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呢,”王猛女一手扶着腰身,另一只手将信高高举起,冲着花容摇了摇,爽朗道:“我不识字啊,妹子,你读给我听听。”
花容接过信,拆开信封:“我识字也不多,还全是在旧主家学的,要是写的太复杂,咱们还得去寻个识字的老童生才是。”两人说话间就走进了小北屋,将门窗大开着,这才唤了来喜儿进来。
王猛女就凑在花容身侧,带着三分急切,轻轻撞了一下花容的胳膊,“禾妹妹写什么了?”恨不得将脑袋扎进信纸里去。
“禾姐姐问我们两个可好,绣铺生意可好,还有咱们收下的学徒们可有出师的。”花容见信上不过三五行,心中暗道不对,心中半句不提她自己,可见过的并不如意。庄大官人要回扬州城时,她就觉着不安,这样的官宦人家,规矩最繁琐,一旦出半点差错,不说后宅里其他女眷的鄙夷疏远,便是下人们个个都要在背后讥笑讽刺。
“这就没了?怎么也没见她说自己过得好不好?”王猛女一把拽过信纸,翻来覆去的试图在多找些笔墨出来。
“姐姐信上没提,想来是过得还不错?”花容看着王猛女微微隆起的小腹,按下心中揣测,她知道禾姐姐在王姐姐心中的分量,拉着她的手安抚,“姐姐先坐下,禾姐姐初去扬州城,只怕是自己还糊涂着呢。也是怕我们担心,先叫人送了信过来。要是过得不好,哪能遣人专门给咱们送信不是?”
“你说的也在理。”王猛女将信纸折好后又放回了信封中,看着站在门口处的来喜儿,带着些许审视:“你家大人没为难我妹子吧?”
“哎呦,王娘子您这是说哪里的话呀?”来喜儿笑着打了个千儿,“娘子如今好着呢。只是小人常在前院,甚少能见到娘子。”
“这样啊。”王猛女扶着肚子坐下了,她这一胎来的糊涂,若非她郎婿提及,她的月事都过了十多日怎还没来,她自己都没想着。请了郎中一把脉才惊觉有孕一月余了。王大娘不让她再操心绣铺的事,她自己不肯,绣铺生意还可,有一日便挣一日。“那你也不晓得后院里的事了?”
“确实不大晓得,不过小人来之前,三爷还吩咐了扬州城的万绣坊亲自上门给娘子裁剪骑装,说是要带娘子去城外骑马散心呢。”来喜儿半遮半掩的,决口不提他家爷十多日不曾去别院的事。
花容看来喜儿垂着头,叫人看不起神色,开口说:“庄大官人后院里的支婆们是什么脾性?可好相处?男仆不进后院是自然的,不过你家爷的支婆们,你们总能听到只言片语吧?”
“这、这……”来喜儿摸了一把额头,心想这才是个难缠的主儿。
“你也不用拿话来敷衍我。”花容见来喜儿似有难色,眼睛直盯着,说:“我也是在官宦人家待过的,虽主家败落了。仰承旧主恩德,还是有几分见识的。”
来喜儿心中叫苦,这苏娘子连庄府的大门都没摸着呢,要他一个小厮怎么说,可这位娘子显然不比另一位好糊弄,脑中念头转了又转,斟酌道:“我们爷后院没几个近身伺候的娘子,我一直随爷在任上,才回去几日,后院的事也闹不清楚。况且支婆们的事,小人也不好打听,要是叫爷知道了,小人便是有几条命也不够死的。”
花容晓得他这话还是敷衍,但这种能跟在男主子身边伺候的都不是省油的灯,是决不能得罪的,缓声道:“辛苦你跑这一趟了,我们姐妹还要商量着回信呢,不知能请你稍等片刻,我这需请个人帮我们写才行。”
“哎,那小人去外面候着,您二位慢慢商量,不着急。”来喜儿说着便退出了小北屋,又转身蹲坐在后脚门处。只剩屋中两人商议。
“你怎么叫他出去了?我这还一肚子话没问呢。”王猛女就想一嗓子将人叫回来。
“姐姐不用费力气了,”花容拉住了王猛女,摇了摇头,“他们这种贴身小厮,嘴最严,问不出来的。我们自己去信问就是了。”
“禾丫头最是报喜不报忧的脾气,就是咱们问了也不见得说。”王猛女抱怨着,“你看看,咱们提心吊胆了这么久,三五行字就给咱们打发了。不行,我得好好问问她,是不是忘了咱们了!”
“行,我这就去拿纸笔来,只是我会写的字也不多,不如去街上请个老童生吧?”花容才走到门口处,顿下脚步,转头看向王猛女。
“没事,咱们先可着自己来,要是不行,咱们在找老童生替咱们写。”王猛女想着自己满腹的话要倾诉,有些女儿家的话,也不愿让外人知晓。
待到花容拿了纸墨来。王猛女便开口说:禾妹妹,绣铺一切安好,我和你花容妹妹也样样都好,你不用担心,只是不知道你过的如何了?我心里担心的很。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信纸都有些写不下了。
花容将不会的字都打一个圈,一会上街叫老童生写了,自己在拿回来照着写,囫囵些就囫囵些吧,都是自己人,也不丢脸。放下笔,花容看着王猛女的肚子,又道:“姐姐有孕的事,也一并告诉了禾姐姐吧,好叫她知道,自己要当姨娘了?”
“这?她在扬州自己过的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这事一提,岂不是要她牵肠挂肚了?”王猛女倒是有些想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的,在清安县时,禾妹妹时常给自己送补品,就希望她能早日有个孩子,如今真有了,她却去了扬州。
“你不同她说,只怕是会更加惦记,告诉
她,也是安一安她的心。”花容未出口的是,也叫她有个盼头,来喜儿一句实话都不肯说,她们两个也不能怎么着。便是逼问,她们又是哪个牌面上的人呢。
“也是,那就都告诉她。咱们头一批收下的几个都很有长进,还有些虽不学了,但将来也有手艺能养活自己的了。”王猛女说起这个脸上止不住的笑,“还有,我那大姑娘学的也好,还挂念她呢。她最惦记这个了。”
花容都记了下来,想着今日恐怕是不能将信给来喜儿小哥,又出门对着后脚门的来喜儿道:“今儿这信,咱们姐妹还得找人写呢,不知能否明儿再给你?小哥可有歇脚的地?若没有,我这就去客栈给你开一间。”
“多谢容娘子,小的就去杨柳胡同睡一宿便是了。二位娘子不必着急,明儿午时我来取信,不知二位娘子可能写完?”
“够了够了,那我也不虚留你了,这赶路也累坏了,早些回去休息吧。”花容又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塞给来喜儿,见他要推辞,“我们小门小户的,只是一点心意,还请小哥别推辞才是。”
来喜儿听了这话,将荷包拢在袖中,起身朝着花容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后角门,朝着杨柳胡同便去了。
……
兰溪别院。
苏禾今儿捧着一本市井话本躺在摇椅下,日头透过薄纱,也温柔了起来,这时间好似流水一般,缓缓而过,叫人轻易不察觉。她就这么闲散着,自在扬州请了一回大夫吃了药后,庄引鹤也不似从前那般粘着她,不过两三日才来一次,她全然当不知道。最近倒是跟后角门的一个老嬷嬷熟悉了起来。
原是那夜月色皎洁,她透过窗户看着外面也睡不着,便悄悄起身,未曾惊动睡在脚踏处的秋桂。开了房门,在后院中四处闲逛,抬头见月。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也不全然,她这个“今人”在机缘巧合之下也见到了“古月”,倒是另起一番愁绪。
后角门处,就听见两个婆子窸窸窣窣的声音,起初声小,后来不知是在争执什么,竟喧闹了起来。她便悄悄靠近了些,庄府待下人倒并不十分苛待,在后角门处设了一件小耳房,堪堪容得下两张床榻并一张方桌以供守夜人休息。两个守夜的婆子将后角门锁死了,便窝在耳房里吃酒赌钱。
她隔着窗户一看,那方桌上放着用油纸包着的肉,还有几碟子干果蜜饯瓜子和散落的铜钱。因着庄引鹤两三日便来一趟,故而夜间也不敢饮酒,就怕这位爷兴起而来,她们要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样,只怕是要坏事,故而只赌钱来消磨时间。
其中穿着酱色衣裳的仆妇拉着另一个穿着深灰色衣裳的手臂,眉眼倒竖,哼声道:“咱们可是一早就说好了的吧,你怎么赢钱不见你反悔,还没输两把,就闹着不玩了。我这还等着翻本呢。”
“那你是自己今儿个运道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我也玩够了,不想玩了还不成?”深灰色衣裳那个有些富态,看着倒是慈眉善目的,一把抽回自己的手,冷嘲着,“你要是输不起,早说呀。咱们说说话也行,不过就是三五十枚铜板,也值当你跟我翻脸?”
“咳咳。”苏禾在窗外咳嗽了两声,两个争执的婆子立马转头看向这边,见是庄三爷的新宠,立时堆着笑脸冲出了耳房。
那深灰色衣裳的明显更伶俐些,抢在前头,开口就说:“娘子,这半夜了,您是有什么吩咐?”
苏禾看了看屋内,指着那油纸包着的东西,问:“那是什么?”
“是炙肉。”那酱色衣裳的唯恐落于人后,连忙开口抢话,“娘子可要尝尝?”
“没规矩的东西。”灰色衣裳的开口就训斥,“娘子金尊玉贵的娇贵人儿,岂能跟咱们吃一样的东西。这里还没有你说话的地儿。”
“无妨。”苏禾笑了笑,“倒也没那么金贵。”那酱色衣裳的老仆也是聪明人,回了屋里,捡了一小块干净不曾动过的,用竹签子扎上,以手遮挡,“娘子,这一小块是干净的,老奴们不曾动过,竹签子也是干净的,您尝尝?”说着就朝着苏禾递了过来。
苏禾接过,送入口中,这不就是现代的烤肉么?别说,“色香味”倒是都在,忍不住问道:“这是在哪买的?是什么肉?炙烤的这样焦香。”
酱色婆子一把挤开了旁边人,脸上俱是得意之色,道:“这是咱们城西杨家炙肉,是用猪肉烤制的,羊肉价贵,咱们吃不起。就挑着猪肉吃,但味道却是极好的!不是老奴夸张,这杨家炙肉日日都有人去买,他家夜宵更是排的乌泱泱全是人呢。今儿值夜,我一早就去排了,只是有些冷了,要的热的,那更好吃!”
“是我有口福了。”苏禾又看着方桌上散落的铜板,笑道:“这是在玩?我听着怎么还吵起来了?”
两人好似锯嘴葫芦一般,都垂下头,不敢言语。
“我这又不是拷问,你们不说话做什么?”
酱色衣裳的才抬头瞧了一眼苏禾的脸色,嗫嚅着:“晚上值夜,管事嬷嬷是不许睡觉的,就是小玩两把打发时间,娘子放心,老奴是绝不敢耽误事的。”
灰色衣裳的也不找补,心中却想着:不过一个外室,进不去庄家大门,任你怎么得宠,也就是昙花一现。她本就是在庄府得罪了积年的老妈妈才在这把年纪被人打发到别院里来的,内心自有庄家家生奴才的傲气,还犯不上跟一个外室攀交情。
“原来是这样。”苏禾也不絮叨,只说:“嬷嬷们是最会办事的,自然出不了岔子。你们玩吧。小声些,别叫管事嬷嬷听见了,不然被罚了月例不说,还要在小丫头们面前丢一回脸,岂不是两下都亏了?”
“是是是,娘子说的是。”酱色衣服的连连点头,灰色衣裳也跟着点了两下头。
“两位嬷嬷玩吧,我就不打扰了。”苏禾转身便走远了。
隔了两日,那酱色衣裳的嬷嬷便捧着一小包油纸进了小厨房,午膳炙肉就递到了她的眼前。苏禾当真是感慨,这世上,总有人寻着一点点机会都要向上攀,招呼着秋桂和大力一起尝了,又将那酱色衣裳的嬷嬷传了过来,问了名姓,说是前院门房许木家的,都叫她许木家的。给了赏钱,又给了一两银子,说是有好吃的果脯或是别的就买些来。
也不知怎的,这事便被庄引鹤知晓的,先是给她补了二百两银票的私房,又开始给她一月二两的月例银子,苏禾心中不安更甚。但,不安是不安,银子是银子,她也不能为了这点子害怕连银子都不要,先收下吧。
“娘子,这是您爱吃的那个云记的酸梅汤,老奴午后便去买了,这会子里面还有碎冰呢。”许木家的将竹筒放置在圆桌上,退下两步,候在一旁。
“嬷嬷辛苦了,如今天热了,这日头这么毒,晒中暑了可不好。”苏禾拿起竹筒,也不急着拔开筒盖,握在手中感受着丝丝凉意。
“不辛苦,不辛苦。娘子喜欢就好。不过寒凉之物,娘子还是少用的好。”许木家的咧着嘴笑,下人房的那些老货们,个个都讥笑她想攀高枝想疯了,跟一个外室小娘们献殷勤,这样进不得府的,不得罪就是了,当真是软骨头。她才不在意,那些老货们一个个恐怕心里酸的不行了。
“那是自然,难得一回罢了。嬷嬷也不必如此。那日叫大夫给你小孙子诊脉不过是顺手的事,我也没出药钱,不过就是结了诊金而已。”在苏禾看来,这事当真不算什么。
“老奴知道娘子心善。”许木家的一把抹了额角的汗,“娘子歇着,老奴先退下了。”
苏禾在薄纱里应了一声,拔开了筒盖,就着碎冰饮下了酸梅汤。在摇椅里打了个哈欠,就这么睡着了。
再醒来时,人却在床榻上。窗下罗汉床上,是满脸不愉的庄引鹤。
第87章 第87章苏禾闭上眼,默默转……
苏禾闭上
眼,默默转身朝着床榻里侧。庄引鹤一直盯着榻上人,见她想装睡,三分不愉便成了五分,提着嗓门,说:“就这么不愿意见爷?醒了还要还不起身?”
实在不愿搭理,苏禾默默调整好呼吸,将背后的喋喋不休的声音抛到脑后,一条腿压上了竹夫人,摆好姿势准备继续会周公。薄被滑至腰间,午后的穿堂风掠过房中,吹起帐幔一角,让人一窥如玉后背,红绳纤细,包裹住女子酮体。庄引鹤捏住竹筒,喉结滑动,原本的五分怒火就这么消散殆尽。
起身行至榻边,将床幔拨开寸地,一撩衣袍就这么坐下了。倾斜上身朝里看去,便看到苏禾抖动的睫毛,装都不会装。
“你明知道自己在吃调理身子的药。大夫也说过,服药期间,最忌讳生冷。”庄引鹤顿了一下,见她无动于衷,不免带上了训斥的口吻:“为何还要用碎冰的酸梅汤?你就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他此番为她请来号脉的大夫是祖上专攻女科,在女子产育上,称得上名振扬州城了,这城中除了送子娘娘庙那,就这位大夫那最热闹,寻常人家都请不到,他也是费了一番心思才将人请来别院的。
好在,之前胡老太医的食补起了不少作用,除了那一月断过,日常饮食也都留心着。号脉下来也只说仔细养着,子嗣之事上,定然是有的,只是不能操之过急。两个大男人,面对面说着房事不可太过频繁,事毕后,不要急着抽出,再留几息。庄引鹤自诩脸皮之厚非常人能及,此刻也不免红了耳根。
所以这些日子,只敢两三日过来一趟,不来的时候,便宿在庄府前院。他到底是个正值盛年的健壮男子,憋得他只能一心扑在公务上,再不济就早起习武消磨多余的精力。
他也不是没有去后院坐坐,只是一见到几个千依百顺的支婆通房,顿时大失兴致,不过略坐坐便走了。再看见几人争风吃醋的模样,更觉得还是别院的女娘有意思,阳奉阴违、口是心非,嘴上应得乖巧,转眼就是绵软的反抗。跟乳猫挠人似的,没有伤害只有怜爱。
在清安县,亲友故旧都在,自然是要将人看的严实些。到了扬州城,举目无亲,还是一个女子,就是给她银钱,若无指引,她连扬州城都出不去。更别提兰溪别院,里外都是他的人。想跑?除非两胁生双翼,否则,绝无可能。
苏禾听到这质问的口吻,心中顿生一股烦躁。午后虽有穿堂风,可被他一个大男人将凉风挡了个严实,如今初夏末,马上就要进三伏天了,全靠竹夫人和这凉风,才能入睡。闭着眼睛,不欲搭理,谁知道他在哪受了什么气,跑自己这里撒疯。
庄引鹤看她无动于衷,手掌抚上后脑,亲昵的揉了两下,便顺着瓷白纤细的后颈一路向下,抚过柔嫩的后背至红绳打结处,手指挑起红绳,俯下腰身,人彻底埋入了帐幔里,带着湿热的亲吻落在了后背上,鼻息的热气扑在肌肤上,带着热切:“还不醒?”
苏禾蹙起眉头,知道装不下去了,又向床榻更深处挪了一下,声音带着久睡后的嘶哑:“天气闷热,不过就一点点碎冰,不会冲了药性的。”感觉到后背的红绳还在那狗东西的手指上,只能坐起身子,说了一声:“你放开手。”
红绳被拉直了,勾勒出身前的曲线,衣角被掩埋在薄被中。庄引鹤难得听话的松开了,紧绷着的海棠色小衣小腹处悬空,庄引鹤眼神炙热,意味不明的说了一句:“好像大了些。”
他总觉得苏禾应当是是哪个山野深处修炼成型的妖精,否则一颦一笑,怎么会勾的他挪不开眼神?他明白她的不情愿,听得懂她话里的试探,愿意给她旁人都不曾有过的宠爱,足以证明他的心意。这份心意,旁人不配有,她也必须收下。
“没有,你看错了。”苏禾拿起软枕旁的中衣,手脚麻利的套上,心中恼怒:今日不是上值么?就是要来,也应当到晡食才对。就是猜他白天不会来,后院无人敢擅入内室,她才敢只穿着小衣薄裤睡觉。早知他来,还不如就在外面的竹架下眯一会呢。
“带着冰的饮子,从今日起,再不许吃了。”庄引鹤解开了内护臂,放在床榻上:“这次我可以不计较,是谁把东西送到你跟前讨你的欢心,我也不追究。不过再有下次,一概十板子,送去庄子上。院子上下都得了吩咐。”
苏禾顿时怒从心底生,胆向两边生。抄起内护臂就朝着地上砸去,怒声质问:“我如今,连吃什么都不能自己决定了是么?你凭什么不许这?不许那的?我还不够老实听话么?”
庄引鹤起身先将窗户掩上,又回头捡起地上的东西,朝着罗汉床一掷,自顾自将外衫脱去,也不管身后人,径走向衣柜,拿出了自己的寝衣,丢在罗汉床上,转身就看见苏禾下了床,“把鞋穿上,寒从脚起。”
“你今日是诚心来气我的?”苏禾被气笑了,“看看外面的大日头,寒什么寒?你要是瞧我不顺眼,咱们一拍两散!我立马回清安县,绝不纠缠半分。别在这里给我立规矩!我在这院子里待够了,庄引鹤,我不是你的禁脔!你没权力关着我!”
“禁脔?”解着中衣的手一顿,带着侵略的眼神扫视着苏禾,“你知道禁脔是什么吗?别看了几本穷酸秀才的话本子,就肆意妄言。”说话间就将上衣褪了个干净,这些时日勤加操练,肩臂上的肌肉壁垒分明,宽肩窄腰长腿,这狗东西,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
见苏禾还赤脚踩在地上,庄引鹤三两步便走到了跟前,将人一个横抱起,调笑道:“我若真拿你当禁脔,定然会为娘子你打一金链子;一头锁住你的脚踝,另一头就锁在床榻上,日、日、把、玩!”
将人抱到罗汉床上放下,说:“也不是关着你,等万绣坊将骑装送来,咱们择个好天气,就带你去跑马。不让你饮冰自然是为了你的身子好。”庄引鹤低头抚上苏禾的小腹,忽而有了几分认真:“爷还惦记着你给我生个孩子呢。也叫我体会一下为人父是何感觉。”
“我一定要生孩子么?我一定要入府么?”苏禾盯着庄引鹤的手,“我当真不明白,愿意为你生儿育女的女娘何其多?我不过一个穷门小户家的女娘,才不出众,貌也逊色,无一是处。况且你明知道我不愿意,为何还要强压着我?”
“禾儿实在过于自谦了。那些人都不是你。”庄引鹤抬头看向苏禾,“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爷都不会放你走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至于清安县的绣铺,你要想回去探望,可以。但前提是,必须在你生完孩子以后。现在,通书信就足够了。爷也是通情达理之人。”
是啊,穷门小户的出身。能攀上扬州
城庄府,不应该喜不自禁么?那你为何还一直想走?庄引鹤凝视着苏禾,那日的醉酒,到底是真还是假?明明听清楚了我的问题,却给了一个极其敷衍的答案。苏禾,我也好奇,你到底是哪里吸引了我?在我没弄明白之前,你绝无自由。
苏禾拿起小炕桌上的竹筒,握在手中,朝着庄引鹤的肩胛骨狠狠砸过去,他也不躲,就这么站在原地挨了这一下,竹筒撞上皮肉毫无声音,只在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我谢过爷的通情达理!”
“消气了没?”小猫挠人自然是要亮爪子的,就这么轻飘飘的一下,可见她还是没经验,炕桌上的瓷盏砸过来也比这竹筒要痛些,庄引鹤坐到了苏禾身旁,不在意的活动了一下肩胛骨,“若是没消气,就再来两下,爷受得住。”
“既然庄大人将话说的那么死,叫我无半分回转的余地,”苏禾挑着眉,拿起炕桌上的执壶,倒了一盏茶水,勾起了另一话头,“我这个人,你是了解的。气性大,醋劲更大。将来还有个正房奶奶摆在我跟前,那也没办法,谁叫人家是大我是小,真论起来,那也是我贱,怨不得别人。只是,自我之下,便不许在有旁人了。不然将来你明枪,我暗箭的。我小门小户的,斗不过庄大人后院里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娘子们。”
“还没进府,就要这么霸着爷了?”庄引鹤听她这拈酸的话,不仅不生气,还曲指刮了一下苏禾的鼻梁,笑着说:“至于以后有没有旁人么?自有正房奶奶操心。你只管安心待在爷的身边,旁的事一概不用操心。”
苏禾将茶盏重重磕在炕桌上,斜眼看着庄引鹤,冷笑道:“这么说,庄大人近我身的时候,还有旁人伺候了?那就不用来我这,没别的,就是脏。”
“瞧瞧,这醋劲。”庄引鹤爱极了她这娇蛮的模样,环上纤腰,“哪能有,见了你,别的庸脂俗粉怎么能入爷的眼。一日不见就想的慌。打从见了你第一面起,爷就没碰过别人了,恐怕那寺中的和尚都未必有我干净。”
“油嘴滑舌,最不能信。”苏禾低头转了转左手小指上的金镶玉戒指。
“不气了?”庄引鹤挑起苏禾的下巴,“叫爷亲近亲近。”
外面忽而传来秦嬷嬷的声音:“爷,大娘子寻您有事呢。”
第88章 第88章庄引鹤摒弃屋外的声……
庄引鹤摒弃屋外的声音,臂膀更用力了些,怀中人被带着靠得更近,秦嬷嬷的声音再度响起,苏禾不似庄引鹤那般没脸没皮,一只手抵住了他的胸口,偏过头,低声道:“爷,秦嬷嬷还在等你呢。”
“那老货,如今愈发不会办事了。”庄引鹤压下喉间的喘息,将她的手按在了腰腹下,“你也心疼心疼你家爷。”说到底,他就是不满秦嬷嬷被他母亲叫回,撇下苏禾一人待在兰溪别院,她近身伺候的那两个丫头,端茶倒水勉强能用,理事这些实在不够看。
苏禾稍微挣脱了两下,想从罗汉床上站起来,庄引鹤环在腰间的长臂稍微松开了两分,带着些不悦:“跑什么?老实些。”
“没听见秦嬷嬷在外面等着么?”苏禾挣脱不开,又想着屋外还有人候着,屋里门窗皆闭,他光着上半身就这么搂着自己,仿佛被一个火炉熏烤着,额间都沁出薄汗了,当下也顾不得,一个和用力抽出了被禁锢的手,也管不得哪里,上手就拧了一把庄引鹤的腰,并不曾收住力气。
“嘶。”庄引鹤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扭了一腰身,□□被这么一刺激,也消停了,连忙握住苏禾的手,“你这是要谋杀亲夫么?也不怕我不成了,你将来守活寡!狠毒!”
“守不守活寡的,你先放我起来!”苏禾蹙眉不快,“没听见秦嬷嬷又在喊了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拉着不让你走呢。”
“行吧。”庄引鹤隔着中衣咬了一口苏禾的肩头,也不舍得用力,只沾湿了中衣,才依依不舍的将人松开,嘴里抱怨着:“小没良心的,我这有点子时间就过来陪着你,竟然还不知道珍惜。”眼见苏禾毫无留恋的起身坐到了炕桌另一层,心中更加不满,站起身来,张开双臂,大爷一般说:“替爷更衣。”
苏禾拿起罗汉床上的衣服,来回看了看又摇了摇头,直接拒绝道:“你这身衣物太复杂了,我不会。我叫人进来伺候爷吧。”说着就要放下衣服,扬声喊人。
“算了,爷自己来。”庄引鹤拿起被丢下的衣服,站到苏禾跟前,一边穿一边说:“看好了,记住了,下次就要你亲自伺候爷更衣。”好在只有上衣,不过几息就穿戴齐整了。略提了提嗓门:“进来。”
秦嬷嬷躲着日头候在廊下,心中明白这是三爷故意晾她,心中叫苦。他们母子斗法,带累着下人的日子也不好过,撇开兰溪别院实在不是她自己的意思,可主母要她回去,她一个下人能如何。在三爷面前的几分脸面也是看在她自三爷幼时搬到前院便跟着伺候才有的。可在主母面前,她的脸面自然就不好用了。
秦嬷嬷垂头进了屋中,躬身行礼,说:“三爷,苏娘子安,主母有事,要请三爷回去商议。”
“何事这么急?”庄引鹤把玩着腰间玉佩,漫不经心地问话。
“老奴不知,只叫老奴过来请爷回府。”秦嬷嬷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扰了爷的好兴致。”庄引鹤就这么支起一条腿,手搭在膝盖上,把玩着玉佩,眼都不扫一下秦嬷嬷。
“嬷嬷近来可好?”苏禾终究是心软,在杨柳胡同一直得她照顾,也不愿见她一把年纪还被为难。秦嬷嬷身为下人,就算是成了其他奴仆们眼中很有颜面的老仆了,在主家面前,又算的了什么?“我瞧嬷嬷有些瘦了,如今天热,嬷嬷的胃口定然是差了些。”
不过两句关心的话,说得秦嬷嬷眼眶一热,“多谢苏娘子惦记,如今暑气上来,人也犯懒了些。娘子近来可好?”
“我这里一切都好。”苏禾越过炕桌拉了一下庄引鹤的衣袖,横了一眼,“既然爷还有事,我这里也不虚留了。”
这一眼,倒叫庄引鹤酥了半个身子,也顾不得秦嬷嬷还在下首站着,一下反握住了苏禾的手,“爷晚上回来。”说完便下了罗汉床,绕过秦嬷嬷,道了一声:“回吧。”
秦嬷嬷抬头看了一眼苏禾,眼中满是感激,才回身跟上了庄引鹤的脚步。总算是清净些了,这一通闹下来,她也没什么睡意,索性起身去拿了话本子回来,靠在罗汉床的隐囊上,翻看了起来。
……
庄府后宅。
“三爷,您回来了。”守在屋外的丫头行了个礼,便打起竹帘子。
“可算是回来了,为娘的如今想见你一面都难了。”庄引鹤的脚才踏进正房,就听见他娘的冷哼声。
“难得休沐,寻个地方解解乏。”庄引鹤撩起衣袍,坐在了下首的玫瑰椅上。下人奉上了一盏雪泡豆儿水,盏中带着碎冰,庄引鹤就着饮了一口,“娘这么着急唤我回来,是为何事?”
“还能有什么事?”庄母坐在上首的小叶紫檀罗汉床上,一只手倚在炕桌上,“还不是为着你的终生大事。”
“此事,娘做主就是了。”庄引鹤面上带出了些许不耐烦,正房是要有的,但是总拿这事烦他做什么?寻个家室过得去的,人贤惠不善妒的娶进门就是了,他又不指望同正房奶奶恩爱两不疑,能相敬如宾就不错了。
“回回都拿这话敷衍我。”庄母捏了一下手中的帕子,“总要挑个你喜欢的,不然进了门,岂不是耽搁人家姑娘了?”
“看这意思,娘这回又相中谁家的女娘了?”
“你祖母这次说什么也不愿意插手。娘给你择的是录世参军家的姑娘,年十七。”庄母早就私下相看过了,长得很是讨喜。
“十七还未定婆家?”庄引鹤有些不解,本朝女子十五及笄,十七都能有孩子了,怎么还未定亲?
“幼年时定过一门亲,只是那家小郎君是个没福气的,一病去了,婚约自然就作废了。”若是几年前,这样的女娘,庄母是定然瞧不上的,只是她这儿子的年岁当真是不小了。况且,她挑人,人也挑他。庄引鹤年轻时也不是什么端方君子,扬州城里打听打听,恐怕还能听到他当年的荒唐事。只是如今年岁大了,才有了几分稳重的模样。
“我是无所谓,娘喜欢的人,自然是好的。”
庄母这个当娘的,自然瞧出了庄引鹤的敷衍,想着这次老太太不插手,她千挑万选许久,又着人仔细打听,生怕再闹出上次的笑话,将他们庄府的颜面丢了个干净。
见亲儿子这么不上心,看着站在他身后的秦嬷嬷,心中带上了怒气:“我听闻,你在兰溪别院置了一个外室?咱们府上从来没有这个规矩,你若是真喜欢,就将人纳进来,成日里不着家算是怎么回事?”
“娘听谁嚼的舌根子,什么外室?”庄引鹤挑眉一笑,“在清安县时,就摆过几桌,也算正式纳了。不过就差一个文书,回头补上就是了。”
“是么?”庄母半信半疑。
“跟儿子
之前,也是清白人家的姑娘,不过父母皆已亡故,”庄引鹤顿了一下,“儿子瞧见她就欢喜,这才不顾她的意思,强纳的。”庄母自小便受女则女训的规训,若不说明了是自己强人所难,恐怕将来少不了为难苏禾。
“怎么?还有瞧不上你的?倒是奇了,”庄母轻笑了一声,“你这么说,我倒是愈发好奇了,这是什么神妃仙子?把你迷的团团转,改日也将人带来给我瞧瞧。”抿了一口茶,心中暗想:若真是个狐媚子,那就不能怪她了。
“她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娘,哪里懂咱们府上的规矩,我也不乐意见她被拘着。若是见了娘,恐怕是要吓坏了她。”庄引鹤笑着拒了,苏禾没打心眼里乖顺前,还是谁也别见最好。
“怎么,你亲娘就这般见不得人?”庄母将茶盏放在炕桌上,“怕我生吞了她不成?”
“我可没这个意思,对了,阿成还在清安县呢,得问问二哥要不要将人叫回来。”庄引鹤挑起别的话头,若说他是他祖母心头最挂念的小孙子,那庄明成就是他娘心头最惦记的小孙子。
“那你今儿就去问问你二哥,”庄母一提起养在身边长大的小孙子,也顾不上别的,“他自小跟我身边,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偏生你二哥心狠,也舍得叫他去穷乡僻壤里!”
“我也算是瞧出来了,你宝贝你那个妾室我不管,”庄母念完庄明成,又道:“只一样,将来有了正房奶奶,不许偏宠妾室,宠妾灭妻,实乃乱家之源。你也这般岁数了,不用为娘细细跟你说了吧?”
“还有,你要是没意见,我就叫你二嫂办个赏花宴,也叫你们隔着纱窗瞧一眼。”
“多谢娘为儿子操持。”庄引鹤起身行礼,“我先去瞧瞧祖母,一会就去见二哥,要他松口许阿成回来。对了,秦嬷嬷儿子用惯了,娘还是让她跟我回去?”
“都依你。”庄母看了一眼秦嬷嬷,眼中的威慑之意不言而喻。
庄引鹤转身出了正院,秦嬷嬷紧随其后。
“嬷嬷是跟在我身边的老人了,我的规矩你一向都是知道的。”庄引鹤朝着老太太的院子走着,“这回我也不同嬷嬷计较,若再有下次,你便回我母亲身边伺候吧。”
“老奴明白。”
“行了,你回前院吧,我去祖母那瞧瞧。”
“是。”秦嬷嬷停在身后,福了一礼,转身就离开了。
庄引鹤才进了他祖母院子,就闻到了满院子的药味。
第89章 第89章这药味比往年不知重……
这药味比往年不知重了多少,庄引鹤心急,都不等打帘的小丫头动手,自己一把掀开了门帘,一进门就瞧着祖母额头戴着墨色暗纹宝石的抹额,半卧在寿字纹紫檀嵌玉石的罗汉床上,腿上搭着半旧的薄毯,一个小丫头坐在脚踏上,双手持美人锤,正轻轻敲打着。祖母身边一个管事的大丫头正在下首说笑逗趣呢。
听见帘子响动的声音,抬眼朝着门口一看,顿时笑开了:“哎呦,三爷,您来了。”
庄老太太一听,连忙抬手示意人扶自己起身,庄引鹤快步上前,亲自握着祖母的手,托着后背,将人扶起,接过大丫鬟递过来的隐囊放在了老太太的身后,见人靠稳了才松开手,坐到了炕桌另一边。
“你这皮小子,今儿怎么得空来我这了?”老太太瞧见亲孙子,自然是眉开眼笑的。
庄府早些年规矩大,晨昏定省日日不落,不过自从前些年老太太病了一场,几个儿媳轮番侍疾,到底也是上了年纪,就是好了,身子骨也不必从前硬朗了,就叫众人初一、十五过来请安,其余时间就不必过来了。
“母亲唤我回来商议续弦的事,我才应付完。想着许久没来祖母这了,便过来瞧瞧。”庄引鹤偏过头看着庄老太太的气色,又道:“我看祖母气色不大好,我这才一进院子,药味怎么比往年重了那么多?可见是下面人伺候的不上心。”
“行了,你别一来就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唬我屋子里的人。都是些小女娘,谁能禁得住你吓唬?”庄老太太亲昵的拍了拍庄引鹤的手。
“三爷这是担心您老呢,”李嬷嬷笑着奉上一盏杨梅酸汤饮子,看着锤腿的丫头吓得面色发白,挥挥手便示意人退下吧。“偏您还不领情。”
“就是。”庄引鹤朝着李嬷嬷一笑,他从小养在老太太的膝下,李嬷嬷几乎等同于另一位祖母。“只是,祖母近来身子可好?把平安脉的大夫怎么说?”
“老样子了,”庄老太太不在意的摆摆手,“人老了,也不中用了。今儿闭上眼都不知明天能不能睁了。”
“呸,呸,呸。祖母定能长命百岁、福寿绵长。”庄引鹤蹙眉打断了不吉的话。
庄老太太见他这般作态,恍惚间又回到了亲自执笔教他描红的时候了,不由感慨:“一晃眼的功夫,你都这么大了。祖母什么都不担心,就愁你膝下无子。要能抱上曾孙子,就是叫我立时阖眼,我也欢喜。”
庄老太太见他不搭话,摸了摸手腕里的碧玉镯子,再度开口:“祖母晓得你在兰溪别院养着一位女娘,我活到这把年岁了,什么样的女娘没见过。门第身份都不重要,只要是身家清白,你喜欢,就很好了。准备什么时候将人带回来给祖母瞧瞧?”
“再等等吧,”庄引鹤饮了一口冰饮子,在他祖母面前,倒也没什么不能隐瞒的,苦笑道:“我也不瞒祖母,当初是我混账,趁人之危。这丫头偏生又是个倔脾气的。”
庄老太太先是有些错愕,心念一转便明白事怎么回事了,当即抚掌而笑,脸上尽是调侃之意:“怎么?竟也有你制不住的丫头?倒是奇了。”
庄引鹤也不在意老太太的调侃,便又提起了药味的事:“祖母还没同我说清楚,这院中的药味比往年要重上许多,是何缘故?”眼睛就看向了一旁伺候的大丫头。那丫头没得主子首肯,自然也敢擅自做主,将老太太近来身体欠恙的事说出去,只敢低头站在一旁。
“没什么,前些日子有些贪凉,放了冰鉴,晚上又不许丫头们撤下去,这才着凉了。倒是勾起往年的病根了,大夫将药又下重了三分,你才觉得药味重。”庄老太太心虚的笑了一声,倒是有些老小孩的模样。
“祖母年纪大了,更应该保重身子。”
“你祖母年纪大了,更应该顺着心意才是。”庄老太太嘴上丝毫不服输。将手上带着的镯子褪下,叫李嬷嬷去内室拿了锦盒装上,放在炕桌上,推到了庄引鹤面前,说:“我既然知道了那姑娘
,瞧着又是你心尖上的人,倒也不好敷衍。这碧玉手镯我带了多年,就赠给她了。”
“这样贵重的东西,又是您戴惯了的东西。祖母还是自己留着吧。”庄引鹤想了想,又说:“您要是真想赏,随意捡个物件就是了。”
“若是旁人,随意些也罢了。”庄老太太了然于心,“她,只怕是不好随便对待。等将来领到我跟前,祖母还有好东西给她。”
“祖母就不怕我将来宠妾灭妻?”庄引鹤拿起锦盒,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
“你?”庄老太太细细盯着她这孙儿瞧了又瞧,十分笃定,“你一向有分寸。偏宠会。灭妻,不会。”说完又像是不耐烦一般,摆摆手赶人,“行了,要是没什么事,就别在我这搅合了,叫我歇歇。”
“是,我去趟二哥那,阿成还在清安县呢,母亲心里挂念的紧,孙儿这就告退了。”庄引鹤站起来,躬身行礼后,就出了门。
李嬷嬷站在身后,看着庄老太太光秃秃的手腕子,说:“老太太,是很喜欢那位娘子?”
“面都没见过,谈什么喜欢。不过是鹤儿心尖上的人,自然要给些面子的。”庄老太太抬头看着李嬷嬷,又说:“老大媳妇八成看不上女娘,不然鹤儿问不出这话。鹤儿前头那个是我挑的,她虽不喜却也捏着鼻子认下了。再续,自然要可着她自己的心意来了。你瞧这些天闹出的动静,可曾来问过我一句?”
李嬷嬷笑而不语,主母的再有不是,也不是她一个下人能说的。
庄引鹤出了院子就直奔前院他二哥的书房。庄引端一见来人,倒是有些诧异,前些日子还在为名册之事同他生分,今儿怎么亲自来了?当下便笑着迎上去,率先开口道:“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上次的事,是哥哥的不是。”
“没什么事,母亲挂念阿成那小子,他又是你开口发配去的清安县,如今我回来了,阿成也吃够了教训,你看要不要把人喊回家来。”庄引鹤朝着他二哥抱拳,“二哥你自己决定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连茶都不肯喝一点,可见是真生气了。庄引端无奈摇摇头,想着寻个什么物件送去他弟弟那,算是赔礼了。
庄引鹤那天是有些生气的,后来想想,也气顺了。现在走得急,纯粹是到点了,那丫头还在别院等着自己呢,谁有功夫同他磨叽,庄明成又不是他儿子,话带到了就是了。
……
兰溪别院。
庄引鹤直奔后院,正房已经摆上了吃食,苏禾却不在,开口便问守在廊下的丫头:“娘子呢?”
“回爷的话,在后花园赏花呢。”
庄引鹤绕到后花园,看着苏禾倚坐在抄手游廊下,手里捧着一小碟子饵料,抛洒给池中肥鱼,大力和秋桂站在两侧眼不错的看着,顺势坐在了她的身边,“正房摆好晡食了,陪爷用些?”
苏禾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头都没回一下:“爷,这就忙完了?”
“心里挂念着你,哪里敢耽搁?”庄引鹤拿过苏禾手中的鱼饵,碟子中剩的也不多,便一下都撒进了池塘中。将碟子丢在了游廊长椅上,拉着苏禾的手就要回正房。
庄引鹤是真饿了,风卷残云一般用完,苏禾也顺势放下碗筷。
等丫鬟将碗碟都撤了,庄引鹤从袖中拿出锦盒,放在苏禾面前,带着几分喜色:“打开看看,可喜欢?”
苏禾不欲在这种事上同他争执,她身上的穿戴,哪一样不是他置办的,在矫情下去也没意思。拿过锦盒,打开入眼便是一支成色极好的碧玉镯子,不过圈口有些大,不像是她的手围。察觉到他的眼神还紧紧落在自己身上,点了点头:"喜欢,只是太贵重了。"
“无妨,这是祖母给你的,”庄引鹤将锦盒合上,“这圈口有些大,你收好就是了。”
“那我不能收,”苏禾看向庄引鹤,“你自己收好吧。”
庄引鹤也不多说什么,屏退了丫鬟们,一把将人横抱起来,转身便进了内室,坐在了罗汉床上,将人禁锢在怀中,打开了锦盒,取出玉镯,待在了苏禾的手腕上,美人皓腕碧玉色,别有一番滋味。
见怀中人不安分,庄引鹤一只手臂横在她的腰间,另一只手擒住了手腕,带到自己面前,低头,灼热的吻便落在了上面,带着些许痴迷。
“收不收下,由不得你。乖,听话些。”庄引鹤眼热的看着皓腕,“娇娇,怎么就能生的这么勾人?”臂膀微微用力,原本是背靠着他的苏禾变成了侧卧在他怀中的姿势。
“别这样。”苏禾扭动手腕,试图挣扎,“松开我。”
“安分些,”庄引鹤娇躯在怀,又几日不曾亲近,早上的火还没消散,这会子一并涌上来,轻佻的拍了一下苏禾的屁股,在她耳边放浪道:“诚心勾着爷呢?嗯?别急,天还没黑呢,爷倒是无所谓,就怕你吃饱了跟爷翻脸,怪我白日宣淫。”
苏禾被这话噎住,心想她无论在过多少年,都赶不上庄引鹤一半的脸皮。不过,这镯子自己确实不能手下,只能寻个婉转的借口:“我收下,长辈赠的,自然贵重。我这里也没什么信得过的人,怕丢了。不如爷替我放着?”
这镯子不贵重,贵重的是祖母的态度,庄引鹤点点头,同意了苏禾的提议。与其给这小妮子收着将来不知丢哪去了,眼下还是放在自己这更妥帖些。两人之间,不说话安静待着还好,一旦开口,说不上几句便要争执。
看她不老实,便抱着她取了枕侧的话本子,又回坐到罗汉床上,将人圈在自己身上,静待天黑。
第90章 第90章庄引鹤起初还将脑袋……
庄引鹤起初还将脑袋搁在苏禾的肩膀上,同她一起看着话本子,这种穷酸秀才的意淫之作,也就哄哄小女娘罢了。后来觉得实在无趣,便叫人拿了棋盘,兴致勃勃地要叫苏禾一起下围棋,奈何人家不搭理,只冷冷地丢下两个字:“不会,不学。”倒是将他的未尽之言堵了回去。
他也不恼,摆弄棋盘自奕自娱,直到街巷上隐约传来打更人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棋局已近尾声,庄引鹤瞥了一眼话本子,不想却看到了“玉门”二字,还想再确认一眼,就见素手匆匆翻过此页。
苏禾心中暗暗叫苦,这是什么话本子!前面就是县令小姐和落魄书生的酸□□情,在平常不过的故事,怎么那小姐的丫鬟和秀才的书童缠到了一处,还是雨夜破庙中,更叫人尴尬的是,小姐和秀才看了个全部,还蠢蠢欲动上了。
这页写的很是露骨,连摆弄的姿势都细细描绘了,生怕看官想不出来。苏禾急匆匆翻过此页,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棋盘,就见干净修长的手指拿着一枚黑子,放到了“目”上,心中长舒一口气,还好他没看见。
匆匆合上书页,封面上清楚明白写着:桃花隐。怎么看也不像是风流艳书,这本明儿就叫大力拿去毁了。
“怎么不看了?”和局已定,庄引鹤将手中白子丢进白瓷围棋罐中,“‘手抚玉门,春水肆溢。’娘子喜欢看这个?”
他看到了!苏禾好似被马蜂蛰了一般,顿时有些坐立难安,但这书又不是故意买的,按下心中尴尬,佯装淡然,说:“不喜欢,明儿就把这书毁了。”
“恼什么?”庄引鹤被她这虚张声势的模样逗笑,胸腔震动,“不过是个艳俗的话本子罢了。”
“谁恼了!”苏禾恼怒出声,粉腮细腻,带着小女儿家的娇俏。
庄引鹤见她要跑,手上的力气又重了两分,长臂一展,拿起被苏禾丢在一旁的话本,一字一句念道:“桃、花、隐。”循着记忆里的厚度,前后翻找了几页,便看到了被她匆匆翻过的那页。
有心逗弄她,便照着书里的描写,在苏禾耳边轻声念给她听,还时不时点评一句:“这个写的有趣,咱们今晚也试试?”苏禾原就恨不得钻到地下去,再一听这话,连忙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
“娘子还害怕了?娘子柔软,定然能做到,咱们且试一试。”庄引鹤念完这页,翻过下一页,倒是写的含蓄了许多。这话本子,对于闺阁女娘来说,确实有几分过了。不过对他来说,只得两个字:无趣。随手将话本子丢在了一旁,“夜深了,咱们也安置吧。”
因今夜庄引鹤过来,内室才置上了一座大冰鉴,但苏禾仍然觉得不够凉,她觉得自己好像置
身在火炉中,浑身都冒着火气;又似是溺水的人一般,总觉得自己要被溺毙在这里,只能大口呼吸,他的汗水带着能灼伤人的热度。
似乎是觉得这样的极致交缠实在有些热,庄引鹤拉开距离,双手掐着纤腰,微微用力翻转,人便是背对着他了。苏禾早已力竭,无力的伏在床榻间,任由他折起自己的双腿,手掌抵在后腰处,将腰身压出弧度。
苏禾有些抗拒,挣扎着不依,庄引鹤的手掌移到了蝴蝶骨处,俯下身子,半是诱哄半是威胁:“你乖一些,咱们一会便休息了,可好?还是禾儿想多与爷亲近亲近?那可真叫爷受宠若惊了。”
苏禾被压制的不能动弹,侧脸压在堆到一处的薄被上,只能勉强通过眼角的余光,看到庄引鹤的脸,哼声骂了一句:“无耻。”
“无耻?”庄引鹤勾着笑,重复了一遍,“还有更无耻的,我怕你受不住”见她将脸埋进薄被中,手中抓着软枕,不欲再理睬自己,他有心作弄,苏禾微微抬起脸,额头的薄汗带着碎发有些潮湿,眼中含着泪水。直到打更人的声音第二次响起“关门关窗,防偷防盗。”方才消停了下去。
等到苏禾被他伺候着洗漱更衣回到床榻上,才缓过神,心中带着气又看着他一脸满足的模样,拉起庄引鹤的手,一口咬在了大臂上。他嫌天热,沐浴之后便没穿中衣,苏禾是铆足了劲的,庄引鹤的肌肉瞬间绷紧,心中也明白刚才是闹过了,由着她出气。
直到尝到口中的铁锈味,苏禾惊觉,自己将他的手臂咬破了,方才松了口,牙印处果然渗出了血迹。
“可解气了?”庄引鹤不在意的用手擦去血迹,“解气了就睡吧。”说着半靠在床栏上,挑眉看着里侧的人,语言带着三分逗弄,“要是不累,咱们在继续?”
苏禾一听这话,立马躺下,面朝里侧闭上了眼睛。庄引鹤熄灭了蜡烛,搂着人沉沉睡去。
……
清安县的回信和万绣坊的骑装是同一天到的。
苏禾迫不及待的从秋桂手中拿过信,立刻拆了信件,倒是将来送衣服的妇人晾在了一旁,秋桂堆着笑:“不知这位娘子如何称呼?”
“姑娘唤我夏娘子就是了。”那妇人也很识趣,“娘子有事先忙就是了,我今儿就是过来送衣服的,也叫娘子试试,若是哪里不妥当,我在带回去改。”
“娘子,不如先试试衣服?”秋桂凑到苏禾耳边,低声耳语。苏禾将信放在桌上,用绣帕压住,点点头。
秋桂从夏娘子手中接过衣服,请她在稍等片刻,便和苏禾一起回了内室,展开第一身骑装,内里是粉色交襟中衣,外搭一件淡粉色开襟直袖衫,手腕处的丝带是为了束住袖口,腰带也是粉色莲花样式,下身是同色长裙。因是骑装,裙子只到小腿中,里头再穿一件白色锦裤,活脱脱一个云英未嫁的小女娘,秋桂手巧,又给挽了一个团髻,戴一朵珍珠发钗并一直宝石簪子。
“娘子,这身可好?有哪里不合身么?”秋桂挽好头发便站在一侧,看娘子照着铜镜。
“挺好的,都合身。”如今的铜镜便是磨的光可照人,但铜镜色黄,瞧起来还是有些失真。苏禾也不纠结于此,自行解开腰带,道:“咱们试试下一身吧。”
秋桂接过苏禾脱下的衣服,先放在罗汉床上,又展开了另一套,这套是月白色,腰带是绣了竹子的。
“原是一式两样的呀,”苏禾快速试穿好,确认没问题,便换回衣服,同秋桂一起出了内室。夏娘子依旧站在原处等候,见人走到近前,才行礼开口道:“娘子,可还合身?”
苏禾点点头,笑着回道:“我穿着挺好的,多谢你费心。”
“娘子这是哪里的话?”夏娘子连连推辞,“是我们要仰仗娘子多照顾才是。”万绣坊在扬州城开了也有二十多年了,城中有权有势的人家早就摸了个门清,自然不会得罪财神爷。
苏禾自然不如夏娘子的嘴皮子利落,只笑着应和:哪里哪里。也有些不知道要说什么,银钱不是她管,也不好说给人结清,一时倒是有些不知所措。做生意的人最会察言观色,夏娘子看出了苏禾的不自在,行礼道:“衣服合身娘子也喜欢,我这一趟也算是功成身退了。娘子,我就先告退了?”
苏禾连连点头,嘴上应道:“好。”大力便将人引出了正房。
眼见着人走远了,苏禾重又拿起了被绣帕盖住的信,重头看起。
“秋桂,王姐姐有孕了!”看到信上的报喜,苏禾激动的拉住了秋桂的手腕。
“那可真要恭喜王娘子了。”秋桂抿嘴一笑,苏家绣铺的二位娘子,俱是良善有福气的人,自然得上苍庇佑,“只盼望着王娘子能一举得男,王家也算后继有人了。”
“是男是女都好。”苏禾倒是不在意,但又想着香火传承,恐怕是王家最惦记的事了,又念道:“菩萨保佑,还是一举得男吧。生育辛苦,若是有了男孩,姐姐以后生不生都好。”
女子生育,就是在科技发达的后世,也是一道鬼门关,更别提在这个时代,但愿老天能保佑姐姐顺利生产。
“娘子这话说的好没道理,”秋桂不是很赞同,“王家有杀猪的手艺,家底子也不薄。一个儿子哪里够?自然是越多越好的。”
秋桂记忆中在她们村上,每到农忙时节,抢水灌溉稻苗时,若是哪两家因抢水闹了不快,对峙时,一排儿子站出去,腰杆子都比别人家硬。
“咱们秋姑娘这是想替谁生儿子了?”苏禾不欲在这事上争辩,只转了话题,调侃了一句。秋桂脸色涨的通红,嗔骂了一句:“娘子如今就会拿我寻开心!”转头就要跑出去,却被苏禾一把拉住了手腕。
“你先别急着跑,我还有事要叫你去办呢。”
秋桂以为是什么要紧事,忙顿住了脚,转身等着她吩咐。
苏禾朝着秋桂勾了勾手:“你俯耳过来。”秋桂依言弯下腰身,苏禾拉住了她的手,道:“你同来喜儿和好了没?”
“娘子!”
“哎呀,正经问你呢,要是和好了,这赏银就你去送;要是没和好,就叫大力去。人家大老远跑一趟,来回折腾了这许久,总不能一分赏银都不给吧?”苏禾确实有心赏来喜儿,只是他不能进后院,只能交代下人去送。
秋桂压住心中的羞涩,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那之前的事,就一笔勾销了?”
“嗯,他说从前是他荒唐不懂事,自跟我、跟我,”秋桂结结巴巴的,实在羞的说不出来,最后一跺脚,说:“他跟我赌咒发誓,以后再不去胡混了。”
“那就你去吧。赏多少,你自己拿主意。”
“是,娘子。”秋桂倒也不急,“那奴先将骑装收好?”
苏禾点点头:“你看着办吧。”转身就拿了信,去了小书房,琢磨着从扬州城里买一些东西叫来喜儿再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