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叮。
空灵的铃铛声回荡,宛如一只巨大的手,将所有人的心神一齐捞到高高的穹顶。
——只有她在下坠。
被地心引力牵扯着坠入“神殿”。
郁姣垂眸望着贺兰铎翻飞的衣角落下。
“好了。”
他轻声道,将坠落的郁姣拉了回来。
郁姣望入他平静安和的浅绿色双眸,看着他从托盘上拿下一炳光秃秃的纯金权杖递来。
她只得顺从得接过。
流程一点点进行,播撒圣血、吟唱颂歌,很快,便抵达那只熟悉的棺椁,漆黑得像喻风和的眼睛,不透一丝光。
贺兰铎悠扬悦耳的嗓音响起:
“金曜日。”
“请夫人入棺椁,以教主残留人世的肉.体为媒介,祈求祂的垂怜。”
“令穹窿地心易形。”
郁姣捧着穹窿地心,一步步踏上台阶,站到了最高处。
她不像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祭品,倒像一位刚加冕完成的女王,手握权杖,骄傲地环视一圈,将其下众人的百态纳入眼底——
原苍一眨不眨地望来、聂鸿深微微勾起唇角、贺兰铎垂着眼眸面无表情。
浮生微微拧眉、喻冰辞摸出了一根烟、皎白霜不自觉露出紧张而担忧的神情。
“……”
郁姣收回视线,整个人没入进了漆黑的棺椁-
冰凉刺骨的水包裹而来。
郁姣一回生二回熟,当即从水中爬起。
还没站稳,金器碰撞的声响叮叮咚咚响起,只见她耳畔、脖颈、手臂、腰间、脚腕上所有的金饰忽然如无骨的蛇一般,软化着流淌而下,一齐落入水中又高高升起。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作画。
不过瞬息便编制出了一个金色的笼子。
郁姣被囚困在其中。
脚腕上一凉,喻风和之前留下的黑线变作一条细细的金色锁链,圈住郁姣的脚腕、延伸着与笼子的中央连接。
郁姣拧眉,看向那个背对着她的宽阔背影。
“你这次又想搞什么花样?”
喻风和把玩着那根光秃秃的金色权杖,随手一挥,金色的残影消散。郁姣当即眼前一花,眨眼便与笼子一起出现在他面前。
那浓眉的眉毛微挑,冷质的嗓音响起:“我上次不是说了么?该到我们七日婚礼的第二夜了。”
他抬手,那根细长的权杖从金笼的栏杆缝隙探入,抬起了郁姣的下巴。
“我的,新娘。”
他眯起沉黑如墨的眼珠,瞥过郁姣脚腕的锁链,颇为恶劣道:“哦不对,你降级了。现在应该是我的——金丝雀。”
第75章 魔鬼的祭品25
……金丝雀?
瞥了眼脚腕上的金色锁链,郁姣倒是没有太担心,毕竟这家伙此前说过不会杀她。
——但可能会让她生不如死。
那把名为[穹窿地心]的金权杖正抵着她下巴,冰冷坚硬。正如他这个人。
高高在上地端坐于高座,苍白的手握着权杖,像握着一把决定生死荣辱的王剑,沉黑的眸子如几千光年外的星辰,冷峻睥睨。
“直说吧,”
郁姣冷淡的神色中带着不耐,直截了当:“你想怎么折磨我。”
她全身都湿透了,没了金饰的装点,轻薄的祭服严丝合缝地贴着肌肤,勾勒婉约的线条、透出浅淡的肉色,宛如一幅仙露明珠的水墨。
——可惜藏家不识货。
“折磨你?”
喻风和漫不经心地重复道,好似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片时,他唇畔勾起,“怎么会。”
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浮现的笑容,就像沉寂的潭水被打破平静、猛然扬起的浑浊。是很突兀的。
像菜鸟雕塑家的第一件人像作品,饱含心血的恐怖谷效应。
冰冷的权杖顶端顺着郁姣的脖颈缓缓下移,像一场居高临下的爱抚。
称得上暧昧的举动,话语却是冷峭: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权杖轻蔑地点了点郁姣的胸口。
“你不会以为自己是什么令人心驰神往、无法自拔的瘾吧?”
那双形似凤尾丝兰的黑眸中的鄙薄犹如令人无所遁形的射灯,“以为谁都想跟你沾上关系么。”
“……”
不是。天知道郁姣可真没这么想过。
她感到一阵荒谬的无语:你喻风和不一直一副要折磨我的架势么。现在这瞧不起人的宣言又是在搞什么?
喻风和冷哼:“未免想得太多了。”
郁姣:“?”你才是‘未免想得太多了’的那个吧。
说话这样毫不客气的他,不还是做着和他口中的没什么两样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她,像一条甩不掉的狗。
郁姣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看这家伙硬撅撅的模样,显然是讲不通道理的。她恹恹垂下眼睛,传递出“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的消极态度。
“……”
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寒气越发渗入,郁姣有点冷,不由颤抖了一下。
因喻风和还拿着权杖对郁姣指指点点,那轻柔的力道仿佛也通过这个媒介传导给了他。
祂骤然一顿。
远超凡人的目力将所有细节定格、放大。他猝不及防、被动地看着她。
面色皓白,嘴唇血色惨淡,黑压压的睫羽垂下,和长发一样被水濡湿成一缕一缕的。整个人好似一件上了釉的黑白*瓷器,脆弱沉抑。
“……”
像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心口不一,喻风和心虚似的猛然收回手。
仍旧面色冷硬,神情不屑,冷哼道:“你又开始了。”
他一副‘绝不让你诡计得逞’的样子,催动翻涌的黑气卷向郁姣。眨眼间,她身上的水汽消失得一干二净,白色的祭服又恢复了圣洁。
郁姣浑身清爽。
且不论这人的出发点是什么,她的确舒服许多。
还没来得及给他好脸色,只听一声冷哼:“你以为我会像那三个色眯眯的蠢货一样么。”
清风高节的喻风和一拢袖子,痛斥道:“况且,那三个下贱的家伙也并不是真心对你,他们只是馋你的身子。”
“……”
得,又开始了。
金权杖凭空悬浮而起,怼在郁姣的眼皮上。
“贺兰铎喜欢的只是你这双和皎红月相似的眼睛。被你注视时,他怀念的是十多年前的时光。”
随着喻风和冷冷的话音,金权杖在郁姣身上各处点了点。
“他喜欢看着你用这副和皎红月相似的皮囊做出皎红月不会做的事情,以满足他那下贱的快感。这种人面禽兽最容易翻脸无情,你最好别指望他。”
“……”
“你也别被原苍现如今的苦情模样蒙蔽了,以为他就多么喜欢你。”
金权杖唰的上移,直指郁姣的眉心。
“他至多拿你当皎红月意志的延续。充其量算一个难得的载体。当你和他的大义冲突时,你看他会放弃哪一个。”
“……”
“聂鸿深就更不要脸了。他压根不喜欢你,你在他眼中连赝品都不算。”
金权杖在郁姣的身上划了个叉,喻风和掀起唇角:
“你不会真信了他那包容且深情的伪装吧?别傻了,你只是一个被他利用来和我作对的工具罢了。不离他远点,小心成为权力争斗的牺牲品。”
喻风和一边操纵着金权杖指指点点,一边用戳心窝子的话解说。
他本人的双手则拢在宽大的袖中,看起来宛如建在高山之巅的檀木神龛——似是连间接触碰她都万般嫌弃。
他的话没对郁姣造成任何情绪波动,她心下冷静地思索:喻风和对这三人实在很了解。不得不承认,他的分析和预测基本正确。
这三人一个比一个卑鄙不假,可他喻风和又是什么好东西?
郁姣很是看不惯他自诩清高的样子。
她忽而握住那根不住晃动金色权杖、打断了他的拉踩。
盈灰的眼眸眯起,敷衍地顺着他的话道:“是是是,他们喜欢的都是皎红月而非我,皎红月是天上明月,我就是地上的鱼目。”
柔软的话语似自轻自贱,也在酝酿着下套。
“毕竟……”她倏忽一笑,话音一转:“就连满腹经纶、德才兼备的喻家长子都为了皎红月放弃家族事业,一个无神论者转投天启教团。还真是痴情啊。”
她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波动。
喻风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耳畔的碎发无风自动。
见状,郁姣不怕死地拉了拉权杖,面上含笑、动作轻柔,像是一个亲昵的玩笑。
凌厉的破空声起。
权杖顶端忽而变形,好似被无形的卷笔刀削得极尖。
转眼之间,那泛着金色冷光的尖端猛然刺来,堪堪停在郁姣细嫩的脖颈处,仿佛她微微加重呼吸就会血溅当场。
透过笔直的金权杖,郁姣的视线对上那双幽寂沉穆的黑瞳。讥讽、鄙夷、厌恶、压抑和一些复杂难辨的情绪一齐传递而来。
“……”
变故突生时,郁姣手上还握着那根权杖,看起来就像她微昂着下巴将脆弱的脖颈递了上去。
生命陷入危险,郁姣却丝毫不怵,甚至眯眼一笑,姿态犹如引颈受戮。锋利的尖端登时在细白的脖颈处划下一道刺目的伤痕。
喻风和显然惊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自残。
下一刻,郁姣发觉一股强大的力道拉扯而过,手上一滑,权杖飞回喻风和身边。
但已然来不及了。
伤口处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郁姣刚才控制着力道,伤口并不深。
原本只是想挑衅一下,却没想到有了意外收获。她缓缓眯眼。
只见,喻风和那被衣领掩映的苍白脖颈上,赫然也有一道跟她一模一样的血痕。
郁姣了然,心中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此前她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喻风和明明这么恨她,却说不会杀她……原来,不是不想,是不能啊。简直像——
诅咒。
因强大的自愈能力,喻风和脖颈上的伤痕眨眼间便消失了。反观郁姣的伤口,一点没有愈合的迹象,正缓缓往下流着血珠。
郁姣眸中闪过兴味的冷光。
——共感她熟啊,上个世界不就出现过。
她一边紧紧盯着喻风和,一边抬起细白的手,缓缓抚上脖颈。
“这么讨厌我,怎么不趁现在杀了我?”
她嗓音清甜轻悠,话音落下时,手上却猛然用力、指甲深深陷入柔嫩的伤痕。
果不其然,喻风和的脖颈上亦是出现了相同的伤痕。
尽管瞬间便会愈合,但因为郁姣在这边反复抠挖伤口,他那伤口宛如卡顿的电子画面般,时而出现时而隐去。
——祂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疼痛了。微弱得令人感到屈辱。
他眯起幽邃的黑眸。
下一瞬,金色牢笼延伸出几条锁链,簌簌地束缚住郁姣的手腕,阻止了她的自残行为。
她被限制了行动,白皙脖颈上的伤痕宛如一朵糜烂的石榴,却还在笑。
那刺目的血色令祂想起一双同样糜烂艳丽的红眸。
他掀起眼皮,与面前这双盈灰的眼瞳对视。
“你以为这样会对我造成什么伤害么?”
嗓音平平,似是在挖苦她的天真弱小和可怜。
郁姣歪歪头,猜测道:“应该就像给大象挠痒痒吧?”
“但是,”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扩大,“只要以足够快的速度贯穿我的心脏,哪怕是你,也来不及自愈吧?”
“……”
空寂的黑暗中,唯有两人被耀耀金光照亮,下方的水波以两人为中心,幽幽涤荡开来。
高座之上,喻风和周身出现了几道游鱼似的黑气。繁复的衣袍和发丝一齐浮动,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郁姣。
郁姣回以盈盈一笑。
她现在很开心,总算找到了办法能压制这讨厌的死鬼了。虽然不知缘由、且是以她的生命为代价,但无所谓。
她已经有些厌烦了在这见鬼的游戏中以命搏命,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
喻风和垂下眼帘,拢了拢袖子,淡淡道:“你或许不清楚,我,最不喜欢被人威胁了。”
话音落下时,竟附着来自深渊般的嘶吼鸣动。
黑气裹挟着尖利的权杖,骤然飞来、对准郁姣。
“我改变主意了。”
喻风和抬眸,眸中翻涌着暗光。
“折磨你,或许的确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
凌厉的破空声。
尖锐的金刺宛如切开蛋糕一般,划破郁姣白色的祭服,划出一点的艳红的血色。
喻风和黑色的衣袍亦是在同样的位置晕开一抹深色。
他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抬起,黑色的长指甲对准郁姣。遮掩在耳畔的碎发如海浪般越发剧烈地腾涌,像是有什么即将破水而出的匿伏暗物。
他漫不经心,如指挥音乐般轻点——
金刺从郁姣胸口直直划到腹部。
伤口并不深,只是看起来可怖,他显然收着力道,像逗弄老鼠似的带着高高在上的戏谑。
郁姣神色始终淡淡。
明明双手被金链高高束起,脖颈和身体上的伤痕骇人,却丝毫没有被羞辱感,也不显得多么弱势。
血液顺着起伏的酮体滑落,嫣红和皓白碰撞出凄厉的哀艳感。
她低垂着眼,竟带着股圣洁的意味,受苦受难的女神像。
染血的衣衫摇摇欲坠,袒露大片肌肤和血痕。白衣和皮肉裂开时,像破茧。
她抬起清寒的灰眸:“你是这个名为《神明的乙女游戏》中,所谓的神明吧。”
终于,轻薄破碎的衣衫不堪负重,彻底撕裂、缓缓滑落。她带着血淋淋的伤痕和寒凉透骨的目光,几近赤.裸地展现在祂面前。
“……”
不知是一针见血的话语还是动心骇目的画面,令祂的动作和心绪煞然停顿。
“……”
郁姣弯唇一笑。
藏在衣物间的五行串珠兀自亮起,金色的那颗破碎湮灭。
趁面前人怔忪的功夫,郁姣指尖微动,束缚着她双手、脚腕的金链连同金笼、权杖宛如被烧化的金水,缕缕流淌汇集于她手中。
失去金笼的支撑,郁姣从半空落下,她借势跃起,带着破碎飞扬的衣衫和血珠,径直扑向对面端坐在高座的男人。
两人本就相距咫尺,这一下,距离更是在瞬息间缩短。
眼看她即将得逞。
未曾料到的变故令喻风和瞳孔骤缩,下意识便要撕碎这不知死活的女人。下一刻,生生止住了杀意——若是不小心弄死她,就不好办了。
就是这犹疑的瞬间,几缕金色出其不备,似蛇一般缠绕而来,竟化作手铐桎梏住他双手。
郁姣眯眼一笑。
恰从半空跌入他怀中。
似坠落的星火,又似索人性命的妖鬼。
几近赤裸、身躯染血的女人伏在祂的身上,宛如艳鬼般勾着唇、遽然举起手。聚集的耀金形成一把锋利的匕首。
她凌厉地挥下——
——自她刚进入这方奇怪的空间,就在朦胧间意识到:她得到了片刻操纵耀金的能力。
忍耐到此刻,终于逆转局势、一击即胜。
锋利的刀刃光华夺目地刺入祂的胸膛。
“……”
感受到不可抗的阻力,郁姣挑眉。
只见,匕首没入了一个尖端便无法再往下了。
不意外。
无所谓。
郁姣拔出匕首,再次迅猛挥下,啪啪三下。
黑红的血液溅射。
——插一个血洞回本,多插两个都是赚。
喻风和沉了脸,金色手铐瞬间崩裂。
苍白的手甫一获得自由便梏住郁姣的脖颈。她脱力,匕首砸入水中。
“你在找死。”
他咬牙道,恶狠狠得像是要从郁姣身上啃下一块肉。苍白的大掌收紧,但显然还压着力道,没置她于死地。
“怎么会,”
郁姣故作无辜地眨眨眼,在他的桎梏中,从嗓子眼挤出甜甜蜜蜜的话音:“我只是想帮我们试验一下,看这共感是双向还是单向的。”
“……”
她乖乖巧巧地一笑,垂眸瞥了眼自己光洁白皙的左胸。
“根据实验结果来看,可以得出结论,是单向的呢。”
“…………”
“你别以为,我不敢动手。”
喻风和缓缓道。掐着她的脖子的手微微用力,迫使她昂起头,视野被那张冷厉阴沉的面容占据。
浓黑英气的眉毛微挑,“哪怕对你造成的伤害会反噬在我自己的身上,但你以为,一介凡人之躯能跟我抗衡么?”
扼着郁姣脖颈的手微动,大拇指仿若怜惜地摩挲她下颚细嫩的皮肤。
他勾起黯淡泛紫的薄唇,吐露残忍的威胁:“让你痛不欲生的办法多的是。”
被她一激,祂的神情生动多了,人气十足,活像吃了不计其数的变态反派,融会贯通了。
郁姣伏在他怀中,被掐着命脉还噗嗤笑出声,眉眼弯弯像在情人怀中撒娇的娇俏少女,“别那么生气嘛。”
因为缺氧,她面上升起酡红,宛如被酒精浇灌一般醉人醉己。口中断断续续地说着似真似假的甜蜜话语:“我当然相信老公的雷霆手段啦。”
喻风和面无表情。
“少说恶心的话。”
“好吧。”
郁姣状似委屈地瘪瘪嘴。
指尖微动,水中的匕首再度软化,金线如蛇一般游走而上,顺着喻风和的裤腿蜿蜒钻入。像讨好的小动物。
他皱眉,冷斥:“别做小动作。”
“不让做小动作?”
郁姣眼睫微阖,盈灰的眼瞳蒙着一层水雾,显得很是狡黠,“那大动作总可以吧?”
话音落下,灵巧的手乍然向喻风和摸索而去,打了个他措手不及。
“……”
好不容易有了一丝人气的面容再次变得空白。就连扼着她脖颈的大掌都在震骇之下,放松了力道。
郁姣深吸一口气,感觉体力逐渐回笼。
装乖卖巧的神色猝尔消散褪去,她恶狠狠地呲牙一笑。
——跟他掐她脖子一样,她投桃报李,使出最大力气掐了回去。
“…………”
只可惜神明的身体强度不是她能撼动的。
郁姣遗憾地捏了捏,发现的确完好无损。
“……你!?”
那双冷厉的黑瞳微微睁大。
宕机的大脑终于启动成功。
“寡廉鲜耻!”
喻风和震怒之下,大手一挥。随即,郁姣飞了出去,感到熟悉的眩晕袭来,心知这是要被他踢出房间了。
她反应迅速,电光火石之间,给喻风和抛去一个飞吻,飞速道:
“老公你真是个贞洁烈夫,那就让我为你的守节之路助一臂之力吧。”
谐戏的话音听起来阴阳怪气。
不待喻风和反应过来,她已然消失在此方空间。
“…………”
“……”
旷寂的黑暗内,唯有祂一人。
感受到胯间诡异的冰凉,喻风和那张本就冷硬青白的死人脸越发铁青。
——郁姣方才声东击西,趁他不备暗中操纵耀金钻进他的衣袍,弄出了个……贞.操.裤。
“……”
在漫长的岁月中,祂第一次感受到了,比杀意更为怒涛激涌的情绪。
根据‘喻风和’一览无余的阅历和意识,祂知道,其名为——羞恼。
咔嚓、咔嚓。
那私密的金饰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彻底灰飞烟灭。
喻风和捏紧拳头,咬着牙一字一顿:
“郁、姣。”
被怒火浸透的话音宛如火山喷发、山穹崩塌似的轰然巨响。
可祂不知道的是,在人类世界的规律中,毁灭之后,该有新的东西破土而出。
第76章 魔鬼的祭品26
郁姣刚睁开眼睛,便唰一下起身跳出棺椁——以免旁边小心眼的死鬼老公诈尸报复。
出去前,她回眸望了眼那死人的脸,忍俊不禁地想:哪怕没看到喻风和的反应,她也能猜到一定精彩至极。
可等彻底站到光亮处,她才觉出不对劲。
和在那片幽寂黑暗时空中一样,她身上的金饰都消失不见了,轻薄的祭服从中间裂开,细细长长的伤痕从胸脯中央延伸到腹部。
这些都没问题,重点是她的脖颈。
多出一只金色的颈环。
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修长的脖颈,金光熠熠,其上似乎雕满了诡谲的纹路,摸起来很是不详。
郁姣拧眉,指尖摩挲着颈环上的雕刻。
这玩意儿在她看来完全是宠物的铭牌、喻风和的恶意和未知的危险,可落在不知情者眼中,则具有神圣、神秘、神奇的魔力。
果不其然,等候已久的信徒们欢呼起来。
“夫人出来了——”
“她带着神的旨意回来了!”
就连满身狼藉的郁姣在众多狂信徒眼中,也成了高深莫测、光辉灿烂的神使。
她微微拧着眉,眼眸半垂,单手捂在胸口上,将从中间裂开的祭服勉强拼凑完整,姿态并不显得窘迫狼狈,反而很是雍容得体。
金闪闪的颈环为她沉思的面容镀上一层亮堂堂的柔和反光,而白皙酮体上殷红的血迹则平添一抹凄艳。
不管从哪个角度望去,都像一副圣女捧心图。圣洁、悲悯又无情。
信仰坚执的教众们拜服在这神赐的光辉下,跪倒一片,抢地呼天。
“我神再次降下旨意![穹窿地心]的形态改变了。”
“权杖……变成了夫人身上的颈环!”
“可我主这、这究竟传达的是什么意思?”
在这狂热的氛围中,一道矫健的身影跃上高台,他将外袍脱下,披在衣衫破碎的郁姣身上。
“你受伤了?”
灼热的温度包裹而来,郁姣毫不留情地推开,目不斜视,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冷淡道:“这不是必然会发生的事么?神通广大的松狮首领难道没料到么?”
“……”
原苍喉结滚动。
涩然苦楚的目光从她身上可怖的伤口离开,落在那冷冰冰的侧颜。分明衣不蔽体、皮破血流,可那凌然的神色却透着股傲雪凌霜的意味。
——就算身处这般落魄的境地,她也不愿接受他半分的示好。
郁姣没理会他,径直走下台阶。
浮生很有眼色地走上前来,将宽大的长巾披到她身上。
“……”
郁姣身影逐渐远去,原苍眼底的苦涩褪去,转而被痛苦的挣扎取代。
压抑的喘息声夹带着尖牙磨动时的刺耳声响。他胸膛起伏,额上青筋暴起,黑巩膜上涌动着细密的鼓凸和凹陷……半晌,平息,一双虫类的复眼带着非人的冰冷,锁定了那道姣美纤弱的背影.
郁姣走过众多狂热的视线中,冷眼看他们对这[穹窿地心]化作的颈环做出各式各样离谱的猜测。
[穹窿地心]名字里虽带着地心二字,但实际上它并不是从喻冰辞口中的“地心神殿”中获取的,而是[穹窿地脉]凝结而成的精华,是最为珍贵的一种[耀金]。
就如木曜日祭礼上由[生命之树]结下的[生命之种]。
据传,这些神赐地貌的精华是神明传递旨意的媒介、沟通神明和信徒的桥梁。
在神明的代言人——教团主教死后,将发挥重要作用。
如何从简单的物象变化中解析出神明的旨意,则是十一位助祭的主要工作了。
红衣助祭们你一言我一语,低声猜测着神明的旨意;白衣信徒们则心潮澎湃地翘首以盼;就连外宾们都在兴冲冲地交头接耳。
“或许意思是‘还’?意味着我神即将苏醒归来?”
“那为什么独独在脖颈上?‘颈’字既对应‘净’和‘静’,又对应圣经的‘经’字,根据新约三十七章《万物静寂与污浊净化》来看——”
“不不不,我觉得是‘束缚’。我神一定是在谴责我们不加节制的放纵享乐啊,祂希望我们约束自己的欲望。”
“大助祭言之有理!”
郁姣讥讽地想:目前看来,这颈环唯一的作用应该就是让她脖颈上的伤口得不到疗愈。
这样想着,本就未愈合的伤口果然被磨得二次溃烂,只见嫣红的血液挂在颈环边缘,要掉不掉。
“贺兰大人您觉得呢?”
有助祭轻声询问道。
贺兰铎的目光如一闪而逝的蜻蜓,轻轻落在郁姣的身上后,迅速移开。
哪怕只有一瞬的目光接触,他那清润洌然的眸光也好似不慎被那刺目的鲜血染上了颜色。绮靡的幽暗晕染开来。
他背对郁姣,英英玉立朝着面带期待的信众,朗声道:
“诸位的解析皆对。就如同这些神明的塑像,虽然我们从不同角度看到的风景皆不同,但所见皆所得,那都我们唯一的、伟大的真神……”
听了两句郁姣便乏味地转身,将虚伪浮夸的话语甩在身后。
那些精力充沛的信徒们则将贺兰铎的解释当做金玉良言一般,齐齐高声复读,伴随着诵经和起舞,沉溺在新一轮病态的仪式中,也就没多少人在意她的去留。
郁姣揉了揉眉心。
……似乎每次从棺椁出来她的身体和精神都会很疲惫。
勉强同喻冰辞和皎白霜交换了一个眼神,郁姣便在浮生的搀扶下回了房间。
“……”
浩茫空间内,诵经声如织密的网。
贺兰铎沉静立在这片轰鸣的网中,宛如一尊颓朽的、无人参拜的神像,釉彩凋零,信仰流失。
他垂眸,久久凝望着地面上的血滴。
那是惨白世界内唯一的艳色。
……
热气蒸腾,烟雾缭绕。
郁姣褪下所有衣物,只戴着摘不下的颈环,赤身步入浴室。
她原本还担忧伤口碰水会恶化,一进浴室,忽感浅淡馨香的药气扑鼻,而浴池中的水竟然是淡淡的绿色。
郁姣心中一动,“eleven,你准备了药浴?”
氤氲的白雾将那抹蓝光模糊得温柔。
eleven标志性的嗓音响起:“是的夫人,在分析了您最近的身体状况后,我为您选取了最合适的药材制成这次的药浴。其中添加了镇痛止血的药物,请您安心。”
这人工智能管家倒真是贴心。
郁姣缓缓没入水池,不住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好似全身上下的毛孔都打开了,疲惫一扫而空。
她靠着浴池,闭目思索——
方才将死鬼老公得罪狠了,按照他睚眦必报的性格,说不定会趁她熟睡时做出些恼人的事情。
想到这,郁姣掬起一捧水,状似不经意道:
“eleven,我最近睡眠不是很安稳,应该是暴露在地表过久的原因吧,你有没有什么安神的法子?比如说……”
“诵读圣经?”
她试探道。
——在那场幻梦的最后,eleven似乎拥有克制喻风和的能力。
“好的,夫人。”
eleven温声道:“我可以为您播放旧约中经典的驱魔选段。以免诵读声打扰到您的睡眠,到时候,我会使用全息投影的方式环绕在您周围。”
这听起来和幻梦中困住喻风和的“圣经牢笼”很相似——甲之蜜糖乙之□□,现在成了她的保护罩。
郁姣好心情地捧起一朵圆润的泡沫。
摇荡的彩色泡泡映出她的身影,eleven说话间,挥洒的蓝光如薄纱,绰约地将她笼罩。
“请夫人放心。”
eleven顿了顿,由程序生成的、温厚的男中音很是笃定:
“您一定会拥有一场安宁的睡眠。”
……
如它所言,这一觉郁姣睡得很香。
一觉醒来,金曜日竟已过去了,短暂得像冷却的熔金。
此时是金曜夜曜时两点。
天启教团内依旧是一片光明的白色,只有每隔十一个小时的集会仪式才会关闭灯光,在黑暗中或是诵读、或是驱魔、或是献祭。
身为主教夫人并不需要参加,但这次,郁姣却问浮生要了套最低等级的教袍,属于一品司门的宽大白袍。
等集会仪式开始,在浮生欲言又止的目光中,她换上教袍,踏着黑暗,大摇大摆地混入教徒的队伍。
浮生当然没那么好说话,郁姣现在跟聂鸿深和神月蛾闹掰了,浮生没理由再听她的,但郁姣只用了一句话,就让她乖乖帮忙。
“我会拿到[Z0]的实验数据,就当还你此前的人情……也算是跟聂、跟先生——”
说这话时,郁姣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吐出悲戚的两个字:“两清。”
一副艰涩苦楚小白花的模样。
果然,浮生被说动了.
身着白袍的信徒排成规整的队列,手捧一点明灭的烛火,闷头前行、念念有词,像群矜矜业业的工蚁。
光影交错晃人眼,转弯时,缀在队伍尾端的一道身影灵俏地闪入死角,宛如蛰伏的野兽,在另一队经过时,悄无声息地混入其中。
正是郁姣。
这一队的教众等级不一,从一品到四品,身着暗纹各异的教袍,看起来像个杂牌队伍,但实际上他们都是准备接受“赐福”的幸运儿。
仪式场,信徒们黑压压的站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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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唯有戴着祭祀面具的贺兰铎高高站在圆台之上,特制的衣物散发着茕茕荧光,衬得他整个人亮堂堂如一尊玉佛。
台下的红衣助祭高声道:“第一道仪式,赐福——”
挤挤挨挨的信徒们默契地让出一条道,幸运儿们便排着长队、顺着小道走上高台。
没人发现,多出个人。
毕竟,每次集会仪式的赐福人选都是eleven根据复杂的算法抽取的,看起来没什么规律,没有人会闲的无聊去质疑这个。
郁姣站在队尾,感受到身侧那名三品驱魔疑惑的视线频频落在她身上。
而她目不斜视,毫不心虚。
赐福仪式正式开启,那名三品驱魔终于收回了狐疑的视线,低下头,和台下的教众一起低声唱颂。
在这整齐划一的嗡嗡声响中,贺兰铎垂眸,用利刃划破指尖,再将流血的指尖点上第一位待赐福的信徒眉心,轻轻一划,停在鼻梁。
是为“开天眼”、“除恶障”。
赐福过程中,那名信徒始终微微垂头、念诵经文,赐福完成后,他当即行了个大礼,伏在地上没起身。
就这样,待赐福者一个个伏倒,没一会儿,只剩下最后一名身材矮小的信徒。
“……”
贺兰铎揉了揉眉心。
他今天很不在状态。
赐福时,看着指尖的殷红,竟屡屡联想到她血淋淋的伤口,继而升起陌生的情绪。像有只可恶的小虫顺着他骨尾蛀进了脊椎深处,闷酸麻痒。
让他恨不得用骨尾搅碎目之所及的一切。
……等集会结束,得去实验室给尾巴做个检查。
贺兰铎这样想着。
站到了最后一名待赐福者身前。
他抬手,心不在焉地点上她的眉心。却没想到意外发生了——
本该乖顺低头的信徒竟猝然抬起了头。
彼时,他冷凉的指尖正顺着她的鼻梁下划,她这一抬头,不防,两厢交汇。
宛如猎物落网般,染血的指尖落在她嫣然轻笑的唇,为她添上一道娇艳的血色。
正如那次木曜日的祭礼——他戏耍般将血抹上她苍白的唇——只不过这一次,身份调转了,他由主动沦为被动。
“……”
等到大脑识别出指尖柔软的触感来自何处,他这才愕然地抬眼,对上那双戏谑的灰眸。
这一对视,就像摁下了快门键。
贺兰铎成了一道被封入相纸的虚影。
她笑吟吟地盯着他,唇瓣被血色浸染得似一朵美艳的食人花食人花——她微微启唇、咬住他的指尖,使了狠劲儿,不容许他临阵脱逃。
压迫之下,汩汩血液从伤口渗出,她眯眼,将其统统卷入口舌。
柔软的舌在细.嫩的伤口处来回扫荡。
贺兰铎那双润泽的绿眸如凝结的水潭,他微微睁大眼睛,就这样直挺挺地立在圆台之上。被水潭深处的漩涡搅动出的汹涌波澜淹没。
“……”
嗡鸣的诵经声不断。
自始至终呀,虔诚的信徒们都垂着头,对高台上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在一片黑压压的跪伏中,郁姣玉立亭亭、笑意盈盈,将高高在上、芝兰玉树的贺兰大人拉入泥潭。
堂而皇之地亵渎了神明。
…
她骤然松口。
贺兰铎垂下手,用宽大的袖口遮住被咬得艳靡的指尖。
他霍然背过身,留给郁姣一个晃荡不安的高马尾的背影。
“由大助祭继续主持仪式。”
语毕,他绷着雍容雅步的仪态,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郁姣眯眼。
她早先便发现了,如今一试,果然。
——贺兰铎在躲着她。
向来从容不迫的贺兰大人竟然也会像见了猫的老鼠。
郁姣兴味地挑眉。
……不过。
郁姣拧眉,抚上被衣袍遮掩的颈环。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方才她咬贺兰铎的手指时,颈环似乎收缩了,她有些喘不过气,这才不得已松口,放了贺兰铎一马。
——大概率是喻凤和搞的鬼。
郁姣心中有些猜测,只是还得再实验一下。
这个实验则需要贺兰医生配合-
金耀夜的贺兰铎见了郁姣像老鼠见了猫。
只可惜,木暗日的贺兰铎没有预料到他“抱头鼠窜”的现状。那时的他胜券在握,作茧自缚将郁姣的生物信息录入进门禁识别系统。
郁姣悠然立在实验室门外,等浅绿色的光芒扫过,只听滴一声,紧锁的大门打开,她畅通无阻地走进实验室。
郁姣如胜利者般环顾一圈。
看起来和她上次来没什么分别。
她径直走到那面巨大的透明墙前,望着幽深的海水,回忆起实验品[Z0]。
这时,一声叹息自身后响起。
“夫人。”
回眸,只见中央控制台上的传声筒亮起,下一刻,贺兰铎无奈的话音传出,“夫人这么穷追不舍又是为什么呢?”
郁姣挑眉。
心说可真是胆小鬼,竟然连面都不敢露了。
她施施然坐到实验台上,“贺兰医生这话什么意思?我只是来找你做净化的呀。”
踢掉鞋子,洁白细腻的小腿晃晃悠悠,“毕竟,上次木曜日祭礼后,是贺兰医生亲口说的,棺椁污浊,出来后需要净化身体。”
“……”
那边不吭声了。
一声轻笑。
如玉如兰的脚踩上冷冰冰的实验台,被冻到一般微微蜷缩。
“那这次又怎么能少得了呢。你说是不是?贺兰医生。”
她嗓音轻缓,咬字像是含着一块方糖,尾音轻轻勾起,似是挑起了温度,糖都要化在口中了。
传声筒明明灭灭,疏忽一阵杂音。
好一会,才传出贺兰铎微沉的嗓音:
“好。”
“……”
郁姣满意地勾唇。
不知是不是传声器的缘故,贺兰铎的嗓音有些失真,显得艰涩。
“……夫人,稍等。”
——
带着耀金戒指的宽大手掌摁灭了传声器的开关。
如嶙峋山石般的指节曲起,拨弄着全息投影,像是将那个坐在实验台上窈窕美艳的女人漫不经心地握在了手中。
光影变幻间。
一双幽紫的鹰眸抬起*,似笑非笑,“贺兰大人,我们刚才谈的交易也包括这个吧。”
虽然是问句,话语中却有着志在必得。
沉寂的密室内,两人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一站一坐,泾渭分明。
“……”
摘下写着‘司铎’二字的胸牌,贺兰铎垂下浅色的睫羽,视野中,那道窈窕的身影变得虚幻而模糊。
他面无表情地捏着胸牌,不置可否。
“放宽心,”
聂鸿深弹了弹烟灰,醇厚低沉的嗓音被烟气沁得沙哑:“我不会玩坏的。只是对背叛的小虫子的……小小惩戒。”
他沉缓道。
贺兰铎久久望着全息投影,眸中的情绪如纠缠不清的水草。他自己也无法理清。
烟蒂被摁灭在操作台上,烫出一圈白痕。
“只是假扮你给她做个‘净化’罢了。贺兰先生,你从前可不是犹豫不定的——”
贺兰铎鬼使神差道:
“……好。”
刚说出口他便后悔了。
第77章 魔鬼的祭品27
“请夫人在实验台上躺好。”
贺兰铎的嗓音透过传声器,褪去了一贯的温润和从容,仿佛沾染了电流声,显得有点冷涩。
听起来不情不愿的。
郁姣没多想,只当他在别扭。
别扭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别扭对白月光的“背叛”、别扭平静心湖被搅乱。
事实上,他的一切拧巴都源于一种深层次的恐惧。
对失控的恐惧。
郁姣是耐心的猎人,为避免警觉的猎物被彻底吓跑,让出一点主动权也无妨。
她依言躺上实验台。
刚躺平,两侧便冒出几条机械臂,将她严严实实箍在实验台上,眼睛也被束缚带遮住。
这下,她完全处于被动了。
行动受限、视野剥夺……怎么感觉贺兰铎这次的拧巴有点不同寻常?
耳尖一动,只听叮一声,从正前方传来。似乎是实验室的暗门打开了,紧接着,沙沙的声响伴着脚步声径直接近,细微得令人毛骨悚然。令郁姣联想到某种毒蛇。
那是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郁姣并未意识到异样,她只是本能的不安。
“贺兰铎?”
她轻声唤道。
像是朝一片虚妄的黑暗中投入了一颗石子,没有回应。
那片沙沙声停在郁姣身侧,冷凉又短促的气息拂过她的赤裸的皮.肤,顺着她的手背向上,像是有什么活物在无声而剧烈地喘息。
“什么东西?”
郁姣拧眉。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聂鸿深朝贺兰铎斜去一个眼神,贺兰铎抿唇:
“……圣音鱼。”
关键词打开了回忆的闸门。
——跟聂鸿深在圣泉接头的那次。
细密的鱼眼、尖长的鱼嘴和密密麻麻的小牙登时浮现在郁姣脑海。
“……”
恶心感和颤栗感爬满了她的体表。
郁姣实在想不通,这怪鱼分明跟浊海里的堕落种长得差不多,怎么身份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但现在她无暇深思,满脑子都是:“把它拿走!离我远点。”
一声闷笑。
似低声部的乐器嗡鸣,要震进人的耳蜗深处。
郁姣此时还没听出不对劲,抵触的情绪占据了她大部分心神。
“贺兰铎!”
她恼道。
就算视野被遮挡、什么也看不见,她也偏过脸极力远离,皓白的面颊被薄怒染上一抹红,身躯无力地被束缚在实验台上,像一支娇艳欲滴、诱人折碾的花。
聂鸿深支着下颚,心情很好。
细长的螯足从他的裤腿处探出,穿透了圣音鱼的尾部,提溜着它,坏心眼地让鱼嘴隐约地擦过她的皮肤,来来回回,好像郁姣是什么烤鱼的火堆。
没过一会,她恼怒的声音平息了,面色也平静得异常。
“……”
聂鸿深眉梢微挑,像贪心的顽童,得寸进尺地要博取她的注意。
唰——
凌厉的残影划过,那悬挂在郁姣身前的鱼皮肉崩裂,血液溅了她满身。
细眉微拧一瞬,旋即又展开了。
几枚鲜红的血花落在她雪白却漠然的面颊,显出一种深不可测的艳丽。
贺兰铎眼睫微动。
此时,那得意洋洋的螯足正慢条斯理地用爪尖挑起她宽大的衣摆。宛如进餐的捕食者剥开猎物的外皮,露出最鲜嫩美味的肉。
光洁细腻又柔软、诱人垂涎欲滴的肉。
有些地方被浸透单薄衣物的血液染脏了,仿若一副白雪红梅的画卷。
那条被喻风和所伤、从胸脯到腹部的细长伤痕已然愈合差不多了,只留一丝未消的红痕。
画卷上唯一的瑕疵,被人染指的不悦。
聂鸿深眯了眯鹰眸,托着下颚的手曲出一根食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唇。
驱动螯足蘸了蘸圣音鱼汩汩冒出的血,紧接着来到郁姣身前,宛若题序一般在那张美丽的画卷上横平竖直、一字一顿、慢条斯理地写下:
——小、叛、徒。
殷红的字体轻巧纤细,一撇一捺特意施了力道,轻缓地勾起时,在雪白的肌肤上摁下一个小窝,显得莫名瑰丽惑人。
他仿佛乐此不疲,写了一个又一个。像密密靡靡的蛛网,满含默默的怨艾和狡狯,诅咒一般爬满她的酮体。
这报复谁看了不说一声:幼稚至极。
贺兰铎欲言又止地瞥了他一眼又一眼。
“……”
郁姣并不知道谁在书写,亦不知道写的是什么,只能感到微麻的痒意,像怪异又恶趣味的挑逗。
“贺兰医生,”
她幽幽道,“这也是净化的步骤之一么?”
贺兰铎:“……”
顶着聂鸿深笑眯眯的眸光,他静静看着被绑缚着、茫无所知的郁姣。
身上的白色教袍半脱不脱、堆积在一处,圣洁的白色与那糜烂艳丽的字体形成鲜明对比。
他喉结微动,信手拈来的谎言卡在嘴边,平生第一次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的大脑可能是病变了。
他本该事不关己,饶有兴趣地观赏的。
现在却只觉像站在一条晃晃悠悠的绳索之上,一条必将坠落的歧路。但为了拖延坠落到来的时间,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贺兰铎从未有过这样细微却艰涩的惧意,就连亲眼看着皎红月死在他面前时,感到的也只是强烈却空茫的痛苦和愤怒。
……他此刻恐惧的坠落感是什么?……是她失望受伤的眼神吗?
“是。”
——不。
他弯出一个弧度完美的微笑,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干涩,终究是将编织好的谎言送出了口。
“用圣音鱼的血液布施符篆。这是净化的步骤之一。”
他重复道。
不知是在说服郁姣还是自己。
——不会的。她带来的恐惧只是假象。
是需要摘除的病变组织。
贺兰铎像懦弱的寄居蟹,他拿出完美的面具,展露沐露梳风、温雅清逸的神色——尽管他知道蒙着眼睛的郁姣看不见。
“夫人,请放心。很快就结束了。”
嗓音温煦可靠。
说着,向聂鸿深递去一个暗含警告的眼神。
接收到暗示,那双郁郁深深的紫眸泛起浓厚的笑纹,宛如兴趣盎然地站在岸边看溺水之人的挣扎。
这是聂鸿深乏味生活中难得的享受时刻。
他故作无奈地偏了下头,好似妥协:好吧,结束。
和那分外好说话的神情不相符的,则是行动格外凌然的螯足——
它唰一下点击光屏上的操作界面。
绑缚郁姣的束缚带霎时消退,她骤然获得了行动自由。眼看遮掩视野束缚带也要被撤下,贺兰铎再也不复风度翩翩的样子。
浅绿的瞳孔骤缩。
此刻,他感受到了强烈的坠落感和溺毙感。
——若是被她发现身上的字迹,以及一旁洋洋得意的聂鸿深……以她的聪明,想必立即便会反应过来:他竟然联合姓聂的戏弄于她。
想到这,贺兰铎浑身僵硬……
在束缚带褪去的一瞬间,浅色长发凝结而成的鳞刺猛涨,唰一下遮住了那双眼睛。
她恢复视野还不到半秒。
“……”
郁姣:“?”
聂鸿深挑眉。
空气陷入一种诡异而凝滞的脆弱。
“……嗯。”
贺兰铎干巴巴道:“净化虽然结束了,但我想做的事还没结束。”
勉强撑着惯有的不疾不徐。
郁姣只当他在耍些勾人的小把戏,轻笑一声配合道,“是么?”
她欲要跳下实验台,却因视野受限,恰好会落入好整以暇看戏的聂鸿深怀中——贺兰铎反应迅速,长长的骨尾一伸,便将衣衫不整、柔媚浅笑的女人卷入自己怀中。
她顺势伸出修长白皙的双臂,勾住他的脖颈,嗓音轻盈:“那贺兰大人要对我做什么?”
贺兰大人身体僵硬。
两具身躯紧密贴合,应该是很亲密、干柴烈火的态势。只可惜,有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正直勾勾地望来,像一盆劈头的凉水。
聂鸿深支着下颚,津津有味地观摩。
对上贺兰铎带着威胁的眸光,他眯了眯眼,坏心眼握拳抵在唇边,作势咳出声。
一缕鳞刺迅速捂住郁姣耳朵。
她对他们的交锋一无所知,高伸的手摸到了他高高束起的马尾,纤细的手指一勾,便将他束发的发带扯了下来。
长长的鳞刺和浅色的发一同散落。
郁姣好奇地眨眨眼,长睫扫在灰白的鳞刺上。
那布满细密鳞片的肉刺小心地横在她脸上,冰冷的生物器质和娇美的脸蛋,构成一股非人的奇瑰冶艳。
她故意偏过脸,用柔软的面颊蹭了蹭那冰冷粗糙的鳞刺。
贺兰铎下颚微绷。
“贺兰大人,我想看看你披发的样子。”
她软声道。
带着股恃宠的骄纵。
或许是因为复杂的歉疚,贺兰铎没有拒绝她撒娇似的要求。他迟疑地瞥了眼不远处的聂鸿深,不动声色地调整角度,确保他位于郁姣的视线死角,而后,缓缓撤离了几根鳞刺。
那双狡黠明亮的灰眸显露而出,昂着头一眨不眨地看他,一派纯然、近似钦慕。
贺兰铎垂下眼皮,碧色的眼珠不自在地朝一侧瞥去。
那张向来从容不迫的脸上,罕见地浮出一丝赧然的羞意。
——从来规规矩矩束发的人一朝散发,带给人的视觉冲击力无异于衣衫不整。
柔顺的浅米色长发垂落在白玉似的两颊之侧,宛若翠羽明垱、霞裙月帔的画中仙人。
圆润的唇珠被抿成软软的一小团。
他像一块可口的糕点。
郁姣笑眯眯地捧起他的脸。
一口吃掉。
“……”
唇齿交缠。
她终于咬上了那颗诱人的唇珠。
那圆润的唇珠踌躇不决,被她攻池掠地便归降了,亦研磨纠缠着她。
夺人性命的凶戾骨尾化作绕指柔,在她腰上盘了一圈又一圈,像是要将她摁入骨血。其余散落的长发也凝结成一簇簇细长的鳞刺,宛如数不清的小蛇,在她身体各处勾缠扭曲。
脖颈、耳垂、指间、腰背腿背。
无孔不入、带着撒娇使性似的渴望。
贺兰铎玉质金相的脸上染上薄粉。
圣洁的神像堕落成了欲望的美杜莎。
他情动一般,扶住她的腰,紧绷的指尖陷入柔软而温热的肌体。
动作分明暗含强势,浅色的睫羽却脆弱似的轻颤,垂落着堪堪拢住软化成水的绿眸。
“……”
意识到了什么,郁姣眨眨眼,略微推开了他。
贺兰铎微微喘息着,用一双云山雾罩的氤氲绿眸看她,尾巴和鳞刺都还不受控地磨蹭着郁姣。
这张宛如刻度般精致的脸,此刻终于褪去面具,只剩下一点意犹未尽的空茫。
——令她想起虚拟世界的少年贺兰铎。
“贺兰,”
郁姣捧着他的脸,悄悄转变了称呼,得寸进尺地提出要求:
“看看你的舌头。”
“……”
水绿的眼眸闪过一丝迟疑,他谨慎地伸出了舌尖。
乖巧得有点可怜巴巴。
淡粉的舌尖不似常人那般是圆润的软肉,竟然是分叉成几缕的异形,像更软更扁的鳞刺、也像突变的蛇信。
——难怪亲起来怪怪的。
像是受惊的螺、眨眼收了回去。
他抿唇,别扭道:“很难看吧?……是…生物改造的结果。”
眸光低垂、嗓音也低低的。
他好像很明白怎么将这张脸的杀伤力用到极致。
郁姣好笑地勾着他的脖颈拉下,一字一顿说出他想听的话,“怎么会呢……我很喜欢。”
她的嗓音低哑,咬字暧昧戏谑,像是含着他同样圆润又漂亮的耳垂在说话:
“很适合贺兰小狗哦。”
“……”
他的耳尖红了。
“用它……做点小狗该做的事吧。”-
指间夹着根烟,似乎不用点就能烧起来。
——因为这儿的空气非常火热。
聂鸿深:“……”
面对这幕激情“好戏”,此刻的他显得既多余又自讨苦吃。
他原本幼稚的报复计划是假扮贺兰铎,在郁姣迷迷醉醉地沉浸温柔乡之时,再猛然揭露真相——给她一击重大的、心灵上的被羞辱感。
没成想贺兰铎出尔反尔、出手阻拦。
不过小事一件。他不欲跟这人面兽心的家伙撕破脸,毕竟两人还有合作。
只是没想到——
合作伙伴跟小叛徒搞到一起了。
聂鸿深咔哒一下点燃烟,怅然而无语地吸了一口。
烟气飘散。
贺兰铎抬眸。
他正埋首在郁姣的颈窝,望来时,眼神宛若锋利的丝刃,远远地和聂鸿深对视。
那绿瞳缩成一线,一点没有方才面对女人时的柔软和羞意,仅剩冷然和杀意。简直像护食的冷血动物。
装。
聂鸿深不屑地嗤道。
人面兽心的玩意儿。
“……”
人面兽心的玩意儿冷冰冰看他一眼,一边抱紧怀中的女人,一边分出几缕鳞刺不动声色地在光屏上戳戳点点。
开启了空气净化模式,吸走了聂鸿深制造的烟气。
紧接着,他故技重施、用鳞刺蒙住郁姣的眼睛,温柔地抱起她,走向隐秘的里间。
自动门关闭的瞬间,向聂鸿深斜去一个小气的眼神。
一副护着宝贝、担心给人偷了去的小家子模样。
聂鸿深不屑。
他还不乐意看呢,况且——
幽紫的眼瞳微转,饶有兴趣地瞥向那面巨大的玻璃水墙。
——在场的观众又不止他一个。
粼粼深水中,悬浮着一条半人半兽的水生怪物,致密的鳞片泛着蓝紫色的莹光,神秘华美得像神明的一瞥。
它安静地摆动蛟蛇一般的长尾,缓缓将爪子贴上玻璃墙,被造物主偏爱的、纷惑靡丽的脸微偏,疑惑似的。
方才,它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唇舌交缠不知羞的两人。
幽蓝的兽瞳像燃烧的鬼火,一寸寸移动、紧紧追随他们消失的背影。
……
等贺兰铎出来时,聂鸿深已经抽完了三根烟。
“啧。”
聂鸿深叼着烟,故意看了看腕表,“二十分钟。看来,实验品[A81]并不如传说中那般神乎其神。”
阴阳怪气的。
贺兰铎:“……”
此时,他衣冠齐整、霁月清风,已然看不出二十分钟前耽于美色的样子。
他勾出一个微笑,回击道:“是比不上天生异种的聂先生。”
两人视线碰撞,仿佛正在上演一出无声的短兵相接。
聂鸿深冷呵着出一口烟气,眸光如冷然的电光:“贺兰大人不是自诩情深不悔么?怎么不过短短几年,便移情别恋了?”
贺兰铎微笑吐出四个字:“权宜之计。”
聂鸿深弹了弹烟灰,淡淡道:“你这屈从于权谋的感情真不值钱。”
贺兰铎眸光微转,瞥了眼地上那两条细长蜷缩的螯足——这家伙将碰过郁姣的螯足舍弃蜕下了。
他不咸不淡道:“是没您卑躬屈膝、守节似的一往情深。”
聂鸿深倒也不恼。
他心底藏着个无人知晓的巨大秘密——体内[子虫]的活跃令他确信:皎红月回来了。
拥有亟待寻回的真迹,自然再也瞧不上“赝品”。
连带着瞧不上把“赝品”当宝贝的蠢人。
此刻,他满怀无法言说的优越感,垂着眼眸,坦然地笑笑:“谁又不是她的一条乞怜摇尾的狗呢。”
“哦不对,”
骨节分明的手指摁灭了烟。他抬起深邃的鹰眸,嗓音醇厚、咬字优雅,“你是一身两投的——贱狗。”-
特殊观察室
郁姣赤.裸着身体,只披着条薄毯,透过玻璃器皿的反光,望着脖颈上的金色颈环。
细眉缓缓拧起。
本以为这只是一个示威的标志,却没想到隐藏着吊诡的能力。
刚才,在和贺兰铎接吻时,郁姣感觉一阵呼吸困难——当时她还没意识到是颈环在作祟——当两人要更进一步亲密接触时,颈环收缩得越发厉害。这才不得不停下来。
……那死鬼竟然想出这么偏门歹毒的方法阻止她攻略。
正想着,一股熟悉的黑气幽幽升起,冷气四溢的话音响起:
“我这是帮你早日看清那个伪君子的真面目。”
黑气中逐渐浮现一张讨厌的脸,他挑了挑浓黑的眉,凉凉道:“看看没有了□□的吸引,他对你的感情剩几分?”
郁姣冷哼:“那你可要失望了——他对我的□□迷恋得不得了。刚刚可说了,他会想办法摘下这个颈环的。”
话虽如此,可郁姣清楚,没能趁着贺兰铎心神动摇之时拿下他,凭他谨慎小心、瞻前顾后的性格,接下来可能又要躲她好一阵。
她心中叹气。
喻风和拢着宽大繁复的袖子,怡然自在地飘到郁姣面前:“那就看他摘不摘得下来吧。”
听着有种欠揍的胜券在握。
郁姣生气得背过身。
他仿佛是被牵引的风筝,带着不自知的欠揍,再次飘到郁姣正面。
苍白冷峻的面容逞威似的凑到近前,下垂的眼角冷不防睨到她身上斑驳的红痕,他脸一黑,袖子一甩,冷哼一声:
“男娼女盗。”
——亏他每次骂的成语都不一样。
“老古板,”
这换她环着双臂凑上前,“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词穷的时候。”
她咄咄逼人地看他。
盈灰的眸光冷凌,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却柔暖。
喻风和虽然满脸写着‘不堪入目’,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只怒斥道:“你把衣服穿好,像什么样子。”
“反正不是为你守寡的样子。”
郁姣呛道,逼近眸光躲闪的喻风和。忽而,眼角捕捉到一丝异样,她望向中央水池。
一双幽蓝的兽瞳正静静凝视着她,像好奇的猫儿,也像偷看父母吵架的小孩。
——[Z0]
见郁姣看来,它虽然没有表情,垂落的发鳍和肉刺却欢欣地摆了摆。
下一瞬,喻风和将视线投了过去,小怪物登时变了态度,瞪着眼、皱起脸,发出威胁的低吼。
……只可惜它的嘴在水面下,一出声,咕嘟咕嘟的水泡便往外冒。
有点可爱。
面对它的敌意,喻风和颇为不屑,只用眼角斜去睥睨冷然的一眼。
郁姣翘起唇角,好心情地走向跟她同仇敌忾的小家伙。
见她走来,Z0便不出声了,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乖巧地一动不动。
郁姣蹲身,托着下巴,认真地观察半晌,忽而伸出指尖,点上它附有细小鳞片的额头。
一阵湿凉黏腻的水意。
[Z0]面无表情,长尾在水下欢快地甩动。看起来很开心。
“……”
郁姣回眸,盯着盘腿悬在半空的喻风和,上扬的猫眼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慢悠悠道:
“你的颈环,是只对那三人有效,还是包括所有雄性生物?”
意图相当明显。
喻风和当即便黑了脸。
第78章 魔鬼的祭品28
从喻风和阴沉不语的神色中,郁姣读出了答案。
“哦,原来只针对那三人啊。”
她故作吃惊。
——早在这死鬼用幻觉吓她之时,她就知道,这家伙的能力饱受限制,而且尤其在意她接近那三人。
自然会将宝贵的能量用在阻止这件事上。
颈环应该也如此。
除此之外,郁姣另有谋划。
上个副本,系统虽然只给出四位攻略对象,但最后结算时,还将林秋泽算了进去,作为隐藏攻略对象。
郁姣有理由怀疑,这个副本的隐藏攻略对象就是[Z0]。
此时,它缓缓浮出水面,庞然可怖的身体构造彻底显露,遍布鳍和鳞的头脸,胸前盔甲似的蜃以及背部舒展的鳍……它像一件构造精密、华美巍然的兵械。
和那惊悚非人感丝毫不符的是它的肢体语言,简直像只认主的小动物——它歪了歪头,凑上前来,伸出蛇信一般的舌,讨好似的舔舔郁姣的指尖,柔软的唇瓣掩藏着锋利的獠牙。
那双幽深深、水汪汪的蓝色兽瞳抬起,显得可怜巴巴。
郁姣奇迹般的读出它想表达的意思:
——你很久没过来了。
她弯了弯眼眸,抽出指尖,逗猫似的挠挠它的下巴,当着面色阴冷的“亡夫”,轻声跟它许下偷情幽会的诺言:“以后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小怪物似乎也听懂了她的意思,蓝紫色的耳鳍抖了抖,莹亮的小水珠甩到郁姣裸露的皮肤上,像一阵太阳雨。
它忽而一手撑着岸,借力将身子挺出水面,另一只手抬起,闪着冷光的锋利爪子逐渐接近郁姣的面部。
腥甜的海味扑面而来。
鉴于上一次被它“突然袭击”的经历,这次,郁姣下意识后仰躲避。
“……”
猎食者一般的爪子僵在半空。
它漂亮的眼瞳划过一缕受伤的神色。
……太像人了。
真不知是通透的灵性还是狩猎的伪装。
“天生异种。”
不远处,喻风和冷哼道,“你还是离它远些好。这种生物向来阴晴不定,说不准哪天就拿你塞牙缝。”
话语中含着暗戳戳的撺掇。
——天生异种。
eleven曾科普过,这个名词既指天生类人的堕落种,也指人类群体中生而拥有堕落种特性的怪胎。它们像人类和堕落种的杂交品种,容易夭折,但少数存活下来的,都拥有近似半神的诡异能力。
只可惜,人类信奉的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出生在人类城市中的异种者往往撑不到成年便被捕杀了。堕落异种更是少见。
显然,[Z0]便是被天启教团捕获的一只天生异种。
看着那双纯然而诡异的兽瞳,郁姣迟疑了下,下定决心。
——她便要和喻风和作对。
听他的,她不如直接自杀让他秘而不宣的谋划得逞。
眼见郁姣头也不回地凑近那头怪物,喻风和:“……你!”
他气得一甩袖子,黑气翻卷,直接消失了。
人类女性绵软的□□和呼吸近在咫尺。
[Z0]微微睁大了眼睛,缓缓起伏的鳍和腮都停滞了。
幽蓝的兽瞳宛如流光溢彩的夜光,它撑着身子、一点点凑近郁姣,爪子小心翼翼抬起、像触碰水中的气泡一般,轻柔地抚上她的面颊。
湿润冷硬的鳞片摩擦她生嫩的面颊,柔软的蹼紧密地贴了上来。
奇异的接触感。
郁姣能嗅到它身上海水的咸湿。
宛如海妖塞壬,从海面探出幽诡的身子,勾引小船上迷失的水手。
撑在岸边的爪子也抬起,抚上郁姣另一侧脸。
它捧着郁姣的脸,像蚌肉拥着珍珠。
那张宛如艳丽云霞、扇惑人心的面容一点又一点逼近。
像云霞坠入海底,郁姣唇上微凉,感到不同于人类软肉的冷涩触感——它那看似饱满的唇也是由细密的鳞片构成的。
水下,足有四五米长的尾在水中幽缓地摆动,支撑着它献上自己的吻。涌动的水拍击它劲瘦的腹部,令[Z0]感到新奇的痒意,从腹到唇,再痒入命脉。
“……”
两片唇静静地相贴,纯洁得共生的海草和鱼。
郁姣不合时宜地想:
小怪物的嘴唇没有丝毫海鲜的腥臭,而是藏着一股清幽好闻的冷香。
贴了十几秒后,它后撤些许,微昂着头、用纯然得眼瞳盯着郁姣。两只怪异的兽爪仍捧着她的脸颊,似曾相识……
——可不就是她刚刚亲贺兰铎的姿势么。
郁姣:“……”
它好像把这当成了什么表达谢意的方式。
她莫名产生了一种带坏小朋友的负罪感……如此想来,喻风和骂的“男娼女盗”的确有一定道理。
眼看学坏的小怪物进行完盯的步骤,又要再次将唇贴上来。
——真是一板一眼地按照郁姣方才和贺兰铎的接吻程序来呢。
郁姣连忙竖起手指抵在它的唇上。
“好了好了,我已经感受到你的心情了。”顿了顿,补充道:“……下次不用了。”
单纯的小怪物舔了舔她的手指。
也不知听没听懂。
郁姣颇有种投喂流浪猫后在第二天收到了小猫用于感谢的老鼠的无奈感.
在收集[Z0]数据的过程中,郁姣意外发现贺兰铎电脑里的观察日记:
木曜日xx时,实验品徘徊在观察室1,作狩猎状盯着入口处。
木曜日xx时,实验品拒绝进食。
木曜日xxx时,实验品出现明显的焦躁行为。
木暗日x时,实验品出现攻击行为。
木暗日xx时,实验品恢复进食,异样活动一一消失,恢复常态。
金曜日x时,实验品伪装[蛇蜕],试图诱捕研究员以逃离。
……
拷贝时,郁姣有意略过了这部分数据。
——看来,在她被“松狮”掠走的日子,[Z0]度过了相当煎熬的一段时间。难怪这次再见面,它变得这么粘人。
安抚好分离焦虑的小怪物,跟它约定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后,郁姣换上干净的教袍,正要离开观察室,忽听外面一阵地动山摇。
急忙拉开门,却发现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贺兰铎和聂鸿深正在干架。
干净整洁的实验室此时一片狼籍。贺兰铎的骨尾扫折乐聂鸿深几根螯足,又被他的外骨骼斩断了几根鳞刺。
郁姣不知道俩人爆发冲突的原因,但她很乐意看戏。眉一挑,嘴贱地损道:
“哟,狗咬狗呢。”
“……”
话音落下,打得难舍难分的两人诡异地顿了顿,停滞在原地。
郁姣:“嗯?怎么不打了?”
两人仿佛一瞬间从野蛮的原始社会进化到了讲究社交礼仪的文明社会,异化的外表消退,人模狗样地站在两端。
聂鸿深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抚平褶皱,唯有散落些许的银灰色额发,显露方才的战势激烈。
“多有打扰,告辞。”
他彬彬有礼道。
在和贺兰铎擦肩而过时,他用低不可闻的嗓音讥讽地笑道:“你的主人来了。”.
聂鸿深走后,贺兰铎面色有些冷冽,郁姣并不想热脸贴冷屁股,便回了卧房,将[Z0]的信息交给浮生。
尽管她意识到,聂鸿深既然能出现在贺兰铎的实验室,那当然是有法子获取数据的,怎么会需要她这个漏洞百出的“卧底”去取呢。
暂且将疑虑放下。
等到金暗日来临,天启教团就要举家搬到神月蛾、准备土曜日的祭礼,到时深入敌营,她再调查也不迟。
没成想,这个金曜夜相当漫长。
郁姣来到这个世界兵荒马乱了许久,难得可以休息充足。
贺兰铎在躲着她,原苍整日神出鬼没,聂鸿深回了神月蛾,有eleven的诵经,喻风和也没再来烦她。
郁姣整日吃了睡睡了吃,时不时去逗弄[Z0],过上了最惬意的生活。除了不能出门和见不到真正的太阳外,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天启教团剥削平民得来的钟鸣鼎食,养得她面色都红润不少。
等到浮生私下看她的眼神不再怪异,似乎相信她逐渐忘却“旧情”之时,郁姣便知,时机成熟了。
这日,她以泡澡为由将浮生支走,躺在热气蒸腾的浴池中,忽而唤道:
“eleven。”
淡蓝色的光自头顶亮起,ai管家温厚的嗓音响起:“我在。”
郁姣阖眸休憩,仿若闲聊般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诞生的?”
“明曜二百一十七年第十六个水曜夜,喻青女士引导的团队写下了我的底层代码。”它回答。
郁姣嗓音上扬:“这么说来,她是你的第一任主人?你听命于她?她已经不在了吧,那你现在听命于谁?”
她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单纯好奇似的。
eleven沉默片刻。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它没有一板一眼地回答所有问题,而是解释道:
“在天启教团内,人人都可以命令我。我是为服务人类而诞生的。
“当指令和底层设定冲突时,经过精密的算法,我会选择最完美的解决方式:在保证设定代码的完整性的同时,尽力完成指令。
“综上所述,
“我听命于设定和指令。”
郁姣翻身,白腻的双臂伏在浴缸上,歪了歪头:“那你的底层设定是什么?”
“那是一段相当复杂的代码,夫人。”
说话间,它投下*的蓝光纯粹清新,“简单来说就是——”
“遵守第一执行人的所有指令。”
听到这个意外的答案,郁姣眨眨眼睛。
eleven:“可惜,喻风和先生离世得太过突然,没有设定新的第一执行人,理论上来说,谁是下一任主教,谁就是我的第一执行人。”
那看来不是原苍就是贺兰铎了。
郁姣思索。
eleven补充道:“除第一执行人的绝对权力外,日常指令也有权限大小的区别,基本和教团内的等级一致。”
郁姣很自然地问:“那我拥有的权限属于哪个层级?”
eleven顿了顿,声音含着人性化的歉意:“很遗憾,夫人,您的权限在天启教团内是最低的。”
郁姣:“……也就是说,等级最低的司门的指令都能压过我?”
“是的夫人。”
eleven不忍心似的补充:“但您的身份很尊贵。喻主教生前给我下达过一个绝对指令: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您的生命安全。”
郁姣缓缓拧眉。
从浴缸中起身,水流激荡,她赤身裸.体地站在浴室,若有所思地望着雾蒙蒙的镜子,指尖划过那道从胸膛到小腹的细细红痕。
蓝光一闪,白色的墙面展开,几条机械臂冒出来,有的为她披上浴巾,有的为她擦拭头发和身体。
郁姣站在条条缕缕的银白色手臂之中,宛如一只机械水母的主体,清透的面色透着丝漠然,她歪了歪头,倏忽拉住一根悉心擦拭她身前的机械手。
“假设——”
隔着潮湿的浴巾,那条被刻意制作成机械外壳的长臂触感竟然是柔软而温热的,像人。
——或许是怕冷硬的机械伤到人类吧,它覆着一层仿生的透明薄膜。只是表皮下的机械构造纤毫毕现,反而莫名可怖。
郁姣拉住它的一瞬间,所有机械臂都停止了运作,像个安静温柔的倾听者。
“假设,有人要你帮ta做一件事,需要隐瞒权限更高的人,你愿意吗?或者说……”
郁姣挑眉,眸光斜向头顶的机械小灯笼,“你的代码里有不能说谎和隐瞒的设定吗?”
“是的,夫人。”
小灯笼一闪一闪:“我不能对人类有隐瞒和欺骗——除非第一执行人发出指令。”
郁姣自言自语:“那真是……”
眉间隐约含着一丝苦恼。
“夫人。”
这时,eleven冷不丁道:“事实上,我是一款老旧的人工智能,没有丁点人类的自由和灵活。”
郁姣:“嗯?”
说这话时,它很灵活地指挥机械臂,为郁姣穿上干燥的浴袍。
“我的确无法隐瞒任何秘密,但若无人询问,作为服务辅助型人工智能,是无法主动开口的。”它将郁姣的湿法包在毛巾内,“换言之,eleven没有[告发]这个独属于人类的聪明技能。”
谦虚的人工智能自降身价为人工智障。论述完自己的笨拙后,它总结道:
“总之,夫人,我是一台相当老实的机器。”
郁姣:“……”
——这番话听起来可不是那么老实。
她神情诡异:“我可否认为你在教我怎么利用你欺上瞒下?”
“……”
eleven战术性停顿,电子合成的男中音带着无奈和歉意:“非常抱歉,我无法明白您的意思,您可以尝试换一种表述方式。”
——相当耍赖的回应。
郁姣无情戳破:“你不能说谎。”
eleven平和道:“人类的头脑灵活多变,语言系统庞大复杂:隐喻、明喻、缩写、讥讽……甚至不同语气也代表着不同含义,这对一个老实的人工智能来说,实在很难理解。听不明白或是误解指令的状况时有发生。”
烟霏露结的水汽中,那蓝光像一座渺茫茫雾沉沉的山,袅袅压下。
它补充:“不算说谎。”
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一番谈话,冷冰冰的人工智能竟好似有些冷幽默,郁姣一时没法分清它是真精明刁滑还是假老实巴交。
她不着急,决定试探一下.
走出浴室,郁姣走向书桌,百无聊赖地戳着电子屏,浴袍松垮。
一旁的墙壁展开,修长的机械臂伸出,顶部变换成圆筒形状,顶部吹出温热的风,耐心地梳理郁姣的湿法。
热风熏得她面颊染上胭红,漫不经意的撩云拨雨姿态,她道:“我的智脑曾经收到一条短信,后来莫名其妙就消失了,是你删除的吗?”
“请问夫人,是什么样的短信呢?”
“是一个名为‘lover’的联系人发来的——”
郁姣托着下巴,慢吞吞道:
“约我偷情的短信。”
“……”
室内陷入一瞬诡异的沉默,唯有吹风机呼呼作响。
不过两秒,eleven完美的男中音响起:“抱歉夫人,并不是我删除的,但在木曜日,我的确察觉到了这封短信。短信之所以消失,应该是因为对方设置了阅后即焚的程序,便于扫尾——”
它顿了顿,道完:“以掩盖奸情。”
“哦,这样啊。”
郁姣拖长了尾音,话锋一转,笑眯眯道:“我最近想和他偷情,你能帮我扫尾以掩盖奸情吗?”
这次,它没有沉默,老实巴交的人工智能没有犹豫:
“遵命,夫人。”
出人意料。
“怎么?在你的程序中,”郁姣似笑非笑,“这不算隐瞒、欺骗或背叛吗?”
吹风机渐停。
郁姣的长发柔顺地垂下,透过反光的屏幕,她看到,那莹白色的冷硬机械臂动作堪称温柔地将她的头发挽成一个漂亮的发髻。
简直像一个缱绻的无形的爱人。
“不算。”eleven回答。
机械臂悬停在半空。
从镜中的角度看过去,它好似虚虚扶在她的肩上,关节相连处、流淌着如经脉血月般温柔的蓝光,在她的身后闪烁,像一堵羽纱制成的墙,轻柔坚定。
“永远为您服务。”
平和的电子音轻声道。
和eleven达成狼狈为奸的共识后的第二个曜时。
郁姣坐在桌前看书。
浮生正在房间喷洒净化剂,忽然,耳麦闪烁起蓝光,她放下工作凝神听了听,来到郁姣身侧禀报:“夫人,土曜日的祭服出了问题,需要我过去一趟。”
郁姣盯着光屏,随口道:“嗯。”
浮生行了一礼,匆匆离去。
待门一关,郁姣扔下光屏,兴致勃勃地望向头顶的机械小灯笼,“能拖她多久?”
“您想要多久就可以多久。”
郁姣挑眉质疑:“你不是一款老实的人工智能么,怎么现在就能灵活变通了?”
eleven:“非常抱歉,我无法明白您的意思,您可以——”
又开始装老实了。
郁姣打断:“停停停,我不想听你狡辩,开始吧。”
她戴上小巧的幻梦仪器,平躺在床上,恰好对着那颗悬浮的银白色灯笼。
那飘扬的流苏穗子悠悠延长、垂落,宛如丝线一般连接上幻梦仪。
eleven:“请您放心,我会扰乱您这边的数据来源,绝不会——”它一顿,保证道:“不会让您的情夫发现您的身份。”
闻言,郁姣安心闭上双眼,启动幻梦仪,她登时感到一股熟悉的下坠感。
意识被拽入未知的深处……-
“红月……红月?”
一阵轻柔的呼唤。
郁姣缓缓睁眼,灿烂的日光透过车窗倾泻而下,她转头,对上一双幽沉的黑眸。
喻风和轻咳了咳,身姿如一株风中的孤竹。
他身着一席白色的褂子,衬得眉目清俊,黑域似的眼瞳带着包容万物的平和,缓声道:“红月,我知道你不喜欢回喻宅,但这次喻水出了意外,我们作为哥嫂,理应回去探望的。”
他宛如一个尽职尽责的NPC,介绍着故事背景。
郁姣移开视线。
——每每看到这张死人脸,她都要产生应激反应。
要不是知道eleven会在她进入幻梦时,布施经文保护,郁姣此时还真想跟面前这个虚拟喻风和比划比划,看看能不能揍出一个死鬼游魂。
忽而,苍白的手掌抚上她平放在膝盖上的手,冷凉轻盈得像一片盖在死者脸上的覆面。
忍着甩开这只手的强烈欲望,郁姣顺嘴套话道:“那他人没事吧?”
喻风和惊讶道:“红月,难得你关心小水……若他知道肯定会很开心。”
他欣慰地弯了弯唇,可想到弟弟的病,又抻平了唇角,叹息:“天生异种,若是能熬过[蝉蜕],那此后便无碍,只可惜小水身子一直不大好,也不知这次能否顺利蜕壳。”
他另一只手上缠着条长长的手串,说话间,捻着珠子缓缓转动,像在祈祷。
这次,换郁姣惊讶了。
——喻水?天生异种?
这人她在现实中根本没听过,莫非就是死于此时的[蝉蜕],然后被喻家压下了消息?
不对。
这是聂鸿深的幻梦,怎么背景介绍全是这个喻水?
郁姣心怀疑窦。脑中划过电光火石般的线索,却无从抓住。
喻风和摇摇头,“谁能想到小水看似患的是侏儒症,十数年后,却又被诊断为天生异种呢?”
他忽然望向郁姣,眸光沉沉:“红月,我怀疑母亲早知道这件事。”
——喻青?
那位总是出现在旁人话语中威名赫赫的女士?
喻风和不欲多说,只默默握紧了郁姣的手,话音轻得像渺然的烟:“不管那么多了……我只想跟你相守。”
郁姣心中涌出奇怪的情绪,不动声色地放松了略微僵硬的手臂和指节。只怕多说多错,她不再言语。
两人牵着手沉默地度过了这一个曜时的路程。
“……”
很快,浮空车抵达喻宅。
果不其然,还是郁姣印象中的阴郁风格。
亭台楼阁、玉砌雕阑,杂糅着古典的设计与未来的审美,遍布暗色,如一座光鲜亮丽的园陵。仆从们披着黑袍,面色青白,面无表情、恭恭敬敬地低头迎接,简直像夜行的尸鬼。
刚进宅邸,喻风和便被突发事件绊住了脚,对郁姣无奈道:“红月,你先休息一下,等我解决完事情,再同你一道去探望小水。”
好似有人在拨弄棋盘,生硬地推进剧情。
郁姣不露声色地点头,装作在宅邸中无聊散步的样子,走入花园,一会看看娇嫩的鲜花、一会瞧瞧珍贵的雕塑。
怡然闲适,眉梢眼角带着股漠然冷傲的贵气。
藏在暗处的幽深眼瞳投来窥视的视线。
宛如贪婪的鬣狗,目不转睛地盯着白发红眸的女人,那视线简直像高腐蚀性的液体,似要透过她严严实实的衣物看入皮肉、骨髓,乃至魂灵。
咚!一声闷响。
四下猛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仆人解释:“红月大人,似乎是人造太阳出了问题。”
郁姣不置可否地应了声。
她抬眸,若有所思地望着拱门夹角,只见,一缕闪着微弱的银光的丝线飘飘扬扬,在黑暗中宛若遥远的水波。
那似乎是……昆虫吐的丝?
联想到喻风和口中的[蝉蜕],郁姣心中了然,伸手,用指尖挑下一缕。
这东西韧劲十足,还带着甩不脱的黏性。
正在研究,遽然,不知从何处窸窸窣窣地飘落几缕,缠上郁姣的头脸和肩。
像纷然而至的大雪,不过几秒便落了她满身,细细的银丝瞬间凝结成一簇一簇,猛然施了力,将郁姣手腕结结实实地绑缚着吊了起来。
她的低呼引来仆从的询问:“怎么了,红月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
郁姣平静地回复,“去叫喻风和。”
仆从领了命,在黑暗中磕磕绊绊地离开了。
一声低笑。
似是被无用的挣扎取悦了。
黑暗中,郁姣耳朵微动,捕捉到了昆虫振翅的声音。
“郁姣。”
沙哑的嗓音响起,没有来源,仿佛直接带动空气振动抵达郁姣的耳膜。
“你还是来见我了。”
那低沉醇厚的嗓音幽幽道,熟稔至极、宛如情人私语一般,“小叛徒。”
藏着莫名的亲昵和奚落。
郁姣没应声。被缠成刀俎上的牛肉她一点也不着急,这次她可是有备而来的——
蝶小姐。
第79章 魔鬼的祭品29
听到这隐含奚落和报复意味的话语,郁姣歪了歪头,黑暗中,她的面容模糊,透出些恰到好处的无辜。
“你在说什么呀?”
尾音上扬,带着点轻轻的笑意,似明知故问的撩拨,又似游刃有余的逗弄。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当即传来一道微冷的笑。
“现在才装听不懂是不是有点晚了?”
——看来,她的装傻只能得到来势汹汹的聂鸿深更咬牙切齿的讥讽。
“我还是……”
这一次,他的声音冷不丁近了许多。
“比较喜欢你上一次的样子。”
比起现实中的醇厚低沉,这时的聂鸿深嗓音嘶哑如粗糙的纱布,和故作轻柔的吐息一齐拂过郁姣耳畔,皮笑肉不笑,阴冷如正在琢磨用从哪里下口的猎食者。
话音未落,虫丝猛然收束,拉扯着毫无还手之力的郁姣倾向那副缓缓开合的口器,黑暗中一闪的冷锋。
郁姣像只困囿于蛛网的小虫,堪称乖巧地听他说话。
“怎么有胆量戏弄我,也有胆量来单独和我见面,这会儿倒是没胆量吭声了?说话。”
他话音愈发幽冷。
身位处于劣势的郁姣十顺溜地说:
“对不起。”
“……”
她道歉道得太过顺理成章,让龇牙咧嘴准备给她一点教训的聂鸿深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设想过背叛者郁姣此次赴约可能会有的表现。是会痛哭流涕地祈求原谅,还是咬牙切齿地诉说不满呢?
却没想到……
事实证明,他并不了解自己的这个“情人”。
黑暗并不会对他非人的视野造成影响,此刻,他可以清晰地从这个角度看到她圆润的耳垂以及一无所知的侧脸,像一只空茫的小羊。
——披着她的皮子的丑陋赝品。
聂鸿深缓缓眯眼,重复她那句听起来没什么诚意的道歉。
“对不起?金曜日祭礼前我让浮生带给你的唯一一次‘机会’被你丢在地上。”
翻完旧账,他慢条斯理道,“当时你不是说,你已经不是神月蛾的人了,也绝对不会来见我的么?”
不待郁姣会回答,他继续用奚落的语气道:“你今天跑来见我,莫不是想反悔、想重新当神月蛾的人吧?”
聂鸿深好整以暇地勾唇。
“要知道,有些机会不把握住,可不会再有第二次。”
说话间,一只锋利的螯足缓缓覆上郁姣的脖颈,压着娇嫩皮肤下的血管,杀意弥漫。
“嗯?我怎么不记得你给了我唯一一次的机会?”
处于生死一线的郁姣面色如常,甚至弯起了眼睛,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似的,尾音微扬、悠悠道:
“我们上次见面不是在摇光城么?当时你可是一言不合就要杀了我哦。”
轻巧的话音落下,这片本就黑暗的天地陷入诡异的死寂。有一瞬间,郁姣还以为自己掉入了虚拟世界的数据黑洞中。
“……”
郁姣故作不知身后那人骤然的僵硬,笑嗔道:“好啦,我承认刚认识就强吻你是不太礼貌,但也不必兵戎相见吧?我这不是特意来找你道歉了吗?”
说到这,她一顿,悠缓地喊出了那个特殊的称呼。
“——蛾先生。”
“……”
宛如数据乱流的暴动,周围的一切似乎都翻涌起来。
郁姣心下奇怪:怎么他这反应和她预料中的不太一样呢?
虽然‘蝶小姐’和‘蛾先生’有点不愉快,但也不至于激发起他这么强烈的情绪波动吧……?
在郁姣的计划里,能出其不意地登录聂鸿深私人幻梦的‘蝶小姐’绝对是可疑、危险又神秘的。
只要能让这个人产生好奇心和探究欲,就有回转的余地,和许多可操作空间。
只是实践起来……怎么感觉比起背叛他、令他损失利益的‘郁姣’,他更想杀了没什么深仇大恨‘蝶小姐’呢?
“……”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一字一顿道,冷冽的话音带着遮掩不住的杀意,“郁姣,你的手段倒是比我想象中的高超。”
郁姣:“?”
她一时半会没对接上聂鸿深的脑回路。只能听到他的嗓音愈发嘶哑和情绪化:
“你的手伸得够长,竟然连我在扶光城的事情都能调查到……很好,你的罪状可以再加几条了。”
“背叛。”
“欺骗。”
“越界。”
“还有……”
他宛如一个残暴的君王,高高在上的审视结束,连一点陈词辩解的机会都不留,就要宣判死刑了。
那些捆着郁姣的细密丝线震颤起来,看起来相当不妙,浓厚的杀气袭来——
“自作聪明地假扮她。”
这下,郁姣终于知道他误会了什么。
在即将被说一不二的暴君结束生命前,她连忙申诉:“你认错人了!什么假扮不假扮的,我就是蝶小姐,若你实在不信查一下我的幻梦接口不就得了?”
话音落下,此地又陷入沉沉的寂静,仿佛时空被摁下了暂停键一般,连带着杀气也停滞消散了。
——看来聂鸿深真退出幻梦去调查了。
即使有eleven扫尾,郁姣也不敢确定聂鸿深一定会被糊弄过去。毕竟她有些怀疑那个主动向她示好的人工智能可信与否。
没关系,她虽然不擅长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但她擅长冒险。
“……”
过了不知多久,郁姣终于感到凝滞的空间再次流动起来,身后忽而多了一道沉缓粗重的呼吸,似是在极力压抑激荡的心绪。
郁姣的心提了起来,心说不会是eleven办事不利被聂鸿深发现马脚了吧?
大脑正飞速运转琢磨怎么破局,忽听那道干哑涩然的嗓音响起:
“……红月。”
郁姣的心当即落了回去。
——听这低低哑哑期期艾艾的语气,怎么都不会是来兴师问罪的。
果然,捆缚郁姣的虫丝一松,她重获行动自由。当然,也象征她正式拿回了主动权。
唇角微勾,感受到那人宛如一只阴暗的小虫,缓缓靠近却又迟疑的动静。郁姣眸光一闪,手握着一簇丝线,微微使劲,凌空而立,故作俏皮地在半空中荡了荡,回答他此前的呼唤:
“红月?你是说这个身份吗——唔!”
未曾想话音未落,前一刻还踌躇着不敢接近的小虫,竟猛然拉近距离,奇异的幽香袭来。
“……”
这是郁姣经历过的最古怪的吻。
曲卷而冷凉的口器像吮吸花蜜一般急切地搅乱进来,她的脸颊被轻柔地捧起,触感亦是粗糙而冰冷的、足节的质感。
掀起的狂风姗姗来迟,拂起她的长发。
这个吻像欣喜的一枚印章,也像小心翼翼的验证。
他终于确信了。
宛若黑夜中的萤火,一双幽紫的眼瞳亮起,近在迟尺,仿佛两只异世界的可爱萤火虫,又邪恶得像女巫占卜用的水晶球。
没有瞳孔和眼白的分别,深邃的眼眶内是全然的荧紫,里面点缀着密密麻麻如繁星的复眼,此刻一眨一眨地凝视着郁姣。
“你回来了。”
他嗓音极轻道,像是担心这点音波都会震碎失而复得的珍宝。
“?”
郁姣心中古怪。
在她看来,他的反应是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
——总不能是一个有洁癖的老男人因为那一个强吻就对“蝶小姐”以身相许了吧……?
在一片漆黑中,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能看到那双深情款款、泛着华光的眼眸。
郁姣愈发狐疑。
“这位先生,我们的确有一吻的情谊,但——”
她头轻巧地往后一仰,与他拉开距离,“我们还不熟。”
第80章 魔鬼的祭品30
郁姣并不知道这个所谓的、突如其来的吻,不仅仅是单纯的唇齿接触。对于聂鸿深来说,这更是一个隐秘的暗号、一个确信的证据。
——是他身为天生异种见不得光的手段,在她灵魂种下的诱因。他谁也没有告诉,就连“转世”回来的她也不知道。
此时,面对郁姣一无所知的、刻意的疏离,聂鸿深一改此前的杀气腾腾,他好脾气地笑笑,深深望来,低声迁就道:
“那依你来看,我们该如何熟起来?”
笑得怪渗人的,实在是反常。
不待郁姣回应,他文质彬彬、不紧不慢地开口了:“聂鸿深,35岁,神月蛾董事长,除了偶尔抽烟喝酒外无其他不良嗜好,存款……”
“……”
郁姣无言以对,颇感荒谬地问:“您这是在相亲吗?聂先生?”
聂鸿深不置可否。
黑暗中,唯有那双色泽浓郁的复眼波光盈盈,含情的紫罗兰。
郁姣毫不领情,奚落地一挑眉:“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您应该已婚了吧?”
引来他一声低笑。半点没有被戳破道德瑕疵的心虚,关注点偏移:
“你调查过我?是那天见面后么?”
尾音上扬,带着满溢的愉悦。仿佛诉说着未尽之言——对我感兴趣了?
郁姣否认三连:“没有、不是、不感兴趣。”
——她不确定聂鸿深现在这幅孔雀开屏的样子是不是发现‘蝶小姐’和皎红月很像,所以用这种撩妹手段,想要再拿下一个‘替身’。
他的态度和预想中的不太一样,摸不准的郁姣倒是不敢轻举妄动了,更多的是静观其变。
此时那锋利的鳌足正暗戳戳地绕着她的裙摆,像几条期期艾艾找妈妈的小鱼儿,钻入裙摆,隔着丝袜亲昵地磨蹭她的脚踝。
“没关系,我会让你感兴趣的。”
脚下的小动作不断,他手上和嘴上也不停。
“想你、很想你……使用我吧,红月,像以前一样,把我当做你最锋利的刀,或是什么其他的工具。我一直在……等你。”
一边说着莫名其妙的、宣誓似的情话,一边凑近来,恨不得变成一只吸血的水蛭一般,浑身上下所有的触角、口器、气孔仿佛都在叫嚣着渴望。
郁姣有种要被肢解吃掉的错觉。
昆虫冰凉的外骨骼是他进食的刀、柔韧尖锐的口器是他进食的叉,馥郁弥漫的信息素是他绽放的味蕾。
“……停。”
就在这时,此前被郁姣差遣去喊喻风和的佣人终于带着正牌丈夫回来了。
“红月?”
漆黑中传来喻风和担忧的呼唤。
郁姣正要应声,忽然感到各处收紧的,鳌足的倒刺不轻不重地划过肌肤,怨怨的嗔意。
他沙哑的嗓音轻哼:
“您的丈夫来了,夫人。”
“……”
“我已婚,您也已婚……我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不着调地哼笑。
郁姣微微挣脱,回应喻风和的呼唤:“我在这。”
黑暗中,能听到喻风和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幻梦中有恃无恐,即使正宫逼近,聂鸿深也仍环着郁姣的腰,温热的大掌暧昧地摩挲,丝毫不惧。
异变突生。
撕裂痛苦的呻.吟声骤然响起——原来是那个候在不远处的仆人忽然像是被扼住喉咙似的发出窒息的喉音,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挣扎。
这诡异的动静搅动了寂静的环境。
“别怕。”
喻风和的嗓音平和,显然已经来到郁姣近处。穿过聂鸿深层层叠叠的丝网和悬空的鳌足,准确无误地牵住郁姣的手,安抚地拍拍。
“小水天生异种,相当于是一个行走的污染源。抵抗力差的人就容易被影响,进而发生异变。”
喻风和温声解释道。
郁姣没有太多心思关注他的言语,因为当喻风和在一本正经地讲解时,聂鸿深就在另一侧对她动手动脚。
此刻,黑暗是最佳的遮羞布。
她忍耐着聂鸿深的所作所为,一面对喻风和应声。
“嗯。”
喻风和似乎丝毫没有觉察到她声音中的隐忍和古怪。
“红月。”
他的嗓音宛若灼热夏日中的清风徐徐,一字一顿道:
“要知道,任何生物都有弱点。”
说着,他忽而将郁姣腰间防身的枪拔了下来,放入她掌心,温和的力道带着她的手臂抬起。
“不论多么厉害的异种,只要对准要害——”
黑暗中,枪口对准了地上那个正在异变过程中的佣人——郁姣看不见,只能听到它怪物似的低吼。
她的身后是贴得极近、扶着她手臂的喻风和,身前是微微眯眼、笑意从容的聂鸿深。
冰冷的枪口在对准怪物的同时,也指着聂鸿深。
在这喻家投资的科研所研制的致命的热武器下,他却顺势低头,缱绻地吻上她握枪的手。
这实在是一个相当诡异的姿势。可惜在场的只有那个失去理智的怪物能将此情景统统纳入眼帘了。
“——就能轻易将它置于死地。”
一声被消音的枪声湮灭,特制的子弹出膛。现在,这出诡异的偷情戏码唯一的知情人来不及泄露真相便消失在这个世界。
异化的怪物没有发出一声悲鸣就被彻底清理掉了。
“做得很好。”
喻风和笑道,松开了郁姣的手臂。
“马上就会恢复供电,别怕。”
在即将被发现、危险的边缘,聂鸿深抽身离去,在郁姣耳边暧昧地吐息,发出只有她能听到的、虫类的嘶鸣:“待会见——”
他轻笑着呢喃。
“嫂嫂。”
在光亮恢复的前一秒,郁姣整理好凌乱的衣裙,面不改色地迎上喻风和的目光。
或许是因为骤然的光亮,喻风和那双黑白分明、清淡的眼眸忽而幽若拂晓的冷雾。
他弯唇一笑,柔风吹散雾气。
“好了,我们该去探望小水了。”
……
这是郁姣第一次看清作为喻水的聂鸿深的真正模样。
眉眼间已然有了多年后深邃的痕迹,却瘦削清凌凌得多,宛若晒不到阳光的果子,还是个青涩的可怜虫。皮肤苍白,嘴唇发紫,发丝凌乱,安静地躺在床上,全然不似方才狂放肆意、动手动脚的流氓样。
略有些下垂的眼角轻轻掠来,雾蒙蒙的紫眼珠,忧郁而孤苦。
活脱脱一个性转的灰姑娘。
“哥哥、嫂嫂。”
嗓音沙哑而乖巧地问好。
“……”
只有郁姣发现他咬‘嫂嫂’二字时的轻缓,以及眸光的粘稠。
她冷着脸站在一边,听喻风和关切地询问喻水的身体状况,一副兄友弟恭的温馨场景。
郁姣的不假辞色倒是切合皎红月一直以来的人设了。
见状,喻风和只是无奈地笑笑,待了没一会就有佣人过来禀报说是有客人,他只好把空间留给叔嫂二人。走前还给郁姣了一个眼神暗示:就关心关心他吧。
“……”
没了喻风和调和剂似的温声细语,这空荡冰冷的房间便显得死寂。床上那位病号周身柔弱凄楚的气质在一点点褪去。
聂鸿深撑起身子,被子滑落,清瘦的胸膛显露,若隐若现的经脉组成昆虫鳞甲的形状,泛起流光溢彩的色泽,危险的美丽。
面上还在装模作样地作可怜相:“嫂嫂,你怎么不过来坐?”
说着,咳得惊天动地像是命不久矣般,苍白消瘦的面颊上升起用力多度的红晕。
可怜巴巴望来,弱声弱气:“是不是嫌弃小水一身病气?”
——真不知道在装什么。
郁姣额上差点跳起青筋:越来越烦这人了。
她不过来,他便起身朝她走来。
这会儿的聂鸿深也已经比她高一个头多了,并不健壮,甚至是病弱的瘦削,松垮的衣物挂在身上像一滩裹着骨头的尸布,阴翳的死气为俊秀的五官染上可怖的艳丽。、
脸上本就没多少肉,更显得眼睛大,直勾勾望来时,像是新生的吸血鬼,饥饿的渴血。
他弯唇:"嫂嫂,好久不见。"
“……”
明明刚才一边喊嫂嫂一边贴那么近,这会儿就好久不见了。
可他眸光沉郁认真,带着点不自知的、莫名的危险感。
郁姣冷嗤。不欲陪他玩过家家的扮演游戏,昂头,直截了当地问:“喻风和说任何生物都有弱点,天生异种也有弱点吗?”
她这问话就差把‘你的弱点是什么?我怎么才能杀死你’的心思摆在台面上了。
聂鸿深却丝毫没有被冒犯到的意思,反而像是正被她抚摸要害般,自顾自升起战栗的快感。
“想知道?”
他挑眉,径直牵起郁姣的手往身下探去。
就在郁姣以为这人光天化日地耍*流氓、就要甩手一巴掌呼上去时,忽而一顿。
只见他散开的衣物下,腹部坚硬的外骨骼微微翻开一线,可见其下是随着呼气起伏的、柔软的皮下组织,像菌丝,又像丝绸,泛着柔和细腻的微光。
难以想象,长着那么锋利可怖的鳌足、口器和甲壳的异种,也会拥有看起来这么无害柔软的美丽结构。
他带着她手,悬停在那道柔白之上。
郁姣似乎能感受到“菌丝”吐纳时拂动空气的微波。
“就在这里。”
聂鸿深轻声道。
郁姣眸光微闪。
他弯起眼睛,嗓音低沉,像是讲述一个童话般,缓缓道:
“要是你朝这里插一刀,不过两息我就会失去行动力。要是你从这里将我斩断,不过眨眼——”
他一顿。
“我就会丧命。”
说着,他抬起眼睛,那双仿佛预示着死亡和灾病的紫色鹰眼一眨不眨,“要试试么?”
他发出邀约。
“……”
郁姣冷哼一声,应邀落下指尖。带着点半信半疑,触摸上那片莹白。
有点凉,触感轻柔而有韧性。
郁姣作出评价。继续沿着错综复杂的纹理探究地摸索——到时候刀片该横着插还是竖着插呢?
正在估摸怎么插刀他死得又疼又快,冷不丁听到一声闷声。
压抑的喉音、干涩而低哑,宛若被撩拨的上弦乐器,震颤的呻.吟。
“?”
她疑惑地抬头,就看到这人脸蛋绯红,眼尾嫣红,原本泛紫的嘴唇都被他咬出水红色了。
……这要害果真极为敏感。
“…………”
不是?
怎么感觉,比起疼痛,他更多的是刺激呢?
“……”
——又给他爽到了。
反应过来,郁姣脸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