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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天赋不够,那你就要拿出更多的时间去练习剑术,这样我才会认可你是唯一的继承人。”

这样的话隔三差五继国岩胜都会听一遍,哪怕是闭上眼的时候,他很多时候都会梦到去鬼杀队的缘一。

他就静静地站在对面,和以往那样朝他腼腆地笑着,口中却说着残忍的话。

“兄长要如何赢过我呢?家主之位和弥月都是我让给你的,哥哥。”

胞弟一步一步逼近:“只要我想要,兄长你又会剩下什么呢?”

隐藏在心底的恐惧在父亲给予的压力下一点点显现出来,那些他害怕的东西……终于暴露了出来。

无数个深夜,继国岩胜在噩梦中被吓醒,浑身冒着冷汗望着虚空平复心跳。

他大概……要疯了。

弥月等了半个月打算再去探望缘一一趟,而这一次她除了父亲还讲给了长兄听。

“我也去。”少年脸色比以往都要差,但他坚持着要去亲自探望缘一一趟。

弥月在和朝生通信后说明了此事,而对方也大方地同意了。

当来到鬼杀队后,弥月再次拜访了主公,出于礼节,岩胜自然也紧跟其后。

两个孩子跪坐在屏风外向他问好。

时隔几百年再度见到曾经爱撒娇的弟弟却以晚辈的形式向他行礼,弥月却得强撑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忍不住的小动作也多了不少。

青年语气温和:“缘一昨晚出任务回来,现在应该已经醒了。”

弥月起身就要同他道别,却被拦下。

“弥月先留下,我有事情要同你说。”朝生望着少年相似的面庞眼尾微挑,“岩胜君不如先去和缘一说说话,你们应该很久没见面了。”

岩胜不着痕迹地扫过身侧的弥月,却并未起身离开,而是询问道:“不知主公有什么事情要同弥月说?”

明明隔着屏风,却嗅到了剑拔弩张的味道。

少年并未退让,先前的誓言他还记得——会保护好弥月,如今让她一个人留在鬼杀队主公的殿内,他并不放心。

“是有关于城主府的事情。”朝生并未细说,面对稚童礼貌下的逼问却笑了,“你信不过我也正常。”

弥月在听到城主府三个字的时候想起了贺茂忠行,朝生曾经是他们的见证者,她心跳加快地拍了拍长兄的手臂:“兄长,主公是好人,你先去我待会儿就过来。”

弥月的话像是切断了两人之间无形的交锋,既然她都这么说了,继国岩胜也没再坚持。

他站起身:“那我先告退了。”

说完又看了一眼弥月,似乎是说给其他人听一样:“如果有什么需要就喊我。”

弥月点着脑袋:“我待会儿就来。”

等到少年离开,弥月却有些迫不及待地竖起耳朵问:“城主府怎么了?”

见她三言两语就将少年哄走,朝生不由得想起曾经哄他睡觉的阿姐。他沉声:“城主资助了鬼杀队,听闻弥月和贺茂少主相熟,特意来问些事情。”

小女孩底气十足地挺直了胸膛:“请说。”

问她别的不清楚,但这个事情她可太熟了!

朝生注视着她的面庞,他自记事起还未见过如此年幼的阿姐,如今看到对方脸上的婴儿肥十分有趣:“城主是和继国家联姻了吗?”

“还没有。”弥月想起继国夕贵当时喜不自胜的模样就来气,“只是相熟。”

“这样啊……”朝生弯起唇角,继续问道,“听闻贺茂少主因意外失聪,弥月觉得他可好相处?”

是意外吗?

弥月惊讶睁大了眼睛,她还以为是出生就失聪了。

不过她也没再纠结这个事情,而是向朝生肯定了贺茂忠行的品性:“他很好。”

简单的三个字足够了。

而这样的评价也让朝生仿佛回到了数百年前,尽管姐姐那时并未透露出对贺茂忠行有多喜欢,但他曾经听到过两人在殿内的温馨相处。

那时,哪怕他强行打断了两人的沟通依旧能从她脸上看出笑意。

时隔数百年……

和阿姐相似容貌的孩子再次遇到了那个叫贺茂忠行的人。

就像是一人抓住线的一头,不管时隔多久他们都最终会走在一起。

这样的认知让他多年波澜未惊的心再次产生了不悦的情绪。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却又固执地想要问清楚:“那你喜欢他吗?”

弥月抠了抠自己的袖子,在意识到眼前的人是曾经的弟弟后心中莫名产生了无法言说地羞耻感,她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自然些,随后假装小孩糊弄过去:“喜欢是什么?”

听到这个答案,青年在心中突然松了口气。

而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弥月也松了口气。

在离开之前,弥月没忍住好奇问:“主公为什么白天也坐在殿内,不出去走走吗?”

青年抬眸望着她,似乎要将她隐藏的真实想法给看透。

从前会抱着她大.腿撒娇的朝生如今也长成了帅小伙,气势逼人。

弥月抠住自己的袖子强装镇定继续问道:“你不舒服吗?”

“对。”朝生脸上缠绕着布条根*本看不清除眼睛以外的部分,他似乎没有在她面前隐瞒的意思,“产屋敷家族受到了诅咒,哪怕当初我侥幸活了下来,身体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在逐渐溃败……”

双眸微眯着似乎在回忆着过去,他诚实得过分:“我不想死。”

哪怕姐姐生死不明,哪怕他的家一.夜覆灭,产屋敷朝生也不想死。

“我找到了留下来的医书给自己熬了很多碗药……”他喝了一碗又一碗,直到第三天晚上他腹痛难忍,在血月的见证下他的诅咒暂停了。

但新的诅咒也开始了。

他无法再接触日光,也不需要进食,就像是一个活死人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孤独而漫长的生命是另一重诅咒。

他活下来的唯一坚持也不过是……将他的长兄一起拖到地狱。

那他的罪孽也即可消除。

“现在我不能见光……其实也很不错,至少还活着。”他像是在述说着别人的故事,在对上弥月的双眼时却愣住了。

小孩望着他的目光中含着水光。

弥月还在想他是不是被月彦咬了,变成了鬼。

但她错了。

在他叙述的时候,身上散发的疲惫气息如同一具早已枯朽的行尸走肉,他说得如此轻松,弥月却想起了当初抱着她撒娇的小孩。

他会害怕到缩在她的怀里喊着姐姐,也会在她碗里偷偷放上珍藏的甜食。

曾经跟随在她身后的弟弟如今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弥月走上前去轻轻抱了一下跪坐在屏风内的朝生。

她的声音很轻:“辛苦了,主公大人。”

听到第一句时朝生甚至以为是阿姐在说话。

但最后一个称呼却又将他拉回了现实。

温暖的怀抱令人眷恋,朝生眨着眼流下了一滴泪。

那泪浸透了弥月肩头的衣裳,留下一道深痕。

枯朽的树根如遇天降甘霖,终于迎来的新生。

……

弥月找到缘一住处时,两兄弟手持竹刀已经站在台上了。

周围还围了不少鬼杀队的人在看热闹。

弥月:??她不过晚来了一会儿这是发生了什么??

身侧的少女不知道何时出现,脸上含笑同她解释:“两兄弟似乎是想切磋一下剑术呢。”

这个不是什么战斗番吧,时不时就切磋砍人……

弥月木着脸站在台下看着两人有来有往的,少女在一旁开口:“这不是缘一平时的水平,他放水了。”

弥月往台上看去,两兄弟唯一的区别就是脸上的斑纹。

缘一并未进攻,不过即使再防守中呼吸依旧是平稳的,甚至连衣裳都没乱。

而继国岩胜……

已经在出汗了。

最后以缘一的竹刀横在岩胜脖子上结束。

“这不是你的水平,你在敷衍我。”岩胜喘着气,目光中包含着发现对方放水的愤怒以及被放水依旧输掉的羞耻,余光中不少人都在看着他,眼前的人影快速晃动,他有些眩晕,却依旧支撑着身体站在台上没有动。

“兄长进步很大。”缘一真诚地笑着,说出了他真实的想法,但对方显然已经不能接受这样无法战胜的进步了。

“我不需要这样的同情。”少年的自尊在此刻达到了高峰,哪怕他知道弟弟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却也无法控制地讽刺了回去。

父亲的话如针刺在耳边,他丢下竹刀头也不回地离开,即使是这样,耳畔似乎都能听到周围人对他的评判。

比试是他自己要求的,到最后却沦为了这样的结果。

“兄长,等等我!”

身后的呼唤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停下脚步茫然地回头看,低头看到追过来的弥月喘着气仰头望向他,她只说:“我们回去吧。”

他被拉住了手,回头望着站在台上朝他们望来的缘一,情绪莫名平复了一些。

他听到自己回答:“好。”

弥月也顾不得和缘一再说什么,进度条摇摇晃晃又涨了10个点,此刻她不敢再刺激继国岩胜了。

回到家中的继国岩胜又恢复了原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曾经妄想着这些时日的勤奋或许会给予不同的结果,但最后发现那也不过是妄想。

父亲说得对,他比不过缘一,这个家主之位不过是他捡漏才得到的。

表面上越是风平浪静,内心越是波涛汹涌。

缘一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增长,少年眺望着远方——他并不清楚鬼杀队的位置,却在此刻无端地产生了某种向往。

或许鬼杀队的剑术远远超过继国家。

但他并未对谁说过,哪怕是弥月也没提起。

年岁的增长,他也开始跟随父亲出行。

有时只是口头上的交锋,并不需要武器和战争。

他偶尔路过某地看到什么新鲜的小东西会给弥月和母亲带回去当礼物,而弥月送他的老鹰随时戴在身上,每每看到时都会想起那个夜晚——

弥月对他说的那番美好祝愿。

有时候他们去的地方够远,也会暂住一阵子。

晚上父亲和同僚把酒言欢,他就一个人坐在旁边沉默寡言地吃着食物,偶尔也会拿着钱去附近逛逛。

虽然流传着鬼的传言,街上依旧熙熙攘攘。

弥月说过要给她带礼物,正在四处观察的继国岩胜难免没注意,在一处撞上了旁人。

刻在骨子里的礼仪令他立刻向对方致歉。

那人身量高,身上的和服不含一丝褶皱,布料一看就是好料子。

“没关系。”青年的声音低沉,有些哑,听上去很有贵族风范。

继国岩胜抬头见到了对方的脸。

那是一张很漂亮的脸,脸侧落着微卷的头发,红眸垂下,落在他的腰间上。

他开口:“你那是草编的吗?”

对方的礼貌让继国岩胜话也多了一些,他笑着:“嗯,是我妹妹给我编的。”

青年歪头,瞳仁如血:“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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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第37章

◎挑拨◎

“是我亲手做的,比朝生的花费了更多的时间呢,哥哥喜欢吗?”

挂在床头的赤蝶在记忆里逐渐褪色,久远的岁月里,少女哄人的嘟哝似乎已经有些记不太清了。

曾经并不被他放在心上的东西如今出现在另一人的身上,却显得如此碍眼。

青年耷拉着眉眼,低声询问道:“我妹妹曾经也给我做了一个,和你这个很像,可惜丢了……请问方便让我看一下吗?”

哪怕面对一个七岁的孩子,青年待他的态度依旧是温和且绅士。

继国岩胜的性格并不擅长和陌生人沟通。

但自小的教导让他在面对陌生人礼貌的请求时,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可以。”他摘下腰间的老鹰放在青年摊开的掌心上。

“做工很精致,看上去废了不少功夫。”青年客观地点评着,视线上下打量着——他曾经在闲暇时研究过草编成动物的方式,也曾让属下找人问过,但无一例外他们做出来的东西细节方面并不相似。

甚至可以通过某个结点去判断是哪个手艺人的作品。

眼前的老鹰算不上多精细,但在最底下打结的地方很是不同。

月姬给他做的蝴蝶曾经挂在床头,在他被病痛折磨时、在他反胃喝下去的苦药时,躺在床上的那一刻,他都能看到蝴蝶尾端的小结。

哪怕过去了这么久,这一点他却记忆深刻。

和现在看到的这个结……一模一样。

鬼舞辻无惨露出一个笑,盯着掌心的东西时眼里却毫无笑意。

这个东西……

他只需要轻轻一握就能化为齑粉。

眼前的少年同这东西一样,弄死也很容易。

不知是出于第六感还是常年练习剑术带来的危机意识,继国岩胜在同他对视的瞬间身体下意识绷紧。

“你们兄妹的感情真好,不像我的妹妹更偏爱弟弟。”他这么说着,将手里的老鹰还了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那句偏爱弟弟触动了继国岩胜,原本产生戒备的少年神色一顿,抬头看向了无惨。

他开口:“你也有弟弟吗?”

“是个喜欢缠人的家伙。”无惨很平和地在和眼前的少年聊起了过往,“因为他长得乖巧,还会撒娇,家里人都偏爱他。”

明明朝生都有父母的宠爱了,最后还要跟他抢月姬。

“看来你也很苦恼这件事,他也会撒娇吗?”青年似是为他惋惜。

他观察了许久早已将继国家的情况摸索清楚,眼前的长子比他当年的情况好太多了,他拥有健康的体魄,也拥有未来家主之位,除了没有弟弟那样的天赋,他的人生已经足够圆满了。

不过贪欲似乎是每个人难以度过的难关。

听到这样的问题,继国岩胜脑海里想起了弟弟腼腆的脸庞,他并不是这种人,于是摇摇头。

“那他肯定很会卖可怜吧。”无惨慢慢引诱猎物上钩,声音也越来越低,“女人总是心软,当有人陷入险境并向她们摇尾乞怜时,她们总是无法拒绝施舍。”

是这样吗……

对方话里的情境和他的情况很是相似,继国岩胜有些发愣,他回想着胞弟从前会主动抱住母亲的腰在檐廊上走过,会主动做简陋的草饼送给他们品尝,他穿着半旧的衣裳站在那仅仅露出笑容,岩胜自己也似乎无法不去接近自己的胞弟,为此还挨过父亲的打。

他有些迷茫,像是一头迷路的羔羊遇到了从未见过的野兽试图寻求帮助,仰头望向眼前这个陌生的俊秀青年。

但是缘一将家主之位让给了他,明明一步登天了,从不祥之子成为未来家主,如果他是缘一,听到这个的消息绝对做不出这样的选择。

“可是他把最好的东西让给了我。”

无惨看出了他的挣扎,毫不费力地再推一把:“你仔细想想,那真的是最好的东西吗?”

在心情不好的时候,简单挑拨两句就将少年本就摇摇欲坠的本心彻底击碎。

死可太简单了,他想。

继国岩胜神情恍然的都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离开了。

他走回去的时候正巧听到了父亲和同僚提起家中的孩子。

“岩胜这个孩子很勤奋,怕是不久就能跟随你上战场了。”

“还差得很。”继国夕贵被酒熏红了脸,无所谓地说道,“要是我早点发现缘一的天赋,也不至于等到现在,岩胜到底还是比不过缘一。”

阴云遮月,墙后的少年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内心的怒火和妒意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从未如此冷静,等到话题结束才走了进去。

继国夕贵丝毫不知道长子听到了他口中毫不掩饰地挑剔,收拾完倒头就睡。

继国岩胜一.夜未睡。

……

这一趟出行时间不短,弥月已经快十天没见到继国岩胜了。

她打着呵欠从床上爬起来,原本打算去鬼杀队逛一逛的计划在看到继国夕贵骑着马进入宅邸时划掉了。

她歪头一瞧,就看到了骑着另一匹马跟在后方的少年。

他看上去很是疲惫,情绪也不高,但这并不是弥月最后的关注点。

谁能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前几天还是60的进度条突然涨到了70?!

她小跑过去迎接他。

继国夕贵原本还以为弥月是来迎接他,弯起的嘴角在看到弥月直接冲到他身后那匹马时又落下了。

“兄长看起来很累。”弥月伸出手想扶他下来,岩胜看着她小小的个子伸出的小小的手,被巨石压迫的心脏仿佛在轻松了片刻。

他扯出一抹笑,翻身下马后牵住了她的手:“我给你带了礼物,回去拆。”

弥月笑容灿烂,用力点头:“嗯!”

继国夕贵等半晌也没等来弥月的一句问候,他想要说什么却碍于如今家主的身份并未喝止两人的离开,夹了夹马肚,拉住缰绳冷着脸走了另一条路。

朱乃在家盼着长子平安归来,母子俩见面时是难得温馨的一刻。

岩胜将挑选的礼物放在矮桌上推给了母亲和妹妹:“说是沿海难得采摘的珍珠,母亲可以找人打磨一番做成簪子。”

弥月也有一份,不过她是一串珍珠手链,颗颗饱满,中间的那一颗还透着粉光。

这可是难得的东西。

弥月当场就戴上了,她笑得两眼弯弯:“谢谢兄长,弥月很喜欢!”

继国岩胜摸了摸她的头,眼底的青黑重得弥月都看到了。

“兄长去休息吧。”弥月催促着他去,见他还在坚持,干脆拉着他起身准备一起回寝殿。

朱乃面露担忧,也顾不上询问这些天的情况:“回去吧,你是该好好休息了。”

继国岩胜这才离开。

弥月和他并排走,虽然平时长兄沉默寡言,但今日格外沉默。

她以为是犯困导致的,眼前进度条一晃而过,意识到或许这其中还是有她不知道的猫腻。

她试探地开口询问:“兄长在外的这几日有碰到谁吗?”

少年脸上的神色一顿,却摇摇头:“没什么。”

看来是不愿意说了。

当送他回到寝殿时,弥月却也跟了进来。

她跪坐在塌边:“我看着哥哥睡着了就走。”

继国岩胜确实很困。

他褪去外衣躺了下去,刚想叮嘱她早些回去不用在这候着自己,两根小手指眼疾手快地将他的眼皮按了下去。

“睡觉。”

岩胜却觉得有些好笑,刚张口弥月又捏住他的嘴:“小嘴巴,不说话。”

继国岩胜彻底没了脾气。

那些萦绕在他耳边令他无法闭眼睡觉的话似乎在这个时刻被人抓住丢了出去,耳畔只有风吹过的细微声响。

继国岩胜很快睡着了。

弥月看了他好一会儿,又将他蹙起的眉头抚平。

真让人操心。

弥月像个跟屁虫又狠狠观察了他几日,周围并未没有人接触继国岩胜,进度条也没再涨。

天气炎热,赏月的茶会也开始了。

这次继国夕贵带着一家人去赴晚宴,离家并不远,或许是也没再碰到过鬼,从前遭到鬼袭击的事情也只当是意外。

弥月仰头,今日又是一轮血月。

她跟随着兄长坐在一块儿入乡随俗,听着不少青年高谈阔论说着如今的局势。

弥月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因为无聊吃了不少糕点还喝了不少茶水。

有花带着她跟随府上的仆从去如厕。

等到弥月出来的时候,她看到了不远处一条小河有不少小孩在那放灯。

回去无聊坐在那是不可能的,弥月也要了一盏灯兴冲冲地跑过去放。

有花担心她会落水,在一旁紧紧拽住了弥月的衣裳,等到弥月一放完她立刻就将人抱离了河边。

“我可不是小孩子了有花。”弥月虽然并不讨厌被当做小孩一样紧张照看,但有时候又觉得自己的灵魂是个成年的大人,不需要如此小心。

有花嘴上应着下次还照做。

弥月:……这甜蜜的负担。

她眺望四周,这里的小孩基本都是客人带过来的孩子,刚侧过身时手似乎打到了什么东西,眼前的光芒一晃,一盏灯被打落在了河里。

弥月才知道自己撞到了人。

她下意识道歉,月光朦胧,她只看到了对方的一半侧脸。

“没关系,”他说,少年身量比她高上一点,头发高束,露出一张稚嫩的、带着婴儿肥的面庞。

他生了一双红眸,但在夜里却看不太清。

弥月却觉得对方有些眼熟,但看他身上的衣物布料并不便宜,又不像是她能接触到的人。

“我赔你一盏吧。”弥月看向身后的有花。

有花明白了意思:“我再去拿一盏过来。”

少年并未拒绝。

他歪着脑袋打量着小女孩,瞳孔兴奋地缩成一条竖线。

【作者有话说】

弥月路过河边

河神问:

弥月酱——

你掉的是几百岁的老哥哥呢[撒花]

还是那个带礼物的嫩哥哥呢[撒花]

38

第38章

◎相似◎

月色朦胧。

眼前的少年一身雪白狩衣,脸上带着还未消退的婴儿肥,哪怕夜里看不太清也能确定容貌很是出众。

他笑了笑:“请问是继国家的弥月小姐吗?”

弥月一愣,他怎么知道?

“我在父亲的邀请名单里看到的,虽然这样说有些唐突。”无惨温声解释着,“但我应该没有认错人。”

原来是邀请他们来赏月的主人。

在轿子里就听母亲提过,这家的势力并不比城主弱,哪怕不想来也不能拂了对方的面子。

弥月也秉着不得罪人的想法并未因为对方窥探自己身份而生气。

“是的,我是继国弥月。”

她只是回答他的问题,并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打算。

对方却在她自爆姓名后紧跟着说出自己的名字:“我叫鬼舞辻无惨。”

这个名字……

听起来咋有点不对劲。

不过弥月也不会当着他的面表达出真实想法,只是笑了笑,随后朝着不远处的亭子望去。

那里点了灯,继国岩胜孤零零地坐在那里。

原本她是打算还了灯就回去的,但他似乎很想和她聊上一会儿。

行叭……

怪她长得太和善了。

“那是你的兄长吗?”他的眼神跟随着弥月的视线看了过去,垂眸问了出来。

不过一个比她大一点的孩子,弥月没什么心眼告诉他:“他是我长兄。继国岩胜。”

“继国家……我记得是双生子。”他意味深长地提起这个话题,“另一位没有来吗?”

弥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眼前人对她家的情况了解地有些详细了。

“抱歉,我不是故意打探。”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弥月的神色变化,慢条斯理地解释,“父亲曾和我介绍过继国家族,因为双生子在这一带很少出现,所以记忆比较深刻。”

这么一说好像也对。

弥月松开眉头:“缘一兄长去别的地方进修了,所以没来。”

鬼杀队的存在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而且朝生跟她提起过最好是不要对外宣传。

她谨记这一点也担心会给他们带来麻烦,干脆以进修的理由敷衍过去。

“进修吗……”他快速扫过弥月的脸庞,听到这样的谎话眼尾耷了下来,“听起来很辛苦。”

“还行。”弥月看到有花提着灯过来了,心里也松了口气。

“之前和岩胜君碰过面,聊过几句。”他似是有意提起,“特别是随身带着的鹰栩栩如生,听说是弥月小姐编的。”

提起唯一拿手的东西,弥月的自信回来了。

“对,是我编的。”

“哦?这样娴熟的手艺看上去并不是第一次编。”在黑夜的遮掩下,无惨尽情地打量着弥月的表情试探地开口问道。

弥月刚想说不是,但一想到地图更换了,她也变成了一个几岁的小孩,又改了口径:“平日里有练习,而且上手很快的。”

“你待你兄长很好。”无惨说话很慢,他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我的妹妹曾经也给我编过,可惜弄丢了。可以麻烦弥月小姐也给我编一个吗?”

这样突然的请求让弥月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我会送谢礼到府上的。”他客气地说出这句话,却也让弥月没有再拒绝的余地。

她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可能需要费些时间,那请问要编什么呢?”

“没关系,我可以等。”或许是因为弥月答应了他的请求,他眼尾微挑,多了一分温和,“弥月小姐觉得我像什么呢?”

望着少年含笑的面庞,她隐约瞥到对方泛红的眼瞳,她下意识说:“蝴蝶。”

看似脆弱的、美丽的蝴蝶,在接触的瞬间会因为美丽而忽略它翅羽上的剧毒。

“很好。”少年脸上的笑容扩大,仿佛听到了极为高兴的事情,“那就蝴蝶。”

这个时候,有花已经走到了弥月身边。

有花将花灯递给了弥月,弥月想也不想就递过去:“抱歉,这是还给你的。”

虽然这位叫做无惨的少年很漂亮,但她并不知道对方底细,并不是很想多聊。

无惨注视了她好一会儿才接过来,他的声音很低:“没关系。”

弥月想也不想向他道别:“那我就先过去了。”

说完也不等对方反应,拉着有花快步离开。

这副模样似乎对他避之不及。

但又不像是认出他的样子。

无惨面无表情地将手里的花灯丢入河中,回头紧盯着弥月离开的方向不放。

弥月哒哒哒走过来时继国岩胜在盯着茶杯发呆。

她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困了吗哥哥?”

熟悉的声音让继国岩胜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他不想跟随父亲听他们之间互相恭维,谈论宫中的事情,周围的人他也并不相识,干脆一个人坐在这里品茶赏月来得好。

“还好。”少年的脸上多了一抹笑,对打哈欠的弥月说道,“弥月如果困的话可以躺一下。”

他没找到合适的枕头,示意弥月如果要躺的话可以枕在他的腿上。

虽然还不是很困,但美少年的膝枕哎!

她没有犹豫躺了下去,虽然有点硬邦邦,但还行。

岩胜找来自己多带的外衣披在她身上,温暖的手掌拂过她的额头:“睡吧,弥月。”

这还是她第一次靠着长兄睡觉,相比于缘一,岩胜也是个很可靠的兄长嘛!

性格沉稳,而且很体贴。

弥月说着不太困,但闭上眼没多久就睡着了。

等到她被唤醒的时候,才发现周围的环境不太对劲。

他被岩胜扛在肩头往外跑。

而周围的环境变得凌乱不堪,四周伴随着人类恐惧的叫喊,还有啃食吞咽的动静。

这是……

弥月脸色苍白看着四周的惨状,连声音都没发出。

血月凌空。

恶鬼横行。

一只恶鬼察觉到逃跑的两人,狞笑着冲过来时,对上弥月的脸庞又停顿了脚步。

他似乎对弥月很是熟悉,或者亲近,转而看向背着弥月的岩胜。

少年曾经经历过这一幕,当时他已经被吓得忘记挥刀。

而如今,他一手抱着弥月,一手持刀僵持,脸上冷汗直冒却咬牙强撑。

弥月对于他的反应很快意识到或许是她抽到的那个亲和力对鬼也是有用的。

两只手抱住长兄的脸庞:“不行。”

恶鬼皱起眉头,似乎在和本能拉扯。

但很快,他的眼睛一僵,身体不受控制地远离了两人往其他人身上扑去。

站在高楼处的少年冷漠地注视着狼狈的一幕,视线停留在快要跑出门口的两兄妹身上,将想要跟上去的鬼谴走。

他的心情不太妙。

继国岩胜抱着妹妹的第一想法就是——逃离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流泪。

温热的液体从眼眶中滴落,仿佛才能将惨状的一幕给忘掉。

暴乱的那一刻——

他的父亲就提刀过来了。

继国夕贵一身的酒气,表情却冷静得可怕。

他挥刀砍断恶鬼的脑袋,喘着气说:“带着弥月和你母亲快走。”

但鬼太多了。

在有鬼朝着母亲冲过去的时候,继国夕贵挡在了她身前,哪怕被咬住了脖子也用尽了力气砍下了对方的脑袋。

脖子上的血一直在流,朱乃流着泪用布缠绕在丈夫的伤口上,扶着他往外跑。

他们被堵在院子里无处可跑。

朱乃身体一直不好,她跑不动的。

她捡起了丈夫无力握住的刀挡在了孩子面前。

继国岩胜握刀的手都在发颤。

“跑!”他第一次听到母亲口气如此决绝。

他带着妹妹冲出去。

而在这个时候弥月开口问:“母亲呢?”

继国岩胜没有说话,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他伸出手想去打开紧闭的大门,嘭得一声,有人将门踹了开来。

为首的男人很是眼熟,而跟在一旁的少年面容冷峻,脸上的斑纹尤为特别。

“缘一兄长!”弥月在岩胜背上兴奋开口。

而缘一看到他们也是一愣,表情瞬间温和了下来:“弥月!兄长!”

月光下,他看到了兄长脸上的泪。

缘一呆住了。

“去救父亲和母亲……”岩胜声音哽咽,哪怕从父亲和同僚对话中听到贬低自己的话,心中难免产生妒意,此刻看到缘一出现时却什么也抛在了脑后。

弥月从他的话里听出了端倪,刚想下来却发现杯死死抱着,她没找到手帕,抓起袖子替他擦干了泪水。

岩胜站在门外,相比于第一次见到缘一用刀,这一次他显然已经超过他很多了。

那些鬼在他眼里不过是几刀的事,和他狼狈抱着妹妹逃跑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继国岩胜呆呆地看着,心跳却有些快。

如果他也拥有这样的剑术……

鬼杀队来得很及时。

继国夫妇并没有死,但也受了不少伤。

特别是继国夕贵,被鬼杀队发现的时候,朱乃被他紧紧抱在怀中只是手臂受了点伤,而他自己身上都是咬伤,手臂伤得最重,哪怕治疗也再也提不起刀。

作为武士,手臂受伤相当于断送了他的后半生。

他不能再上战场,但城主并未将继国家就此丢弃。

缘一并未跟随鬼杀队回去,他在家中待了半个月,期间和兄长一起伺候父亲的起居。

而继国夕贵这一次却沉默寡言。

从前对次子的不告而别而恼怒到禁止他归家,如今却再也不提这件事了。

长子虽然比不上次子,却也稳重,是个好孩子。

他似乎在这一.夜间明白了许多事。

态度上的变化自然没有躲过几人的眼睛,朱乃似乎也不再和他提起往事,照顾他时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弥月望着两位兄长,突然感觉到了肩头上的重担。

继国家果然没有她不行啊。

她捶了锤嫩腰,带上回礼去了一趟城主府。

因为继国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被不少同僚嬉笑嘲讽过,但城主府还是派人探望了一番,还送了不少补品过来。

这一看就是贺茂忠行做的。

她先去拜见了城主,男人笑呵呵的同她聊了几句近况,弥月不卑不亢地认真回答,让城主很是意外。

原以为不过是个漂亮的孩子,倒是有些出人意料了。

也难怪忠行喜欢。

弥月又去见了贺茂忠行一趟。

院子里种满了她先前要求的紫藤花,将城主府大半个府邸包围着。

少年在下棋。

弥月还没说话他就抬眸望来,似乎早就等她了。

“家中如果有什么需要,尽情开口。”贺茂忠行很直接地向她抛来橄榄枝,弥月也不客气,跪坐在他面前摇头,“挺好的,谢谢你派人来探望。”

“原本应该我亲自去的。”贺茂忠行在礼节上总是令人无法挑错,他停顿了片刻,再次开口,“只是怕旁人胡说,影响你名声。”

弥月看着眼前的小屁孩,又看了一眼自己短小的手,她这个年纪能有什么名声?

贺茂忠行轻咳一声,端茶抿了一口:“人言可畏。”

果然和上个地图一个德行……

“那不如我们订婚吧。”弥月语出惊人,少年瞬间咳得撕心裂肺,脖颈通红。

等到他咳完,整个人都泛着红。

“不急。”他顿了顿开口。

弥月皱眉:“你不喜欢我?”

“当然不是!”少年被她的话牵动着心弦,此刻有些坐立难安。

“只是在这个时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皱起了眉,“外面会说继国家的闲话。”

毕竟在无法当武士后,突然和城主府联姻,就像是卖女求荣一样……

弥月轻哼了一声:“错过了你可别后悔。”

贺茂忠行凝望着她:“再等等。”

至少等到她再大一些,他们互通了心意再订婚不迟。

弥月回去的时候母亲说鬼舞辻家派人来了一趟探望。

“说是让你不用着急做,他可以等。”朱乃有些奇怪,“你还认识鬼舞辻家的小公子吗?”

“在河边碰到过。”弥月眼前晃过那张脸,因为是夜里没看清,如今再想也只记得很漂亮。

虽然对方是这么说,但弥月为了减少牵扯很快就将蝴蝶做了出来。

她望着那只蝴蝶莫名想起了自己从前也做了一个,送给了产屋敷月彦。

这么一想,鬼舞辻家的少爷似乎和产屋敷月彦有点相似?

恶鬼之源并未死亡,所以产屋敷月彦还没死,那么变成小孩这件事似乎只是一个不太可能的猜测。

不会是转生,那可能就是容貌有些相似吧?

她这么想着,将做好的蝴蝶打包好,准备让人送过去。

“正好要回礼,一起送过去吧。”朱乃说着,因手臂有伤又崴了脚,不便出门。

但让仆从送过去又显得不太正式。

“我去吧。”岩胜起身。

弥月不太放心让他一个人出行,“那我亲手送给他吧。”

因为恶鬼的出现,鬼杀队派了一行人在附近巡逻,缘一就在其中。

今日下着雨,哪怕是下午,天也很暗。

鬼舞辻家搬离了地方,那一处到处是血迹和残骸,一般人不敢住。

新的住处离城主府不远,环境也还不错。

弥月单独撑着伞同站在门口的缘一说话,“我就进去一会儿,立刻就出来。”

岩胜站在一旁:“我也在,不用担心。”

缘一点头:“如果有事随时喊我。”

弥月撑着伞进去时仆从说无惨少爷在殿内,她只好亲自送进去。

衣摆被打湿了一小块,她进去前擦了擦,随后才敲门。

“进来。”

弥月走进时,殿内的灯并不是很亮,再加上屋外也没什么光线,她依旧没太看清对方的容貌。

直至她走到跟前,看到少年的容貌时愣了一下。

如果她没记错,眼前的人和产屋敷月彦很像。

不过不是红眸,而是紫眸。

他笑了一下:“怎么了?”

弥月干巴巴地回答:“没事……”

她跪坐下来将草编蝴蝶放在了矮桌上:“最近家中的事忙不过来,可能会有一些瑕疵,请不要嫌弃。”

少年像是品鉴什么历史名画拿起蝴蝶仔细端详,抬起头来时笑得真诚:“弥月小姐太谦虚了,明明做得很好。”

“是吗……”弥月越看对方越怀疑,反正触碰一下也不要钱,她有意探出手去拿他手里的蝴蝶,手背碰过去,“其实这里有点瑕疵,只不过不太容易被发现……”

她刚碰到的刹那,却没得到任何东西。

低头一瞧,少*年戴了一层细丝编织的手套,不过灯光不是很亮她没注意到。

弥月突然的卡壳令他抬眸望来,眼尾翘起:“哪里呢?”

她不过一时起兴,如今也只是硬着头皮指着某处:“你看,这一段草不是很好……”

少年似乎信了她的话垂下眼眸去看。

门外有人敲了敲:“无惨少爷,城主府拜访。”

随即有人走了进来。

弥月猛地回头,贺茂忠行站在原地,目光在两人靠近的双手上驻留。

【作者有话说】

弥月:我说了我很吃香吧!

贺茂:无声盯[化了]

39

第39章

◎订婚◎

被未婚夫看到自己拉住其他人小手怎么办?

弥月下意识松开手,转过身看向贺茂忠行。

明明没有做坏事声音里莫名透着心虚:“你怎么来了?”

站在门口的少年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坐在那岿然不动的无惨,对方面上含笑,但不知道是不是他此刻带有偏见,总觉得对方盯着自己的目光并不算友善。

“听闻鬼舞辻家搬迁,城主府特意送上薄礼,请不要嫌弃。”

贺茂面不改色地说完这句话,又看向站在一旁有些无所适从的弥月:“不知道无惨少爷在待客,我就先回去了。”

他临走前还向两人点头示意,礼仪周全地往门口走。

弥月唉了一声,对方也并没有停下的打算。

她又喊了一声:“贺茂忠行!”

少年已经走出门口,甚至还替他们拉上了门。

弥月:……怎么有种婚后会替老婆和小三开好房的老实男既视感。

她突然想起贺茂听不见的事情,回头和无惨道别:“礼物我送到啦,我先回去了。”

也不等无惨开口,弥月立刻小跑着追上去。

室内的灯猛烈摇晃了几下,映在少年半张漂亮的侧脸上,他收敛了笑容,盯着弥月离去身影的双眸透出阴冷。

贺茂忠行——

真的是……阴魂不散。

殿外的雨下得大了起来。

有花看着弥月匆匆穿上鞋就往外跑,连忙给拉住了。

“小姐,外面在下雨。”有花撑开伞面大部分遮在弥月的头顶,“是要回去了吗?”

“贺茂忠行呢?”弥月快速扫过周围的景象,昏暗的雨幕中一道撑伞的身影在往门外离开。

她看了一眼周围还有一把伞,过去拿起撑开:“有花,我找少主有点事情就先走了,如果兄长问起,你如实禀报就行。”

“唉?”有花还没来得及阻止,弥月举着伞冲进了雨中。

伞对于她来说挺大的,但雨更大,她追过去的时候裙摆已经被溅了一腿水。

看着并未回头的贺茂忠行,弥月又跑快了一些。

小短腿太慢了,弥月开始思考什么时候能长大。

越是这种时候脑子里想的东西越来越杂,等到她追到门口时只看到守在门口的继国缘一。

“弥月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他低头看到弥月泅湿的裙摆,这种湿度贴在身上很容易生病,蹙了蹙眉头提议:“我背你回去吧。”

“没事。”弥月弯下腰拍了拍,随后问起,“兄长看到少主往哪走了吗?”

“贺茂少主吗?”缘一回想起当时错身而过的少年,他当时似乎有什么急事走得很急,缘一指着左侧的方向,“他应该已经回城主府了。”

看来是真生气了。

弥月在心里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往缘一指着的方向走。

少年拉住了她的手臂:“外面雨很大,我让人把轿子抬过来。”

“我过去看看。”弥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如此坚持,但她如果不做点什么肯定回去很难受。

“那我陪你。”或许是两次恶鬼袭击事件出现,他尤为注重弥月的安危。

“不用哥哥。”弥月已经撑着伞出去了,“我待会儿就回来,你不用担心。”

雨幕将声音也隔绝了大半,缘一见她坚持,迈出的脚步停下了下来。

今天的雨真的很大,湿意朝她的脸扑来。

弥月抱着伞一步一步往那一头走去,明明知道人已经走了,但还是走到了尽头。

那一处是个拐角,弥月无意间扭头时,却看到一顶小轿子停在了那里。

站在外面的仆从很是眼熟,是贺茂的贴身仆从黑岩。

两人对视的瞬间,弥月睁大了眼,黑岩也被吓了一跳。

弥月一步步举着伞过去,对着仆从嘘了一声。

黑岩抿着嘴笑,让开了身体。

或许是雨声太大,坐在轿子里的贺茂隐约间听到了雨滴砸在头顶的声响。

很吵,但在这个时刻,他需要这点声音遮掩心中的烦躁。

帘子被掀开,他以为是黑岩,低声说道:“再待一会儿。”

他也不知道要待多久,反正现在他只想一个人待着。

但帘子依旧没有放下来,雨幕带来的湿意撒了进来。

他微蹙着眉抬眸,刚想低斥一句,对上的却是女孩明亮的双眸,想要说的话又咽了下去。

她脸颊鼓起,似是有些生气地说:“你跑什么?”

身处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哪怕他对弥月即将要说的话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唯一的出口却被挡住了。

他只能垂下眼不看。

……又是不想沟通的样子。

弥月把伞一丢,一股脑钻进了轿子。

帘子垂落,黑岩连忙捡起那把伞走远了一些。

上一次被抱住脸的时候还是因为他拒绝成婚,而这一次,并不算明亮的轿子里他清晰地看到了弥月亮晶晶的眼眸。

不过此刻她并不高兴。

“我说,你跑什么?”弥月这一次不让他逃避再次问出口。

或许是她的手掌覆盖在他的脸庞甚至触碰到耳廓,即使他不看对方的口型,似乎也通过了骨头传达到了他这里。

她的手是湿的,衣裙带着湿意,显然是匆匆赶过来的。

贺茂缓缓开口:“鬼舞辻的继承人比我好。”

在弥月的注视中他一直回避的事情仿佛找到了出口,语气很平静。

“家族势力强盛,长相出众……而且他应该也喜欢你。”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失去听觉的贺茂忠行在某些方面很敏锐,而这也是他不想再提及的缺陷。

所以,在看到弥月和无惨相处融洽时,他甚至失去了询问的勇气。

“我是送东西过去的。”弥月重复了一遍,生怕他听错,“我跟他不熟。”

随后期待地盯着贺茂的反应。

他依旧很平静,似乎这不过是一件小事。

“你听到我说话吗?”弥月抱着他脑袋晃了晃,试图将他晃醒。

少年嗯了一声,还是坚持道:“他是个不错的人选。”

弥月放开手,她也没有勉强人的习惯,最后再问一遍:“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这一次贺茂忠行沉默了很久,弥月哼了一声扭头就要钻出轿子。

只是刚动一下,手就被拽住了。

他的声音很低:“喜欢。”

弥月扭头瞪着他:“我没听见。”

少年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变烫,他凝视着弥月一字一句重复道:“喜欢弥月。”

“订婚。”弥月又瞪着他。

少年垂下红透的脖颈,还好轿子里昏暗看不太清,他顺从地回答:“好。”

弥月拍了拍湿掉的裙摆,大摇大摆地从黑岩手里接过伞走了。

黑岩看着小孩不像是生气的样子才掀开了帘子一角,小心翼翼喊:“少主……”

“回去吧。”少年的声音恢复往日的柔和,不过似乎还有些高兴,“我要去一趟父亲那。”

回到家中后没多久,继国夕贵托着受伤的手臂听到城主府派人过来联姻的消息。

先前不管怎么撮合都没成功的事情,却在家族即将没落的时候被砸中。

他还有些懵。

弥月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朱乃低声询问她的意见似乎是担心她会受委屈。

“哪怕没有城主府也没关系的。”朱乃劝慰着弥月不要有压力,“继国家还有不少家底,至少能保我们衣食无忧。”

“我愿意。”弥月脸上丝毫没有勉强的样子,“我挺喜欢少主的,而且他对我也很好。”

继国岩胜侧过脸时听到了这番话,他顿了顿,最后什么也没说。

哪怕不需要外人说什么,他自己也清楚如今继国家能维持下去全靠城主的帮衬。

父亲不能再效力,他只能再勤奋些撑起这个家。

弥月和贺茂忠行举行了一个订婚宴,宴请了不少宾客,但鬼舞辻家没人来,后来还听说已经搬走了。

两个小孩像模像样地并排走在一块,弥月偷偷拉住少年的尾指,贺茂忠行目不斜视,袖子下却握住了她的手。

……

缘一偶尔会回家一趟,充当兄长的对手练习。

但不管岩胜多勤奋,他一次都没赢过缘一。

对鬼杀队的好奇随着时间日渐增长,甚至偶尔想起都会幻想如果是他进入鬼杀队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或许,那个时候他的剑术比胞弟更高一筹。

这种想法生了根般在他的体内越长越大,到最后他甚至询问缘一能不能让他进鬼杀队。

“得询问主公的意见。”缘一并未因为亲缘关系而立刻答应,“我可以推荐。”

继国岩胜得到这个回答心跳加速,甚至夜里做梦都是进入鬼杀队后的日子。

再过了几天,缘一再来的时候跟兄长说了这个好消息——主公答应了。

但继国夕贵听到后勃然大怒。

一个儿子进了鬼杀队也就算了,仅剩的儿子也要去,那继国家由谁继承!

难道真的要看到家族断绝在他手上吗?!

他的态度太坚决,继国岩胜生气的希望再度落了下去。

“再抱一个继国家的孩子回来养不就行了。”弥月发觉进度条又加了十点,给出了一个建议。

“不行。”继国夕贵对血统尤为看重,“那不是我的血脉,那不是相当于将家业拱手让人吗?”

“只要是您的血脉就可以了吗?”继国岩胜抬头,看向了固执的父亲。

“对。”继国夕贵脸上早已长出细纹,他这个年纪已经很难生子了,更何况朱乃也生不了。

他坚信这一条规则就可以让长子知难而退。

岩胜笑了笑:“好。”

他似乎又专心练习剑术,再也没提去鬼杀队的事情。

【十年后——】

弥月再度睁眼已经长大了,她起身时听到了外面热闹的动静,走出去一看居然是长兄的婚宴。???这么快的吗!

她再一扭头,长大版的贺茂忠行不知何时出现在檐廊上。

少年言笑晏晏,温煦向她伸手:“弥月。”

【作者有话说】

弥月:结不结芬?

贺茂:结[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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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第40章

◎亲亲◎

未婚夫的存在,让弥月逐渐适应了自己的年纪。

只是有些小孩子的习惯她没能改过来——当弥月自然地拉住未婚夫的手时,青年身体略显僵硬,低头望着被拉住的手耳根红透。

“你走得好慢。”弥月嘟囔着抱怨,却没注意到贺茂忠行的反应。

她急着去看新人的婚礼,等到拽着人跑到树后偷看时她才不自觉地松开。

继国岩胜已然成为了独当一面的继国家主,他的身形比上一任家主更为挺拔修长,容貌也因为遗传了母亲的美貌很是英俊。

他身旁站着新娶的妻子,一身白无垢遮住了上半张脸,只能看到涂了口脂的漂亮嘴唇。

说起白无垢……

上一次弥月也穿了,可惜室内太暗了,等到贺茂赶来的时候她的白无垢已经被血染红了。

弥月侧过脸看了看未婚夫,他同平安京时代的未婚夫长相一模一样,此刻目光专注地落在新婚夫妻身上,看着他们受到指引一步一步成为真正的夫妻。

弥月还想去四周逛逛,顺便了解一下此刻进行到哪一步。

进度条停在了80没动,看来这十年无事发生。

但看贺茂目不转睛的样子,弥月也陪着看了一会儿,眼看新婚夫妇已经进入了室内,弥月才拍了拍他的手臂,等到他看过来才开口:“该走了,你怎么一直看?”

青年已经长得比她高了许多,弥月需要抬头才能同他对视。

身着靛蓝和服的青年避开了她的视线,似是羞赧轻声开口:“提前观摩,以免出错。”

这话太见外了。

弥月踮起脚捏了捏他的脸颊,没心没肺笑他:“你太忧心了,毕竟是头婚,出错也很正常嘛。”

贺茂不赞同地睨了她一眼,或许是对她的话过于在意,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来:“我这一世只会成一次婚,只和你。”

“开玩笑啦……”弥月晃了晃他的手熟练地哄着,“你看你又不高兴了。”

青年却尤为认真地望着弥月:“我不奢求你能陪我一世,如果你不喜欢了可以跟我说,我会放你走。”

身份上的差距到底让他一直怀疑着弥月同他订婚是有家族原因在,哪怕弥月主动要求和他订婚,青年依旧为自己的缺陷而自卑。

说出这样的话出自他本心,然后被弥月锤了一拳。

“再胡说八道,你就回家。”弥月率先走在前头,见她有生气的趋势,贺茂忠行也不再说下去,起身追上去。

隔了十年,未婚夫还是老样子。

固执守礼,且心甘情愿地为她保留了退路。

弥月这一次没理会他,直到宴会结束也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贺茂忠行是真的慌了。

他坐立难安,不停地和弥月说话,但未婚妻是真的生气不打算和他聊下去。

于是到后面他的话也越来越少,直到天黑了,他站起身同弥月告别。

“那我先回去了,弥月。”

浅绿和服的少女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随后又垂下了眼眸,仿佛刚刚不过是落下的树叶吸引了注意,丝毫没有理会他的打算。

“你别生气。”贺茂耷着双眸像只在弥月周围摇着尾巴的小狗,因为嘴笨地不知道该怎么去哄未婚妻高兴只能在一旁呜咽着,但弥月并没有在他期待中抚摸他的头。

小狗神色灰败地离开了继国府邸,哪怕回去的路上也无精打采。

弥月早就想治治他了。

哄他次数太多,反而让她更没安全感。

她抱着饼啃了两口,仰头看到了新郎站在了门口。

青年的头发全部扎在脑后,侧过脸时露出了脸上的斑纹。

哦,是二哥。

他朝着弥月露出笑容:“好久不见了,弥月,你最近还好吗?”

弥月蹭蹭蹭跑过去给了他一个拥抱,年龄涨得太快以至于在和兄长的交流上缺少了些许分寸,她仰头喊了声兄长,本就漂亮的面孔在长开后愈发美丽,哪怕只是披着柔顺的长发也让人移不开眼。

腰上柔软的力道让继国缘一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妹妹如此亲昵了,不过看到她脸上的笑容后并未放在心上。

弥月也不过是个十五岁,还是个娇宠着的孩子。

他想,如果他日后成婚,或许也会拥有一个可爱的孩子。

继国缘一注意到了刚刚贺茂少主离去的神态,按道理他是来参加婚宴不应该是这副失落的表情。

他又在弥月脸上逡巡了一番,并不像生气的样子。

他张了张口,还是没问。

将新婚礼物送给长兄后,继国岩胜似乎更想和他聊一聊。

缘一瞥了一眼内室屏风内的倩影,今日是新婚之日,按理来说他不应该再停留在这里了。

“明日我再同兄长详聊。”他隐晦提醒了一句,见岩胜明白了起身往外走去。

岩胜倒也没阻拦,只是望着他的目光里带着期待:“今晚你在家中休息吧?”

“是的,兄长。”

听到他的回答,继国岩胜放心了。

门被拉上,端坐在矮桌旁的男人起身朝着屏风后走去。

他吹灭了灯,牵起新婚妻子的手往榻上带。

他解开身上的衣物,声音平稳地开口:“里代,我们生个孩子吧。”

……

弥月抱着枕头犹如小时候一般跑到了母亲的寝殿里。

继国夕贵刚要解衣裳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到一脸无辜的小女立刻将衣服穿好了。

“这么大了还是这么没规矩!”

他这么说着,弥月丝毫不畏惧他,抱着枕头往榻上一滚钻进了朱乃的怀里。

她大了怎么了!谁规定长大了不能和母亲一起睡觉!

朱乃笑着将丈夫赶了出去,抱着女儿说起了悄悄话。

“我听说,贺茂少主离开的时候不太高兴,你惹他生气了?”

弥月哼了一声:“是他惹我生气。”

虽然兄长都体贴,但这些话终究不太好同他们说,反而是母亲,会站在她的角度去看待。

弥月一股脑地将白天的事情说给母亲听,最后还要加上一句负气话:“他一直想把我推出去,他不信任我。”

朱乃笑得闷闷的,以过来人的身份传授女儿经验,而这些都是弥月两个世界里都完全不知道的。

“他就是太喜欢你了。”朱乃眼中含笑,年轻人之间的爱恋青涩而又大胆,还带着不顾后果的冲撞,她轻抚着女儿的脸庞,“不过你做得对,他如果不坚定一些,婚后也是会因为这些小事争吵的。”

弥月听到母亲的夸赞下巴都要抬到天上去了。

她就说她做对了!

“不过不能僵持太久。偶尔会需要其中一个主动和好,才能不生嫌隙。”

弥月嘟囔着不想主动去哄,之前每次都是她坚定走出第一步。

“再等等吧。”朱乃让弥月耐心等待,“如果他下次还来找你和好,且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那你得给他机会了。”

弥月懂了,笑嘻嘻地抱着母亲睡了过去。

翌日,弥月站在檐廊上就听到习武场的动静。

现在还很早。

她走过去时两兄弟正在交锋,相比于在婚礼上的稳重成熟,持刀的继国岩胜压不住的兴奋,在胞弟的教授下学习呼吸法。

那是一种……

令人迷恋的感觉。

仿佛手里握着的像是伴随一生的恋人,哪怕不进食不喝水,身上的衣物被汗水打湿,他的动作都没有停止。

弥月皱眉,这会不会太痴迷了。

昨天看嫂子的眼神都不及如今的十分之一……

继国缘一并不觉得将呼吸法教给兄长有什么不对,他知道兄长沉迷剑术,于是不耐其烦地一点点指导对方,直到兄长的脸上也出现了一道怪异的斑纹。

而弥月也等了两天,贺茂忠行没有来。

不会真退缩了吧?

正当弥月猜疑时,第三日贺茂忠行上门拜访。

黑岩抱着一大堆礼品走在后方,为首的青年难得一身华服,在弥月的容许下踏入了她的寝殿。

黑岩将礼品送到了门外,有花望着堆成小山的东西沉默了。

这是把城主府的好东西都搬过来了?

弥月托腮望着窗外的美景,青年走得很慢,哪怕他自己听不到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随后跪坐在弥月对面。

他轻轻唤了一声:“弥月。”

弥月依旧看着窗外。

“我知错了。”他仿佛像是在发誓一般,语气尤为坚定,“日后我绝对不再说那些让你伤心的话……”

他抬眸时眼尾耷拉着,像是小狗在乞怜。

他说:“你理理我。”

“真的?”弥月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贺茂忠行从未应得这么快,从前他都是慢条斯理的,如一池湖水,波澜不惊。

“真的。”身体的上半身前倾着,青年克制地离她一段距离,意识到即将触碰到她手指时主动缩回,“你不要生气。”

他的话来来回回就那几句,笨拙地可爱。

“我挑选了一些礼物给你。”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门外的黑岩,也不知道是谁给他出的主意拿东西过来讨好她,“他们说你应该会喜欢,都是如今时兴的绸缎胭脂,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弥月见着梯.子就下,骄矜地开口:“最后一次原谅你。”

青年懵懵地望着她,随后是压不住的高兴。

弥月起身时贺茂也跟着起身,却被弥月眼疾手快地压住肩膀又坐了下去。

少女今日抹了口脂,在日光下显得莹润饱满。

她跪坐在少年面前,抱住他的脸颊亲了一下。

贺茂只感觉嘴唇上一热,似有若无的迷人香气钻进脑子里,他眼神发愣,喉结本能地滚动着。

“这是欠你的。”弥月想起了昏暗的夜晚,倒在血泊中的青年绝望地凝视着她的面庞,哪怕已经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依旧向她爬来,她吸了吸鼻子又吻了下去。

门外晃过一道人影,想来同妹妹道别的缘一见门没关,弯腰走了进来。

他抬眸,身体却僵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嘻嘻嘻[捂脸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