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夹在中间,感觉自己整个人快要被挤成个扁的,心肝脾肺肾都被碾成碎渣,闭眼沉沉的呼出一口气,他暂时避开身后的吵闹声,阴着脸去了第三间密室。
走过连接的密道,一踏出去,苏刹就怔住了。
这地方他再熟悉不过。
九岁之前看到的所有东西,就是这灰扑扑的方寸天地。
铁栅栏圈起来的牢房像蜂房似的挤在一起,里面会关进来各种各样的妖怪,来了又走,而最深处那间关着他,连走的机会也没有。
他没想到法衡宗拿来藏尸的地方,会和当年那片牢房连在一起。
苏刹顺着正中间的过道走了下去,一边慢慢的走,一边仔细的看,一步一步踏出的脚印,好像在一点一点吹去落在尘封画卷上的积灰,露出底下面目可憎的陈旧回忆。
他顺着拐角的小路,走到了那座铁门跟前。
门口用来封印的八卦盘已经坏了,还没来得及收拾,歪歪扭扭的挂在一边,铁门豁开一道小缝,露出里面漆黑的光影,像关着怪物的铁笼被掀开幕布的一个角。
苏刹挑眉,歪着脑袋看了会儿那只八卦盘,伸手戳了它一下。
那玩意儿好像被一指头戳漏了最后一口气,嘎吱一声,从门板上掉下来砸到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苏刹心想,原来当年就是这个东西。
现在一戳就破的破表盘,当年却像一座罩顶的山,沉沉的压着他,抓烂了爪子也扒拉不开,让他从出生起就被这玩意儿囚在密室,没有见过照在脸上的光,也没有见过吹在脸上的风,一囚就是九年。
远远的还能听见狐族人的哭喊声,苏刹发愣似的踌躇片刻,似乎是想进去看看,又被陈年的阴影拴住了脚,茫然地站在原地。
他伸手按在铁门上,轻轻推了一下。
那门嘎吱嘎吱的打开了点儿,他掀起眼皮朝里面瞄一眼,又猛地收回手,攥成了拳,轻轻背在身后。
惶惶不安。
那只手忽然被人握住了。
晏星河用了点力气,试图把他的手揉开,但是苏刹捏得太紧了,铁做的疙瘩似的,一点缝隙都没得钻。
他只能把那只拳头整个的包在手心,默默站到对方旁边,“你要是不想进去,那就别进去了,多少年了,里面早就废弃了。”
苏刹,“你进去看过了?”
晏星河,“嗯。”
苏刹忽然偏过头看他,挑起眉梢,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我记得我好像没跟你提过这些事,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进去……你怎么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地方?”
“……”晏星河低了低头,随即直直的看向他,不想在这个时候遮遮掩掩的,对他说什么谎,“我去苍梧树底下找到那个石雕狐狸的时候,顺便……看到很多玻璃球,记录的都是你们狐族的事……嗯,也看到了你的……不过没看到多少,只有一些零星的碎片。”
“……”
死一样的沉默。
苏刹慢慢抽回了那只手,后退一步,似笑非笑,“我早跟你说过,知道的太多,早晚有一天我会杀了你。我逗你玩儿的话不少,但这句不是——晏星河,不要试探我的底线。”
“……”晏星河看了他一眼。
苏刹的脸色很差,眯着眼在盯他,甚至有点危险,一跟他对上,那视线马上就移开了。
他转身往小道外面走,才走了两步,忽然被人从背后抱住了腰。
苏刹,“……”
晏星河,“……”
晏星河下意识抱住了人,抱完才发觉,这一步自己走得有多么唐突。
苏刹炸毛发脾气和真的生气了他还是分得清的。
晏星河闭了闭眼,没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你他娘的是出门没带脑子,还是专挑这种时候故意撞上去找死?
他骑虎难下,硬着头皮圈着人,在心里反复把自己骂了几个来回,可是当苏刹的心跳透过后背,一声一声清晰的穿透他的胸口,鼓动着他的心脏,慢慢跳出了同样的频率——
他又忽然什么都想不到了。
“苏刹,”晏星河闭了闭眼,头一次嫌弃自己是个笨嘴拙舌的石头,这种时候什么风花雪月的好听话都不会说,只能一板一眼的告诉对方,自己此刻心里正在想的东西,“我只恨那个时候,我不在你旁边。”
“……”苏刹像个石雕似的僵立,忽然冷冷地笑了一声,打开圈在腰上的手,“不需要。”
“苏刹,”晏星河又抱住了他,十分执拗的把两只手臂圈成了一个锁,“我……”
他心里千万思绪似惊涛骇浪,在心上咆哮着翻卷而过,可面对珍爱的人,只能像拾贝壳一样弯下腰仔细的精挑细选,生怕有哪一句选错,戳到对方痛处,兜兜转转,捡了又丢,最后连一个完整的句子也说不出来了。
“我曾经听人说,受过伤的人会画地为牢,心会缩小,小到只装得下自己一个人……”
所以苏刹,你也是吗?
这是你不肯要我原因吗?
用一层坚硬的壳把自己裹起来,若无其事的抖抖羽毛,沐浴在阳光下,好像就能忘记了从前盘旋头顶的阴影,每天依然欢声笑语洋洋洒洒的过。
只有你自己才知道心里筑起了多高的墙,荆棘林立,倒刺横生,把自己一个人藏在里面,此生不允许第二个人将它叩开。
所以你谁都爱,却不愿偏爱,处处留情,却不愿钟情,种了满院子花开花谢,却不愿过多留恋其中哪一朵——谁也敲不开你心里的墙,因为你不允许任何人踏入你真正的领地。
“我占地很小,动静很轻,也不闹,”晏星河的脸贴着他的长发,小心翼翼的说,“一个人待着太孤独了,苏刹,能不能让我进去?”
“……”
苏刹捉住他横在腰间的手,贴上去了,又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想拿开,还是想反手握住。
“哎,那边还有一条路!刚才那些人就是从那儿跑上去的!”
“天杀的!我倒要上去看看!大家伙,我们一起上去看看!他们害死我们浮花照影那么多人,我们要让他们偿命!”
“大家到处找找拿点家伙,都跟上!当我们是面团想捏就捏想杀就杀么?今天就是跟他们拼了,也绝不能让长生伯伯他们白死!”
密室那边的村民缓过劲,找了棍棒铁钩等一应趁手的东西冲过来,甚至还有法衡宗的人逃跑时丢下的剑。
同族人的尸体点燃了他们的怨愤,一大波人举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就要往连接到外面的石阶上走,恰好经过中间这条小路,有人扭头朝这里面看过来。
苏刹突然撇开了晏星河的手臂,头也没回,抬脚往小路出口那边走了。
晏星河缓缓收紧手指,觉得有点空,他握住腰上的剑,一言不发的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