊。”

郁姣留给她一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背影。

浮生气得团团转:“你知道你害得我多惨吗?你头脑一热叛变了,连累我被上级反复审查,确认我是否有叛变的意图。”

“……”

对着无动于衷的背影吐完苦水,她缓了缓气,嗓音冷酷:“先生还愿意给你一次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了。”

郁姣回了个简短的音节:“嗯?”

什么机会?

“你得跟先生见一面。但最近天启人多眼杂,你又刚从魔窟逃出来,安保升级,没法钻空子。”

浮生拿出个小巧的仪器,啪嗒放上桌子,言简意赅:“这是公司最新研究出的幻梦仪,便携款。老时间,你登录进去,就能见到先生。”

埋在床上的郁姣撇撇嘴。

心想谁要见他。

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似的,浮生刻薄地勾起唇:

“哦对了,天启跟先生做了个交易——毕竟为了凑齐你的赎金,先生可是大出血,公司的[耀金]库存没了一大半——所以,土曜日的祭礼将会在神月蛾举办,到时候,你就算是不想见先生,也得见。”

她一字一字道。

郁姣表示抗议地蹬了下腿。

浮生:“哦,先生说了,神月蛾永远会给你留一张身份卡。”

她将所谓的‘身份卡’放在幻梦仪旁边。

郁姣抬眼。

那是一管试剂,荧紫色的粘稠液体里浸泡着一只生物机械蠕虫。

“只要将[幼虫]植入身体,你就可以自由进出神月蛾了。”

郁姣万分嫌弃地将脸埋了起来,以表拒绝。一副要跟神月蛾、跟聂鸿深决裂的架势。

浮生冷冰冰道:“你也该知足了,毕竟这么多年来,你是唯一陪在先生身边、拥有情人身份的女人。”

——情人?

郁姣一顿。

她还以为‘lover’的备注是原主的一厢情愿呢,现在看来竟然是经过“官方”认证的啊。

“……”

郁姣不同寻常的反应落在浮生眼中则成了‘回心转意’、‘重燃希冀’。

浮生脑中当即警铃大作——这傻瓜好不容易才对薄情郎死心,怎么又让她三言两语给说动了!

……这该死的嘴!

她冷着脸,立即补救道:“但先生从来没跟你有亲密接触!神月蛾谁不知道先生有严重的洁癖,只对皎红月例外,这样的羡煞旁人的爱情,你就别妄想插足了!”

闻言,郁姣心中冷呵:你们干净的先生已经被我玷污了!

想起强吻聂鸿深时,他脸上那惊愕的表情,郁姣一时憋笑憋得肩膀微微颤抖。

“……”

这幅样子落在浮生眼中则成了‘深受情伤’、‘隐忍痛哭’……浮生皱眉,干巴巴道:“难受难受行了。我、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几个曜时后,我再帮你准备金曜日的祭服。”

郁姣敷衍地点点头,脑中正闪过一个妙计:

她完全可以暂时放下‘郁姣’这个无情工具人的身份,而是选择‘蝶小姐’,这个已经在聂鸿深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的身份接近他……

想到这,她微微抬脸,眸光落在那个小巧的幻梦仪上,心中一动。

……但在以‘蝶小姐’的身份进入幻梦前,她还得排除掉‘郁姣’的嫌疑。

“……”

这边,浮生摇摇头,一边感慨一边往门外走。

她是真不理解这种满脑子都是爱恨的人,要是把这精力拿来做任务赚大钱多好啊……

正想着,忽听一道碎裂声炸开。

那管[幼虫]生物身份卡被郁姣赌气一般扔在地上。

接着,女人有些沙哑和疲惫的嗓音响起:“你去告诉聂鸿深,我已经不是神月蛾的人了,我也不会去见他的。”

见[幼虫]暴露在空气中没两秒便萎缩成漆黑的一团。浮生一顿。她本该生气的,却只是嗓音冷硬道:“知道了。”

心中默默松了口气。

想起boss的威慑力,她迟疑一瞬,“……幻梦仪留给你,刚才那不要命的话你还是自己给先生讲吧。”

等浮生清理完[幼虫]出了门,郁姣立即翻身而起,将被浮生遗落的幻梦仪妥善收好后,趴回床上,在脑中完善‘幻梦戏耍聂鸿深’的计划,意识渐渐混沌起来……她太累了。

没过一会便彻底沉入梦乡。

她呼吸平稳后,天花板上悬挂的机械小灯笼中忽然闪过一抹温柔的蓝光,接着,一条机械臂无声伸出,将被子拉开,轻柔盖在了郁姣的身上。

——要是有第二个人在场,必定会惊恐地意识到:向来听从指令的人工智能管家竟然没有遵守命令开启隐私模式。

它行动自如。

室内的温度和湿度被贴心地调整到了适宜睡眠的模式,香炉内燃起幽幽安神香。

对此一无所知的郁姣在睡梦中蹭了蹭被子。

……

“夫人,醒醒,该准备金曜日的祭礼了。”

郁姣睡眼惺忪地被浮生从床上扶起。

她打了个哈欠,余光瞥见香炉,微微一愣:她明明记得半梦半醒间闻到过安神香的味道,可这香炉怎么干干净净的。

浮生不至于在繁忙的祭礼准备环节打扫这种琐碎的细节吧?

念头一闪而过,郁姣没有细究,便头脑发昏地投入祭礼的准备工作。

“……”

在浮生的侍弄下,她穿上一席轻薄的祭服,耳畔、脖颈、手臂、腰间、脚腕上均挂满了精致的金饰,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碰撞出清脆而悠远的奇异声响。

让她看起来宛如一个行走的金饰展示架。

最后,蒙上将脸遮得严严实实的面纱,郁姣彻底成为一件即将被送入棺材的昂贵“祭品”。

天启教团祭场

空旷而宏大的场地,目之所及皆是雪白色,蒙在诡谲雕塑上的白纱飘飘扬扬,如惨淡哀悼的白钱。

已经将身体献给神明的虔诚信徒们穿着宽大的白色长袍,仅将信仰献给神明的宾客们则着黑白色的外衣。

在一片凄清的黑白世界中,金光闪闪的色彩便显得耀眼夺目,宛如混沌天地中的太阳。

金属碰撞声在旷荡的空间内荡出悠远而空灵的声响,远远,一人风姿绰约如神女般,她走来了。

祭服上的饰品都是由[耀金]制成的,她走过时,其中蕴含的“神力”默默影响着人们,令众人如清风拂面,心旷神怡。

“……”

站在棺椁下核对宾客名单和祭礼环节的贺兰铎动作一顿,抬眸望向正朝这边走来的女人。只看了一眼,他便低下头继续工作,像无法直视太阳的游魂。

“站着。”

他头也不抬地制止道。

“啧。”

旁边传来一声不耐的咂舌音。

“原苍,你不想当这个圣子可以让给我。”

贺兰铎淡淡道,音色是一贯的柔和:“知道什么是在其位谋其政么?eleven,解释给他听。”

“不用。”

原苍烦躁地摆摆手,讥讽道:“毕竟已经听你念叨了十一年。”

贺兰铎合上名册,微笑:“好意外。我以为重复到你死你都不会长记性的。毕竟,你这种没脑子的蠢货,一见夫人就像见了骨头的——”

——狗。

他忽而一顿,笑容渐渐淡了。

面无表情地低头扶了扶本就端正得无可挑剔的胸牌,不再言语。

“你咋了?”

原苍挑眉:“今天很怪哦。吃了炮仗一样,炸一半又熄火。”

贺兰铎将一个记录祭礼仪式的光屏拍到他怀中,“别管。做好你自己的事。因为跟聂鸿深的交易,这次的祭礼流程细节和以往不同,你再核对一遍。”.

与此同时。

“喂!”

一声娇斥。

郁姣充耳不闻。

“你站住!”

娇蛮的少女怒气冲冲地拦在郁姣面前,她鼓着脸,插着腰,看起来像一株即将爆炸的窜天猴。

郁姣止步,金属撞击声渐弱。

她好奇地打量皎白霜宽大的裙摆,心中猜测:不知道她这次能不能从淑女裙里掏出一柄长刀。

“看什么看!”

皎白霜没好气道。

郁姣摇摇头,“你找我有事吗?”

皎白霜骄傲地抱起手臂、抬起下巴:“你被反抗军掳走,那天价赎金单里可也有我皎家一份的——我母亲为了你四处奔波、收集赎金,她都累得病倒了。”

说着,她怒目而视。

郁姣一怔,轻声道:“谢谢,还有对不起。”

皎白霜一噎。

她皱了皱脸,怒气冲冲地走到近处,猛得拉住郁姣的手,“算你有良心……不对!你以为说两句话就能让我母亲健康起来吗!未免太轻巧了!”

在外人看来,又是一出推推搡搡的扯头花好戏,众人兴味盎然地围观。

处于戏剧中心的郁姣却是一顿。

——混乱之间,皎白霜将什么东西塞进她手中。

耳边响起少女压着不悦的低语:

“这是我母亲让我偷偷交给你的,你收好。哼。”

掩护郁姣藏好,皎白霜登时翻脸,推开了她,板着脸噔噔瞪地离开,头也不回地放狠话:“这次是因为在你们大本营,优势在你,下次见面我可不会跟你客气了!等着瞧吧!”

在众人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中,郁姣暗暗握紧拳头,故作一副备受羞辱的模样,借口去了卫生间,趁四下无人,她打开手掌——

那是一个手串。

由五个圆圆的珠子组成,每颗珠子外都裹着一层透明的薄膜:古朴的木、闪耀的金、火红的石以及水火,看起来奇异非常。

似乎都是神赐地貌的产物,分别对应五个曜日。

郁姣虽不清楚仅有一面之缘的皎夫人此举的含义,但应该是对她有利的。

收好手串,郁姣推开卫生隔间的门,却见室内烟气缭绕,一个瘦高的人正靠着盥洗台抽烟,像一株曲折的枯木。

投来幽寂的一瞥。

喻冰辞。

她如约来找她了。

她还穿着一席正装,脸上带着疲惫和乏味,像是刚从某个会议桌上下来便赶来参加祭礼。

“皎白霜偷偷给你塞了东西?”

不待郁姣回答,她便咬着烟,“那小孩演技太差了,熟悉的人一看便知。”

话音一转:“是五行串珠吧?”

郁姣迟疑一瞬。

喻冰辞弹了弹烟灰,“你不用担心,那东西是我哥没发疯前给皎家的,我自然知道一些。”

郁姣走到她身侧,手臂一撑,坐上了盥洗台,拿出串珠,口吻自然地问:“那你知道这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喻冰辞:“不知道。”

郁姣默然,她侧过脸,问道:“那你要给我说的事是关于你哥……发疯么?”

顿了顿,补充道:“或者说,被怪物寄生。”

“……”

喻冰辞手一顿,烟灰掉落。

那双冰蓝的眼珠如定格动画般缓缓转了过来,对上郁姣平静的视线。

她抬手,吸了口烟,“你都知道了啊。”

郁姣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很知道。”

她解释道:“木暗日那天,我恰好闯进聂鸿深给贺兰铎准备的幻梦,在里面我扮演的是皎红月,收到了你的传讯。”

一声叹气。

喻冰辞将白烟和叹气一齐吐出,目光渐渐幽远:

“好吧,让我想想,该从哪说起呢…………就最开始吧。”

“……”

“我跟喻风和虽然出生时间相差一年,但实际上我们是同卵双胞胎。在培养皿里当了好几个月的邻居呢。各项数据上,他更健康一点,于是就被母亲选作老大,当继承人培养。”

“因为是双胞胎,我们各方面都很像,也拥有某种心电感应。所以,当他对你、哦不对,是对皎红月动心时,我也隐约有感觉。”

说着,那双冰蓝的眼睛泛起笑纹,看了郁姣一眼。神情却还是寡淡冷凉的。

“那时他还不是尊贵的喻主教,而是喻家的正统继承人。”

喻冰辞顿了顿,冷嗤了一声:

“有天,他忽然跟我说:因为皎红月是圣女转世,为了配得上她,他要成为天启教团的下一任主教。”

“……”

喻冰辞的眸光如烟雾一般缥缈:“我当时只觉得荒谬。但没想到他真的开始为此而努力了,顶着母亲的怒火,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竟然开始研读圣经。”

“……”

郁姣有些讶异。

“其实到这儿我都还能理解。甚至支持,”

她极轻地笑了下,“毕竟,当时的我还暗自期待母亲对他彻底失望,将继承人的位子给我呢。”

郁姣目睹她冷肃的面容上升起一抹怀念意味的讥嘲。

两指间的烟快燃到尽头了,她垂眸看着明灭的星火,“而且我很清楚,皈依天启只是他达成目的的手段,他从来没信仰过所谓的神明。”

“……”

“然而……”

喻冰辞闭了闭眼,“在老主教离世那天,他突然跟我说——”

……

“我感受到了神明的传召。”

“……喻风和,你疯了?你背背圣经还真把自己骗进去了?”

“就当我疯了吧。冰辞,替我照顾好母亲和红月,我准备带一队人深入地心、最中心。”年轻的声音顿了顿,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一般,嗓音沉而缓:“那里,是神明的宫殿。”

“……”

他阖上双眸,手掌摁着急速跳动的心脏,常年冷肃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神明告诉我,红月真的是圣女,她终有一日要带给这片昏聩的土地以黎明……我要去将神明赐予的辉光取回,这样,我才能成为她的司铎、她的圣徒、她的神官,辅佐在她身旁。”

……

“……”

喻冰辞捏紧了烟蒂,淡淡道:“如果他所愿,明曜日来临时,他带回了‘神明的辉光’,令人们相信他的确身负神明旨意。”

“他成了那一届的黑马,力压另外几位新主教热门人选,顺利继任为天启教团第四百七十六任主教。”

故事按照历史的轨迹滚动。

“只是……”

喻冰辞抬起苍白的手。

因为即将熄灭,那烟蒂闪烁不定,如一盏接触不良的信号灯。

她嗓音平平:

“自那以后,我就失去了和他隐约的心电感应。”

郁姣默然。

“最初我以为,这只是因为我们长大了。可此后七年,他变得越来越不像他,经常做出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举动,直到有天,对红月一往情深的他竟然出手伤了自己的爱人。”

喻冰辞将烟蒂丢入盥洗台,摁下冲洗键,冷眼看它被淹没。

“我知道不能再拖了,于是也坐上探测舰,前往他口中的‘神明的宫殿’。”

喻冰辞凝望着水底的旋涡,久久没说话。

郁姣出声:“你找到了吗?”

“……”

“找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冰蓝的双眸。

“如他所言,在这颗星球的最中央。”

“……”

郁姣仿佛也跟着她的描述深入到神秘的地心。

“深入地心的路上,我还有个意外的发现,污沙、浊海以及五大神赐地貌各自延续出几缕蜿蜒着通往地心、联通神殿。像血管。而神殿——”

喻冰辞的目光好似望进了郁姣的眼睛深处,她轻声道:“是心脏。”

“……”

“我没有夸张,那真的是一滩烂肉。”

她的嗓音带着一股奇异的韵律。

“一滩……巨大的烂肉。”

“好像从内部炸开了似的,崩得到处都是,碎肉的形状不一样,体积倒是相似,”

她渐渐加快了语速,“每一块上面都各自连着几条[血管],还在微弱地跳动,频率不一,整个地心显得很嘈杂,像是有无数人在你耳边讲话。待久了人会疯掉的。”

“最中心的肉块最大,我强撑着将探测舰开了进去。”

“然后……看到了包裹在防护服内腐化的烂肉和白骨,根据防护服上的勋章,我判断出,他们都是喻家的家侍。是七年前,跟着喻风和来地心的家侍。”

“这时我忽然意识到,”

喻冰辞垂眸,脚尖虚虚踩了踩,仿佛身临其境,“我脚下的这块最大的肉没有跳动。”

“而此时,”她抬眼,看向紧闭的卫生间大门,嗓音发冷:“外面无数嘈杂的跳动声逐渐统一了,那声响很特别,像一种隔了很远的、不约而同的咆哮,它们在说——”

郁姣的心脏也跟着跳起了起来。

“——[祂逃走了]。”

……

[祂逃走了]

[快走]

[祂离开太久了]

[祂蓄谋已久]

[快回去啊]

[祂发现她了]

[有危险]

[别让祂伤害她]

[来不及了]

[要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快走!]

[快回去!]

[祂要伤害她!]

……

咔哒。

喻冰辞点燃一支新的烟。

郁姣回过神来。

“在越发急促的心跳声中,我也像疯了一样,迅速乘坐探测舰,以最快速度离开了地心。”

“路上,我给你、哦不对——我给皎红月传了简讯。”

喻冰辞叹出一口烟气。

“只是我离神国太远了,信号很差,我不知道简讯传出去了没,也不知道她给我回信了没。”

“抱着这种忐忑,我一刻也不敢歇息地回到神国。”

“见到了她的尸体。”

“……那一天是明曜日,她二十六岁的生日。”

…………

……

喻冰辞讲完了,她咬着烟留下一句:“进入棺椁后,小心一切具有仪式感的行为。那是祂的诡计。”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郁姣独留在满室经久不散的烟雾中,仿佛迷失在一片鬼打墙的迷雾森林。

她将喻冰辞讲述的内容在脑中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想了想,她问系统:“未被寄生的喻风和跟被寄生的喻风和,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攻略人物?”

系统这次没有犹豫,很迅速地给了个极为古怪的回答:

【从宏观层面上来看,两个都是】

【从微观层面上来看,寄生前的喻风和是】

“……”

郁姣此前一直以为那个寄生怪物才是攻略对象。

毕竟,作为十一年后的郁姣,她见到的是寄生成功的怪物,而非从前的喻风和。在见过怪物之后,系统才亲口说了:【四位攻略对象均已登场】

不过现在看来,其中有隐情。

……难道喻风和已经和怪物融为一体了?所以他们俩都算是?

现在无法确定答案,郁姣暂且将问题搁置。

这时智脑响起,提醒她祭礼即将开始。

对着镜子,郁姣整理了一下衣装,走出卫生间,在eleven的指引下回到祭场。

此时,偌大的祭场鸦雀无声,人们井然有序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一齐朝孤零零的郁姣投来不明的目光。

郁姣忽然有种难以喘息的错觉。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密不透风的丝网,交织出一片无处遁逃的牢笼。

郁姣定了定神,朝不远处的司铎打扮的贺兰铎缓步走去。

同木曜日的祭礼一样,贺兰铎用熏香和铃铛为郁姣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