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看得靳怀霄心脏一突。
他下意识将双手捂住脑袋,无助地摇了摇头,视线有些天旋地转。
他从前听人说,酒量与饮酒时心情有关,今次估计是心绪不宁,使得一杯下去便有些精神恍惚。
要醉。
太好了,这次是不得不走了。
他慌张地想站起来告辞,却在此刻听得丝竹管弦一停,靳明祈叉着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新春佳节,朕为诸位皇亲臣工每人都准备了一份贺礼,聊表朕之心意。”
话毕,大太监击掌三声,宫人带着各式礼盒鱼贯而入,靳怀霄只能压住晕头转向的不适感,暂且坐下,等着那贺礼送到眼前。
宫人的衣摆在自己的案前一停。
“三弟。”
靳怀霄倒茶的动作一顿,僵硬的视线一寸寸挪上去,正看见一张属于靳怀霜的脸。
第27章 红纱“他让我把红纱毒,藏进延宁宫。……
靳怀霄忘了停手,茶水顺着杯壁滑落,桌案蜿蜒成河。
“靳怀霜”将手中的东西往他眼前一递:“三弟,不知你往我寝殿里放了什么——可是,这个吗?”
锁扣弹开,红色齑末刺入靳怀霄的眼瞳,他手一抖,只听啪地一声,茶壶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泼了靳怀霄一身。
他感觉不到烫,唯有心脏重重的跳动声,咚咚咚。
觥筹交错声骤然一停,赵敬时眼疾手快地合上匣盖,靳明祈望过来时,只有靳怀霄那魂不守舍又惊慌失措的神情。
靳明祈心下躁郁,说起话来也自带三分怒火:“瑞王,你怎么回事儿?!”
赵敬时已然敛襟拜了下去,靳怀霄的眼珠颤抖着,还沉浸在方才的事情里,眼前晃的、耳边听的全是“靳怀霜”的声音。
三弟。
三弟。
三弟!
“二哥……”他听不见靳明祈一声高过一声的诘问,靳怀霁端着酒杯走过来拽他,被他猛地一把推开,“二哥!!!”
这声“二哥”全场皆能听见,皇帝的脸色骤然阴沉似水。
“你在说什么?”靳明祈咬牙切齿,“你在叫谁?”
靳怀霄哀嚎一声抱住头,用力将头往地面砸去,几乎要将冰冷的地砖撞得四分五裂,那情形看得人肝胆俱颤。
“二哥,二哥二哥对不起对不起,我害怕,我不是故意把毒藏在你那儿的,我实在害怕,要不然我会死的,我就完了,我没有办法,二哥二哥,对不起对不起二哥——”
靳相月在哗然中赫然站起身:“什么毒?!三哥你把话说清楚!!!”
“毒……不是朱砂,是红纱毒,是漠北的毒,不是我,不是二哥,是元绥。也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怕、我要怕死了……”
他颠三倒四地低语了半天,然后骤然跳了起来,连滚带爬地跪到庆德殿中央,将头重重磕在松软的地毯上。
“陛下,陛下,儿臣知错了。儿臣什么都说,求您救救儿臣,别让二哥再来找儿臣了,儿臣什么都告诉你,儿臣认罪了!!!”
靳明祈咬紧牙关,似乎在盘算如何处置这个疯癫的三儿子。
靳相月厉声开口:“陛下!儿臣请三皇兄把话说清楚!方才他口口声声提到朱砂二字,莫非当真与当年废太子毒害陛下有关!儿臣请您听完!!!”
“陛下。”纪凛也道,“事关陛下龙体安康,兹事体大,正好列为臣工都在,若有端倪,也好诸位一同分辩。”
靳明祈冷冷地看着哆嗦不止的靳怀霄:“……讲。”
“陛下,陛下,其实不是二哥,是元绥。”
靳怀霄将头埋进臂弯,任由眼泪肆意流淌。
保守这个秘密太痛苦了,他对靳怀霜的愧疚与日俱增,每时每刻都是煎熬。
靳相月吼道:“从头开始讲!说清楚!!”
“是……是怀霜案三罪之一的朱砂案。”靳怀霄微微抬起头,涕泗横流的模样好不可怜,“当年陛下病重,是因为元绥,也就是拓跋绥因为恨您而下毒,于私要为母妃报仇,于公要动摇大梁江山,所以他使用了漠北一种特殊的毒物,名为红纱毒。”
“现有大梁医典中没有相关记述,所以刚开始太医看不出端倪,只以为是陛下过度疲惫所致。直到后来病症愈发严重,才看出端倪,乃为中毒。”
“然后呢!”靳相月被韦正安拉住手,也按捺不住她的怒火,“这和我哥哥有什么关系!?”
靳明祈不语,只是一味地盯紧了他。
靳怀霄哆嗦了一下,道:“陛下发现是中毒后大肆搜宫,本以为宫中人认不出漠北毒物,拓跋绥也好隐藏,却没想到还是被认出来了……于是拓跋绥的阴谋被发现,当时他求着那人放过他放过我,那人说他有一个办法,既能够洗脱我们的嫌疑,也能够让他自己如愿。”
“他让我把红纱毒,藏进延宁宫。”
——靳怀霄,陛下从未正眼瞧过你这个三儿子,被发现了,你必死无疑。但靳怀霜可与你不一样,他是被陛下自小宠大的孩子,就算这事儿推到他头上,也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什么?你不忍心?那么你就忍心让自己去死了?
——兄弟之情与性命无忧,你先要哪个?
“谁?”靳明祈终于说出了一个字,“帮着你们藏匿毒物,嫁祸他人的人,是谁?”
靳怀霄眼珠恐惧地转了转,没有敢瞟向任何一个方向,重重地又磕了下去。
“说话!”靳明祈霍然起身,“要不朕现在就砍了你的脑袋!!!”
“儿臣……儿臣……儿臣不知道,一切的话都是拓跋绥转述的,儿臣真的不知道。”靳怀霄抖如筛糠,“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儿臣万死,儿臣万死难辞其咎!!儿臣什么都认,儿臣只求一死,不要再苦苦受煎熬了。”
“你是万死。”靳相月泪已经潸然而落,“枉哥哥自小那般爱护你,你却将他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靳怀霄,你是个畜生!!!”
靳相月几乎要扑到大殿中央去,将靳怀霄扒皮抽筋,韦正安单手拉不住她,只好改用双手,将她牢牢锁在自己的怀里:“月儿、月儿,冷静一下,冷静一下!”
“我怎么冷静!!!”靳相月放声大哭,“陛下……父皇!爹爹!!!爹爹,哥哥真的没有害你,你听到吗?是他们,都是他们狼子野心!狼狈为奸!!爹爹!!!可怜娘亲临终前都没看到哥哥一眼啊!!!”
她满头珠翠因为哀伤而晃动不止,韦正安将她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长发。
靳明祈胸膛剧烈起伏,脑子里嗡嗡作响。
靳相月的一字一句都让他回忆起那年的明懿宫,茫茫雪地里,背着弑父嫌疑的二儿子素衣披发跪在中央,只求让他再见娘亲一面。
他当时苦苦哀求爹爹,一遍又一遍地解释,儿臣没有,儿臣真的没有。
他冻到失温,靳明祈视若无睹。
最后伴着皇后崩逝的悲啸声,靳明祈斩钉截铁地对那个二儿子说:“朕已经没有你这个儿子了。”
从此,再不相见。
大殿里噤若寒蝉,靳怀霄身体几近僵直,半晌,听见靳明祈仿佛苍老了许多岁的声音。
“传朕旨意。”
“瑞王靳怀霄,蛮女之后,血统杂糅,弑父害兄,人品低贱。着,除宗籍、削玉牒,白绫三尺、匕首一把、毒酒一杯,赐自尽。滚吧。”靳明祈嫌恶地不想再看他任何一眼,“别脏了朕的宫殿。”
那一刻耳边嗡嗡作响的声音倏然远去,靳怀霄愣愣地抬起头,他本该是胆怯的、懦弱的、贪生怕死的,而真的到了这个时刻,靳怀霄居然笑了。
“臣……谢主隆恩。”
靳怀霄被人拖了下去,庆德殿无人敢养,那九五之尊坐在龙案上,满席珍馐都变得味同嚼蜡,他松开挤压额角的手指,疲惫道:“朕教子无方,让诸位爱卿见笑了。”
众人连忙起身:“臣等惶恐。”
“朕今夜是无心也无力继续欢庆佳节了,诸位继续,朕先回宫了。”
皇帝的手一抬,大太监当即会意,伸手迎了上来。
“爹爹!”靳相月拨开韦正安阻拦的手,“哥哥……”
“兰儿。”靳明祈只看了她一眼,就让她剩下的话湮灭在喉咙中,“你是一国公主,今夜你已失态多次,莫要忘却自己的身份。”
靳相月悻悻地坐下,心疼地望向赵敬时的方向。
他还守在靳怀霄的桌案前,对一切纷乱置若罔闻,仿佛与己无关。
但他感受到了纪凛的目光,于是在歌舞再起的那一刻,抬眼回望。
纪凛微微蹙着眉,赵敬时反倒勾了勾唇角,一派轻松。
他早知道的。
自从当年他查清了怀霜案的所有后,他其实早就对靳明祈失望了。
所以他才觉得,没有必要,也不必再为靳怀霜翻案。
没有人期盼着靳怀霜的清白,包括他自己。
这场席早早就散了,纪凛几乎是出殿的那一刻就截到了赵敬时,年下月色昏黑,唯有星子还熠熠生光,那人坐在庆德殿角落的栏杆上,眼神已经渺远到不知何处去了。
“阿时。”
赵敬时回过神来:“结束了?”
“嗯。”纪凛没有多说,“回去休息吗?”
“回,也不回,我要直接去找靳怀霄了。自尽太便宜他了。”赵敬时最后望了一眼远处沉静的宫阙,从栏杆上跳下来,“这下这张嘴用完了,我可以动手了吧。这是大人想要的吗?”
纪凛学他:“是,也不是。”
赵敬时哑然失笑,忽然压低了声音:“你知道,给靳怀霄和拓跋绥出主意的那个人是谁吗?”
“靳怀霁。”纪凛几乎都不用想,“当年能够不惜一切手段将靳怀霜置于死地的,只有他了。清思宫大火是,朱砂案既然有人背后出谋划策,那么那人也一定是。”
“是啊,可惜,靳怀霁为人太谨慎,他把话只告诉拓跋绥,不告诉靳怀霄,是因为他知道靳怀霄是个傻子,疯起来什么都敢说,但拓跋绥不是,甚至于我还觉得,靳怀霁背后与漠北有着更深切的联系,才让拓跋绥最后到了那般地步,都不敢与靳怀霁鱼死网破。”
纪凛没出声,赵敬时转过头去:“纪大人不开心?”
“我没想到皇帝在得知真相后还会……”
无动于衷。
他甚至都没有要为靳怀霜说一句话。
“因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在大人眼中,废太子哪里都好,一叶障目,所以才觉得皇帝是因为怀霜案才厌弃废太子。”赵敬时眼角划过一丝嘲弄的光,“其实,是因为他厌弃了废太子,所以才会有怀霜案。”
*
靳怀霄没有被拖回瑞王府,而是直接送去了长和宫。
他已多年没有回过长和宫,这里有他母妃活过的痕迹,但他从未见过母妃的样子。
自尽的东西已经被送了过来,他转头看了会儿,突然想到,听说人死后会到黄泉中,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的母妃是不是也会在那里等着他?
还有二哥……
算了。
二哥应该……也不会愿意再见到他了吧。
“吱呀——”
晚风将长和宫吹开了一道缝隙,靳怀霄疲惫的精神已经让他难以风声鹤唳,于是就这样愣愣地看着赵敬时走了进来。
第28章 长和“骗你的。”
“是你啊。”
靳怀霄已经从头晕目眩中缓过神来,这人是当时他去纪凛府上的下人,长着一张与他二哥相似的面容,方才在庆德殿上,也是他拿出了那只装着红纱毒的匣子。
这后面有多少纪凛的参与,他们想要达成什么目的,靳怀霄既想不懂,也不再想懂了。
反正这一辈子浑浑噩噩,也没多少清醒时刻,到头来还害死了至亲兄长,现在想起来,何其可悲又何其荒谬。
所以他直接问:“……你是来送我走的吗?”
赵敬时不语,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匕首、白绫、毒酒……我这一辈子从来都没有自己为自己做过主,临了了,我自己选,行吗?”
靳怀霄指了指最近的这杯毒酒:“这个,是不是会很苦啊?那可能确实要麻烦你了,我怕苦,自己喝不下,劳烦你灌灌我。”
赵敬时薄唇开合:“匕首更快。”
“不了,我从小就不舞刀弄枪,万一扎错地方了,想死死不了,血还流了一地,更疼。”靳怀霄将毒酒递给赵敬时,“劳烦你了,我这人什么都不行,要不是二哥,我或许早就死了千万次。”
“我……我对不起他。”他哽咽了,“兄弟之爱与性命之忧的抉择,我要命不要爱。没办法,我从小面临的最大的问题,就是生活。宫里那么可怕,无权无势只能任人宰割,日日夜夜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是二哥给了我生的保障,又给了我爱的滋养。”
“但本性难移,我没办法,没办法要爱不要命。”
他的毒酒被赵敬时接过,双手空空,他擦了一把泪:“没那么急吧,听我说说话好吗?我长大至今二十一岁,除了二哥和拓跋绥,没人听我说话。”
赵敬时没有应和,却也没直接将毒药给他灌下,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谢谢……”靳怀霄低低道,“谢谢……”
他本来以为自己孤苦惯了,好不容易有个人愿意听他说话,应该会滔滔不绝才是,却没想到还是会张口忘言。
真没用啊。
他自嘲一句,目光挪到赵敬时那张艳丽的面庞,突然说:“我二哥……真的是个特别好特别好的人。”
赵敬时唇角一抿。
靳怀霄出生在帝后恩爱非常的时刻。
恩爱到无论是他还是靳怀霁,无论是他母妃还是靳怀霁的娘亲,都入不得靳明祈的眼。
不过靳怀霁无论如何还有娘亲相护,在这冰冷彻骨的深宫中能够互相依偎,而他只有自己。
直到他遇见靳怀霜。
爱屋及乌,靳明祈、郑念婉、靳怀霜才是真的一家三口,靳明祈将帝王不得见的父爱与关怀悉数都倾倒给了靳怀霜,这个小太子在爱里长大,看遍了世间所有的美好,窥不到一丝一毫的卑劣,于是他被靳怀霜发现的时候,他清楚地记得二哥猝然瞪大的眼睛。
“三弟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没开蒙,伺候你的宫女太监怎么回事儿?”靳怀霜为他打抱不平,“放心,以后呢,你就跟着我了,我是你二哥,有我一份必定有你一份,不会再有人薄待你,若是有,你告诉我,我给你出气!”
从此他变成了靳怀霜的小尾巴,二哥走到哪,他便跟到哪,二哥用什么,他就用什么。
那是兄弟俩最亲密的时刻,也交织成了靳怀霄二十一载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温暖。
他的生辰正是贤妃薨逝之日,宫中不宜大办,那个善良温和的皇后娘娘也无奈地摸着他的头,告诉他自己毫无办法。
靳怀霜知道了,偷偷摸摸把他拉到延宁宫去,兄弟俩对着一应食材大眼瞪小眼,到最后太子殿下手一挥,豪气道:“你想吃什么,今天二哥请客,保管你吃到撑,好不好?”
他扒着灶台,奶声奶气地问:“可是二哥,我们好像也不能干吃面粉呀……”
靳怀霜只好求助小厨房的宫人,幸亏靳怀霄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所爱的不过是一些最简单的点心,但热气腾腾地摆上来时,他还是觉得这是世间难得的珍馐美味。
他对着点心大快朵颐,靳怀霜就在一旁含笑看着他,目光温暖又柔和。
他咬着东西,突然问:“二哥,你说,死是什么?”
靳怀霜一愣,就听他继续道:“死是不是就见不到那个人了?我从小就听宫人们说母妃死了,所以我再也没见过她,但是,但是我真的好想她,是不是等我死了,就也可以见到她了?”
当年他不过是个孩子,靳怀霜难以给他解释那般残忍的事情,也难以告诉他这世间死后是否有相逢,实在难以论断。
不过靳怀霜想了个办法,对他说:“其实贤母妃也很思念你的,或许有朝一日,等你过生辰时月圆了,她就会回来看你了。”
直到他长大了才知道,他的生辰是二月初八,天上只有一弯上弦月,无论他如何期盼,都等不到月圆的那一天。
但靳怀霜捍卫了他的思念,而且他也笃信着二哥,兴冲冲道:“那今晚会月圆吗!母妃会回来吗!”
靳怀霜:“呃……要不我们挂张大饼试试看?”
于是二月初八的长和宫中,靳怀霜用绳子在大饼上穿了个洞,又将绳子绑在木棍上,颤颤巍巍地爬上栏杆,将木棍尽可能地伸长再伸长,让那张代替圆月的大饼升高再升高。
“月亮升起来了!”他尚且稚嫩的嗓音道,“二哥!二哥!是圆月!!!”
靳怀霜抹了一把汗:“看……看见了。”
“它还能升得再高吗?”
“不大能,你哥就长这么高了……”
他双手托着腮,看着靳怀霜麻利地将木棍固定在大红柱子上,然后又滑下来,坐回自己身边。
他小幅度地挪了挪,然后轻声道:“二哥,你说,母妃家乡的月亮和我们看到的是一样的吗?他们也会思念着母妃吗?”
“一样的。”靳怀霜的声音低下来,在他的头顶揉了揉,“不止他们,月光清寒,能照耀人世与黄泉,如同你思念着贤母妃一样,贤母妃也一定在思念着你。”
“你们望着同一轮月亮,就像陪着彼此,互相就都不孤单了。”
他吸了吸鼻子,将头伏在靳怀霜膝头,闷声闷气道:“二哥,我听母后说,母妃刚来时很喜欢唱歌,说她最喜欢唱月弯弯,我没听过,你会吗?”
“会一点点,我听母后唱过,我给你学。”
靳怀霜的手轻轻拍在他的肩头,少年的嗓音清澈,歌声轻柔,伴着一下又一下的拍打,那些酸涩的泪水被他咽回心底,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是属于靳怀霜身上特有的清香。
“二哥,”他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我趴在你膝上,好像伏在娘的怀里。”
靳怀霜的手不停,嘴上却反驳:“可我是男的。”
“那也没关系,就是像。”他在靳怀霜的膝头沉沉睡去,“很安心,很安然。”
一枕黄粱,靳怀霄从回忆中醒神,赵敬时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靳怀霄一讪:“抱歉,一时说多了。”
“无事。”赵敬时语调平淡,“人之将死,想说些什么就说什么,反正过了今天,也不用再说了。”
靳怀霄抱紧了自己的双膝:“你说……二哥是不是恨死我了。”
赵敬时又不说话了。
“没关系,我马上也可以见到他了。”他痴痴道,“我会至真至诚,五体投地,向他道歉的,下辈子,我做牛做马伺候他,服侍他,才能让今生我欠他的略略偿还。”
他抬起眼:“动手吧。”
赵敬时没有犹豫,上前两步伸手抓住他的下巴,那张尚且未褪去稚嫩的脸庞在掌中被挤压、被揉捏,那张嘴被撬开一条缝,酒杯凑过去,浑浊的酒液骤然倾泻。
毒酒入喉即痛苦灼烧,靳怀霄下意识地挣扎起来,赵敬时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猝然狠厉,他一脚踩上靳怀霄挣动的双腿,掰着他的下巴抬得更高,伶仃的喉结痛苦地滑动,是因果的报应。
泪水夺眶而出,靳怀霄挣扎着吞下酒液,赵敬时手劲儿不减,硬生生将那一杯毒酒悉数灌下去。
“咳咳咳——”
他一松手,靳怀霄便痛苦地蜷缩起来,喉咙、腹部都如同被火烧灼一般,他痛得打滚儿,细碎的呜咽随着鲜血一道涌出,淅淅沥沥洒了一地。
赵敬时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痛苦、折磨,还有他低语间出现的破碎的二哥。
我最知道怎么给他灌东西,无论是轻柔的还是强硬的。
赵敬时脑海里蓦地冒出这样一句,终于笑了。
因为靳怀霄儿时生病不吃药,也是我喂的。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若让他知道这人生最后一杯酒居然出自那个温柔的二哥之手,他会不会更痛苦。
都是……
报应。
赵敬时唇角微妙地一僵,是靳怀霄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靳怀霄的手指猝然勾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条红绳,上头结打得乱七八糟,挂了一块没有字的木牌,一看就出自手工粗鄙之人。
靳怀霄的呼吸骤然急促。
“我还没有办法将名字写的很好,这条红绳二哥先系着,等我写好了,再给二哥补上。”靳怀霄听见岁月的尽头传来回响,那声音属于十二岁的自己,“二哥,十五岁生辰快乐。”
靳怀霄猩红的双目瞪大了:“你——”
赵敬时面无表情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良久,微微一笑。
红绳随着靳怀霄身体的倾塌而碎裂,飘飘荡荡地落在他未曾阖上的双眼间。
那双眼想表达什么,赵敬时并不知道,也不愿知道。
他只是垂眸看着靳怀霄的尸首,缓缓蹲下身,伸手盖住了那双未闭的眼帘。
“三弟。”
“你找不到我道歉的。”
“我也不要你下一世的报答。恩是恩,仇是仇,这世间死后究竟是否有相逢,其实我也不知道。”
“骗你的。”
第29章 定亲皇帝要为纪凛定一门亲。
子时已过。
新春的热闹喧嚣仍在继续,京城今夜不设宵禁,烟花爆竹声不绝于耳,家家户户欢聚一堂,就连纪凛都被自家下人敬了好几杯酒,素来白皙的脸上晕开了抹绯色。
但他还没醉,回到房间时,还能清晰地感受到榻上另一个人的气息。
赵敬时回来了。
屋子里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只能看到床上一个小小的隆起伴着呼吸而起伏,纪凛一言不发地脱了外袍、换了里衣,信步走到榻边坐下。
赵敬时没有睡,他双手交叠搁在脑后,正望着床顶神游天外。
纪凛伸出手,刚想拨开他有些潮湿的额发,指尖距离那细软的发丝不过一寸,赵敬时开口了。
“靳怀霄死了。”他眨了眨眼,“毒酒一杯,一了百了。”
纪凛的手指僵了僵,收了回去。
“他那种性子,能自己乖乖喝下毒酒?”
“喝不下,所以我灌的。”赵敬时的语调平稳,像是在谈论天气几何,“那毒很凶,比红纱毒狠多了,还没灌完,他的血就流出来,痛苦地挣扎,可惜遇上了我,他的挣扎于我而言不过是螳臂当车,最终还是给他灌完了。”
纪凛讽笑一声:“他死有余辜。”
赵敬时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不说话了。纪凛的双眼渐渐能看清他的神色,那是一种隔岸观火般的淡漠。
“赵敬时。”
“嗯?”
纪凛想了想,只是问:“晚上吃过饭了吗?”
“吃了,从长和宫出来直接去了观玄楼,秦黯正在摆酒,我蹭了一杯。”赵敬时掩唇打了个哈欠,“酒足饭饱,回来的时候看见你们前厅正热闹,但我闹不动了,就先回来躺了。”
纪凛道:“嗯,只是今夜外头爆竹声响,怕是会睡不踏实。”
“无妨,寻常爆竹闹不醒我。”
“赵敬时。”纪凛似乎想再碰碰他,但手伸到一半还是转了个弯,替他提了一下被子,“睡吧。”
*
大年初一,京城就落了雪。
纪凛正和赵敬时在膳厅吃饭,一身红衣的北渚风风火火跑进来,手上还拎着根刚放完的鞭炮棍,眉上喜色未褪就多添惊诧与慌张:“大人,刚刚宫里传来消息,瑞……靳怀霄过世了。”
纪凛不动声色地抿了口粥:“知道了。”
“还有,”北渚见他表情淡漠,一时间拿不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陛下宣您即刻进宫一趟。”
乾安宫内点着浓重的龙涎香,靳明祈刚刚批阅完一沓奏折,直起腰捏了捏睛明穴时,大太监躬身匆匆走了进来。
“陛下,纪大人到了。”
靳明祈吐出一口疲惫的气:“传。”
外头风雪正盛,纪凛踩着风声进来,挺阔的官袍上还沾着伶仃雪沫,又被宫内暖风一熏变成点点水渍。
他撩起衣袍行礼:“臣参见陛下。”
“免礼平身。”靳明祈已经施施然走下了龙椅,不过几步之间,便已然调整了状态,方才的疲惫一扫而空,“大年初一又风雪交加,朕还叫你跑一趟,惟春心里可是要埋怨朕了。”
“臣不敢。”纪凛恭谨地垂着眼,“陛下勤勉于政,上行下效,臣自然不敢懈怠。”
“勤勉于政,那也是外头风雪吵得朕难以入眠,才不得不起身啊。”靳明祈将手中折子递给纪凛,“你看看这个。”
纪凛接过,一目十行地扫过去,霎时脸色一沉:“漠北在调兵?”
“是。拓跋绥必定平日里泄露了不少机密,如今他一死,再加之陆北遥被扣留于京,漠北便知事有急变,如今他们拿着拓跋绥搜罗的东西,必须快刀斩乱麻,否则便失了先机。”
靳明祈冷哼一声:“朕的这个老三,平日里畏畏缩缩、不言不语,临了临了,居然给朕、给大梁送上了这么大一份惊喜。”
纪凛瞥了他一眼,靳明祈眼角眉梢都是愤恨,仿佛在说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而是不共戴天的生死仇敌,靳怀霄尸骨未寒,便已被靳明祈下令拖去乱葬岗,不设碑、不造坟,曝尸荒野,真正成了孤魂野鬼。
帝王之家、父子之情……不过如此。
纪凛垂下眼:“陛下心中想必已有决断?”
“朕想派你去督军。”靳明祈道,“去阙州,去漠北一线,你愿不愿意?”
纪凛微微一僵。
守护漠北一线的军队,正是当年怀霜案主犯赵平川的定远军。
七年前赵平川身亡后,靳明祈念着阙州乃是紧要的边塞之地,未将定远军大肆屠杀,只是将赵平川所有军中亲信下狱定罪,自此,曾经盛极一时、战无不胜的定远军便不复当年盛况,这几年与漠北相抗,总是要集合各方劲旅助其一臂之力,方能凯旋而归。
如今漠北虎视眈眈,靳明祈自然不愿看到定远军再这般消极怠工,纪凛就是被他选中的眼睛,让他亲自去看一看这支军队究竟是何状况。
不过,靳明祈在这个关头将他外派出去,目的绝对不止于此。
纪凛心下澄明,面上倒是一派沉静,拱手道:“陛下信任乃是臣之福分,臣愿意前往。”
靳明祈这才爽朗笑起,眉间郁色一扫而空:“哈哈哈哈哈哈,朕知道朕绝对没有看错人,不过大正月的便让你离京出巡,舟车劳顿,朕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陛下言重了,臣分内之事罢了,臣……”
“不如这样。”靳明祈大手一拂,重重在他肩头一拍,“你今年也老大不小了,二十六了吧,趁着你出发之前,朕做主,在名门贵女之内为你择一门亲,如此家宅安宁,你前往边塞也尽可安心了。”
纪凛悚然一惊:“陛下!?”
靳明祈却早就打算好了:“你正月底出行,正月十五上元节是个好日子,朕会命淑妃为你摆一场仕女宴,你睁大眼看仔细,放眼去选,朕会为你赐婚——”
话音未落,靳明祈掌下肩头一松,纪凛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臣万死,请陛下收回成命。”
靳明祈一怔,似乎是没想到他情绪居然这般激烈,面色有些诧异:“怎么?这事儿搁旁人身上都是天大的恩典,那么多名门贵女让你挑,你还觉得委屈了?”
“臣不敢。臣本布衣,如何能配得起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白白浪费人家的好姻缘。”纪凛喉头一滚,“再者而言,请陛下谅解,臣已心有所属,多年不改,一往情深。只可惜天不假年,他早早地去了,臣在他坟前发过誓,今生今世不会再有任何人,情爱一事,早已随他步入坟茔。”
他说得铿锵,最后却缱绻,平素冷硬的如画眉眼都显得柔情起来。
“虽然未能成婚,但臣心中能够执手一生的人,唯有他。”
靳明祈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忽然叹了口气:“年少情深确是佳事,多少经历都抵不过少年时怦然心动的一刹,想不到惟春也是个幸运人。”
“谢……”
“但是。”靳明祈话锋一转,“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要往前看,想必她九泉之下也不愿意见到惟春你为她痴痴等候,孑然一身,最终鳏寡孤独,走完一生吧。”
纪凛猛地抬头:“陛下——”
“好了,朕已知晓你的难处,也体恤你的痛苦,但朕也是心疼你,才不愿意看到你孤苦伶仃。”
靳明祈眼角眉梢帷流露出一些躁意,那是他耐性告罄的前兆。
“此事就这么定下,莫要让朕的苦心变作一场空欢喜。”靳明祈似是乏了,踱步坐回了案前,“你回去吧。”
*
纪凛回到府上时雪已停了。
一股硫磺味儿在推开府门后扑面而来,但见满院都是鲜红色的纸屑,被风雪卷成一团,旁边还有一串凌乱的脚步。
纪凛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这绝对是赵敬时干的,北渚没那么大胆子。
果不其然,他走到书房门口,就撞见提着两串鞭炮的北渚喜气洋洋地跑出来,见他回来还一愣,下意识想藏东西都不知往哪里藏。
他揉了揉额角,那儿的青筋突突跳动:“……赵敬时呢?”
“赵公子在屋里剪窗花呢。”北渚不好意思地一笑,“本以为大人会晚些回来,一时闹过了头,大人恕罪。”
“他还会剪窗花?”纪凛轻飘飘地睨了他一眼,“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赶紧玩去吧。”
收获赦令的北渚立刻乐颠颠地提着鞭炮跑了,纪凛整整领口推开门,赵敬时果真挨着窗户在剪窗花。
他剪得专注,长长的眼睫如鸦翅轻颤,手上红纸辗转几下,就立刻雕出一朵栩栩如生的花。
雪后暖阳透过月影纱柔和地拂在赵敬时的侧脸,纪凛微微一晃神,赵敬时就抬起头。
“纪大人回来了?”赵敬时展颜一笑,“外面很冷吗?怎么脸色不大好看,皇帝骂你了?”
纪凛沉默着走过去,随手捡起一枚把玩:“阁主大人今天心情好些了?”
“我也未曾心情不好啊,昨夜不过是疲累困顿而已。”赵敬时抽出另一张红纸,在他眼前一晃,“给大人剪张窗花,当哄哄你了,喜欢什么样的?”
纪凛注视着他微翘的唇角:“我还以为你会想要同我聊聊。”
“没什么可聊的呀,”赵敬时语调温和,动手剪起来,“计划初成,一切按部就班,有何要聊的?”
纪凛突然并起二指,笃笃敲了敲桌面。
赵敬时抬起眼,听他说:“但我现在想同你聊聊。”
“洗耳恭听。”赵敬时微不可查地愣了愣,旋即笑道,“大人跟我客气什么?”
“皇帝方才叫我入宫,”他注视着赵敬时的眼睛,“要为我定一门亲。”
剪刀一错,险些划破自己的手指,赵敬时的心停跳一拍,那应该不是因为险些受伤的缘故。
第30章 湘君“可我的姻缘,就在祈福寺啊。”……
“靳怀霄死了,皇帝成年的儿子唯有靳怀霁一人,太子独大,皇帝害怕了。所以要为你选一门亲,让你以御史大夫兼四皇子之师的身份制衡太子。”
赵敬时摆正了剪刀方向,咔嚓一刀剪下去。
“你本身就不与靳怀霁同道,之前一直作为棋局中制衡双方的第三只手,如今靳怀霄出局,该你上桌了。”赵敬时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笑道,“恭喜,纪大人。”
纪凛一挑眉:“如此这般说来,这份定亲倒也有你的功劳。”
“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我手上人命无数,此番也算是给我积德了。”赵敬时笑笑,“记得叫我喝杯喜酒。”
他手上动作飞快,纸屑纷纷扬扬洒下来,不多时,他的掌心就开出一朵并蒂莲来。
他将并蒂莲推给纪凛,对方看着那朵栩栩如生的花,用指腹碾住了。
“你没什么别的想说的了?”
“难道要先祝你白头偕老、子孙满堂么?为时过早吧。”赵敬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身,“挺好的,你恨靳怀霁已深,皇帝此番扶持你,正好可以使你乘势而上。一举两得,怎么算都不亏。”
“好一个一举两得。”纪凛用力在窗花上碾了碾,抬起手来时,指腹都带了一抹红。
“并蒂莲。”纪凛搓了搓指尖,“那我先谢过阁主大人,既然如此关心纪某终身大事,他日带人回来,必定让你掌掌眼。”
话毕,未等赵敬时说什么,纪凛便转身扬长而去,徒留那朵并蒂莲孤独地落在桌面。
赵敬时心底一抽。
他缓缓伸出手,猛地攥皱了那枚窗花。
*
此后多日,赵敬时都未在纪府出现,只托北渚留下一道口信,言说近期新春佳节观玄楼生意兴旺,秦黯一人忙不过来,他去那里帮手。
纪凛闻言什么都没说,该做什么做什么,也未曾踏足观玄楼一步。
二人关系就这么微妙起来,一直到了正月十五那日。
正月十五上元节,亦是纪凛生辰,早上北渚为他准备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生辰面,待他果腹,便要去顺华宫“选亲”。
夏渊早就听说了此事,怕这人钻牛角尖,大清早连碗元宵都顾不得吃就跑了过来,见纪凛斯文地吃着面,心里瞬间放下一半。
然后又在听他说完话后提了起来。
“我不会去的。”纪凛卷着面,语气平淡,“我一会儿直接去跪乾安宫,仕女宴开多久,我跪多久,直到皇帝收回成命为止。”
“我的祖宗哎。”夏渊挨着他坐下,“大过节的你非要找不痛快,你就去看看,然后推辞说没看上不就好了吗?非要和陛下硬碰硬做什么呢?”
纪凛放下筷子,面色严肃地看着他:“没看上?那就说明必定先有人选,再有我的未看中。人家姑娘好端端的要被我挑剔,以后如何自处?”
夏渊没想到这一层,张着嘴没接上话。
纪凛眼底那抹墨绿慢慢晕开:“再说,你是知道的,我绝对不可能娶任何一个人。”
“惟春啊……”夏渊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虽然我知道你,也不会劝你同别人在一起,或者放下殿……怀霜。但陛下有一句话你是要听的,凡事还是要往前看,人生漫漫,你的路还长,你不要把自己困死了。”
纪凛不语,直接把筷子放下了。
“那那那那——”夏渊唯恐他不高兴,连忙道,“那你要是跪乾安宫,陛下龙颜大怒,你要怎么办?”
“他不会的。”
剩下半碗面彻底没了吃的兴致,纪凛招招手,北渚立刻端来大氅。
“他在冲我发怒之前会好好想想,到底是他有求于我,还是我有求于他。”
纪凛系好丝绦,轻描淡写地瞟了一眼夏渊,可这一眼却有如千钧之重,压得他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你以为他这一出是真的体恤我即将前往阙州?他这是怕我成为第二个赵平川来,索性压一条‘尾巴’在京里。”纪凛讪笑道,“可惜,我既不打算做定远将军,也不打算长尾巴。”
接他的马车往宫中驶去,路过观玄楼时纪凛下意识抬手掀开车帘,里头人头攒动,看上去生意是更胜往昔。
但他知道,这些都是那人的借口。
明知从这里是窥不见赵敬时身影的,但还是这么做了。
纪凛自嘲地笑笑,撤了手,帘子一荡,伴着一句似有若无的叹息驶向宫墙。
赵敬时收回目光,将窗户合上,反手将理清的账簿往秦黯桌上一甩。
悠哉悠哉的秦老板单手压住,笑道:“怎么,愿意回去了?这几天你们怎么回事儿啊?怎么让你三天两头往我这儿跑呢?”
“别瞎说,”赵敬时动手换衣服,“皇帝要给纪凛定亲了。”
秦黯一怔,回过神来时表情都冷了三分:“纪凛答应了?”
“估计没有,他那个人。”赵敬时低声道,“但我也是幡然醒悟,既然劝他靳怀霜不值得,放下那段感情,那么他将来必定要结婚成家的,不过是早或晚。”
秦黯唇角一抽:“那你这副模样又是……”
“我本以为我能完全与过去割席,除了复仇,无欲无求,但终究人非草木。”赵敬时垂眸嘲讽地笑了声,“不过没关系,我很快就会做个了断,很快。”
秦黯直起腰:“你……你要干什么去?”
“去一个地方。”赵敬时摘下架子上的大氅,“今天不必等我吃饭了。”
*
纪凛下了马车,还未等往乾安宫走,只见长街尽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靳怀霖小腿儿倒腾得飞快,是生怕晚一步似的焦急。
“老师!”见到纪凛身影,小孩儿脸上露出一个笑,“还好你刚到。”
仕女宴在顺华宫举行,这个时辰想必千金小姐们已然进宫,靳怀霖怕是淑妃让来迎他的。
“四殿下……”
他刚开了个头,托辞还未说出口,靳怀霖就跟拨浪鼓似的摇起头。
“母妃让我来拦你,说见到你后不让你说话,先听我说。”靳怀霖眨着眼,“老师,今天顺华宫没开仕女宴。”
纪凛错愕了一下,就给了这小孩一股脑儿说完的机会。
“母妃病了,前日看烟火时染了风寒,实在无力起身,于是仕女宴也只好作罢了。”
如今后宫中的妃子唯有淑妃一人,她起不来身便真的没人能主持这场鸿门宴了,淑妃这病倒来的刚刚好,恰巧解了纪凛燃眉之急。
纪凛眉间一松,但还是道:“淑妃娘娘无事吧?”
靳怀霖故作老成地摆摆手:“无事无事,本来就是——”
话到此处刹住了,靳怀霖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四周,确保没人才压低声音开口道:“母妃知道老师不愿意。”
纪凛瞳孔一缩:“淑妃娘娘她……”
“嘘——”靳怀霖用小手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才恢复正常的声音,“老师赶快去拜见父皇吧,话已带到,我先回了。”
他拱了拱手,转头就跑,小小的身影跟一阵风似的,发带在身后随着他的动作蹦蹦跳跳,靳怀霖回头,冲纪凛俏皮地眨眨眼。
居然就这么过了。
纪凛实在没想到,居然会是淑妃江璧晗替他拦了这场祸事。
他与江璧晗平素交往寥寥,虽然有靳怀霖在,但毕竟他是外臣,江璧晗是皇妃,于情于理都不宜多见。
若说是江璧晗因着他多年来对靳怀霖的教导,那这份感谢也有些过重了。
纪凛吹了会儿冷风,一时激荡的情绪才缓缓平息,他按了按额角,索性先不去深究背后的缘由。
无论如何,暂且过了这关就好。
他依礼拜见完靳明祈,皇帝对于淑妃突发急症也无可奈何,委婉地表达了一下遗憾,留纪凛在宫中吃了顿午饭,此事便过了。
午后阳光明媚,纪凛从宫中出来时被晒得还有些微微晕眩,他想了想,吩咐车夫道:“去祈福寺。”
“祈福寺?”车夫有些讶异,纪凛为官这些年来,一步都未踏足过那里,“大人,今天是上元节,祈福寺怕是人山人海。”
“无碍。”
纪凛说完便放下了帘子,车夫短鞭一抽,车轮骨碌碌转动起来。
“纪凛。”
“纪凛。”
“你怎么在祈福寺啊?”
邈远的声音从八年前遥遥传来,纪凛在微微晕眩中闭上眼,视线却前所未有地明朗起来。
那是隆和二十三年的上元节,孝成皇后郑念婉受靳怀霁成亲的影响,想着靳怀霜也差不多到了年岁,于是在明懿宫办了一场盛大的仕女宴。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最接近成为太子妃的机会,故而那场仕女宴盛况空前,世家大族的千金们欢聚一堂,莺啼燕语惊落了明懿宫的檐上雪。
当时的纪凛唯有沉默的份儿,哪怕心底早已惊涛骇浪。
自隆和二十年他与靳怀霜初见,在朝夕相处的三年间,情愫早已在纪凛的心中生根发芽,开出名为爱恋的花。
他喜欢靳怀霜。
太子殿下是那样的耀眼,孝敬父母、爱护兄弟、庇佑妹妹,琴棋书画无一不晓,墨宝一幅价值千金。
而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侍读,而已。
无权无势,甚至都不能陪着靳怀霜一同前往仕女宴。
他难耐地攥紧手指,一想到那些名门贵女中即将会出现一位与靳怀霜共度一生的人,靳怀霜会爱、会呵护、会执手、会亲吻甚至于更多……他就羡慕嫉妒到发疯。
眼不见为净吧,无能为力的事太多,他改变不了的也太多,他没有阻拦的资格,也配不起储君,索性选择直接离开,在明懿宫热闹喧嚣的时候,他如同一抹不起眼的影子般退场了。
纪凛心下烦乱的厉害,今日本是他生辰,再加之上元节街头都是成群结队的人,他漫无目的地走,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最终走到了祈福寺。
上元节的祈福寺人满为患,大家都期盼着新的一年能够顺风顺水,鲜亮的红绸迎风抖动,鬼使神差地,他也拿了一条。
红绸在指尖微微带着凉,他脑中空白,下意识提笔就写,等他写好了回过神一看,瞬间被自己酸得一颤。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
你犹豫着不走,是因谁而留在了那片水中沙州?
还是别系了。他将红绸抓在掌心,还不等处理掉,肩头就被人拍了拍。
“纪凛。”
他猛地回头,身后那人居然是换了常服的靳怀霜,那一刹百感交集,不由得脱口而出:“你怎么在祈福寺啊?”
话一出口纪凛便后悔了,因为怕会听见靳怀霜给出让他接受不了的答案。
不过靳怀霜看着他一脸无措的表情,俏皮地歪歪头,没说话。
纪凛只好清了清嗓,欲盖弥彰道:“皇后娘娘不是为你办了仕女宴么,你不在明懿宫作陪,来这里做什么?”
“因为……我没想在那仕女宴上找姻缘,”靳怀霜目光落在院内旺盛的香火上,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不过觉得母后所说也有道理,我也快到了成婚的年纪,所以来祈福寺敬拜神佛,以求庇佑,天赐良缘。”
纪凛哑然失笑:“我的殿下,这里是祈福寺,不是月老祠。谁会在祈福寺求姻缘?”
靳怀霜却突然转过头,定定地望进他的眼睛里:“可我的姻缘,就在祈福寺啊。”
那一瞬间,纪凛是真的听见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还不等他反应,那条红绸便被靳怀霜抽走,等到他想要抓住时,只握到了一把风。
是风动?是幡动?
他心如擂鼓:“殿下……”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靳怀霜温言念出,旋即抬眸一笑,“可我,这不是来了吗?”
“吱呀——”
纪凛身体随着马车停驻一晃,靳怀霜含情的杏眼霎时消散在风里。
车夫低声道:“大人,祈福寺到了。”
纪凛低低应了一声,掀开帘子走下了车。
上元节的祈福寺喧闹得一如既往,四处都是祈福诉愿的香客,纪凛往里头望了望,饶是人头攒动,视野纷乱,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赵敬时。
纪凛心猛地一颤。
他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