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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官人与小娘子 风雪臣 19526 字 7个月前

“你现在月例多了些,除去自己买的零嘴小东西,也要攒私房钱,女娘手上没钱可不行。”苏禾想了想,还是多叮嘱了一句。

“我晓得,秋桂跟我说了,厨娘的妈妈也告诉过我。”她力气大,又是个没心眼子的,厨下的妈妈们本就喜欢她,如今见她到了奶奶身边,自然待她更好了些。

屋里正热闹的聊着,秋桂的情绪也渐渐回转了过来,店小二叩门送上最后两道菜,出去掩上门时,就听到门外一声厚重的男音:“今儿都头大驾光临,小弟不胜感激!里面请!”说着便躬身示意庄引鹤先进。

“孙老弟实在客气,咱们多年的交情,实在不必这样铺张。”这小子好灵的耳报神,他升迁一事,不过才露些风声,清安县里知晓的人不过一掌之数,从前还真小瞧了他。

作陪的还有清安县里同孙贺交好的另外两个乡绅,庄引鹤一进门就看见穿戴清雅的小娘们临窗而立,个个屏气凝神,垂手恭候。

此时苏禾的包厢在中间,右侧许是庄引鹤的老相好?左侧那个被定出去的包厢里坐着的正是右侧包厢里心心念念的男人?

“好热闹。”苏禾忍不住笑出声,今儿这顿饭,当真是不白来。右侧好像也上了了酒菜,听刚才的动静,应当是两位小娘带着丫鬟出来闲逛,累了才来这歇脚顺便用饭。苏禾抬手示意两人别说话,轻声道:“今儿,咱们走大运了。”

左侧屋子里,响起吹弹之声,里面的谈话声被掩盖住。眼见听不到了,苏禾也不强求,只招呼着大力和秋桂先一起吃,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看戏嘛。楼下的来喜儿和来福儿分坐两侧,一边吃着一边用眼睛盯着二楼的两间包厢。

右侧包厢里似乎是两位小娘起了争执,声音又渐渐大了起来,仔细一听,话里话外除了顾影自怜,剩下的都是咒骂南北巷子那个狐媚心机的贱人,心中陡然升起了一个蔫坏的想法。

苏禾用完一碗羹,道:“你们两个先吃,我去叫人再加份饮子,这个味道,咱们小厨房没做过。”秋桂和大力哪里肯,双双站起来,直言让她们去就是了。

“秋桂,你那眼睛还不能见人,我一会问问有没有冰块,若是有,就要些来。我带着大力去吧。”大力不是敏感多思的性子,即便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也不会太放心上的。

总归有个人跟着娘子,秋桂用手摸了摸眼睛,好像是有些红肿,心中暗恼,为着旁的事耽误了伺候主子,也就是娘子好脾性,但她却不能仗着这个张狂起来。

苏禾带上帷帽,大力护着前面,楼梯才到一半,来喜儿就蹿到近前了,打个千道:“娘子可是有什么吩咐?”眼睛往娘子身后偷偷一瞥,却没看见秋桂,心中起疑,秋桂觉得大力做事不够细致,出门在外,几乎都是她跟着娘子的进出走动,今儿怎么换了大力?

“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想寻店小二再添三份饮子,若能打包带走最好不过了。”苏禾绕过来喜儿,直奔楼下,来福儿的眼睛也紧紧盯着,若是奶奶发现了爷,他再出去;若是没察觉,他突然冒出来,岂不是要坏事。

大力一手肘挤开来喜儿,翻了个白眼就匆匆跟下去了,只剩他站在楼梯上摸着脑袋,这是没吃高兴?瞧着娘子的脸色也不像呀,那她这是整的哪出?

两人寻了店小二,说是要添三份饮子,苏禾又问道:“能否打包带走?对了,可有冰块?送些上来。”

“自然是能的,我们酒楼还提供外送呢。有冰,二位放心,一会就打包好,给您送上去。”

事情交代清楚,苏禾转过身对赶来的来喜儿道:“你自去吃你的就是了,我这里不用你跟着,我同大力就上去了。”来喜儿点头,躬身示意她们先上楼,这才转身去了角落落座。

“大力,刚刚咱们是不是听见都头的声音了?”苏禾似闲谈一般扯起话头。

“娘子,我听着声音像,但是没看着人,也不敢肯定。”

两人走上二楼,苏禾觑见左侧包厢的门,直接推门而入,侧着头,对跟在身后的大力道:“不过,我刚才好像是看见来福儿了,他今儿在这有事吗?怎么没听来喜儿提起?”声音清晰,落地有力,确保这包厢里的人个个都听清楚了。

“哎哟,竟是走错了。是我莽撞了,几位姑娘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苏禾隔着帷帽像是才发现似的,嘴里连连道歉,将迈进门的脚撤了回来,顺手掩上了门,一手抚住胸像是受了惊吓,另外一手拽着大力,道:“走错门了。”

大力还没闹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又被娘子拽回去了,看着她脸上狡黠的笑,直觉有些不好,但又说不明白。她随意丢下一句话,闹的隔壁两位小娘心神不宁。

“庄大人?来福儿?来喜儿?玉儿,我没听错吧?”那小娘挺起了胸脯,又理了理袖子,还好今儿出来收拾的齐整。

“静秋姐姐,没听错,我也听着了。穗儿,你出去,就倚着围栏瞧瞧,看看福大爷可在,他若在,庄大人八成也在。”玉儿朝着站在身侧的丫头吩咐道。

右侧商议着如何摸清庄引鹤是否在这,左侧的弹唱接近尾声,听这动静,应该是有谁喝醉了,拉着庄引鹤的袖子就高声道:“大人,我有一女,年方二八,生的温柔貌美,若是大人不嫌弃,就送给大人,做个叠被铺床的丫头!也是她的福气。”

庄引鹤不动声色的将袖子拉回,慢悠悠的拒道:“家中长辈正在为我议亲,叫我近期安分守己些。为着这个,将我后院的姬妾打发了大半,我可不敢在这个关口上忤逆长辈。”他那信送出去许久了,没没见他娘回,许是等他调任扬州当面说清楚吧。

隔壁听的一清二楚的两人小心用眼角去瞥苏禾的脸色,见她面色如常,互相瞧了一眼,苏禾看这两个丫头鬼鬼祟祟的模样,不在意道:“都头续弦是迟早的事,你们两个弄什么鬼呢?”

“娘子,你、就不担心?也不知是谁家的小女娘?”秋桂思虑再三,还是轻声问了出来。

“不担心。这样的事,我担心也改变不了。”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在哪逍遥自在呢,操这份心做什么。

左侧又响起声音:“这丫头,不仅是一把好嗓子,还能识文断字。我特意赎了身,送给大人,放在书房红袖添香,也是雅事一件。”随后就是一生娇滴滴的声音:“奴红香,拜见大人。”行礼时,一双媚眼,勾着庄引鹤,眼中春意撩人。

大力和秋桂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了,这会也不敢看苏禾,恨不得将头埋进桌子底下去,左边是爷曾经的风流债,右边还有人现给爷献美;偏生还叫娘子撞个正着,这叫什么事啊!

苏禾端着饮子,慢悠悠的喝着,心中安想:不亏是万花丛中过的庄大人,当真是一块香饽饽。右侧的两位小娘叫了店小二套了几句话又商议了半天,寻摸清了,庄引鹤今儿确实在楼上包厢,不过也不敢硬闯,只能折中,道:“穗儿,你去门口守着,若是看见庄大人,就将门推开。”

“你也跟着去,盯仔细了!”静秋也吩咐自己的丫头,两个丫头开了门,似门神一样守在门口。好在楼上包厢并不算多,两个丫头也盯的过来。

大约过了一刻钟,楼下的店小二送了冰和打包好的饮子,苏禾用帕子包着冰块,叫秋桂放在眼皮上消肿,不过才过片刻,右侧似是要结束了,庄引鹤瞧着红香也不过寻常,摆手拒了,如今正和苏禾在新鲜头上呢,眼中哪里能容得下旁的女子?

穗儿看见有一包厢门开,里面走出了庄大人,连忙将门推开,里头两个小娘虽在闲谈,心神却都在门口,见状直接站了起来,快步走出包厢门,稍稍追了两步,才款款道:“可是庄大人?”

庄引鹤回头看着:“两位是?”不怪他记不住,这些年来来去去的小娘不知经手了多少,有些不过露水情缘,哪能个个都记下。

“奴是前儿陪坐给大人斟酒布菜的玉儿呀,大人好狠的心,一甩袖子就走了,可是玉儿伺候的不好?”说着又拿帕子擦了擦眼泪,心中暗自得

意,静秋虽伺候过大人的枕席,可那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嘴上叫的山响,一个照面,还不如她呢。

“嗯。”庄引鹤也不愿大庭广众之下同一个小娘拉拉扯扯的,传出去像什么话,偏生里头的红香同玉儿一向不对付,岂能叫她当着自己的面抢人,冲出来就对着玉儿道:“玉小娘,庄大人今儿有事,恐不能同你闲聊了。”

“大人,奴家去,叫妈妈好一顿刮斥,奴自知身份低贱,不敢扰了大人的事,还请大人收下香囊,解一解玉儿的相思苦。”从腰间解下香囊,双手奉上,言语间双眸蓄满了眼泪,叫人怜爱无比。

庄引鹤本想用眼神示意来福儿收下,却不想还没动手呢,红香一个箭步,夺了香囊就朝着玉儿的脸上砸了过去,这样的猫尿哄谁呢,当她不存在?庄大人不梳拢了她,这个贱皮子也别想!

“玉小娘,你这香囊送了多少臭男人了?怎么还能送给爷呢,也不怕脏!”

“红香,咱们是不对付,可是你也不能当着大人的面这样辱我的清白!”说着就拿手去拽庄引鹤的袖子口,嘴里还不依不饶的撒娇道:“大人,您给评评理,奴送您的香囊,她有什么资格砸了?”

两人说话间就这么拉扯了起来,庄引鹤脸色铁青,来福儿瞧着情况不对,才要制止两位小娘。

吱呀——中间的门打开了。

“呦,这么热闹呢?”苏禾拼命压住嘴角,就怕自己笑出声来,身后跟着的两人倒是一副面如死灰的模样。

庄引鹤暗道不好,只是大庭广众之下,也放不下身段伏低做小,只冷声道:“你今儿怎么也在这?”

“没在酒楼吃过饭,出来见见世面,确实不虚此行。”她虽带着帷帽,但庄引鹤也听出了嘲讽之意,面子上有些挂不住,随即呵斥道:“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在府中好好待着,出来闲逛什么!”

“大人教训的是。我看两位妹妹哭的实在可怜,大人不安抚一下?”苏禾看着在一旁小心擦泪的红香和玉儿,好心提醒道。

“这位娘子是?”静秋叉手行礼,温柔问道。

“我呀,就是你嘴里那位相貌平平却学了后母满身狐媚本事的贱女人,给你提鞋都不配的那位。可还记得?”苏禾笑眯眯的重复着刚刚听过的话。

静秋的脸色瞬间惨白,她、她们说的话,她都听见了?

“你怕什么?又不怪你,要怪就怪咱们庄大人叫你们想的孤枕难眠,心心念念,到如今还不能忘却。我不过是个无辜受牵连的。”苏禾语气凉凉的描补着,“两位妹妹别哭了,庄大人不心疼,我该心疼了,快擦擦吧。”

“你胡说什么呢,咱们家去吧。”庄引鹤忍住额角暴起的青筋,这场面叫苏禾撞见,实在始料未及,来喜儿怎么办事的!

眼神凌厉的看着周围的人,见无人再敢看此处,又扫了一眼站在两侧的乡绅,孙贺猜到了这位就是叫庄引鹤藏起来不见人的爱妾,心里暗道还真是不巧。就招呼着众人散去,连着作陪的小娘们也一起带走了。

大力、秋桂、来福儿、来喜儿先下了楼梯,庄引鹤这才凑过去牵上了苏禾的手,涎着脸道:“都是什么陈年旧事了,还为这个酸呢?”

苏禾一甩手,挣脱开来,径自下了楼,他也不生气,只当是她害羞了。

第67章 第67章苏禾带着三人直接回……

苏禾带着三人直接回了院子,庄引鹤也不敢多置喙,生怕再惹恼了她,大庭广众之下闹个没脸,也实在没什么意思。故而只等到了杨柳胡同,才将来喜儿叫来细细问了为何她们今儿在酒楼。知晓不过是凑巧,才放下心来,又听说苏禾将银两都换成了银票,为跟自己去扬州赴任做准备,心中更是慰贴。

直到晚间,庄引鹤估摸着人应当是消气儿了,先是叫人在后院摆了晡食,才从私库中翻了个小物件往后院赶去。他虽不觉得那些个陈年往事叫苏禾知道有什么问题,哪个男人年轻时不曾风流过?更何况是他这般才貌双全的男人!但是,心里还是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苏禾盘算好私房,摸清了清安县的城门关闭时间,三更闭,五更三点开城门,她不能在宵禁前离开杨柳胡同,一则这厮在清安县有些权力,若要强开城门,恐怕也能做到;二则,夜黑风高,这时候的治安她不敢保证,她是想走,又不是想送死,还是清早妥帖些。

她正想着如何脱身的事呢,就看见秋桂和大力将晡食一一摆上,有些诧异的问道:“今儿怎么就直接摆上来了?”往常,两人总是要过问一声,再吩咐了小厨房。秋桂觑了一眼她的神色,见面色尚可,才缓着语气道:“爷吩咐的,她们备好,就直接送过来了,娘子您瞧,爷最重您了。”

秋桂今儿见苏禾头也不回的叫上她们就直接回府,提心吊胆了一下午,连来喜儿的事都顾不上伤心了,生怕爷就此冷落了娘子。若是有了子嗣,爷来不来倒也不打紧了,可娘子膝下空空,如何敢跟爷甩脸子?有心寻人说一说,可见大力一副没心没肺万事不愁的模样,同她说了她也不懂!只自己内心愁的不行,如今见了这场景,才稍稍安定些。

“算了,你们两个摆完就去歇着吧,我这里也不用你们伺候。”苏禾压下心中的不屑,温声对着秋桂吩咐道。这姑娘不比大力心思简单,兼之又不是她开口选的人,做事总是格外小心细致。

两人才将晡食摆好,庄引鹤似乎就是掐着点过来的一般,举着手上一个精致小巧的盒子,冲着苏禾乐道:“瞧瞧,给你带了个好东西,你一准喜欢。”苏禾顺从的站起身迎上去,接过来一打开,一枚精致的嵌珠金戒指,三个莹白圆润的珍珠并排镶在金子上,珍珠清雅倒是中和了金器的厚重,又是活口,庄引鹤取出戒指,又牵起她的左手将戒指套在了中指上。

想起左手中指带戒指的含义,心里涌出一丝异样,他是误打误撞?

“怎么这样瞧着爷?我晓得你不爱繁重的首饰,这清安县的银楼打的金器,太俗了些,实在配不上你,今儿秦嬷嬷替我收拾私库,我才想起来。”又举起她的手,十分满意,“这珍珠戒指衬的你这手更是莹润修长。”重重亲了一下手背,眼中的欢喜看的人有些心惊,还能看出他想做的更加过分,只是害怕唐突佳人。

“爷——可是定下了调任的日子了?”苏禾眼皮微垂,由着庄引鹤搓揉着她的手,眼神避开了他的眼睛,只看向了满桌的佳肴。

“是,约莫十号动身,我听来喜儿说,你将私房都换成银票了?”苏禾每每外出回来,庄引鹤是定要过问来喜儿的,从前是怕这女娘不安分,生了旁的心思;如今却是想知道她每日都去哪,做了什么,哪怕不能亲自陪同,只听人口述,心中都觉欢喜。

“嗯,我怕路上不方便,就想着先换了。再者,还不知道日后何时能再回清安县呢?我母亲的灵位还在海兴寺供着,香油钱必是要给足了一年的。”苏禾盘算着还未了的事。“明儿还要去一趟海兴寺,添足了香油钱才放心。”

“是了,确实该去看看,可要我陪着一起?”庄引鹤将手上未尽之事一并都交给了县令,两人虽有不愉但总归不曾撕破脸,也犯不着在这种事上耍手段,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

“都头要动身离开清安县,日后大概也不会回来了,手上的事定然很多,我这里不过是小事,叫来喜儿去就是了。”苏禾言语皆为他思量,婉转回绝。

“确实也是,这调令来的急,是还有一脑门子的事要料理呢。”庄引鹤盘算了在清安县置办的一些私产,虽都是一些小玩意,但也要料理清楚也须得他亲自过问才是,又想着来喜儿跟着,也出不了什么差错,也就略过不提了。

“你尝尝,这羹汤不错。”庄引鹤伸手亲自舀了半碗,放到苏禾面前,“说起来,这

院子里,除了你近身伺候的两个,可还有其他合心意的下人要一并带走的?若是没有,那就遣散了,只留下一些打理院子即可。”

“没有,我素来不喜欢丫头们近身服侍,大力和秋桂就够了。”苏禾夹了一块鹅脯放到庄引鹤面前的碟子中,“爷尝尝,这鹅脯做的不错。”十号动身,今儿是六号,明儿一早就要去海兴寺,她还有三日,不能出岔子。

“可见这戒指是送到奶奶心坎上了,难得伺候我一回,今儿是我不好,惹奶奶生气了,还请奶奶大人不记小人过吧。”庄引鹤有心哄苏禾高心,再说这屋里也没有旁人,他站起身朝着人躬身作揖,一副惧内的模样,真叫苏禾笑出了声。

见人脸上笑开了,庄引鹤也不再隔着一个身子了,直接贴着苏禾身侧坐下,将手搂到她腰间,殷勤的伺候着。直到两人用到了六分饱才叫人进来将东西撤走,庄引鹤今儿定是要留宿的了。

叫人在耳房备了热水,苏禾先梳洗一番,换上了寝衣,素白的中衣,青丝如瀑,散在身后,庄引鹤坐在内室的美人榻上,捧着一盏茶,看着她手抚青丝,坐到了梳妆台前,不曾分半个眼神给自己。

“兰膏新沐云鬓滑,宝钗斜坠青丝发。”搁下手中茶盏,移步到苏禾身后,越身拿起梳子,捧起长发,一下一下的梳了起来,屋中陡然静谧了下来,屋中燃着的熏香悄然流动,香味清淡却很好闻。

庄引鹤抬头看向镜中人,铜镜磨的十分光滑,清晰的映出了她的面容,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她的眼神有些奇怪,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温柔缠绵反而带着一些审视和惊讶,他来不及去仔细探究是何意思,克制住身下的欲望,只轻吻了她的发顶,温柔道:“等我。”

苏禾看他进了内室的门,将戒指褪了下来,放进了首饰盒里,里面搁满了金银珠器,庄引鹤待她好吗?是极好的。不过寥寥数月,他成箱成箱搬进后宅赠予她的物件都要她单开一个私库收着了,连秦嬷嬷都忍不住在她的耳边时常说从没见过爷对哪个女子这般上心,娘子当真是头一个。

心中欢喜吗?是欢喜的。可是他们注定了不是一路人,若是要她有一天为了庄引鹤,在内宅后院去争、去夺、去抢,为了一个男人,可以无休止的谩骂诅咒另一个女子,她做不到。她不能想象自己变成那般模样,那还不如让她一杯毒酒了结了自己,也好过叫她变成面目可憎的人。

包袱已经收拾好了,就压在箱笼的最底下,里面装的是她被魏行首下药时换下的那身旧衣,那衣服有些破旧了,说来也好笑,她寻边了院中的布料,就是粗使丫鬟穿的衣服,料子也比这个强些,好在破损的是一小块,就寻了粗使丫鬟换下的不要的旧衣裁剪了一小块缝补上了。

“怎么还在这坐着?”庄引鹤心急,不过是粗粗冲洗一番,就拖着靸鞋进来了,鬓边还带着水汽,胸膛还有滚落的水珠,壁垒分明的薄肌,行走间肆意风流,论长相、论身姿、论家室,这都是一个极出挑的男人,也不怪风尘中的女子将他视为救命稻草,看着倒映在铜镜里的身体,苏禾突然想到,王婆那句“潘驴邓小闲”,当真是一个不缺,还加上了权势,更胜一筹。

“都头怎么不擦干了身子,如今夜间还是有些凉的。”苏禾的手搭上他的臂间,火热滚烫的温度透过指尖。

“凉么?”庄引鹤一手扶着她的肩膀,略弯腰低下了头,先是吻了吻她的脖颈,又凑到她的耳边,轻佻的问她;另一只手环住了纤腰,热气扑面而来,熏的苏禾几乎要倒退,他却不给这个机会,弯腰横抱,将人放在床榻上,挥手落下了床幔,隔绝出一方小天地。

……

苏禾在睡眼朦胧中被人喊醒,揉着眼皮,这厮昨儿嘴上哄着她,怜惜她今儿还要去寺中,故而只两回,她也是天真就这么信了,是两回,回回半个多时辰,她被逼出了眼泪,只能婉转哀求,才勉强让他收住。后来的洗漱,在半睡半醒之间被他抱着弄完的。

“娘子,辰时三刻了,今儿还要去海兴寺呢,再睡就要过时辰了。”秋桂隔着床幔略微提了提声音,姑娘约莫是子时才睡下的,这才睡了几个时辰,难怪困乏。

“嗯,这就起!”苏禾一听时间,直接坐起来了。拉着帐幔就看到秋桂站在边上,“快,给我打水,我好梳洗。”

匆匆洗漱更衣用了朝食,已过辰正,苏禾又将压在箱底的包袱拿了出来,三人一同直奔角门而去。大力见状,直愣愣的问道:“娘子,这包袱里是什么呀?”

来喜儿一早便候在角门外了,苏禾被扶上车厢里坐定,才略微提起嗓门:“为亡母缝制的几件衣服,想问问寺中大师傅能不能烧给她,略表哀思。”车厢中安静了下来,苏禾靠着厢壁补觉。

来喜儿车架的极平稳,苏禾觉得自己才睡着就又被人喊醒,睁眼就看到大力摇着她的手臂:“娘子、娘子,醒醒,咱们到了。”说着,就伸手欲接过她一直抱在怀中的包袱:“娘子,可要奴拿着?”

苏禾摇摇头,这里面最重要的是她的旧衣,苏禾焚香拜过,才寻了住持,双手合十,道:“师父,阿弥陀佛,我即将远行,归期不定,不晓得这供奉一年需多少银两?”

“阿弥陀佛,女施主客气了,若是寻常供奉,一年十两足矣,若是要供奉在大殿中,日日听寺中众僧诵经念佛,一年需百两。”住持慈眉善目,双手合十回道。

“师父,这是一百两香火钱,还请收下。一年后,我若未归,我有一好友,姓王,她会为我续添香油钱。”苏禾看着两个往生牌位,想了想,还是决定预防一:“若她要参拜祭奠,还请住持只让她参拜亡母灵位,另一个,就不要让她知晓了。”

王猛女若是知道她还为自己供奉了一个往生牌位,只怕会被吓出个好歹来,她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却在海兴寺为自己供奉了灵位,这事说起来都像是民间鬼谈,索性就彻底瞒着她。

“对了,还请住持为我留一间客房出来,我要放一些东西在这,三日后来取。”三日,就是十号,那天庄引鹤启程,朝廷亲下的调令,无故不得拖延,为一个走失的后院女子大动干戈,实在没有必要。

“好,施主放心。不知是放什么?”

“不过一身旧衣。说起来,我见海兴寺香火旺盛,周围的村镇都过来参拜吗?”苏禾将包袱打开,翻捡了两下,住持见并无什么不恰当的东西,就点点头,道:“自然,远一些的青石镇、近一些的平安镇,都愿意来这,不过也是施主们心诚才能求得所愿。施主将包袱收拾好,我这就叫人带施主去客堂。”

“也是住持费心打理的缘故。多谢住持。”苏禾将包袱重新合上,双手合十谢过。又吩咐大力去找来喜儿,告诉他今儿要在客堂歇息,午膳便在寺中用素斋。直到末时初,苏禾将包袱留在了客房的角落里,才带着三人一起离开。

晚间庄引鹤见苏禾眼睛还略有红肿,招来来喜儿问个底掉,晓得她今儿恐是思念母亲在寺中哭过,人之常情,没什么旁的事就好。

这三两日的功夫,行礼都装箱归拢好了,只等明儿一早即刻出发!苏禾死死压制住心中的激动,面上不敢露出一丝端倪。

第68章 第68章申时初。……

申时初。

“啊——”一声惊恐的叫声从内室传出,苏禾抱着薄被猛然坐起,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庄引鹤被喊声吵醒,朦胧中就见到身侧人瑟瑟发抖的模样,连忙起身环住了她,抬手摸了摸额头,触手冰凉,忙下床点灯。暖黄色的烛光亮起,转身就看到她双手抱着膝盖,将头埋在双臂中,隐有啜泣。

“做噩梦了?别怕,我在呢。”庄引鹤叫外间守夜的丫鬟倒了一杯温水,接过就坐到苏禾身侧,

“喝口温水,压压惊。”

苏禾顺势接过来小口饮了两下,泪珠滚落,将茶盏搁在了床头,虚弱的倒进庄引鹤的怀中,抽噎着开口道:“都头,我梦见我娘了,她说我不孝,要抛下她独自走了,说后悔生下了我。我心里不安,我是不是不该走?我想再去给我娘上柱香。”

“这……禾儿,明儿一早,咱们就要出发,只怕是来不及,不如等咱们到了扬州安顿好,我在派人护送你过来?”庄引鹤思量下,还是觉得不妥,事出突然,随意变动恐有不妥。

“都头,我心慌的很,临行前一晚,梦见我娘,若不去祭拜,我害怕……我害怕。”苏禾素手轻按胸口,泪水涟涟。他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如同一个寻常女子一般依偎在他怀中,不知如何是好。

“你说的也有理,只是若要车队修整等你归来,恐是要迟了。咱们日子掐得紧,到扬州几乎是隔日就要去有司衙门报道了。”当真是左右为难,他将日子算的这样紧凑就是为了不必应酬,借着公事的由头拒了,也是合情合理。

“我明白,我想着明儿一早,咱们雇一辆马车,叫大力和来喜儿陪着我过去,清安县周边也并没有出过什么乱子,来喜儿认路,咱们在官道上碰头,左右不过是给驾车的人多添些银两。”

“只是,我担心你的安危。不如我亲自跟着你过去吧,说来,你我都这般了,给你母亲上柱香,也是我这个晚辈该做的。”庄引鹤低头看着苏禾的表情,带着三分假意的试探。

“爷!”苏禾本是依偎在他胸口处的,察觉到他的目光所及,从怀中半立起上半身,跪坐着回身抱住了庄引鹤,满怀馨香,叫他一时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他们二人甚少有这般温情的时候,“爷有此心,苏禾无以为报。”

苏禾抱着庄引鹤的上半身,眼神清冷的盯着床幔,调整好神情,才眼含薄泪的看向他,面露期待,又很是懂事道:“只是出发在即,事多繁杂,若无爷亲自盯着,可会出乱子?我这里不过是小事,爷的事才是最要紧的。”

庄引鹤一时叫这温香软玉闹昏了头,顺着苏禾的话道:“不过,就大力跟来喜儿跟着你,是不是太少了?”

“秋桂心细,我的东西虽不多,可零零总总也装了三四个箱子,金银器具、贵重布匹,爷为我置办的,样样都是精品,得叫一个我信得过的丫鬟看着,我才能放下心。”苏禾故意挑眉看向他,一副财迷的模样,倒是将庄引鹤逗乐了。“咱们的人手不多,个个都有用处,我带走两个,已是极限了。”

宠溺的点了点苏禾的鼻子,眼中满是柔情,似是要将人溺毙:“是啊,总不好叫院子里伺候的人远离父母,背井离乡。只是要委屈你了,等到了扬州,回了老宅,人手自然就够用了。”

庄引鹤不提带苏禾拜见父母亲的话,苏禾自然不会不识趣的提起,她若是进后宅,不过就是他在任上收用的一个家室平平的市井小户女,顶天了算个良妾,还不配见他的父母,除非是得他母亲亲自召见。

“可不是嘛,还望爷,别将我一个人丢在后院里,我、害怕。”苏禾的眼中带着期许和恐惧,恰到好处的情绪,叫庄引鹤心中舒爽自得,女子嘛,最终还是要依靠郎婿的,两人说话间,秋桂的声音隔着外间响起:“爷、娘子,五更了,该起了。”

苏禾越身攀过庄引鹤的身子,素手拨开床幔,有些惊讶道:“外头都有些蒙蒙亮了,城门还有一会便开了。爷,咱们洗漱收拾吧”

庄引鹤点头应下,苏禾见两人都着中衣,并无不妥才叫人进来伺候。庄引鹤一笑,也不晓得是哪里的毛病,就是不爱叫人贴身伺候。苏禾见大力进来,吩咐道:“你去找来喜儿,叫他去巷子里雇一辆车马,咱们要去一趟海兴寺,就你和来喜儿同我一起。”

“是,娘子。我这就去办。”大力虽不解怎么还要去一趟海兴寺,但转身就出去办了,苏禾一回头就看见秋桂带着疑惑,才解释道:“我昨晚梦到母亲了,心中不安,还是决定再去一趟,你做事细致,替我看好咱们的箱笼,咱们得身家可都在里面呢。左右不过一个时辰的事,我们在官道碰面。”

秋桂听娘子赞她,便是克制也露出了两个小小的酒窝,重重点了点头,轻快道:“娘子放心,我一定盯好了,一会我就将咱们屋里剩下的东西收拾好,保准不会落下一点东西的。”

“当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丫头,你是个财迷的性子,带的你的丫鬟也有些。只管将要紧的收拾好,剩下的就是落下了,也不打紧。”庄引鹤听着她们主仆说话,虚点了点苏禾笑道。

两人收拾好,又用了朝食,已经卯时初了,一众人等都已在前院门口等好了,来喜儿匆匆寻来的就是一个极简朴的马车,站在最后一个。苏禾几乎是两眼放光的看着她的救命稻草!只是做戏,还是周全圆满的好。

“爷,咱们一同出城,在分开走;等我参拜完,就叫他快马加鞭送我去官道上。咱们一个时辰后碰头。”苏禾依依不舍的看着庄引鹤,拉着他的袖口,带着小女儿家的娇怯。

“我送你上马车。”庄引鹤也顾不得在大庭广众之下,握着苏禾的手,就朝着最后那个格格不入的马车走去。

“爷,娘子,实在是太急了,这已经是小人能找到的最好的马车了。”来喜儿行礼后,有些为难,这样的马车,下人坐坐无妨,要是叫奶奶用,实在是他无能。

“无妨,也是事出突然,你能寻来马车,就已经不容易了。”苏禾才不介意是什么样的马车,青布简盖又如何?能送她去海兴寺,就足够了。

“路上小心,咱们一会见。”庄引鹤将人送上马车,看着大力也一起上去,才转身叮嘱来喜儿:“仔细些,伺候好苏支婆,若是出了什么岔子,爷拿你是问!”这才转身骑上了追风,苏禾掀开车帘,冲着外面的庄引鹤一笑,璀璨耀眼。

两人出了城门,又同行了一段路后,才分开,庄引鹤又是再三叮嘱,看着苏禾点头如捣蒜的模样,也晓得自己实在有些儿女情长了,他心中有些不安,但又说不清究竟为何,只是有些忧心的看着苏禾渐行渐远的马车,才挥手示意众人启程。

苏禾看着愈来愈近的海兴寺,心中长舒一口气,看着大力靠在车壁上昏昏欲睡的模样,脸上带上了一丝笑意。这几日忙里忙外,大力的力气比别的丫鬟大些,秦嬷嬷从前还有些不满这姑娘做事毛躁,这几日用下来,倒是有几分满意。

马车停在了寺门外,苏禾扶着大力的手下了马车,转身对来喜儿道:“你就在这候着吧,不过两盏茶的功夫,你也上车睡一会,这几日都累坏了,大力陪着我就是了。”

来喜儿一听确实也是,总归娘子如今是一门心思跟着爷去扬州过好日子了,自然不用像从前那般紧盯着了,躬身行礼道:“是,娘子。”

苏禾叫大力守在外面,独自进了大殿,焚香参拜后,寻了住持道:“阿弥陀佛,住持师傅,我是来取东西的,还请寻一知客僧带我去客堂。”

“阿弥陀佛,施主稍等,我这就叫人带你过去。”住持招来一个知客僧,就要将苏禾带到客堂,“稍候片刻,我还有事吩咐丫鬟。”苏禾双手合十,恭敬的朝着僧人行礼。随后出了大殿,挥手招来大力:“大力,咱们刚才来的匆忙,我腰间的荷包落在马车上了,里面有我写的东西,要烧给母亲的,你速去给我取来。”

苏禾面色焦急,眉头紧锁,大力见状,直接道:“娘子在这等我,我速去取了回来。”说完,行礼转身告退,走的有些急。将人支开,苏禾转身快步进了大殿,催着知客僧道:“师父,我还要赶路,还请速带我去。”

知客僧将人引进客房,才道:“施主,这就是你那日要留的客房,这三日无人居住。”说完就要告辞。

“师父,咱们寺中可有后门,寻常香客能走吗?”苏禾进门就从角落里翻出了包袱,打开一看,旧衣还在。

“有的,出了这房间,走到尽头有一小门,寻常香客倒是不走这里。”见苏禾不在说话,那僧人也双手合十行礼离开了。

将门关上,不过半盏差的时间,苏禾就将衣服换好,又将头饰拆解干净,用一方青布包裹住,那一身锦绣华缎被塞进了包袱中,弯腰驼背的背上包袱,院中香火旺盛,苏禾念叨了几句罪过罪过,便从香坛边缘摸了一把香灰,朝着脸上一通抹,这下哪里还有被人娇养的模样,活脱脱一个乡野村妇。

苏禾直觉告诉她,寺中后门若是香客不多,反而显眼,海兴寺香客络绎不绝是不假,可正大光明参拜的,谁从后门离开?还是赌一把!驼着腰背,混在香客中,快要离开寺门时,就看见大力手中紧握着香囊,快步跑向大殿,连忙避开,心中默念,对不住了。

好在那丫头一门心思只想着给她送东西,并不曾在意周围的人,苏禾顺利的混出了寺门,已有香客参拜完,寻了牛车、驴车准备回去,苏禾缩在人群后,听着老汉招呼人。

“青石镇的!青石镇的上车!”

“平安镇的!平安镇的过来!”

苏禾跟着人群挤上了去平安镇的牛车,被挤在了牛车最里面,好似馅饼一般。又不放心的问了一声驾车的老汉:“老伯,咱们是直接回平安镇吗?”

“自然了!要去县城的,走着去就是了,当然不必费钱坐车了。”那老汉抽着旱烟,吧嗒吧嗒的回了话。又站起身子,冲着寺门来往的香客喊道:“平安镇咧!回平安镇的来咧,咱们牛车坐满了就走啊!”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见车板上挤满了人,实在塞不下了,老汉才一扬牛鞭,高声喊:“走咧!”

与此同时,一声女子的高呼,带着撕心裂肺的恐惧:“来喜儿!娘子不见了!”苏禾抬起埋在膝盖上的脑袋,朝着那处看去,大力的脸上,涕泪横流;来喜儿也是一脸惨白,但愿那香囊里的东西能护着他们二人。

第69章 第69章来喜儿顾不上男女有……

来喜儿顾不上男女有别,一把拽住了大力的手臂,怒声道:“什么叫不见了?娘子不是在祭拜亡母吗?”神色恐慌中带着一丝狰狞,若是娘子出了什么差错,别说前程,恐怕小命都难保。

“娘子叫我回来取香囊,我再回去时,娘子就不在原地了,大殿、客堂,里里外外都找遍了,真的找不到。”大力慌了神,一边举起手中的香囊向来喜儿示意,一边胡乱抹着脸上的泪。

“你在这等我,我再进去看一眼,若是真的没有,咱们得回去告诉爷!”来喜儿如今有些信不过大力了,好端端一个大活人就这么跟丢了,这叫什么事!交代完大力,就朝着海兴寺狂奔,将里外寻了个透彻,有心拽住寺中的大师傅问问,可是他一个下人还是男子,从未直视过娘子,也说不上个一二来;无奈只能放弃。

转头也不叫那老汉驾车,只自己扬鞭赶路,一鞭子甩在了马臀上,那黑马吃痛,扬起马蹄狂奔起来,倒叫那老汉心痛的不行,瞧着来喜儿面色铁青,也不敢多话,只小声嘟囔了两句。

来喜儿握着马鞭的手颤抖不止,直到远远看见了庄家的车队,才放缓了速度,稍微靠近时,来喜儿直接从车架上跳了下来,跌跌撞撞的朝着庄引鹤的方向狂奔。

噗通——

来喜儿跪在了茶棚外,头在土灰的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就维持着这个姿势,颤颤巍巍道:“爷,娘子——娘子她不见了。”说话间,大力也跑了过来,一同跪在了地上。

“什么!”庄引鹤腾的一下站起了身子,三两步走到了来喜儿面前,抬脚就将人踹了一个跟头,大力虽是女娘,也不曾幸免。两人爬回去跪好,“说!到底怎么回事!”一个眼神使给了来福儿,来福儿立即叫人散出五丈外,将此处围住。

“娘子先是独自进大殿参拜,出来后告诉奴,香囊丢在了马车上,里面是娘子写给亡母的祭文,叫奴去取了来。”说完将香囊拿出,双手呈上,庄引鹤拿过香囊,“等奴再回去时,娘子就不见了。奴将寺庙来回都翻遍了,也不曾找到娘子。”

“爷,小的也找了,确实不见了。”来喜儿心中恐慌,想偷偷抬头瞧瞧爷的脸色,就看见亲哥一脚踹了过来,肩膀一阵剧痛上,也不敢在有多余的动作,就听他哥怒斥道:“怎么办的事!爷信重你,才将娘子的安危交于你,你、当真是无能!”

庄引鹤拆开了香囊,里面确有一张叠好的纸,看厚薄不像是祭文,便拿了出来,约莫半掌大小折在一起,明明只要一打开,就能看到里面的内容,此刻他的心却慌乱了起来,若这东西是留给自己的,那她出逃便是早就谋划好的,自己的一片真心,权当喂狗了!

唯有潜离与暗别,彼此甘心无后期。

纸条上只留了这么一句,当真是没白看那些个诗词歌赋,如今用来与他添堵!

“放屁——我何曾心甘情愿!”庄引鹤气的后糟牙都要咬碎了,额角青筋暴起,恨不得一口气咬死那个没良心的小东西,硬是将这半掌大小的纸捏的皱皱巴巴,才想撕碎了解恨,手却是一顿,冷笑一声,将东西复又折好,装进香囊塞进了怀中。

“来福儿,你去将那车马买下,贵些也无妨,将秦嬷嬷叫来。”庄引鹤盯着地上磕头求饶的两人,按下杀心,眼见秦嬷嬷过来,才道:“大力和秋桂进马车厢去伺候,就说支婆远离故土,伤心欲绝,突发高热,病倒了。若再出岔子,爷也留不得你了。”语气森然,唬的大力直打抖。

“嬷嬷,你同来福儿守好车队,我去去就来。”庄引鹤一个飞身骑上追风,还不等旁人是什么反应,朝着海兴寺的方向飞奔而去,秦嬷嬷还没闹清是怎么回事,只得蹲下身子,大力已经是哭到说不出话来了,只能问来喜儿来龙去脉,听完秦嬷嬷倒吸一口凉气,这苏娘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随即明白过来,爷这是要保下她,暗叹一声孽缘,就开始善后,青天白日的又是在官道上,况且此地回清安县,也算不上远,那驾马的老汉揣着五十两银票乐滋滋的往回走了,这连马带车置办好一共才三十两,今儿送贵人出城谈好了五两银子,如今还多得十五两,又能重买一匹好马,还有的剩呢!

庄引鹤许久被没人气成这样了,想起临行前又是换银票、又是交代绣铺、又是祭拜亡母,他以为她这是回转过来,愿意同自己回扬州老宅过安生日子,竟然全是糊弄自己的!料理那些事也不过是为她自己打算,好心计,好心计!他庄引鹤何时被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了?她最好祈祷别叫自己找到了,否则必然打断她的腿,关在后院里,这辈子都别想见天日!

追风乃是千里良驹,不过两刻钟不到的功夫就出现在了海兴寺外,将马栓好,便直奔大殿而去,一眼便瞧见了方丈,若非是在佛门清净地,他真是要揪着对方的僧袍要人

,还我娘子!

压下心中怒火,只装作十分有礼的模样,对着住持道:“阿弥陀佛,师父。我想同您打听一个女娘,今儿清早过来祭拜亡母,穿着葱白色外衫,下着葱银灰色长裙,带着珍珠钗,十分素雅。”

“是有这么一位女娘,只是祭拜完,便走了。”住持一听这描述,便晓得是哪位。

“如今,这女娘走失,还请住持告知,她在这里做了什么?又去了哪里?女娘名声要紧,还请住持不要声张。”庄引鹤面色焦急,眼中全是担忧之色。

“她一早过来祭拜完,便交了一百两银票,用作一年的香火灯烛前,又叫知客僧带去了客堂,前几日这位娘子在这里留了一件客房,说是三日后要取东西。后面知客僧带她去了客房,这位女娘拿完东西便走了。可要我将知客僧找来?”住持一听,连忙尽数告知。

“一百两?海兴寺供奉往生牌,寻常不过五两银子一年,放在大殿中日日听众僧诵经念佛也不过才五十两一年。”庄引鹤敏锐的觉察到不对,眼神狠厉的看向住持。

“是,这位女娘供奉了两位亡故之人,且都放在了大殿中,郎君请随老衲来,一观便知。”住持将人引向供奉之处,才又双手合十:“郎君可亲自查看,我这就去将知客僧找来。”

庄引鹤先是看到了晴娘的往生牌,眼神向边上看去时,先是不可置信的凑近了身体,看了又看,而后整个人如同被冰封住一般,顾不上忌讳,拿起了往生牌,卓然而立的身子有一瞬间的颤抖,僵硬住的手抚摸过那红字的刻字,好似一把尖刀插进了他的心脏,粉碎了过往的自以为是。

“佛光接引考苏禾往生莲位”下方左右各书:往生西方听经闻法,周围镌刻万字纹。

庄引鹤被夺下手中往生牌位,那和尚将牌位重新放回,对其念了往生经: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别念了!”庄引鹤顾不上失态,揪住了那和尚的脖颈往后一推,她在这里供着她自己的往生牌,是什么意思?!苏禾到底是谁?!

住持扶起了倒地的和尚,对着庄引鹤道:“阿弥陀佛,施主怎么了?知客僧我已经带来了,施主有话尽管问。”

“你说,一五一十的说,那女娘去后院拿了什么东西?拿完东西又去了哪里!”海兴寺一行,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与他朝夕相处的女人究竟是谁,他一定要弄清楚,他庄引鹤就没有被人耍的团团转的时候!

“那位女施主在三日前带着一个包袱,将它留在了客房中,言明今日来取。”知客僧将今日接待的过程一一道来。

“那包袱我曾查看过,是一身粗布旧衣,并无不妥之处,老衲便也同意了。”住持插了一句。

“后来,小僧带女施主去客堂时,女施主问了本寺可有后门,小僧告知是有的。而后就将人带到了客房,女施主便关门了。小僧也自行离开了。再后来便没见过那位女施主了。”

庄引鹤一瞬间便猜到了,苏禾更换了旧衣从后门离开了,海兴寺后门官道就一条,照她惜命的样子,绝不会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现下还有一件事,他要确认!

“这苏禾的牌位是谁供奉的?”心中已有答案,只是不死心罢了。

“是那位女施主供奉的。”住持有些不解,这往生牌位是有什么问题么?

“呵。”一声冷笑,她果然有事瞒着自己,“今儿是我心急,无礼之处,还请师父谅解。”庄引鹤朝着住持双手合十,恭敬道:“既如此,我便告辞了。”

住持点点头,表示理解,将人送出大殿。庄引鹤快步出去,骑上追风,眼见车队还在原处,这件事拖不得,时间一长,山高水远,要找一个存心逃走的人,谈何容易!庄府车队人手不多,他只能先快马加鞭赶到扬州老宅,料理了上任一事,才能调拨人手。

心下拿定了主意,速速叫来来福儿秦嬷嬷,道:“我要先行去扬州,你同秦嬷嬷一起安排好车队,日夜兼程赶路。”

“是,爷。”来福儿应下,又难为道:“那来喜儿要如何处置?”他这事办的,就是打死也不为过,可终究是他的亲弟弟,他不能不顾。

“先记下板子。叫他跟上我一起去扬州,他是见过苏支婆的,后面寻人还用的上,不过,若是再有差错,你是跟久了我的老人了,知道我的耐心!”

“谢谢爷!小的明白,若是再出岔子,不用爷吩咐,小的第一个打死他!”

庄引鹤带着来喜儿连夜赶路,在亥时末到了扬州城外,随便寻了一家客栈,来喜儿累极了,囫囵睡去。庄引鹤看着窗外月色,一时恨这个狼心狗肺的女娘,一时又担忧的不行,竟是一夜未眠。

第70章 第70章苏禾缩在牛车上,一……

苏禾缩在牛车上,一路坑坑洼洼,颠簸了约摸一个半时辰,才见到平安镇的城门楼,与清安县相比,自然是差了不少,老汉将车停在了城门外,先是将挤成一团的人都叫下车,随后又招呼道:“要回张家村的上牛车咧!”

苏禾紧了紧头巾,将包袱跨到肩上,先是站在牛车边观察着进出的行人,又从袖口里摸出五文钱,畏缩着身子排队人后进了平安镇,这里管辖并不严苛,她的话音一听便是周遭的百姓,故而在五文钱的加持下,盘查路引的捕快也就抬手放过去了。

进到镇内,终于松了一口气,她身上银票二百两,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能去兑了,琐碎散银约莫二十两多些,腹中早已饥饿,先寻了个街角的小摊,要了一份馉饳(馄饨),热热的吃下去,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自由了。

“多少文?”

“十文钱。”老媪笑着回道,“娘子吃得可好?”

“很好,这馉饳满口鲜香,实在好吃。”苏禾将十文钱给了那老媪,又道:“可否能向您打听个事?这镇上可有租房子的地方?”

“有,有,有。”她的孙子便是房牙子,转头朝着摊位上忙活的老丈道:“老头子,你看一会,我带这位娘子去找小狗子。”

“好嘞!去吧,去吧。”苍老浑浊的声音,那老丈佝偻着腰身,小心的洗着客人用过的碗碟筷子。

“不是老妪自夸,我那小孙子做房牙子三四年啦,保管能替娘子寻到合适的房子的。”老媪满脸皱纹,却笑的极开怀。

苏禾心中有几分防备,偷偷攥紧了包袱,这会天色还早,只要不往僻静处走,倒也无妨。不过苏禾也只是跟在老媪身后三四步,若有不测,也能跑的快些。

“谢谢老媪,若是有合适的,我定然租下。”她边走边观察着这条街巷,两侧开着杂货铺子、小馆子、还有书坊等等,热闹虽不如清安县,但已经是很不错了。

大约走了一盏茶功夫,一个杂货铺子边上,一间小门面,苏禾顿在门口,老媪似乎是明白了她的意思,独自一人进去,叫出来一个身量瘦弱的男子,道:“小狗子,这位娘子想租房子,你替人家好好寻摸寻摸?”

“婆婆,我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还叫我小名!说多少回了,叫我竹子!竹子!”那瘦弱男子似是不满的抱怨着,嘴里又忍不住念叨:“你和祖翁可吃过东西了?若是下午生意不好,咱就收摊子回家。”

“吃过了!你婆婆开馉饳摊子,还能饿着不成?”老媪被孙子这通关心慰贴的眉开眼笑,又将苏禾拉到身边:“你替这位娘子寻个合适的房子,我这就回去了。”

“好咧。”竹子看着婆婆走远才转过身来,满脸笑意道:“娘子,平安镇上,赁房子的人家不少,不知娘子想要热闹些的地段?还是安静些的?”

“有什么说法吗?”

“热闹些的嘛,像秋风巷,租户多、人杂,但是胜在价格便宜;安静些的,譬如青云巷,住的多半是读书人或是镇中的富户,不过价格就高些了。”按他的意思,这娘子若是一人,还是住在读书人的地

界好些。

“都是什么价?”

“娘子租个一进的小院子即可。秋风巷,一进院子一月需要三百文;青云巷嘛,要价六百文一月了。这是最低价儿了,若是房子好,家具全,要价更高呢。”竹子报的倒也是实在价,平安镇附近的村落多,寻常不愿意去县里的,多半都是来这,村子里若是谁家能在平安镇置办家业,那可真是光宗耀祖了。

“小哥,可能带我各处看看?”

“娘子客气了,那是自然的,若是娘子这会有功夫,那这会咱们就去看看?”竹子做房牙子三四年,手上也有不少房子,能早些定下,他也能早点拿到佣金。

“我还有一事,这平安镇租赁房子,可能月付?我手上银钱不多,若是直接起付一年,我只怕是租不起了。”声音很轻,苏禾垂下脑袋,似是因囊中羞涩而极不好意思一般。

“这倒是有些为难,这起码也要三月一付才是,不过,若是娘子真有看中的,咱们再跟房主商谈就是了。”竹子挠挠脑袋,面露难色。

“那多谢小哥了,咱们这就去看看吧。”苏禾心中盘算,能租在青云巷自然是最好了,若是三月一付,倒也不是不行,只是还需再寻个营生,不能坐吃山空。

竹子先是带苏禾去了秋风巷,一连看了三户,看的她直摇头,且不说地方狭小,四邻也不是好相与的,见她独身一人,直接上来攀谈打听,她实在不喜这样的环境。

“小哥,秋风巷这样的,不必再带我去看了,直接带我去青云巷吧。”苏禾这一通走来下,实在有些疲累。

“那行,娘子跟我来。”竹子不好直接提出让这位娘子去青云巷,恐她误会了自己。

先去的是青砖瓦房的院子,四四方方,院中带一口水井,家具一概齐全,苏禾很是心动,就是价格叫人望而却步,一月租银一贯三千钱,并且半年起租,一点价不让,只能无奈去了下家。

路过青云巷尾时,一个身着粗布的妇人拉住了竹子,道:“小哥,可是要租房子的?我这有一间屋子想租出去。”她盯着这二人许久了,看他们在巷子中转了又转,才叫住了人。

“是,不过这位大娘,你家就一个二进的大院子,怎么租?”竹子将脑袋伸进门里瞧了瞧。

“我家就我同我儿子两个人,我儿子在清风书院读书,一旬才一日假,我将这院子隔开,便能租出去了。只是娘子得同我们共用一个水井了。”那妇人一脸笑意,似是十分好讲话的模样。

“您是秀才母亲呀,小的失敬的,您贵姓?”竹子一听,连忙拱手道不是。

那妇人叫一声“秀才母亲”哄的眉开眼笑,连忙道:“小哥客气了,你叫我赵娘子就是了,你们若是有意,也可进来瞧瞧。”

苏禾有些心动,开口道:“不知要多少银子一月?可能叫我一月一付?不瞒赵娘子,我实在囊中羞涩,这租银付完,还要寻活计才是呢。”

“你家官人呢?”见她头上是妇人发髻,赵娘子倒是有些奇怪,怎叫一个妇人孤身来寻房子?

“我家官人才走月余。”苏禾穿的粗布旧衣,言语间眼眶一片通红,眼中滚下泪来,活脱脱一个新寡的妇人,眼泪流的很像那么回事。“我新寡,秋风巷也不敢住。生怕出了岔子,叫亡夫蒙羞。”

“就没个孩子?”若没孩子,那日子就难捱了,有个孩子还有些盼头。

“官人身子骨不好,我本是进门冲喜的,官人一走,婆婆便将我赶出家门了。”苏禾也没帕子,就拿着袖口擦着眼泪,伤心欲绝。

“可怜见的,我想将这院子租出去,也是贴补家用,一月租银八百文,月付也行。你若是能付得起,咱们就叫这小哥帮忙立个字据了。”赵娘子暗道自己也是蠢的,有孩子还能被赶出家门,这妇人虽有些晦气,但她也不敢招有年轻小女娘的人家,她儿子可不能叫人带累坏了,八百文一月,也能给览儿割肉补身子了。

“我进去看看?”苏禾将包袱从腿间重又背回了肩上,遮掩着掐了自己好几把,也不知青了没有?

“自然,快请进来。”赵娘子将两人迎进去。

这其实不算是正经的二进院子,倒像是两家一进的小院子并在一处,赵娘子指出想租的那处,只有一间坐北朝南的卧房,然后就是灶房和茅厕,中间隔着土墙正好将水井一分为二,两家都能用。不过并无大门,想要出去,水井边上是一个小门,通过小门就可到赵娘子住的这边。地方不大,但是价格却很合适。苏禾当机立断决定租下。

“赵娘子,这院子很好,东西也多齐全,一月八百文,我就租下了,只是我想在这边开个小门,将这道门彻底关上,后面就不用了。”苏禾想了想,还是决定改造一下。

“娘子愿意这么弄也行,只是我寡妇失业的,实在拿不出银子来,不如姑娘先将就着住?”赵娘子自然不愿意掏钱。

“也行。竹子小哥,后面就请你帮忙跑了,我先将租银付了,天色不早了,想着今儿就在这住下了?可行?”苏禾看向赵娘子。

“行,行。”赵娘子接过苏禾从荷包里拿出来的一吊钱,数了二百文出来,剩下的都给了赵娘子。“竹子小哥,我全身身家都在这儿了,你这儿佣金多少?”苏禾苦笑一声。

“娘子付我四十文即可,你们在立个字据,以后若有什么,也好分辨清楚。”竹子接过钱,又提了一嘴。

“这,我不识得几个字,可否请小哥代劳?”苏禾有些为难。

“两位直接跟我去一趟,我叫店里的童生老爷拟好契书,你们两人按个手印就行了。”

三人锁门去了竹子的东家铺子,再回家中时,迎头撞上了赵娘子的儿子。

“览儿,今儿怎么回的这般早?”赵娘子看到坐在院中的儿子,惊喜喊道。

“今儿散的早,就早些回来了。娘,这位是?”赵览看着他娘身后跟着的女子,蹙眉问道。

“哦,娘将隔壁院子租出去了,这娘子就是咱们租客。苏娘子,你先回去吧。”赵娘子不欲让两人说话,这苏娘子虽守寡,但是长得好,她还是要防着些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