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心里慌得没边,她祈祷着问商刻羽:“有个粉色的瓶子,里面是什么?”

“那个你不要碰。”商刻羽声音严肃,叫纪颂书的心直往下落。

“——那个是枫丹百合,有cui/情效果的。”

沉默。

纪颂书的沉默震耳欲聋。

“怎么,你打开那个瓶子了吗?”商刻羽奇怪地问。

“没有没有没有,我没有。”纪颂书匆忙掩饰,心虚得很,她拼命告诉自己,cui/情药都是小说里杜撰的,现实世界里怎么可能真有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嘛!

可她感到有人在她心脏上点了把火,身体越来越热,手心不住地出汗。

“我有点困了,我回房间里睡会儿午睡、一会儿我再来调。”结结巴巴说完,纪颂书落荒而逃,门都忘了带上。

商刻羽好笑地看着那背影,脚步声逐渐远去,她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脚步声一路跑过客厅,冲上楼梯,纪颂书匆忙间也没注意方向,冲进第一间敞开门的卧室里,锁上门。也没注意这是商刻羽的房间。

窗外风雨交加,她慢吞吞走到床边,打开窗,交杂着雨点的怒风砸到她脸上,这让她勉强恢复一点神志,理智开始运转。

她懊悔着,自己怎么就这么逃跑了,把商刻羽一个人留在地下室里。

但、但……她要是继续留在那里,她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

怎么和小说里说的不一样,不是说好只会手指头痒的吗?

为什么她感到有异样的是另一个地方?

她感到自己两腿打颤,再也站不住了,就扑到床上,拿被子罩住自己。可越是这样,热/度越是来势汹汹。

风雨声渐起,窗户仍大大地敞开着,斜风携粗雨,地板上满是被雨淋湿的深色痕迹,一点点漫延到床下。

咚、咚、咚。

三下沉沉的敲门声,纪颂书从床上惊跳起来,她紧紧地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

“念念,你在里面吗?”

商刻羽的声音。

“我不在!”纪颂书神志迷乱地大喊。

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意识愈发溃散,她讨厌这种湿漉漉的感觉,像是淋了太久雨,高烧不退,从内里就开始融化,化成一滩水。

“不在、我真的不在……”她喃喃地念道,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精神濒临一个极限,她知道自己再也没法忍耐,软着腰下床,鞋也没穿,踮着脚尖踩到门口,打开。

“桑桑。”

“嗯?”

商刻羽看着眼前面色绯红的女孩,她脸红得滴出血来,眼里盛满水雾,像是一朵桃花雨雾,湿涟涟地裹住她,把她也弄得神志昏乱而意识模糊了。

纪颂书用最后的意志反锁上门。她接下来要做的事,不能被别人看到,商刻羽的话,可以。

她拉着商刻羽到床上坐下。

“桑桑,和我玩一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

“我给你一样东西,你不能看它,也不能听它,我要你用触觉摸摸它,然后告诉我,它是什么,我不欺负你,猜错了没有惩罚。”

“嗯,好。”

纪颂书过载的大脑无法理解自己正在做什么,尤其无法面对商刻羽那双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尽管潜意识告诉她商刻羽看不到,她仍是没法面对。

“你闭上眼。”她倔强地说。

“好。”

商刻羽顺从地闭上眼。

好半天没有动静,在她忍不住睁眼偷看之前,她感到纪颂书牵着她的手摸上一样东西。

圆滚滚的,顶端凹陷,有梗。

“这是苹果。”

“嗯,你答对了。”

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纪颂书牵着商刻羽的手摸上第二样东西。

小小的,圆的,但有些扎手,有粗粗的刺。

“这是荔枝。”

过了好久,纪颂书才慢吞吞地说:“嗯,也猜对了。”

商刻羽有些搞不懂,这是在做什么?盲人大冲关吗?

“还有最后一题,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纪颂书的声音有些含糊。

商刻羽只觉得指尖触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湿.湿.热.热的。

“猜不出来的话,可以多摸一摸。”纪颂书的声音里带着息。

第47章 色令智昏

◎她吻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

卧室的窗户开了一夜,第二天是一个大晴天,肆意的阳光晒进来,成了一份明亮的负担,纪颂书只觉得眼皮上热热的,一片光亮,不得不睁开眼。

懒洋洋的,她下意识就想钻进商刻羽怀里躲掉些光线。

扑了个空。

纪颂书茫然地抬起头,她的身侧空无一人,连床单都十分整洁,没有一点褶皱,不像有睡过人的样子。

一股子起床气无处发泄,她哼哼几声,把脸埋进枕头里,商刻羽不在又何妨,睡觉睡觉睡觉!

眼皮又要黏上,腰上忽然传来湿湿的触感。

纪颂书迷迷糊糊伸手一摸,摸到一片湿痕,吓得她一下跳起来,睡意消散,两眼瞪得像铜铃。

什么情况?!自她三岁后床上就不该出现这东西了呀!她不可置信地搓搓脸,颤抖地伸出手,掀起被子。

床单泅湿了一块,是什么液体留下的。

这一下成了记忆的开关,开闸放水似的,昨晚的记忆轰隆隆涌进了纪颂书脑袋里。!!!

她居然、居然……主动让商刻羽口口自己……

纪颂书花了足足五分钟消化这个惨痛又旖旎的事实,期间,她试图催眠自己,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毕竟,她做这种梦也不是第一次了。

又或者说,是气候的原因,热带,太躁动,才让她脑袋犯浑。

花了好半天,她勉强冷静下来,视线慌忙地搜寻着,她的共犯呢?

浴室里,没有。

衣柜里,没有。

床底下,没有。

门外,没有。

楼梯间,也没有。

刚好,她现在有点不想见到她,也不知道如何面对她。总之,先把罪/证处理掉。

纪颂书卷起床单,火速冲下楼,把床单丢进洗衣机里,按下开关。

洗衣机“轰轰轰”地开始工作,她松一口气,一面守着洗衣机,一面拿起手机,打开搜索框,输入关键词:

女孩子第一次两三秒正常吗

查出来都是些不堪入目的东西,她愤愤不平地叉掉了,不忘清空自己的搜索记录和浏览记录。

她搓搓自己发红发烫的脸,咬着牙,昨晚简直不堪回首!

商刻羽这个人,绝对是坏到骨子里了!

……

……

漆黑的、充斥着暴风雨声的房间里,纪颂书躺在床上,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商刻羽只是摸了几下,她就很不争气地流下眼泪,声音呜.咽,挣扎着把她的手甩开。

商刻羽像是故意地问她:“不玩了吗?我还没猜出来,这是什么东西呢?”

她红着脸答:“不用猜了,这是……嗯……额……西红柿。”

商刻羽轻笑:“你的西红柿水还真多。”

纪颂书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你别说了……”

……

……

“裴小姐,你怎么在这里?”一个诧异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纪颂书还沉浸在回忆里,顿时回过神来,脸上是一种被抓个正着的尴尬,匆匆忙忙把手机藏到背后,转过头,来人是一个有点眼熟的女佣,她赶紧解释道:

“额,我不小心把果汁泼到床单上了,所以来洗一下床单。”

“真丝材质不能机洗的。”

“啊???”纪颂书表情苦兮兮,赶紧按下洗衣机的暂停键,“对不起。”

“裴小姐,洗床单的事交给我来做就好,大小姐喊您去吃早饭。”

_

十分钟后,纪颂书磨磨蹭蹭走到餐边桌,拉开椅子坐下。

商刻羽面前是搭配好的营养餐,为了兼顾病人清淡的饮食要求,她也不好在旁边大吃大喝,就拜托厨师给她准备广式早茶。

考虑到是一人份,厨师也很贴心地把早茶准备成分量少而种类丰富的形式。

纪颂书刚夹起一块红米肠,商刻羽头也不抬地问她:“还知道起来?”

“嗯。”她咬住红米肠,心虚地嚼嚼嚼,虽然她不喜欢韭黄,但在红米肠里意外的可以接受。

赶紧咽下去,她小心翼翼瞟商刻羽几眼,问:“我早上起来,看你不在床上,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在客房睡了一夜。”商刻羽的声音冷冷的。

客房?纪颂书有些诧异,诧异地舀一勺艇仔粥来尝一尝,然后问:

“你为什么睡在客房?”

“因为有个人霸占了我的床。”商刻羽没好气地说。

她还记着,昨晚某个家伙有多“恶劣”。

刚结束开胃菜,她刚打算做一些深入一点的行为,某个家伙两眼一闭,倒头就睡,呼吸平稳,一脸安详。徒留她一个人,思前想后,下定决心继续,毕竟,人可以无数次陷入睡眠,即使睡着了,也还能再醒。

没想到,某个人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恶意”,大腿还夹着她的脑袋呢,就想翻身,差点没把她脖子拧断,甚至翻身之后又火速翻回来,顺便踹了她一脚,正中肩膀。

商刻羽深深怀疑某人在装睡,可观察好一会儿,都开始讲哼哼唧唧讲梦话了,满嘴都是美食。

听着叉烧包东坡肉豆米火锅,商刻羽兴致全无,只得作罢。

经此一役,她觉得自己就像个被用完就丢掉的工具,不、准确来说,还没开始用,是刚开封就被丢回箱子里的工具。

实在气不过,又不能对睡着了还报菜名的人怎么样,越想越不高兴,她也不习惯睡在湿掉的床单上,索性跑去客房。

简直不堪回首。

纪颂书夹起一只虾饺皇,试探着问:“只是霸占你的床吗,你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不记得了。”

“真的?”纪颂书语气里满是欣喜。

“假的。”

商刻羽毫不留情戳破她的幻想。

“我记得,你说要和我玩个游戏。”

“然后呢?”纪颂书紧迫地问,不忘吞掉虾饺皇。

“然后?”商刻羽漫不经心地说,“三局两胜,我猜中了前两个,所以我赢了。”

“这样啊。”纪颂书松一口气,看起来商刻羽没有看穿她拙劣的把戏,又或者是忘了、不想挑破这事,这是最好的结果。

她也真是昏了头,做出这么大胆的事来。

赶紧喝口粥压压惊。

商刻羽接下去说:“我赢了,所以你得完全听我的指示一整天。”

纪颂书差点把嘴里的粥喷出来,“什么时候有这种规定的?!”

“现在。”商刻羽说,“你得服侍我一整天。”

“我现在不就是每天都在服侍你吗?”

“你现在完全是踩在我头上了。”商刻羽无奈,“我要求你履行合同上的条例,以‘主人’称呼我。”

“合同上还有这条?!”纪颂书瞪大眼,连蒸凤爪都不香了。

“当然有。第三页第七十二条。”

不信邪,纪颂书翻出手机里的合同照片,在密密麻麻的条款中一通寻找。

还真能找到!页数和条数都对上了。

她感到不可置信,咬着牙问:“那种羞耻的称呼,谁叫得出口啊!”

“真的吗?”商刻羽挑眉。

“对呀,主人这种称呼。”她清清嗓子,“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

一开口,她惊诧地发现,这称呼似乎自然而然就从她嘴里流出来了,仿佛她叫过好多回一般。

开玩笑!她什么时候喊过商刻羽主人,奴/隶制早就废除了,她是新时代青年好不好!

“我不要!”她抵死不从。

“按照合同,乙方若违约,违约金一倍。裴三亿小姐,请还钱。”

纪颂书咽下嘴里的肠粉,振振有词:

“一亿五千万和三亿对我没差别,两百岁的时候我会还清给你的。”

“那好。”商刻羽“冷酷”一笑,扬起手,“来人,把她的早茶撤走,上豆汁。”

“啊啊啊啊啊啊——不要!”纪颂书赶紧护食,可怜巴巴道歉,“我错了,主人原谅我!”

“吃完饭去把你的制服换上。”

“遵命QAQ”

吃过早餐,商刻羽去洗澡,纪颂书领到了自己的制服,主体是一条女仆长裙,这还行,她也不是没穿过,但裙子下面还藏着另两样小道具。

一对猫耳朵和一条猫尾巴。

商刻羽哪里来的这种东西!这是什么时候送到岛上来的?纪颂书瞳孔地震。

要是知道小龙虾的隔壁运送的是这东西,她开小灶都没那么开心了。

但是都答应了,也只能不情不愿地开始试穿衣服。

说实话,猫耳朵发箍有些不贴她的头型,戴着难受,仔细一瞧,居然是可拆卸的款式,可以像发卡一样把两只耳朵别到脑袋上。

……真贴心。纪颂书巴巴地想。

尾巴也相当考究,系在腰上,从裙底下伸出去,把后腰的裙子都顶得蓬蓬的,看上去真像那么回事。

她的第一样工作,是给商刻羽搭配今天的服装,送到浴室里去。

为了发泄心里的不满,她很恶毒地给商刻羽搭配了大红配大绿的衣服。

没曾想过,有些人天生就是衣架子。东北大花袄的配色穿在商刻羽身上,一点看不出老土,反倒像是巴黎时装周上设计师最满意的作品,大胆的撞色穿搭让她整个人更加夺目,有那样立体而浓墨重彩的五官压着,怎么浮夸的装扮都不为过。

可恶,这个人完全是个衣架子。

纪颂书一边帮商刻羽系腰带,一面悄悄比了下商刻羽腿的位置,都快到她的腰了,这模特一样的身材,穿什么都好看。

她气急了,就撩起裙摆,飞快地转身,试图用腰上的尾巴抽商刻羽。

“别玩了。”

“哦。”纪颂书不甘地放下裙子。

商刻羽抿抿唇,问:“刚刚是什么东西?”

“猫尾巴啊,你准备的‘好’东西。”纪颂书无语,却看到商刻羽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

“我没准备过这种东西,岛上物资的运输是你在负责。”

“我要这种东西来干什么?我才没有奇怪的癖好。”

纪颂书急忙撇清关系,捏着下巴开始沉思,岛上说话有分量的人一共就那么几个,不是商刻羽不是她,还能有谁?

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答案,剩下的再也不可能,也是真相。

不会是阿列克谢耶维琪吧。

一只狗要猫耳朵和猫尾巴,真奇怪,但是阿列克谢耶维琪的话,也正常。

狗狗cos猫猫,总好过人cos猫猫。

纪颂书兴高采烈摘掉猫耳,招招手把阿拉斯加叫过来,给它扣上猫耳,看它甩甩头,不高兴地“嗷嗷”几声,似乎是夹脑袋,又赶紧摘下来。

她四处张望,想找个地方把东西放下,注意到眼前站着的人,忽然灵机一动。

“商刻羽,你站着别动。”

纪颂书踮起脚,把猫耳朵发箍戴到商刻羽脑袋上。

正合适,合适得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让她看起来像只高贵优雅的波斯猫。

忍不住嘴角的笑,纪颂书摸出手机,“咔嚓”就是一张照片。

“删掉。”商刻羽迅速说。

“你——说——什——么——”纪颂书装傻。

“把照片删掉。”

“什——么——照——片——”

“别装傻。”商刻羽挑眉,“我还没追究你昨晚用我的手做了什么。”

“什、什么?”纪颂书一下结巴起来,“你别瞎说,什么也没有,嗯,我们什么也没做。”

“做坏事不承认可不好,西红柿小姐。”

“不许提那个!!!!”纪颂书直接炸毛,像被踩了尾巴。

“念念,你把我当傻子吗?”

“还是说,你希望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纪颂书垂下眼,小声嘟囔着:“一般来说,这种事情发生了,双方都会很尴尬,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啊,我又不好意思主动提起,你不说,我就一直陪你演嘛。”

“在你心里,我就是那样的人吗?西红柿小姐。”商刻羽冷不丁又说。

“别再提西红柿了!”纪颂书臊红了脸,“我是西红柿,你就是臭鸡蛋!”

“为什么是臭鸡蛋?”

“表面是白的,内里是黄的,其实心是黑的,形容你最贴切!”

“我心黑?”商刻羽拧起眉头,“你好好想想,昨晚是谁主动的,还有,你想让我吃什么?”

纪颂书怒目圆睁。

吃什么?她想让商刻羽吃什么?给商刻羽准备菜谱,那是厨师和营养师的活,不是她的。她现在只想让商刻羽吃瘪!

……等等。

纪颂书一阵结巴。

“想起来了?”

纪颂书满脸通红,“我要剥夺你的说话权,臭鸡蛋女士。”

她说到做到,直接上手捂住眼前人的嘴,商刻羽意外地顺从。

房间里霎时间安静了。

商刻羽保持沉默,纪颂书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急促地喘息,胸腔里莫名其妙开始擂鼓。

她的手紧紧捂住商刻羽的嘴,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商刻羽,她们凑得那样近,几乎会被彼此的呼吸灼伤。

她感到商刻羽的嘴唇正贴在自己手心,柔软、湿润、带着体温,痒痒的,像是羽毛轻轻搔过,让人心潮澎湃起来。

商刻羽那双漆黑的眼睛灼灼地望着她,那视线如有实质,纪颂书不自觉后退一步。

退什么?她问自己,又张惶地迎上前。

当两人彼此对视,一语不发,空气滞重而黏稠,这代表双方都已做好准备,这时候只有一件事好做了。

接/吻。

不知道是谁先凑近的,也不知道是谁的嘴唇先贴上去,多年后她们回忆起这个早晨,也只会称之为肆无忌惮。

纪颂书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抽走了,只剩下唇齿间缠.绵.湿.热的触感。她是脱水的鱼,又是海绵里的水,霎时间,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大字。

色令智昏。

她惊慌地眨着眼。

商刻羽吻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

商刻羽莞尔。当初拿樱桃练习不是白费功夫的,不过,这种事她是不会说的。就让它永远成为一个未解之谜吧。

纪颂书并不这样认为,她目光明亮,迅速从一开始的沉醉与慌乱中脱离出来,有些微妙的不爽,于是,她推着商刻羽的肩膀分开彼此,在商刻羽询问的目光中把她按倒在沙发上,俯身骑在她大腿上。

接吻这种事,其实很好学的,只要你有一个足够耐心的陪练。

“你是不是在我的肠粉里加酒了?”纪颂书嘟囔着,捧着商刻羽的脸吻上去。

一时间,不知道天地、时间、宇宙为何物。

吻得正入佳境,突然,一个不识相的电话打进来。

好半天才接通。

“念念!我寄的东西你收到了吗!”叶青瑜声音无比兴奋。

“原来是你送的!”纪颂书随手拨弄商刻羽脑袋上的猫耳。

“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快给我分享一下使用体验?”

“挺好的,”她咬咬唇,“具体的之后再和你说,我现在忙着做西红柿炒鸡蛋呢。”

什么西红柿炒鸡蛋?叶青瑜挠挠脑袋,对着挂断的电话陷入沉思,岛上是不是信号不好……

也不知道念念喜不喜欢她送过去的酷炫大镰刀,那可是最适合野人在岛上开荒的款。

……

碍事的人都已经退出了现场,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交颈相拥的人。

接吻是一件绝不能被别人打扰的事。商刻羽很贴心地为她的舒适着想,伸手探进她裙底,扯掉缀在她腰上的尾巴,她也嫌商刻羽身上的红绿搭配外套辣眼睛,好心帮她脱掉。

渐渐地,动作就变了味。

“要不要继续昨晚没做完的事?”

“嗯。”

……

“大小姐大小姐,大事不好了!”

一个女佣匆匆忙忙冲进来,看到客厅里的景象尖叫一声,赶紧捂住眼。

纪颂书狼狈地放下裙子,盖住自己的腿,把外套丢给商刻羽,商刻羽披上外套,冷漠地摘掉脑袋上的猫耳和身后的猫尾巴。

纪颂书真佩服她这种时候还能如此冷静、如此慢条斯理。

“什么事?”商刻羽问。

“DonnaGiada到了。”

商刻羽变了脸色,神色凝重。

“怎么了?DonnaGiada是谁?”纪颂书不解地问。

“我姑姑。”

纪颂书:“哦,你姑姑……啊,你姑姑!!!”

她呜咽一声,痛苦地捂住脸,这么猝不及防,这就要见家长了?她刚和人家小孩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白日宣yin还被当场撞破,怎么有脸见人家家长!

“没事,我来应付。”

商刻羽给了纪颂书一个安抚的眼神,起身离开。纪颂书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一阵七上八下,但紧接着,她意识到不对。

商刻羽怎么自己就走过去了,都不需要人扶?

等等,她眼睛好了!?

什么时候好的?刚刚接吻的时候吗?还是更早之前?

难道说,昨天晚上,她的眼睛就已经好了,她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看到?那她之前拙劣的掩饰,不全都是……

纪颂书尖叫一声,脑袋彻底宕机了。

第48章 我要你

◎我会永远喜欢你◎

纪颂书感到自己没法冷静下来。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猛拍脸颊,把脸拍得水淋淋*、红彤彤。

然后告诉自己:

镇定、镇定,纪颂书,你和商刻羽已经是西红柿炒蛋蛋炒西红柿的关系了,这都是小事、小事。

眼下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个,而是——

她正跟人侄女厮混呢,家长来了。

不会怪我带坏她们家小孩吧,还是像电视剧里那样甩出一千万让我离开商刻羽?

纪颂书脑内天花乱坠地想着,又慢慢地想起,她是知道这个二姑姑的。

在卡洛塔向她讲述的往事中,这个二姑姑同意了商刻羽提出的赌约,愿意培养她,在她身上赌一份远超于联姻的价值。

这么说来,她对于商刻羽而言,或许更接近“母亲”的角色。

听起来不像是很古板的人,可以攻略。

得给姑姑留个下好印象,纪颂书急忙起身,对着镜子梳梳头发、理理裙摆。

确信万无一失,她才从卫生间出来

兴许是所有的女佣都被调去服务大驾光临的姑姑了,客厅里空无一人。纪颂书孤零零站在那儿。

客厅里有一只古董摆钟,黄铜的时针迟缓地走,“滴滴答答”地走,声音格外大,纪颂书捂住耳朵,满心的忐忑。

也不知道商刻羽那边怎么样了。商刻羽会向姑姑介绍她吗?又是以什么身份呢?她有些紧张地期待着。

在这样漫长的等待与不安的环境中,任何动静都会被放大无数倍。

因此,那“砰”的一声,无比震撼,似乎玻璃都为之一振。

随即是飞鸟逃窜的扑翅声。

纪颂书惊恐地瞪大眼。这似乎是枪声,她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国度,从没经历过这种事

怎么回事?难道有歹徒登陆上岛了?这里毕竟不是国内,是一座孤岛,地图上都不显示的太平洋正中央的孤岛,纯纯的法/外/之/地,指不定有海盗呢。

纪颂书心一慌,拔腿就往商刻羽离开的方向跑去。

_

树林间是一座巨大的射击场,圆形的靶子立在几十米开外,弹孔全部集中在十环附近。

护目镜后商刻羽眼神凌冽,她微微抬眼,手中黑洞洞的枪口垂下。

在她身边,站着一个穿着华贵的女人,正用望远镜瞧着靶上的结果。

“有一枪是9.8环。”

“Emily,你退步了。”

她操着一口那不勒斯口音的意大利语。放下望远镜,露出的是一张典型的意大利美人脸,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风霜,反而显出一种历经沉淀后的威严。

GiadaMercurio,嘉达墨丘利,商刻羽母亲的二姐,商刻羽的二姑姑。

“抱歉,ZiaGiada.”商刻羽说。

“听说你伤到眼睛了,怎么回事?”

“一点意外,已经完全恢复了。”

“意外?”嘉达姑妈冷冷地说道,不怒自威。

“你身上的气质变得仁慈了,那就是‘意外’找上你的原因。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意外,Emily,离开那不勒斯太久,你松懈了。”

“我明白。”商刻羽点头。

“继续练,不要忘掉我教给你的东西。”

“是。”

商刻羽举起枪口,射击,正中靶心。

纪颂书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她像是第一天认识商刻羽一般,惊异地打量她。

她的眼睛果然已经恢复了,甚至还能射/击毫无失误,没有一枪偏离靶心。

换做是自己,大概连靶子在哪里也看不到,纪颂书惊叹着,顺手从果盘里叉了块西瓜吃。这果盘是她担心避难没东西吃顺势带上的。

刚把西瓜咽下去,她才注意到商刻羽身边还站了个人,那人也注意到她,冷淡的目光扫过来,让她霎时间如同置身冰冷刺骨的海水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Percheacamerieraaleducata”

(怎么有这么不懂礼仪的佣人?)

纪颂书懵了,一大串叽里呱啦说的什么,但看那人嫌恶的表情,她隐约知道自己挨骂了,赶紧求助地看向商刻羽。

商刻羽瞟了纪颂书一眼,看得出她精心整理过,但慌乱奔来的路上头发散了、衣服也乱了,穿的女佣长裙,手里却抱着果盘,大眼睛好奇地瞪着,神态像个逃难的游客。

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商刻羽说:“ZiaGiada,她不是女仆。”

为了能让在场唯一不懂意大利语的人能理解,她特地改用了英语。

嘉达姑妈依旧操着那口那不勒斯口音的意大利语:“不是女仆?那她这身打扮是什么?别告诉我你们在玩什么奇怪的游戏。”

商刻羽哑口无言。

纪颂书小心翼翼挪到商刻羽身边,戳戳她,“这位是你姑姑吧,你姑姑在说什么?我是不是出场的不太对?”

商刻羽欲言又止:“……没什么。”

忽然,嘉达姑妈向纪颂书勾了勾手指,“Alice,过来。”

纪颂书看看她,又看看商刻羽,“Alice是在叫我吗?”

“对,我姑姑她喜欢随便给人取名字,她叫你Alice,你就是Alice了。和她说话的时候对她尊重一点,她很看重礼仪。”

“我需要跪下吻她的手吗?”纪颂书紧张地问。

“如果她要求的话,我会帮你回绝的。”

“真有可能啊……”纪颂书痛苦地皱了皱脸,转过头时,她已经调整好表情,带着满脸笑容迎上前。

刚站定,她脑袋一空。

糟糕,忘了问商刻羽该怎么称呼她姑妈了,于是,她只能暂时学着商刻羽的叫法:“ZiaGiada,Iam——”

“Chitihapermessodichiamarmicosì”

(谁允许你这么称呼我了?)

“Tihoforsedatoilpermessodiparlare”

(我允许你说话了吗?)

嘉达姑妈冷冷地看着她,那眼神让纪颂书如坠冰窖,脊背上直冒冷气,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

当一个人明白你听不懂她的话,却依旧故意说你听不懂的语言,那意味着,她根本没有把你放在眼里,你连和她平等对话的机会也没有。

商刻羽走上前,拦在纪颂书和嘉达姑妈之间。

“ZiaGiada,她——”

“Emily,你的女佣甚至都不会说意大利语?”嘉达姑妈根本不给商刻羽把话说完的机会,甚至对后者的态度也冷了三分,眯起眼,不悦地审视着她。

“看来你确实不打算回来了。”

“就是你不回来,至少也该联系一下米安达,她很想你,整天吵着要见你。”

说完,嘉达姑妈转身就走,步履生风,风衣衣角翻飞。

商刻羽愣在原地。

全程没听懂一句话的纪颂书茫然地扯了扯商刻羽的袖子,“我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

“不是你的问题。”商刻羽沉默,“是我的。”

_

接下来的小半天里,因为有课要上,纪颂书一直没有机会和嘉达姑妈缓和关系。

晚餐时分,她也只能躲在房间里端个小餐盘吃独食,中途几次想要和嘉达姑妈谈一谈,也被商刻羽用眼神阻止,示意她晚上来找自己。

商刻羽和嘉达一直在书房里,谈论着什么事。

直到晚上十点,纪颂书听到商刻羽的房间有进门声,赶紧发消息问商刻羽方不方便,一得到肯定的答复,立刻开门钻进去。

“桑桑,我要怎么和你姑——”

她的声音顿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商刻羽立在床边,湿湿的黑发垂在肩头,水珠顺着白皙的肌肤滑落,睡袍也滑落肩头……

呆呆地看了好一阵儿,纪颂书才猛然回过神,尴尬地捂住眼,背过身去。如果知道商刻羽正在换衣服,她会晚一点进来的。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大声说。

商刻羽依旧面不改色,披上睡衣走过去,从身后揽住纪颂书,把她的手从眼睛上拿下来。

“你来找我说什么?”

“你换好了吗?”

“换好了。”

纪颂书这才转过身来,掏出笔和小本本,“能不能多告诉我一点关于你姑姑的事情,我想和她打好关系。”

“你想从哪里开始了解?”

“她对我印象怎么样?”

商刻羽摇摇头:“不太好。”

纪颂书:QAQ

“怎么个不好法?”纪颂书问。

“她觉得你不懂礼貌、缺乏基本的听说读写能力、长得好看但没大没小……”

纪颂书抠着手,有点难堪。”而且笨手笨脚的,脾气也不是很好,理直气壮但其实吻技差得要死……”

“等下!”纪颂书察觉异样,“后面几个是你自己加的吧!”

“被你发现了。”

商刻羽睁着眼,半点愧疚也没有。

“哼!你在这儿点我,我还没怪你装瞎骗我呢!”纪颂书指着商刻羽的鼻尖,“老实交代,你的眼睛什么时候恢复的?”

“我的视力已经完全恢复了,在射击场的时候,你看到了吧。”

“别岔开话题。”

“我枪法怎么样?”

“蛮酷的。”纪颂书下意识回答,“不对,老实交代,为什么装瞎骗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把商刻羽按到床上坐下,按住她的肩膀,用炯炯的眼神凝视着她。

商刻羽面不改色,“我没有骗你,我是今天才恢复的,就在我们接吻之后。”

“真的?”纪颂书不太相信,“怎么和童话故事一样,我亲你一下,你眼睛就好了,这么神奇这么不可思议?编这种谎话,小心半夜变成青蛙。”

“世上总有些事用科学没法解释。”

“就像你为什么这么厚脸皮。”纪颂书一屁股在床上坐下,踢掉拖鞋,盘腿坐好。

“你怎么还会用枪?”

“ZiaGiada过去是十米气手.枪运动员,入选过国家队,为了继承家业退役了。刚好我算是她带着教养的,她就教了我这个。”

“她为什么叫你Emily?”

“我去找她那天,不巧她养的鹦鹉死了。”

“这和Emily有什么关系?”

“那只鹦鹉叫Emily。”

“噗哈哈哈哈哈——”纪颂书没忍住,爆发出大笑。

看她笑得这么放肆,商刻羽冷不丁补一刀:“她养的小香猪叫Alice。”

纪颂书笑不出来了,笑容转移到了商刻羽脸上。

纪颂书狠狠拍了她的肩膀,转移话题:“对了,米安达是谁啊?”

“你听懂我们的对话了?”

“我问了下当时在场的其他人。快点回答我!”

"米安达是ZiaGiada的女儿,是我表妹,比我小七岁,天性比较自由,从小就对画画感兴趣,对经商没兴趣,嚷着要去米兰上美术学院。”

“你们关系很好?”

“为了和米安达打好关系,我和她上了同一个大师课程,一起学了一段时间画画,不小心用力过猛,她好像有点崇拜我。”

纪颂书:“请不要凡尔赛。”

商刻羽却没听到这句话,她像是沉浸在回忆中,幽幽地叹了口气。

“ZiaGiada很宠米安达。就因为米安达的一句话,她会飞过来找我。”

纪颂书仔细观察着商刻羽的表情,犹豫地问:“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些矛盾?”

商刻羽小幅点点头,“她希望我不要回国,留在意大利继续做她的助手,帮她打理家业。她觉得我没必要亲自回来报复沈家,如果我想,她可以帮我,随手的事。”

“她的原话是这样的:‘捏死一只蚂蚁并不会对你有任何帮助,Emily.’”

“但我觉得继续留在意大利没有必要,米安达毕竟是她的亲女儿,我需要有自己的事业。”

"而且,我回来的目的不止于此。"

“Emily,你还有什么目的?”

商刻羽看向说话的女孩。

纪颂书望着她的脸显得天真而漂亮,一如她记忆中的一样。

商刻羽垂下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察觉到她不想说,纪颂书自觉转移话题。

“还好你回国了,不然我就没法认识你了。”

商刻羽眯起眼,掐掐她的脸颊。

“干嘛!”纪颂书怪叫。

“掐一下。”

“我是问你为什么掐我脸!”

“我想掐就掐,需要理由吗?你的脸长来就是给我掐的!”

“喂!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霸道啊!现在不流行霸道总裁了!你把我的脸都掐大了!”

“明明是你天天找厨师开小灶,自己吃胖了。”

“我那是正当行使吃饭权!”

纪颂书揉着脸,不满地嘟囔:“我决定不把我刚刚得出的结论告诉你了。”

“什么结论?”商刻羽被引起了好奇。

“我觉得,可能不是米兰达在想你,想你的另有其人。”

“什么意思?”

“你姑姑很关心你。”

“从哪里看出来的?”

“因为真正的寄人篱下不是你这样的,你甚至不会有机会去学画画。”纪颂书认真地说,“即使有个亲女儿,你姑妈也很关心你。”

“你眼睛受伤了,这消息也没有宣扬出去,她能这么快到这,肯定是一得到消息就赶过来了。”

“你们家族的生意肯定也很忙吧,她能抽时间跑到这个地图上都没有的小岛上来,这已经很能说明一切了。”

商刻羽家的人好像嘴都很硬。纪颂书心里嘀咕。

“你别把这些话告诉我姑姑。”

“放心,语言不通,我都没法和她沟通。”

“你得学会和她沟通。”

纪颂书:“请赐教。”

商刻羽抱起手臂,一脸严肃,纪颂书从她身上看出了点教授的风范。

“ZiaGiada很注重礼仪,你最好在她面前保持良好的仪态。尤其,不要像之前刚刚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最标准的微笑好像要露出八颗牙齿,八颗要怎么做啊,这样吗?”纪颂书噘起嘴微笑。

看着她typeC口一样的嘴,上下各露四颗牙齿,商刻羽无奈地扶了扶额。

“……是上排八颗。”

“好吧。”纪颂书咧开嘴,“这样吗?”

≧▽≦

商刻羽好笑地看着她:“最好不要在她面前笑,她不喜欢别人嬉皮笑脸,尤其不喜欢看到人类的牙齿。”

纪颂书:⊙_⊙

“还有,她不喜欢迁就别人,她掌握很多门语言,英语、法语、西班牙语都听得懂。但除非正式场合,她不会和你说外语。”

“如果你想和她交流,得稍微学一点意大利语,甚至是那不勒斯方言。”

“意大利语难吗?”纪颂书问。

商刻羽摇了摇头,向她保证:“不难,阿列克谢耶维琪也会。”

“什么?”纪颂书不信,“我知道它是只很厉害的狗,但狗怎么可能会说意大利语?你跟它用意大利语沟通?”

“它能和意大利狗沟通。”

纪颂书:“……”

纪颂书:“一会儿教我的应该是你不是它吧。”

“如果你希望它来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我要你。”纪颂书直截了当地说。

商刻羽强压住翘起的唇角,开始认真讲解:“你的目标是速通,就不浪费时间从语法讲起了,直接背句子吧。”

纪颂书乖巧地点点头。

“先从最重要的学起,跟着我念。”

“Tiameròpersempre.”

(我会永远喜欢你。)

纪颂书努力操控舌头,复述了一遍。刚说完,就看到商刻羽嘴角翘了翘。

“我念得很好笑吗?”

“不,你念得很标准。”

“那你为什么嘲笑我?”

“不是嘲笑。”商刻羽一本正经地说。

纪颂书的怀疑更深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告诉你。”

“哪有你这样教的。你不会骗我说了什么‘我是超级大笨蛋’一类的话吧。”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纪颂书气得去捏商刻羽的鼻子,“你给我认真点教!”

“好吧。”商刻羽摊开手。

“意大利语其实和西班牙语比较像,你学过西班牙语吗?”

“上过一节课,但因为老师是个点名狂魔,每节课都要开小火车点人起来展示发音,我就退课了。”纪颂书如实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好吧,那我们从最基础的学起……”

……

半个小时后,纪颂书痛不欲生,觉得自己还是尽早放弃的好。

实在学不下去了,兴许是先天生理构造的原因,她没法发出大舌音。

不断练习,就是不断在商刻羽面前发出卡痰的声音,脸都丢尽了。

商刻羽也看不下去了,命令道:“张嘴。”

纪颂书不明所以地张开嘴。

两只手指探进她口腔中,捏住舌尖,强迫它贴到上颚。

“保持住,然后放松舌尖,向外吹去。”

她教得相当认真,但此时此刻,纪颂书完全没法思考,完全没法听到商刻羽的声音。被人玩弄着舌尖,含着别人的手指,她合不上嘴,只能呜呜咽咽地发着声音,涎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渐渐地,商刻羽也不教了。

房间里,只剩下纪颂书狼狈的喘息声,她含着泪,眼角微红,商刻羽深深地注视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时候,突然响起敲门声。

嘉达姑妈的声音:“Emily,你还醒着吗?”

两个人同时精神一凛,面面相觑,纪颂书灵机一动,掀起被子钻进去。

下一秒,门打开了。

嘉达姑妈看着动作诡异、抱着一大团被子的商刻羽,微微皱眉:“你怎么了?我刚刚好像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没有。”商刻羽摇头,默默移动身体,挡住被子鼓起的大包。

第49章 日落交心

◎你是不是对自己的幼稚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嘉达姑妈往床上一坐,目光忽然凝住不动了,怔怔地望着一个方向。

商刻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被那架被纪颂书搬进房间的钢琴。

“你现在还在弹琴吗?”

“没在弹了,摆着看而已。”

“这是个正确的决定。”嘉达收回视线,变换了个坐姿,身体更向商刻羽倾了倾,目光敏锐地射向她身后。

“你在床上藏了什么?”

躲在被子里正用翻译软件偷听的纪颂书顿时浑身僵硬,不敢动弹,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觉得自己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被子、床单,或者任何能在床上合理出现的东西。

“什么也没有,只是被子皱了。”商刻羽冷静地解释。

“不要试图欺骗我。”

嘉达姑妈冷冷地说,直接伸手向被子探去。

刚一掀开,就看到一个粉色的兔子玩偶,同她四目相对。

嘉达拧起眉,表情古怪。

被子下举着贝果兔玩偶的纪颂书大气不敢出。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被抓包,她想不出任何消除尴尬和不被商刻羽姑姑讨厌的方法。

室内沉默片刻,空气滞重。

“你刚来那不勒斯的时候,身边也有这么一个玩偶。”嘉达姑妈忽然说。

“您还记得。”商刻羽有些惊讶。

嘉达没有回答,依旧是那副漠然的表情,语气严厉:“Emily,别把你的被子弄成这样,你不是九岁小孩了。”

“是。”

商刻羽慢慢地被子展平,同时给纪颂书打了个手势,纪颂书秒懂,同步地在被子里移动,小心翼翼把自己摆放成平躺的姿势。

还好被子足够蓬松,她的背也不是很厚,屁股也没有翘得过分,看上去真像被子下什么也没有。

嘉达姑妈终于打消疑惑,回到正题,她谈起自己进来的真正原因。

“我收到了一份米兰理工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上面的名字是米安达。”

商刻羽笑着说:“真是个好消息,经济与管理学院?”

“是设计学院。”嘉达姑姑面色紧绷,“而且,录取年份是上一年。”

商刻羽一怔。

“米安达背着我们偷偷申请的,已经入学一年了。”

商刻羽诧异:“她不是已经同意学商科,只要求先Gap一年吗?ins上她最近发的照片背景,我记得是在南极。”

“她是个天生的谎言家。”嘉达紧蹙着眉,“她十四岁就敢翘课、孤身一人跑去阿根廷跑去南极。现在才把照片放出来,伪造四处旅游的假象来欺骗我们。”

“我问她,申请大学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一点不告诉我。她说,有你这个厉害的姐姐,不需要她来继承家业,她要学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还说,等她学成归来,她保证帮你设计出风靡全球的广告和产品。”

商刻羽沉吟着摇了摇头:“我不赞成这种想法。”

“我也不赞成。”嘉达眉目紧锁,“没有她辅佐你,你一个人要想打理好那么大的企业,就必须毁掉自己的个人生活,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工作机器。”

“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商刻羽有些错愕:“所以……您原来打算让我来继承家业吗?”

“米安达太自由、太散漫,我实在不放心把责任交给她,她宁愿当南极的一块浮冰,也不愿成为皇冠上的明珠。”

嘉达望着地面,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她调转回目光,凝视着眼前这个她一手培养长大的孩子,眼底闪着名为骄傲的光彩。

“难道你以为,我培养你这么久,就为了让你永远做一个副手吗?”

“我从不做亏本买卖。”

……还真被某个小笨蛋说对了,商刻羽说不上来的百感交集,唇边失笑,悄悄把手伸到身后的被子里,想戳戳纪颂书的脸。

然而纪颂书鬼鬼祟祟蒙在被子里,隐蔽声息,她一阵盲戳,差点戳到人眼睛里,气得纪颂书嗷呜一口叼住那根手指。

商刻羽吃痛地吸一口气。

“怎么了?”嘉达姑妈问。

商刻羽摇头,强撑着说:“没事。”又问:“米安达的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任她去吧。她更听你的话,你要多多教导她。”

“是。”

本以为话题就要结束,嘉达姑妈忽然问:“米安达之前带回家的同学,黛芙妮,你有印象吗?”

“有。”

“她对你也很有印象。”

“她母亲是参议院的议长。等你把这边的事交接好,回意大利之后,我安排你们见一面,你知道该和她谈什么。”

被子里,闷得满头大汗的纪颂书听到这话,一下子炸锅了。

“不可以!商刻羽不能回意大利!”

炸开一声高亢的抗议,纪颂书掀被而起!

嘉达姑妈皱着眉,上下打量着这突然冒出来的人。

“这个不知礼数的女佣为什么在你床上?”她警示地看向商刻羽。

“Perchéèlamiapromessasposa.”

纪颂书茫然地瞅着商刻羽,小声问:“你刚说了什么?”

商刻羽没回答,只是对着嘉达姑妈又用意大利语重复了一遍。

“她是我的未婚妻。”

这话一出,顿时,纪颂书感到嘉达姑妈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变了,变得更加尖锐,带着审判,带着估量。

她不喜欢这样的视线,仿佛她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正在陈列架上被人围观,无数只手摸上来。

但这毕竟是商刻羽的姑妈,纪颂书竭力忍耐着。

打量半晌,嘉达抬了抬下巴,对商刻羽说:“她看上去还没有米安达大、哦不,她看上去甚至没成年,我想她的大脑还没有经过思想的捶打,还不足以谈论婚姻。”

她转向纪颂书,“至于Emily回意大利的事,我已经决定好了,你没有资格质疑我的决定,Alice,你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向她告别。”

这句话,她是用英语说的。

这是迄今为止,纪颂书从这位长辈那里得到的唯一一句话,却是这样冒犯且蔑视的内容,她有点恼火,立刻,她转头询问商刻羽:“你真的打算回意大利吗?”

商刻羽迟疑着,摇了摇头。

有了底气,纪颂书甩过头,凝视着嘉达姑妈的眼睛,认真道:“我想,您最好征求一下商刻羽本人的意见。”

“这里没有Alice说话的余地。”

姑姑这样冷酷的态度,商刻羽有些坐不住了,但在她提醒姑姑之前,纪颂书抢先一步,猛然站起身。

她的忍耐到了极限。她瞪视着眼前的人。

“我的名字不是Alice,请不要再称呼我为Alice。”

嘉达甚至懒得掀起眼皮,斜睨着她:“只有两类人能让我记住她们的名字,能为我带来价值的人,和我愿意赋予她们价值的人,你不属于任何之一。”

“立刻从我眼前消失,你这个聒噪的发声体。”

聒噪的发声体!?

这话剧烈地挑动了纪颂书的神经,她瞪视着嘉达,眼睛里燃起火焰,一字一顿地说:

“终有一天,我会让你在意大利的报纸上看到我的名字!”

纪颂书气愤地起身,冲到门口,刚打开门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奔到钢琴边坐下,用让手指发麻的力度狠狠砸下琴键。

她以三倍速飞快地弹了一遍《致莉莉斯》,对商刻羽说了声“晚安”,就夺门而出。

“砰”的一声巨响之后,房间里陷入彻底的寂静,嘉达一动不动地坐着,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得沉思而哀伤……

半晌,她看向商刻羽,眉目间都是问询的意味,“这首曲子是……”

“是。”

“原来你出走意大利是为了这个。”嘉达严肃地说,“不要沉湎于过去,Emily,也不要在人身上找鬼魂的相似性。”

“不,我没有在她身上寻找她,您还记得我和您提过的……吗?念念她,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

“请不要用那样的态度对待她。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向她道歉。”

嘉达姑妈有片刻的沉默,忽略了后半句,问:“已经确定是她了吗?”

“是。”商刻羽郑重地点头。

“……”

“那就教好她,不要令家族蒙羞。”

“是。”

“……”

门外,一个人正努力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刚刚夺门而出的纪颂书并其实没有离开,气消之后,她又火速折回来,趴在门上偷听里面的对话,但毕竟隔着一层结实的门板,翻译软件时灵时不灵,她只偷听到了一半。

找人?商刻羽在找什么人?

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致莉莉斯》这首曲子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纪颂书思索着。连嘉达姑妈都知道这首曲子,看来这曲子的作者也是她认识的人,那么范围就缩得很小了,再加上会弹钢琴这一条,剩下的可能性屈指可数。

难不成是——

商刻羽的妈妈?

一瞬间,她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醍醐灌顶。

一股意气冲上来,她踌躇满志,打算一会儿去向商刻羽求证自己的猜想,正组织语言打着腹稿。

忽然,门打开了,她躲闪不及,被一门拍在脸上,鼻梁上一阵痛楚。

断了吗?好像是,好像也没有,怎么热热的……纪颂书一阵手忙脚乱。

但也因为她在门后,嘉达没有注意到她,径直离开了。

门再次打开,商刻羽看到一个捂着鼻子眼泪汪汪站在门口的纪颂书。

“怎么了?”

“流鼻血了。”纪颂书哼哼唧唧地解释。

_

一夜飞逝,第二天一早,嘉达姑妈就因为生意原因要离开。

原本商刻羽不打算让纪颂书去送行的。怕她又遭姑姑的骂,两个人对起来,她很难权衡。

但早晨醒来的时候,某个人八爪鱼一样缠着她,她起床时不可避免把人吵醒了。

一睁开眼,纪颂书脑子里就一个想法,不能让商刻羽回意大利,那她就前功尽弃了!

她无所不用其极,一刻不离地紧紧拽住商刻羽的手,生怕她趁她不注意就上了飞机。

商刻羽再三保证不会回去,她还是不信,瞪着两只大眼睛紧紧抓着她,如果视线能变成网的话,商刻羽已经变成五花大绑的螃蟹了。

于是,半小时后,纪颂书也站在送别的队伍里。

嘉达本想直接略过她,但这个不懂事的女孩抢先抓住她的手,用力地握了握,笑得张扬,“再见啦,ZiaGiada。”

嘉达刚想发作,就瞥见她背后的商刻羽一脸藏不住的笑意。

商刻羽注意到姑姑的视线,立刻抿住嘴角,回到面无表情的状态,点点头致意。

嘉达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沉默了好一段时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刻薄话。

“期待在意大利的报纸上看到你。”她用英语对纪颂书说。

眼见着飞机离开,纪颂书朝天上只有一丁点大的飞机影子最后挥了挥手,回身拉住商刻羽的手臂,“我饿了,吃早饭去吧。”

商刻羽没动,只是问她:“要不要我买下《24小时太阳报》,给你投个头版头条,好让ZiaGiada尽早看到你的名字?”

“不用啦,我会自己努力的,赶紧吃早饭去,再饿一会儿我要胃痛啦!”

“走吧。”

因为商刻羽已经康复,纪颂书开始肆无忌惮百无禁忌。今天她的早餐是撒满胡椒的胡辣汤。

一面吃着,她假装不经意地问起商刻羽《致莉莉斯》的来源。

商刻羽只是说:“今晚日落的时候,我就把事情都告诉你。”

“为什么要等到那时候?”

“你不觉得在餐桌上,你还在喝胡辣汤的时候说这件事,非常不合适吗?”

“好吧。”

_

这晚的晚霞异常美丽,玫瑰色都揉碎了铺满天空,赤红的日轮半隐在海浪下,纪颂书赤着脚坐在沙滩上,感受潮涨潮落,静候海水一次次浸没她的脚踝。

她刚刚得到一个消息,因为商刻羽的康复,这将会是她们在岛上的最后一天。

真奇怪,明明马上就要回归日常生活了,她该高兴才是,但心头却萦绕着一种淡淡的惆怅,如眼前西沉的日落一般,一点点落下去、落下去,被海水吞噬,变得漆黑一团。

在这样的孤寂中,她一点也没察觉到商刻羽的到来。

商刻羽剥了一个小橘子,递到她眼前。

纪颂书扭头看看商刻羽,微笑了一下,捏着橘子,往前方一伸,挡住太阳,做一个简单的日全食,然后,嗷呜一口把橘子吞了。

商刻羽又不知从哪掏出一个橘子,剥好递*给她:“我要讲的这个故事可能并不让人愉快,也不是HappyEnding,你愿意听吗?”

“我愿意。”纪颂书静静地凝视着她,“你明明知道的。”

天海一色间,商刻羽慢慢地开始讲述。

“这个故事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讲起,我的祖母是一个严厉而古板的人,我母亲是她最小的一个女儿,她出生和成长的那段时间,正是家族的商业版图极速扩张的时期,家里的大人都在忙于各种各样的会议,出入各种庄重的场合,也就疏忽了对我母亲的管教,她从小向往自由、个性反叛。”

“她爱上了钢琴。”

“十六岁,她不顾祖母的阻拦,要跟从当时的一位钢琴大师学习,她得到了大师的认可,甚至开始在国际上崭露头角。但,因为一次比赛,她错过了祖母为她安排的课程和会议。等她回来,祖母大发雷霆,当时情况很混乱,她们起了争执,情绪都不好,然后,发生了意外,她的手受伤了,从此再没办法弹奏钢琴。”

“于是,她开始痛恨起自己的母亲,两个人针锋相对,彼此争斗。她故意扰乱会议、破坏商业谈判,以至于最后被软禁在房间里,祖母决定与她永生不见,送她去联姻。”

“对方是西西里岛的一个富商,她甚至从未见过那个人,于是,新婚前夜,她逃跑了。”

“她跟着一个男人辗转来到了国内,为了拿到永久居住的身份,她和他结了婚。”

“她决心背弃她的过去、她的家族、她的姓氏,所以她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

“商斓。”

“她婚后并不幸福,婚姻是苦难的温床,苦难是创作的来源。她写下了这首《致莉莉斯》,给她的女儿。”

“那为什么叫致莉莉斯?不应该叫致刻羽吗?”纪颂书疑惑。

“因为莉莉斯是我母亲的女儿,唯一的女儿。”

纪颂书更糊涂了,“那不就是你吗?”

“不、不是的。”

“她给自己的女儿取名叫莉莉斯。”

“但我不是莉莉斯。”

“她想要的莉莉斯,和她一样拥有美丽的眼睛,超凡的钢琴天赋,要成为全世界最闪耀最无与伦比的钢琴演奏家。”

“那并不是我,我不符合她对女儿的所有想象。她看不到我,只是始终追逐着、爱着莉莉斯,一个她幻想中的孩子。”

纪颂书挽住她的手,认真地说:“可是你的眼睛很漂亮,琴也弹得很好,我好喜欢你。”

“不,还不够,”商刻羽有些痛苦地摇着头,“我甚至没法演奏完整曲《致莉莉斯》。”

纪颂书不解,乐谱上又不长刺,怎么会没法弹奏完曲子呢?给她示范的时候,商刻羽明明弹奏得流畅又优美。

“为什么?”她疑惑地问。

商刻羽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让她把手递给她。

纪颂书不明所以地伸出手,商刻羽用自己的手贴住她的手,两人掌心相对,五指相贴。

“你仔细观察一下,就会发现,我的手并不适合弹钢琴。”商刻羽说。

“你的手指很长呀,食指和中指都比我长。”

“不,你仔细看你的手,五指比较平均,尤其是小拇指,几乎快和无名指持平。你弹琴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可以很轻松地开到十度,但我不行。”

“《致莉莉斯》弹奏要求演奏者必须精准且完美地做到横跨十度的演奏。这是先天的缺陷,没有办法用任何技巧弥补。”

“我的母亲希望她的音乐被全世界听到,我却连奏响它都办不到。”

纪颂书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哀哀地看着商刻羽。

太阳一寸一寸掉下去了,黑夜一步一步包围过来,她感受到商刻羽身上那种刻入灵魂的、让人感同身受的悲伤。

“我想见见你母亲。”她说。

商刻羽摇摇头,把脸埋进手心里,“见不到了,她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纪颂书心一颤,商刻羽的妈妈已经去世了吗?她闭上眼,为这个素未相识的女人哀悼,然后轻轻搂住商刻羽,凑过去蹭蹭她的脸颊。

“那能让我看看她的照片吗?”

商刻羽点头。

然后,她捧起了纪颂书的手,那只手上戴着两枚戒指,一枚是可恶的一亿五千万,还有一枚是一开始商刻羽送她的蓝宝石戒指。

商刻羽用一种神乎其技的技巧打开了蓝宝石戒指,里面藏着一张很小很小、泛了黄的照片,纪颂书从来没发现过。

“这是我的母亲。”

纪颂书眯着眼,努力看清照片上的人,当那人的模样显露在她眼中,她忽然感到神经一悚,一切、一切都串起来了。

商刻羽的母亲和商刻羽长得几乎如出一辙,但最特别的是,她有一双蓝宝石一般的眼睛。

难怪,商刻羽喜欢她的眼睛,难怪商刻羽会说她的眼睛“真像她”!

难怪姑妈让商刻羽不要在活人身上找寻鬼魂的相似性!

“天哪,你把我当你妈妈!?”纪颂书惊恐地瞪大眼睛,“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这不行的!真的不行!”

商刻羽:“……”

商刻羽:“你是不是对自己的幼稚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没有呀。”纪颂书扁扁嘴。

“你身上简直没有一点母亲的特质。”

“有的呀。”纪颂书争辩道,她想让商刻羽稍微开心一点,所以故意说,“我有广阔的胸怀。”

商刻羽失笑,对她感到无可奈何。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在沙滩上,共享世界尽头的落日,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缓慢,几乎能听见那匆匆来到而缓缓离去的脚步声,越过棕榈树、踩过沙滩,走向海水深处。

纪颂书想,她或许永远会记得这个傍晚,被她欺骗、被她隐瞒的人掀开自己最隐秘的伤口给她看,让她感到赤/裸而无所遁形。

当最后一丝光线隐没在海平面下,黑夜完全吞噬天际,纪颂书在心里悄悄做了个决定。

她想在拜托艾德琳在演奏会上加一首曲目,《致莉莉斯》。

就当作一种哀悼,一种送别。在那之后,她要继续她未完成的坦白。

在岛上的这段时间,就像一场梦一样,像是从尘世偷来的一段时间。梦醒了,她也该回到现实了。她不可能瞒商刻羽一辈子。

是时候做出一些改变了。

海潮一阵一阵涌来,银色的月亮自海底升起,柔柔的光辉笼罩彼此依偎的两个人。

望着同样的景色,商刻羽也在沉思着。她的思绪比纪颂书藏得更深。

她隐瞒了一些东西。

其实,不仅仅是那双蓝色的眼睛,纪颂书的脸,她也是记得的。

在她的记忆里,有那么一个人,在她最迷惘最困苦的时刻抱住了她。

过去,那张脸一直是模糊的。她的脑海里只是有着这么一个模糊的影子,如镜花水月,朦胧地浮在水面上,但见到纪颂书之后,那张脸骤然清晰了。

就是她。

绝对是她。

她见过这个女孩,尽管那一段记忆很模糊,但她无比确信、万分确信,她曾在很重要的时刻见过她。

那是足以改变她人生走向的时刻,那是命运笼罩她的时刻,那是此生唯有一次的时刻。

她站在那儿,给了她一个拥抱,还有几滴眼泪。

时至今日,她都无法忘却。

所以她回来了,为了找寻自己的事业,为了找寻曾被自己舍弃的母亲,为了找寻……她。

现在,她找到了。

商刻羽看着月光下自己和纪颂书依偎着的影子,觉得幸福那么轻而易举,觉得一切唾手可得。

可突然,她想起一件事。她意识到有些不对。

……如果女孩现在的脸是“整容”来的,那为什么她会在很久之前见过她?

难道说,她认错人了?商刻羽蹙紧了眉。

她轻声问身边的女孩:“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我很眼熟?”

没有回答。

“有没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还是没有回答。

:=

转头一看,纪颂书歪着头,已经睡着了。

她把女孩的脑袋靠到自己肩上。

月光下,她细细地盯着女孩的脸,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看来有必要调查一下她的脸和她的身世了。

第50章 献给我爱的人

◎我的名字是纪颂书◎

纪颂书穿着黑色的礼服,站在红色帷幕后,仰望着金碧辉煌的穹顶,紧张地深呼吸。她的心从没跳得这样快过。

“你还好吗?”一旁的艾德琳问她。她穿着那条夺目的金色亮片裙子,整个人像个闪亮的发光体。

这是她的演奏会,她看起来游刃有余。作为十几岁就全球巡演的天才少女,她早已习惯了这种场合。

但纪颂书不是,她完全没有类似的经验。连高中的国/旗下讲话,她都百般推脱,遑论这样上万人盯着、庄重严肃的场合。

艾德琳安慰她:“第一次上这样的舞台,难免紧张,习惯就好了。要不要吃口苹果?能帮你平静下来。”

“谢谢。”

纪颂书咔嚓咔嚓把一整个苹果啃完了,一点味道没尝出来,只感到一阵饱腹感。

看着她那风卷残云的速度,艾德琳没好意思说,其实咬一口就行。

纪颂书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紧张里了,她捏着裙角,拼命告诉自己,“反正没人是来看你的,你不用有压力。没事的,没事的。”

“说什么呢?”艾德琳把她拉到舞台边,指着第一排说,“商刻羽她来了,就在那儿,你看。”

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商刻羽穿着一件剪裁精细得体的大衣,袖口露出雪白的衬衫。身姿挺拔,坐姿端正,她永远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个,你很难把眼神从她身上挪开。

下意识地,纪颂书开始担心自己在演奏时忍不住看她,但又想起,作为钢伴,她是侧对着观众的,随即松一口气。

“她猜她是来看谁的?”艾德琳揶揄,“我以前送她票,她从~来~都~不~来~的~”

“不行,你这么说,我更紧张了。”纪颂书吞着口水,指尖都在轻轻颤抖。

说是这样说,紧张也是这样紧张,但事实上,演出当中,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台下的人。

她全程心无旁骛地演奏,或者说,是根本没法思考,全靠肌肉记忆复现音乐,稳稳地托着艾德琳的琴声。

前半场结束,掌声雷动,而这掌声中,或许有小小的一份是给她的,这让她心里说不出的感动。

后台,艾德琳拍拍她的肩膀,兴奋地问:

“怎么样?成为所有人视线的焦点,有那么多人为你而来,聆听你的音乐、你的艺术、你生命的全部意义,这种感觉是不是感觉特别特别棒?”

“音乐就是彻底的奇迹!”

“嗯!”纪颂书用力地点点头,“我喜欢这种感觉,比我想的要轻松、容易很多。”

艾德琳很满意这个回答,哼着歌走远去喝能量饮料,纪颂书忽然又叫住她,斟酌地问:“你真的愿意让我演奏《致莉莉斯》吗?”

“你已经问过我很多遍了,我真的不介意。”艾德琳摊开手,“这首曲子放在最后的返场,我的演奏时间又没有少,而且,这真的是一首非常值得让所有人听到的曲子。也不知道商刻羽从哪里搞到的。”

“……啊?”纪颂书微微一愣。

等她反应过来,她低下头去,用手捂住脸,忍不住地想发笑,艾德琳也不是那么无所不知,原来这是只有她们两个知道的事。

她感到非常、非常的开心。

_

十五分钟的中场休息很快结束。

后半场依旧进行得很顺利,在结束之际,艾德琳向观众们宣布:

“Ladiesalemen,我们的钢琴小姐有话要说。”

话筒被递到眼前,纪颂书紧张地手都无处安放。

她不敢朝台下看,更不敢朝商刻羽看,只低着头凝视着黑白分明的琴键,仿佛那就是商刻羽乌黑的头发、雪白的脸。

真奇怪,从前她可以毫无负担地对商刻羽说喜欢你,可以毫无顾忌地骗她,此刻终于要卸下重担、坦白内心的真实想法,却感到胆怯。

她深呼吸一口。

“感谢大家今天能坐在这里,聆听艾德琳和我的演奏,这是对于一个演奏者来说最幸福的时刻。”

“在场的各位可能不认识我,我不过是一个默默无名的钢琴演奏者,甚至在几个月前,我连钢琴都碰不到,现在能坐在为大家演奏,这一切简直像一场美梦,如此幸福,如此不可思议。”

“在这样的时刻,我想带给大家一首最终的曲子,它是一位天才的绝响,也是一场盛大的落幕。”

“《致莉莉斯》,献给我爱的人。”

“以及,我的名字是纪颂书。”

场下并没有预想中的抗议或者嘘声,漫天盖地的掌声席卷而来。

纪颂书按捺下心中的激动,这一番话,在场的观众只以为她在介绍曲目、在自我介绍,艾德琳因为中文比较差,也只迷迷糊糊知道她是在表白。

这是一段仅属于她和商刻羽的坦白,这是一场仅属于商刻羽的演奏。

她把十二分的专注、十二分的情感、十二分的意志、十二分的激情全部投入进去,她几乎怀疑演奏完之后,此生都不会再有力气、再有情感去弹奏其他的曲子。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成了一团火,跳动、跳动,将音符、将自己燃烧殆尽。

在一切终结之前,如雷的掌声将她吞没。

耀目的光影中,她睁开眼,胸腔剧烈地鼓动着,呼吸急促地喘息着,满头的汗水,混着发热的泪水淌下来。

艾德琳也在她身边鼓掌,看她久久不曾动弹,赶紧去扶她起身,帮她擦擦汗。

纪颂书似乎才回过神来,狠狠一吸鼻子,向观众深深地一鞠躬,泪眼朦胧而模糊,目光迫切地向观众席里找商刻羽。

没找到。

第一排中央的位子是空的。

……怎么会?商刻羽不在吗?她急急地朝后排巡视,心一下一下晃着,像是在井底。

难道商刻羽已经走了吗?难道她没听到吗?难道这一切都是白费吗?

不、不。

她慌乱地想着,快要失掉力气,快要倒下去。

好在,她终于瞧见了商刻羽的脸,那张脸是笑着的,隐藏在黑暗的后排。

她松了口气,浑身都轻松起来。

眼眶一热,泪水滑落脸颊,她不住地拿手背去擦。她揉揉眼睛,竭力想把商刻羽的脸看清,可眼泪停不下来似的,越流越多。

太好了,再也不需要依靠谎言了,再也不用隐瞒、不用欺骗了,她可以正大光明地用自己名字、用自己手、用自己的身份去拥抱商刻羽。

这是最盛大、最完美的结局!

后台摆满了祝贺演出顺利的花篮,有一束特别大特别浓烈的鸢尾马蹄莲,是来自叶青瑜的。

她原本也想来现场,但可惜没抢到票,为此特意找了黄牛收高价票,结果在门口惨遭拦截,说票是假的,此时正和黄牛在派/出/所撕得天昏地暗。

纪颂书还没换衣服,漂漂亮亮但红着鼻子地坐在化妆台前,一面等商刻羽,一面和叶青瑜发消息,问她要不要去吃庆功宴。

这时候,一个助理匆匆进到后台,捧着一大束红玫瑰。

“裴小姐,抱歉,大小姐因为一点事,中途离场了。现在正在赶回来路上,请您稍作等待,大小姐立刻就到。大小姐已经预约了两位在SinusAmoris的午餐。”

手机从手掌间滑落,纪颂书愣住了,不可置信地揪着助理问:“你是说,商刻羽不在台下?”

助理点点头。

“她是什么时候走的?演出结束吗?”

“下半场刚开始,大小姐就离场了。”

“那、那……”纪颂书讷讷地、失神地说,“我说的话,她一句也没有听到?”

“您有什么话,我可以代为转达大小姐。”

“不用了。”

纪颂书脑子里“嗡”的一声,无力地滑坐在椅子上。

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怎么会是白费功夫!偏偏最该听到的那个人什么也没有听到!

……不对呀。

她明明看到商刻羽坐在后排的,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呢?

电光石火间,她意识到了什么,“噌”一下站起来。

难怪她看到的“商刻羽”突然换了位置,那根本不是商刻羽!

那是、那是……

她颤抖着,不敢相信自己得出的结论。

她把花塞到艾德琳手里,“帮我保管一会儿,谢谢”,然后狂奔出去,在散场的人流中穿梭,太焦急、太慌乱,不小心撞到了一位逆行的观众,对方拉起她,兴奋地说小姐姐你刚刚的演奏好厉害能给我签名吗?

纪颂书微笑着感谢,随手糊弄一坨字迹,然后紧张地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蓝眼睛、穿着黑大衣的中年女人?”

“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蓝眼睛、穿着黑大衣的女人?”

“请问你有没有看到……”

“请问……”

她四处找人询问,连门口的保安都抓住问了一圈,没有回音,那个人影就那么消失在了人海里,再无踪迹。

回到后台的时候,她还是浑浑噩噩、恍恍惚惚的。

商刻羽已经到了,面带微笑,怀里抱着一只巨大的贝果兔玩偶在等她。

“恭喜演出顺利。”商刻羽把玩偶塞到她怀里。

“谢谢。”纪颂书下意识接过来,把脸埋进玩偶肚子里蹭了蹭,还是魂不守舍、双目无神的。

一时无话。

一旁的艾德琳眼睛骨碌碌地转,趁机说:“刚好商刻羽你也在场,我有个问题要问,”她转向纪颂书,“你愿不愿意——”

“不许问。”商刻羽直接打断她。

艾德琳不满地:“我在和她说话,不是和你。你是她的经纪人吗,还是她的老板?”

纪颂书终于注意到她们的对话,茫然地把目光转过来,看向艾德琳:“你刚刚想问什么?”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巡演?后面几站是新加坡、法国、荷兰……”

“我还得上学,可能没法去了,”纪颂书抱歉地笑笑,“祝你之后的演出顺利。”

艾德琳惋惜地叹了口气,撇撇嘴,给商刻羽一个“你赢了”的眼神。

纪颂书拉了张椅子坐下,有气无力地抱着贝果兔玩偶,陷在沉思里。

商刻羽注意到她的异常,帮她把凌乱垂下来的长发别到耳后,拍拍她的脸,问:“怎么跟失了魂一样?”

“我……我……”

纪颂书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那个长得很像商刻羽的身影是真实存在的吗?是不是她太希望商刻羽在台下了而出现的幻觉?

“到底怎么了?”

在那温和的注视下,她鼓起勇气,说:“我好像看到你妈妈了。”

商刻羽的脸骤然变得阴沉,口吻决绝:“不可能,你看错了。”

“她和你长得很像,几乎是一模一样,我还以为是你在下面,我觉得我没有看错。”

“念念,不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商刻羽的语气严肃。

“我没有开玩笑。”

商刻羽抿了抿唇,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像是罩在看不见的玻璃罩里,密不透风,阴沉而可怖。

纪颂书后悔了,她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不安,或许她不该开口的,但晚了,现在已经无法把说出口的话撤回去了。

商刻羽拉住她的手腕。

“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她们在艾德琳茫然的眼神和诧异的喊叫中离开。

纪颂书一路被拽着走到停车场,“你要带我去哪里?”

商刻羽不说话,她的表情相当可怕。把纪颂书关进副驾驶,她一言不发地启动车辆。

一路上,商刻羽都在猛踩油门,几乎是擦着超速的线在行驶。

纪颂书被惯性紧紧压在车座上,心扑通扑通狂跳着。

她忍不住透过后视镜偷看商刻羽的表情,却发现她正恶狠狠地盯着前方的道路,像是要把挡风玻璃和柏油马路给生吞活剥了。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带你见一个人。”

“见谁?”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开了很久很久,将近两个小时。期间,纪颂书看到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牌,她们已经离开了风原市的范围,进入了水临市。

这是商刻羽之前出差的城市。带她去那里做什么?

带着这样的疑问,她们抵达了目的地。

一下车,白色的建筑上四个红色的大字映入眼帘。

兆康医院。

“你带我来医院干什么?”纪颂书不解。

商刻羽不回答,只是领着她进门。

一进来,纪颂书就感到一阵极强的违和感,满目都是摄像头,似乎在监视着她。

监控里的她四处张望着,对上一眼就迅速地撇开头,显得心神不宁。

四周静悄悄的,安静得出奇,这医院似乎隔音特别好。纪颂书向侧面一瞧,墙上还挂着一副作息时间表。

六点四十五,服早药。

八点,正念治疗。

九点半,各项检查及治疗。

……

晚上八点,晚药……

纪颂书惊异地发现,这是一座精神病院!

她看到过很多关于精神病院的资料,本能地对这个地方、对这里住着的无法控制行为的群体感到害怕。

商刻羽带她来这里干什么?难道因为她说自己看到了本该去世的人,商刻羽就觉得她精神出问题了?

她赶紧去牵商刻羽的手,紧急地说:“我没病,真的,在剧场可能只是我眼花了,看错了,我没病,你相信我。”

“手怎么这么冷?”商刻羽搓搓她的手。

“我没来过这种地方,有点害怕,你不是要把我关进来吧。”

“当然不是。”

她们走到前台,前台似乎认识商刻羽,立刻恭敬地站起身来,微微鞠躬,“商总。”

“我找病人001号。”

“好的,病人001号在五楼,会有专人为您带路。”

“不用,我认识路。”

商刻羽牵着纪颂书走进电梯。纪颂书注意到,电梯最高只能到达四层。

出了电梯门,商刻羽又带着她拐到一座楼梯。走上楼,就到了五楼。

整个五楼都没有窗户,压抑、沉闷,连一盆植物都没有,四处都是惨白的墙、白凄凄的灯,透露出一种诡异非常的气氛,纪颂书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注意到商刻羽的手也和她的一样,变得冰凉了。

整个五楼只有一间病房。病房的门牌上写着:0001号沈兆康

刹那间,纪颂书明白了什么,她的呼吸紧迫起来,心脏擂鼓似的狂跳,快要把鼓膜震聋。

病房里。

一堵玻璃墙隔离了里外两个世界,玻璃墙外,商刻羽和纪颂书静静地伫立着,墙里,是一张手术台,手术台上躺着一个男人,他的四肢被皮带束缚。

纪颂书只在电影里看过这样的情形,一般而言,有暴力倾向的病人才会被这样对待,看那人暴起的青筋、直瞪着天花板的眼睛,绝对是这种类型,纪颂书往后缩了缩,害怕手术台上的男人突然暴起变成丧尸,撞碎玻璃墙开始吃人。

“这人是?”纪颂书问,并非不知此人的身份,她想试探商刻羽的态度。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商刻羽的声音淡淡的。

商刻羽敲敲玻璃,很快有医生护士进来调整仪器,手术台高度调整,那男人被迫坐了起来。

一看到商刻羽,他双目迅速充血,目眦欲裂,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

纪颂书吓了一跳,她小心翼翼躲在商刻羽身后,问她:“你带我来见一个疯子干什么?”

“你不是说看到我母亲还活着吗?我带你来见世界上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

她接过医生递来的对讲机,“0001号,我问你,商斓还活着吗?”

被捆在手术台上的人面目狰狞,狂笑着:“事到如今你还来问我这个问题?该说的我在法庭上都说过了!真是可怜,一个没有妈妈的小女孩,哈哈哈哈哈哈哈——”

纪颂书小声问:“他是你父……你母亲的丈夫吗?”

“别用那个词。”商刻羽冷眼看着那人癫狂的模样,“不过是一个劣等基因的提供者,居然敢以我的父亲自居。”

商刻羽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他杀了我的母亲,却被沈家以精神疾病为由保了下来,不用受任何刑罚,当庭释放。”

“真恶心。”纪颂书说。

“所以我送他来了精神病该来的地方。”

商刻羽捏捏纪颂书的手,不知道是在安抚她还是安抚自己。

“这个畜牲和我的母亲结婚,就是看中了她的家世,那时候的沈家是一个负债百万的家庭。”

“可他没想到的是,我母亲直接和家族断绝了关系,他一分钱都拿不到。”

“所以他恼羞成怒,打了我的母亲,一直逼迫我母亲向家族要钱,要不到,或者要到的钱不够花,就付诸暴力,害得我母亲第一个孩子流产,流产后没有一个月又怀上了我,生下我之后得了产后抑郁,一直对那个死掉的孩子耿耿于怀。”

“那是她的莉莉斯。”

被锁住的男人似乎是听到了她们的对话,癫狂地、丧心病狂地大笑起来。

“什么莉莉斯,我见过那个所谓的莉莉斯,那就是一摊红色的烂肉,血肉模糊,闻起来又腥又臭……”

商刻羽瞪红了眼,向前扑去,玻璃猛地一震。

“沈兆康,你下地狱去吧!”

“哦不,在下地狱之前,你还会在这里度过很多很多年,不要觉得死是解脱,我不会让你死的,无论你怎样腐烂发臭,你会让你活到一百岁,我要你百倍、千倍地偿还她受过的痛苦。”

她面颊因为恨而扭曲,犹如恶鬼一般。可悲的是,在这个时刻,隔玻璃对望的两个人竟显出血脉上的一种传承与相似。

或许沈家的基因里真的藏着疯狂。

纪颂书被商刻羽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这是她不认识的商刻羽。

她胆战心惊,在这样的空间中感到窒息,感到心悸,感到恐惧,所有负面的情绪堆积在她身上。

她不该问的,她不该掀起商刻羽的伤疤,她宁愿不知道这么痛苦的过去。

这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

商刻羽转过身,定定地看着纪颂书,“你在害怕。”

“……对不起,我胆子比较小。”纪颂书强撑着回答。

“抱歉,吓到你了,但我希望你偶尔也能稍微了解一些……”商刻羽温柔地捧起她的脸,“真实的我。”

纪颂书头皮发麻。

“不要怕,我不会那么对你。”

商刻羽用食指轻轻抚摸着纪颂书的嘴唇,“你不像他那样以谎言与欺骗为生,你永远不会骗我的,对吗?”

她的眼神那样温柔、那样沉醉,让纪颂书没法说出拒绝的话。就像在婚礼上牧师问你是否愿意与你身边的人结为伴侣,永远爱她守护她忠诚于她,不离不弃,直至生命的尽头。

你能说不愿意吗?

纪颂书沉默着,轻轻地“嗯”了一声。

一个吻轻轻地落在纪颂书睫毛上,她睁不开眼,眼眶酸涩。

“好孩子。”

纪颂书从这个吻里得到了一些勇气。

但她的恐惧不会停止。

她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她怕的其实不是商刻羽的疯狂、不是玻璃墙里那个疯子,而是她意识到了一件事——

商刻羽口中的往事在重演。

她不觉得玻璃里那个男人可怜,他是罪有应得,他值得一切惩罚。

但她又好到哪里去?一切的开始,她接近商刻羽,目的也不过是为了商刻羽手里的技术,为了治好她妹妹。

比起纯粹爱财、贪慕虚荣,为了救人是一个友善的理由,是一种善良的欺骗。

但无论带着怎样的前缀怎样的理由,这都是“欺骗”,都是“利用”。

她可以从自己的角度为自己想出无数开脱的理由,但如果她稍微为商刻羽想一想,不承认她的母亲、没有丝毫良知的父亲,好不容易有了一个看起来喜欢她的人,却仍是带着目的前来,连真正的名字都不愿意施舍给她。

“善意”是欺骗者给自己脱罪的理由,不会给被欺骗者减少一丝一毫的痛苦。

纪颂书惊恐地发现,自己没法回头了。

商刻羽认识的,并不是真正的她。只是一个伪装出来的,包裹着别人身份名字的怪物。

她们的感情,是真实的吗?

她听到商刻羽森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欺骗我的人、背叛我的人,我不会让他好受的。”

“你知道怎么让一个人感到痛苦吗?”

纪颂书心惊地摇摇头。

“从他最重视的东西下手。”

几乎是立刻,纪颂书脑中浮现出了她妹妹的身影。

“把他碾在脚下,让他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东西一点一点被人毁掉,这是精神上的凌迟。”

纪颂书克制住喉咙里的尖叫,她几乎喘不上气,艰涩地问:“那如果,她想要中途悔改呢?”

“中途悔改?”商刻羽轻笑,“欺骗者都是无可救药的,能有什么原因?”

“因为感情,因为爱。”

“不,只可能是因为恐惧,因为利益。”

商刻羽用视线细细地描摹着纪颂书的唇角,红嫣嫣的,有点想亲。

“你有东西瞒着我?”

“没有,当然没有。”纪颂书猛烈地摇头。

商刻羽捧住纪颂书的脸,无比亲昵地说:“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把你关起来。”

纪颂书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故作轻松地说:“然后把我锁在床上,不给我穿衣服吗?”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商刻羽捏捏她的脸,“你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

回去的路上,兴许是心有余悸,或是劫后余生,纪颂书一直缠着商刻羽接吻,闹得她都没法好好开车。

商刻羽察觉到她的恐惧,心里隐隐有些后悔,不该告诉这个活在象牙塔里的女孩那么多,便耐着性子一直哄她。

最后索性把车停到没人的路边,十万火急赶来的司机在路边等了好一阵,才上车启程。

吃晚餐的时候,纪颂书狼吞虎咽,商刻羽心情颇好,开玩笑一般地说,“你这样表现得我好像我在岛上不给你饭吃一样。*”纪颂书没有笑,只是一味地往嘴里塞东西,把两颊塞得满满的,像只小仓鼠。

饭后,她把纪颂书送回家,临分别前,纪颂书踮起脚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走了,像是落荒而逃,跑得太急,还趔趄了一下。

过了很久,商刻羽都没有离开,她仰头望着楼上亮着灯的那扇窗,拿手蹭了蹭脸颊上纪颂书亲过的地方,嘴角是掩不住的笑意。

这笑像是刻在她脸上一般,即使回到公司处理白天积压的工作,嘴角都没有压下去过。

这没什么好高兴的,但人这种生物有时候就是会莫名其妙的微笑。

商刻羽这么告诉自己。

电梯不断上升,抵达四十五层,办公室门口助理已等候多时,恭敬地递上一份文件。

商刻羽接过来,扫一眼,然后,她的笑容消失了。

看着学生档案上“纪颂书”三个大字和蓝底照片上那张笑得明媚的脸,她一句话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