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中洲原来你一直没有走,对吗?
人头攒动,赵敬时站在角落里,仿佛尘世的纷纷扰扰与他无关,只仰头看着那些猎猎飘动的红绸。
与上次夜袭祈福寺不同,红绸在人声鼎沸下的光泽如同神明温柔的垂目,俯瞰着芸芸众生,香火自红绸间飘荡而过,赵敬时好像被呛了一下,别开头轻咳了两声。
待他顺过气,绕过汹涌的人潮,来到兜售红绸的地方也挑了一条。
笔墨放在另一侧,砚台中的墨干了又磨,赵敬时就跟在后头耐心地等,终于轮到他时,他熟练地从笔架上摘下一根狼毫笔,在砚台中舔了舔墨,左手撩起袖口。
他写得行云流水,又专注认真,仿佛那些句子早就刻在他的心底,被描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他终于提起笔墨,落在那象征着安宁的红绸上。
纪凛一直在看。
祈福寺中视线杂乱,饶是赵敬时是绝顶杀手,也很难从这样嘈杂的目光中敏锐判断出有一束目光只属于他,更何况他心中有事,直到他写完在一旁晾干,纪凛的目光都如影随形。
他看着赵敬时将红绸端端正正系在祈愿林中的一棵树上,双手合十,至真至诚地拜了拜。
寒风料峭,拂过赵敬时半扎的发,模糊了侧脸的那一刻,一股即将触碰到什么了不得真相的感受让纪凛浑身一颤。
他清晰地看到了赵敬时抬眸那一刻,眼角晶莹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赵敬时定定地瞧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转身从后门离开了。
纪凛这才一步一步地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突然生出一种惧怕,那种近乡情怯一样的怕,明明理智告诉他赵敬时此人不像是什么笃信神佛的信徒香客,但看方才那样的神情,那红绸上一定寄托着什么说不出口的隐衷。
像是爱人别离,像是依依不舍,像是无奈舍弃。
“既然要活下去,要走下去,有些东西就算割舍不下,也还是要割舍吧。”
那是他与赵敬时同床共枕的第一夜,赵敬时呓语一样的话,偏偏就在这时突兀地闯进脑海,没有任何缘由。
彼时他还是“秋来”,说他家中唯有母亲与妹妹,可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他说的不是家人……
那又会是什么?
那又……会是谁?
纪凛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怎么走到那棵树下的,就站定在赵敬时站过的位置,那棵树上已经挂满了数十条红绸,抬眼望上去正随风飘舞,缝制的金边耀眼夺目。
鬼使神差地,他越过层层叠叠的绸带,握住了还带有那人掌心余温的那条。
风恰巧将它吹翻过去,墨痕斑驳地从绸带背面的缝隙透出,点点滴滴,像是赵敬时藏不住的心事。
他的手指攥了攥,拉紧了绸带尾端,顺着风势,猛地掀开——
纪凛的瞳孔蓦地放大。
咚、咚、咚。
一阵耳鸣如雪崩般铺天盖地,模糊了那擂鼓一般的心跳声,那一刻这世间的所有都销声匿迹,唯有风声呼啸而过,将赵敬时的笔迹清晰地刻入他的眼瞳。
不,这不是赵敬时的笔迹,或者说,这不是曾经纪凛见过的、属于赵敬时那样张扬锋利的笔迹。
这笔迹端正、工整,娟秀,曾经一字千金,纪凛无数次看着那人在延宁宫内一笔一划写下这样的书法,又在那场大火后付之一炬,茫茫天地,再寻不见,徒留那些痕迹被纪凛在心底珍藏了很多很多年。
七年了。整整七年了。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
红绸掉下来,飘飘荡荡落进他的怀里,纪凛按捺不住地吸了一口气,又将它揉搓在掌心,缓缓贴近心口最温热的地方。
纪凛弯下腰,在香火气里、在笔墨香里,心痛得透不过气。
自他们相逢后的一幕幕在眼前闪现,赵敬时所有的意有所指、欲言又止都有了回应,所有的偏爱与偏恨,心软与心硬也都有了解答。
纪凛将头埋进被揉皱的一团红绸里,泪如雨下。
中洲何处去?是八年前的明懿宫,也是八年后的顺华宫。
八年前他用这句话来暗暗询问那个自己不敢奢望的人,然后那个人来了。
八年后赵敬时写下这些话的时候,心境是否也和他当年一样,纪凛不敢想。
“可、可我也……”纪凛紧紧攥着它,“可我也……来了。”
两次,都在祈福寺。
谁会在祈福寺求姻缘?除了你,只有你。
我没有失约,你也……没有走,对吗?
原来你一直没有走,对吗?
*
纪凛如同疯了一样冲回了纪府,北渚正在门口等着,远远地看见纪凛自己骑马赶回,还没等停稳就跳了下来,发丝凌乱,神情狼狈,眼眶通红。
北渚被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吓了一跳:“大……大人?!”
“回来了吗?!”纪凛语无伦次道,“他……他回来了吗?!”
“谁……谁?”北渚又惊又怕,突然福至心灵,忙不跌道,“赵公子吗?他最近不是都在观玄楼没回来过,大人……大人?!出什么事了吗大人!!!”
纪凛根本顾不上回答,扯过缰绳一夹马腹,眨眼间就跑了出去。
观玄楼。
观玄楼!
集宁大道上不让驾马疾行,纪凛索性弃马而去,一路狂奔跑到观玄楼,风风火火的架势让对他心有余悸的老鸨拦都不敢拦,一口气直接冲进了顶楼。
秦黯正在调香,门被撞开时咣地一声巨响,他慌忙跳开一步,顺手用面具遮上了脸。
扑面而来的香粉味儿冲得纪凛脑子清醒三分,秦黯端着香勺和香盒,跟见鬼了一样瞧着他。
“纪大人?”秦黯手险些没捏稳,“……你这是……”
“赵敬时呢?”纪凛胸膛猛烈起伏,“他人在哪?”
“呃……你找他有……”
“别废话!”纪凛从未这般情绪激荡、言辞激动,吓得秦黯又一抖,这次香勺彻底掉了,“秦老板,我求求你,你告诉我,告诉我他在哪儿?”
秦黯屏气凝神地盯着他猩红的眼,小心翼翼地伸出一个手指头,指了指左侧厢房。
纪凛转头就走。
“但是——”秦黯加了一句,“他刚刚回来喝了点酒,如今喝醉了,睡着了。”
厢房里点着檀香,细细的一条白烟,攀着床帏袅袅娜娜升起。
赵敬时盖着被,睡得很规矩,应是秦黯在他醉酒后给他收拾的,双手都乖觉地搭在身体两侧,被子随着他安稳的呼吸而缓慢起伏。
纪凛轻手轻脚地靠近了他。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赵敬时难得好眠,二人同住这么久,每次大朝会,他早上只要一起身,无论多轻赵敬时都会醒,后来知道赵敬时是临云阁阁主,作为杀手,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逃过他们的五感,这是常年在凶险环境下养成的本能。
本能。
纪凛轻轻在床沿边蹲下,专注地端详着赵敬时的睡颜。
看着看着眼泪就和双膝一起掉下来。
他记得这人明明不善武功,就连太子太傅提起习武一事都连连摇头,如今一把剑却能夺去那么多人的性命,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临云阁阁主。
他记得这人明明性子温良,明明身处波谲云诡的朝堂之内仍有一颗赤子之心,如今却将那些话看作“无稽之谈”。
他记得这人明明赤血难凉,豪言壮志要为百姓谋福祉、为万世开太平,如今却对他说要毁了大梁毁了这个腐烂糟朽的朝堂。
那样一个清清白白的人,就这么毁在了清思宫的大火里。
纪凛有好多话想问,也有好多话想说,可到嘴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句——你受了好多好多苦。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回来了?”他轻轻地、微不可查地问,“为什么回来了不来找我?为什么要放弃为自己辩解?为什么不为自己洗清冤屈?又为什么要将自己说得这么不堪?”
“你明明知道为了你我什么都能做,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会帮你的。你又为什么……要让我放弃你?”
纪凛将额抵在他的手边:“……说句话吧,怀霜。”
赵敬时睡得沉,对他的询问懵然不知。
良久,纪凛才将身体慢慢从榻前立起,然后缓缓地贴近了赵敬时的面容。
他感受到赵敬时的呼吸,感受到鼻息轻缓地拂在他的颈侧,那一刻,他死在七年前的魂魄才终于重生。
他微微低下头,贴着赵敬时的额角轻轻一吻。
他出来正撞见门口守着的秦黯。
秦老板明显是不放心他那疯癫样子,怕赵敬时醉酒沉梦不是他的对手,万一被掐死了都不知道,也太过冤屈,所以他才纡尊降贵地来看一眼。
这一眼却听到了了不得的事,计划从此刻开始分叉,秦黯抱着臂,警惕地盯着他。
“你不要告诉他——”
“我不会告诉他——”
两人异口同声,双双愣了一下。
秦黯先回过神:“你懂得?”
“我懂的。”纪凛收回视线,目光且悲且痛,“他不愿意。只要他不愿意的事,我都可以装作不知情,在我这儿,他依旧可以只是赵敬时,不过烦劳秦老板你帮我保密。”
秦黯点点头:“这个我自然……等等?!你怎么笃定我对他的事一清二楚,你都不怕我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吗?”
纪凛瞥他一眼:“那你又为何不让我告诉他?”
“我——”
“因为你知道他对这个名字的深恶痛绝,你也知道他的逃避他的坚持,你也知道他活下去走下来的意义是什么?”纪凛叹了口气,“因为这世上最能跟他感同身受的人,是你。”
秦黯的眼神微微一变。
“对吧?秦老板。”纪凛轻声道,“还是说我该叫你……赵收明?”
当年定远将军亲兄长、户部尚书赵平洋的小儿子。
赵收明。
第32章 收明待万事落定,他就会弃世而去。……
秦黯沉默下来,一张脸都藏在鬼魅似的面具之后,辨不清情绪。
半晌,他微微一讪:“进屋说吧。”
他没有多余问纪凛是如何认出他来的,在得知赵敬时是谁的那一刻,或许他们所有的伪装都荡然无存——纪凛是个何等敏锐的人。
进了屋,秦黯随手将面具揭下放在一旁的桌上,转过头来时一双桃花眼亮得惊人,纪凛一怔,数年前赵收明尚且稚嫩的面容渐渐与眼前人重叠,他长叹一口气。
少年时,靳怀霜和纪凛出游,神秘兮兮地跟他讲要介绍一个人与他认识,等两个人七拐八拐到了赵府,纪凛才知这人是与靳怀霜无血缘却有亲戚关系的赵收明。
赵平川常年征战在外,再加上长幼有序,掌事的一直都是赵平洋和秦云绮夫妇,不过赵氏兄弟二人关系亲厚,不分彼此,就连孩子们也总混在一起玩,靳怀霜来拜访姨父姨母时,总会算上赵平洋一家四口的份儿。
纪凛与他一同进屋时,就看到一个小男孩躲在母亲背后,怯怯地看着他们。
秦云绮收了礼,反手推了儿子一把,赵收明就跌到他二人面前,又被靳怀霜揽了个满怀。
他仰着脸:“怀……怀霜哥。”
靳怀霜温和地笑,旋即给纪凛介绍道:“这位是我赵叔和秦姨的小儿子,赵收明。本来想给你介绍两个人,可惜敛晴姐不在府上,只能下次一起了。”
“殿下你还不知道她,那丫头又去阙州找她小叔了。”赵平洋乐呵呵地笑,招呼着纪凛道,“别拘束别拘束,坐下吃些点心。”
纪凛推辞不过,只好道谢接过,听得靳怀霜笑道:“敛晴姐是收明的亲姐姐,比我还大一岁,自小舞刀弄枪,就想要为国征战四方,及笄过后就常往姨父那里去,那一手长枪耍得可漂亮了。”
与赵敛晴的英姿飒爽不同,赵收明一直都是很内敛乖顺的,靳怀霜给他拿什么就吃什么,然后小小声的道谢,双手将点心捧到嘴边,一小口一小口吃。
跟只小猫似的。
赵平洋叹息:“收明就与他姐姐不同,没点血性。不过还好,这小子从小脑子灵,算数快,我看将来倒是个做生意的料。”
“可不是,要不怎么说是赵叔你的儿子呢。”靳怀霜恰到好处扬起一个笑,“赵叔是户部尚书,管天下财库,收明将来要是能继承你的衣钵,难道还担心我大梁国库不足?”
虽然不是浴血疆场的军人,但赵平洋的笑与赵平川一般爽朗:“那可借殿下吉言了。”
“嗒”,一杯茶放到纪凛面前,他回过神,看见秦黯一撩衣袍在他对面坐下。
他实在很难想象,那个躲在靳怀霜身后的小弟弟,如今已经变成了八面玲珑的秦老板。
或许他该更早从秦黯的姓氏上窥见一隅。
秦黯已经端起来抿了一口,看见纪凛不动,笑道:“怎么,秦老板的茶和赵老板的不一样?值得你发这么久的呆么?”
纪凛摇摇头,看着秦黯眉眼弯弯,柔声道:“许久不见了,在想该如何攀谈。”
“想如何攀谈就如何攀谈。”秦黯继续分茶,“如果你想问赵敬时是如何到现在这个地步的,那我会告诉你,我所知也并非全部;如果你想问我是如何到现在这个地步的,那我会告诉你,一言难尽;如果你想问我们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那我会告诉你,等赵敬时醒了,你自己去问他。”
最后几滴茶点在盏中,秦黯伸手一摊:“纪大人,请。”
纪凛端过其中一杯,想了想,问道:“谋反案后……赵氏和郑氏血脉,还有别的幸存者吗?”
秦黯眼睫一眨,勾了勾唇:“怎么,纪大人想把这些人都安置起来么?”
“如果有的话。”
“大人可以歇一口气了。”秦黯放下手,认真地看着他,痛苦的情绪从一贯带笑的眼角眉梢慢慢倾泻,直到将他吞没,“没有了。大人以为九族抄斩是儿戏么?逃一个是侥幸,逃两个是奇迹,逃三个……那就要在大梁全境发逮捕令了。”
纪凛的手一点点攥紧了茶杯。
当年怀霜案发之时,赵平洋正带着秦黯在江南巡查田税,靳明祈下了九族抄斩的死令,派三法司即刻前往江南缉拿赵平洋父子,最终带回了两具畏罪自杀的尸首。
尸首容貌皆损害严重,是上吊死在了一座燃着大火的房里,靳明祈嫌这是“脏东西”碍眼,看都未看,直接丢去了乱葬岗。
如此说来……
“想问我的故事么?其实很简单。”秦黯敛起目光,“纪大人,你深知我小叔小婶俱是冤枉,幕后推手又怎么会任由我父亲回到京城,哪怕皇帝当时已经对赵家下了杀心,但我父亲若是死谏,你猜猜皇帝会不会也有那么一丝怀疑造反的真伪?”
“所以,”纪凛蹙紧了眉,“他们绝不会让你们活着回京。”
“是啊,拘魂道,这个名字耳熟吗?在赵敬时接管临云阁之前,天下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当真名副其实。”秦黯呷了口茶,苦得发涩,“我父亲带着我与我的贴身小厮星官东躲西藏,还是被发现了踪迹,千钧一发之际,星官将我藏在了草垛中,自己代替我的身份,被杀手一起推进房中、悬上房梁。”
“一场大火,结束了这一切。”
十四岁的赵收明躲在稻草之中,双手紧紧捂住嘴唇,连一声呼吸都不敢重。
那些杀手,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他们身着玄色夜行服,像是阴曹地府里勾魂摄魄的鬼,熊熊烈火将他们的面庞扭曲成鬼魅的形状,赵收明小小地蜷缩在角落,只能看着火舌舔舐掉房梁上悬着的影子。
爹爹……星官……
就在这时,草垛蓦地一晃。
他惊恐万状地抬起眼,一道玄色的身影站在他面前,二指拨开他头顶的草垛,眼睛里已经映出他惊慌的神情。
那一刻呼吸都静止了,只听旁边男人的声音传过来:“还有没有活口?”
他无助地与头顶那人对视,一动不动,仿佛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沙沙”两声,头顶那人松开了手。
“没有了,哥。”那人声音清脆,还是个少年,“都杀干净了,父子两个,一个不留。”
凛冽的晚风灌了满怀,那些人撤退后,赵收明终于跌跌撞撞从草垛中爬出来,捂着喉咙大口呼吸。
然后面对着空空如也的毁弃房舍,嚎啕大哭。
秦黯将故事讲得轻描淡写,纪凛却听得五味杂陈。
“咳咳。”秦黯清咳两声,道,“就这些了吗?我以为你还会想问我关于他的事。”
“你都说了你也不知全部,与其一知半解,倒不如等他愿意告诉我时,悉数讲给我听。”纪凛饮尽最后一口茶,“这些年,苦了你了,收……”
“我叫秦黯。”秦黯掀起眼帘,“叫我秦黯就好了。纪凛,如果你没有别的问题要问我,那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洗耳恭听。”
“我不知你和赵敬时达成了什么交易,我也不知道你要帮他多少,这些我不关心,我只想问问你,你知不知道他有一朵七瓣的莲花?”
纪凛点点头:“知道一点。”
秦黯深深地望着他:“你随我来。”
那朵七瓣的、用玄铁打造的莲花被藏在观玄楼密室中,唯有赵敬时和秦黯两个人才有进去的资格,饶是纪凛略有耳闻,但看到那已经剥落了两枚花瓣的莲花时,他还是吃了一惊。
这莲花通体赤红,看起来如同用鲜血滋养,妖艳夺目。
纪凛快步上前,伸手一摸,一道血线便渗了出来。
“这花瓣锋利得很,每一个刀刃都被赵敬时打磨过数百遍,你小心些。”秦黯不紧不慢地提醒,然后带上了一副棉手套,示意纪凛靠近,“大人请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他二指分离,中心的三枚花瓣就被拨开一道缝隙,里头寒光一闪而过,纪凛猛地缩紧眼瞳。
“那是……一把匕首?”
“是。”秦黯收回手,“一把匕首作为花心,相信大人清楚,这七枚花瓣各有其主,那么这多余的花心,第八枚刀,你猜猜是属于谁的?”
答案呼之欲出,纪凛刹那间遍体生寒,一个字都说不出。
秦黯便知他都明白了,边脱手套边低声道:“纪大人,虽然当年怀霜案祸事与延宁宫息息相关,但我不下一次告诉过赵敬时,不只是我,哪怕是赵氏、郑氏,都没有怪过他。”
“但他不放过他自己。”
七瓣血莲妖艳无格地望着纪凛,身上的红像是自赵敬时身体里抽离出来的血。
“纪大人,我之前其实挺反对他见你的,因为我觉得你俩本就前缘未尽,既然不能相认,无非是增添烦忧。”秦黯缓缓道,“后来直到两枚花瓣掉落,我发现了这个,我才意识到,在这世上或许只有报仇才是他留下的意义,待万事落定,他就会弃世而去。”
“我与他……虽无血缘,但实在是世上最后的亲人。”秦黯抬起脸,眸中有当年赵收明般怯生生的目光一闪而过,“我觉得,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留住他,那么那个人一定是你。”
那股熟悉的心脏酸痛再一次席卷了纪凛。
他紧紧攥住心口那一块布料,直到揉皱,血莲之中迸发的寒光仿佛刺破的是他的心房。
他不知他在原地站了多久,只觉得四肢都僵硬起来,突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那一刹凝滞的血液再度奔涌,纪凛回过头去。
赵敬时醒了。
第33章 阙州“我想去阙州,已经很久很久了。……
饶是纪凛定力再强,但在他终于得知这人真实身份之后,终于再度见到这双眼睛,他还是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
秦黯侧了侧身,不着痕迹地拦了他一把,适时道:“这不是纪大人来观玄楼找你,结果正撞见你醉了酒正睡着,我看他闲着无事,一个人也怪孤单的,索性就带他转转——顺带着看一下你们的战利品,不好么?”
赵敬时抱着手臂靠在门口,显然是一副还没睡饱的模样,也不知将那话听进去几分。
倒是秦黯连连摆手,很不耐烦的样子:“既然醒了,就赶紧把人领回去,上元节大好日子,观玄楼生意都快忙疯了,就这还要我做响导官,阁主大人,可真会给我揽活干。”
“得了,秦老板,这点小事儿难得住你吗?”
两人擦肩而过,赵敬时一拍秦黯肩膀,算是打趣也算是道别,旋即调转视野,好好地看了看纪凛。
他冲纪凛长眉一挑,露出一个风流的笑:“纪大人,找我?”
纪凛瓮声瓮气地憋出一个“嗯”。
“何事?”
赵敬时虽然举止一如往常,但说话还带着些浅淡的鼻音,显然是酒醉刚醒,对于方才纪凛在他榻边的喃喃自语毫不知情。
可就是这样的无知无觉,落在一双清亮的眼里,却让纪凛怎样看都看不尽。
那光芒明明与曾经别无二致,只是上扬的眼尾破坏了原来温润的杏子形,显得那样昳丽又那样灼灼。
赵敬时见他不说话,直接走上前来,微微踮起脚,用手背抵着他的额,疑惑道:“不舒服么?没有啊。”
“……阿时。”纪凛顿了顿,艰涩道,“我没有去顺华宫。”
抵在他额间的手一僵,纪凛忙不迭补充:“我不会选什么千金小姐,更不会因一道圣旨就拜堂成亲,哪怕没有皇帝,我想弄死靳怀霁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绝不会拿此事作儿戏。”
“大人跟我说这些做什么。”赵敬时收回手,干笑了两声,“还真当我很在意积不积德之类的事情?”
赵敬时偏转了目光:“开玩笑罢了纪大人,不必放在心上,你要不要成不成亲、愿不愿意成亲、与谁成亲,都与在下无关。”
“如何无关?”纪凛急急反驳,在赵敬时投以疑惑目光时,那些濒临崩溃的神思终于收拢,他攥紧了拳,才将满腔翻滚的情绪压抑住,“……你早早选中了我一同帮你翻怀霜案,除了我的身份以外,难道不也因为早发现我对……怀霜非同一般的感情了吗?”
他轻声道:“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赵敬时一怔,醉酒的头脑没能立刻将那这两件事的关系捋清,反被纪凛拉了一把,猝不及防地跌进怀里。
纪凛之前也抱过他,却没有一次堪比这般用力,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
赵敬时下意识挣扎几下,可那力道还没落到实处,灼热的呼吸便在他颈侧烫了个哆嗦,随即离开了。
“你——”
“赵敬时,你我也算是同生共死过了。”纪凛声音低落,甚至带了些浅淡的委屈酸楚,“今日是我生辰,你都不祝我生辰喜乐么?”
赵敬时摸了摸被烫过的地方,还有些回不过神。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纪凛期盼的目光渐渐低落,一点一点,像是流星飒沓而过,又归入寂灭虚无。
“……罢了。”纪凛松开他,“抱歉,是我失态。”
赵敬时愣愣地瞧着他,纪凛揉了揉额角,像是在这里待不住了:“不过我确实有事要与你相商,要不我们出去说……”
“啪”,赵敬时蓦地伸手,一把拉住了纪凛的手腕。
“纪大人。”赵敬时的语气中还有疑惑,但他还是说了,“生辰喜乐,长命百岁。”
掌心的手腕一抖,然后猛地翻腕,握住了赵敬时的手掌。
“谢谢。”
一颗泪滴晶莹剔透地掉落,被房间里昏暗的光线隐去,谁都没看见。
*
纪凛借口出去找些茶来,两人才从那几乎要窒息的气氛中缓过几口气,赵敬时伏在案上,用力地搓了搓脸。
醉酒当真误事,纪凛并不是个轻易失态的人,但那些支离破碎的反应又跟一把散珠一样,连不起条线来。
莫非是皇帝那边……
他正在胡乱想着,纪凛便端了茶水进来,他连忙坐直了。
“不舒服就趴着吧。”纪凛熟练地扫开东西,掀杯倒茶,“喝点儿茶醒醒酒。”
“多谢。”
赵敬时接过来,茶盏一落在手中就烫得他一个激灵,还没放下,就直接被纪凛捏住底端移开了。
“烫。”纪凛拿出另一只空杯,来回倒了几下,边倒边轻轻吹气,“慢点儿喝。”
“所以,你是怎么逃过皇帝责难的?”
那一烫像是把他烫清醒了,赵敬时看着翠色茶汤在半空坠落,问道:“否则以他的性格,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你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回来?”
“不是我,是淑妃娘娘。”纪凛专注地给他倒茶,波澜不惊道,“我本是要去乾安宫一跪不起的,没想到一入宫被怀霖正好截到,他说是淑妃娘娘派他来告知我一声,淑妃称病,今日顺华宫的仕女宴不办了。事出有因,皇帝能有什么办法?”
赵敬时眉心一蹙:“就这么巧?”
“当然——没有这么巧。”纪凛用指腹碰了碰杯底,觉得温度差不多了,重新递给赵敬时,“淑妃应该是故意的。虽然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帮我至此,若说是感念师恩,倒也不必与皇帝作对,但无论如何暂且此事于我无碍,就先这么过了吧。”
“江璧晗……”赵敬时在唇齿间喃喃了几遍这个名字,一时也没有头绪,“不过结论先不要下的这么早,毕竟此事已经在皇帝心里落成,待淑妃康复,估计还要折腾你。”
“那他短期之内怕是折腾不上了。”纪凛自茶香间抬起头,向赵敬时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也是我想同你讲的事,正月底,皇帝派我作为督军,前往阙州一线,监察定远军。”
一口茶含在嘴里,赵敬时喉头一滞,居然没有咽下去。
纪凛察觉到他的失神,但还是问道:“我想让你同我一道,你愿不愿意?”
喉结滚动,热茶下肚,赵敬时咽下那口茶,却像是惊醒了一部分灵魂,眼睛都亮了几分:“阙州,漠北,朔阳关?”
“对。还有定远军。”
“阙州……好啊。”赵敬时十指拢住茶杯,低低地笑了声,“我想去阙州,已经很久很久了。”
外间的窗户没关好,话音刚落,正逢一缕风灌了进来,赵敬时贪婪地吸了一口气,京城的风再怎么冷,也不比阙州那边的寒冷肃穆,朔阳关外积年不化的冻雪,千百年不曾倒塌的冰川,孕育的风都是凛冽的。
赵敬时下意识抬起手,呵了呵气。
七年来,他不是没想过要去阙州,可是有人掷地有声地告诉他:如果你想窝窝囊囊地去哭,那么我不拦你,尽管去,可如果你想为他们正名,为那冰雪下埋藏的忠骨伸冤,那有太多的事,比去到那里重要。
如今,时机已成。
该见的人,该敛的骨,该赎的罪,也该了一了了。
赵敬时抬起眼,攒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那就多谢纪大人了,其实你不用问我的,因为就算你不主动邀请,我要是知道了这个消息,也会千方百计地让你带上我一起的。”
“不用千方百计。”纪凛笃定道,“以后你要做什么,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告诉我。”
赵敬时以为他在开玩笑:“哪怕是……”
纪凛打断他:“无论什么,都可以。”
纪凛是个不轻易承诺的人,因为他一旦承诺,势必践诺,接二连三的交付与信赖打了个赵敬时措手不及,他不得不正视起来:“……纪大人,你是背着我做什么了不得的事了吗?”
“……没有。”纪凛捞过他的茶杯,伸手倒茶,“只是想通了,都说要合作,那么你瞒我瞒的没有意思,齐心协力,方能无往不胜,难道不是吗?”
赵敬时仍觉不对,纪凛却已然收了神色,又是那样不动如山的坦荡与镇定:“我回去就差人收拾东西,你还要额外带什么吗?”
赵敬时迟缓地想了想:“方才那朵七瓣血莲,带上吧。”
*
正月廿二,御史大夫纪凛作为钦定督军,浩浩荡荡地自京城出发了。
京城至阙州再快也需十天半月,再加上皇帝钦定,所经州县无不夹道相迎,一路官话套话打下来,到达阙州时已经二月中旬。
仲春和煦的风吹不到极北之地,阙州城城门上仍覆着霜雪,镌刻的阙州城三字犹有寒冰。
“明日就入城了,直接奔赴定远军军营。”纪凛回到驿站房间,发现赵敬时早早地钻进了被衾里,给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我已与主帅通过书信,近日漠北调兵趋势紧密,定远军正日夜操练、枕戈待旦,我们来的正是时候。”
赵敬时点点头:“拓跋绥一死、消息一断,漠北必定慌张起来,担心大梁借故发难,索性先下手为强——以大梁无故扣留漠北将士为由发兵,虽然牵强附会,倒也有几分道理。”
“是,明日同主帅当面聊聊,便可知分晓。”纪凛随手给他掖了掖被角,“冷不冷?”
“不冷,没那么娇气。”赵敬时笑道,“担忧一路了,一有点风吹草动就给我披衣服,纪大人,你现在担心我是不是有些过头了?”
“你没了我不知如何为怀霜案伸冤,我没了你不知如何将恶人剪除。”纪凛这套借口已经烂熟于心,“照顾你、担忧你,这不都是应该的吗?”
“那好吧。”赵敬时欣然接受,“那在下却之不恭了。”
次日清晨,阙州城城门大开,纪凛等人终于抵达阙州。
怀霜案后,定远军主帅换了兵部的人,名为尚成和。纪凛前脚刚踏上阙州土地,尚成和后脚就带人迎了上来。
“纪大人!纪大人!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幸会幸会。”
尚成和恭敬地在纪凛面前长揖一礼,身上的铠甲笨重得很,弯腰时都带着铜铁碰撞的声响。
纪凛还礼道:“尚将军有礼了,有劳亲自相迎,纪某惭愧。”
“定远军上下听得陛下关怀,深感圣恩,区区迎接而已,道不尽我们对陛下的感念之情。”尚成和长臂一伸,“军中已备下好酒好菜,大人请吧。”
“无妨。”纪凛竖起手掌,“几日前已经接到尚将军消息,既然漠北虎视眈眈,调兵频繁,在下身为督军,自当先去军营探查一番。”
尚成和微不可察地一僵,就连脸色也微微难看了一瞬,旋即叠声道:“好说好说,那让在下引路,纪大人,请吧。”
定远军军营距离朔阳关不远,一路走过去更是人迹罕至,荒凉不堪,纪凛跟着尚成和走在前头,时不时趁人不注意,转头看了看赵敬时。
赵敬时裹着厚厚的大氅跟在后头,没有回望纪凛的视线。
自从进了阙州,他的视线一直在乱飘,时而望向天上盘旋的苍鹰,时而望向那渺远的雪山冰川。
纪凛意识到什么,转过头来继续与尚成和闲聊。
“到了。”
练武场内,定远军并没有演武操练,而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尚成和拍拍手,登时有小兵吹起号角,那些士兵往门口看了一眼,对于急促的军号置若罔闻,连站起来的动作都是慢吞吞。
“干什么呢!”尚成和踹了一脚邻近的士兵,“没看见有大人物来吗?磨磨蹭蹭,成何体统!?”
“大人物?”
一道讽刺的声音自角落里响起,赵敬时不由得询声望去,只见一个胡子拉碴的士兵坐在门口,面前摆着一只破碗,碗里还有未尽的酒液。
那士兵一口气干了那残余的酒,把破碗一摔:“定远军缺大人物么?来来往往的,很神气吗?”
第34章 凶险这幅身躯就再也动不了了。……
“段之平!白日酗酒还口出狂言!你当定远军军法是废纸一张不成?!老子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尚成和脸色铁青,也顾不得纪凛等人还在场,撸起袖子就要去揍人。
段之平歪歪斜斜地靠在那儿,挑衅地看着尚成和挥舞着拳头向自己走来,唇角的笑容愈发讽刺。
眼看争斗一触即发,千钧一发之际,一只胳膊突然拦在尚成和眼前:“慢。”
尚成和一顿,眼风扫过去,赵敬时披着大氅,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却敢以身拦他的拳头,还冲他微笑。
他说:“尚将军请息怒,手下人犯了事,自然是要惩戒,不过眼下纪大人远道而来,自是希望先看看定远军境况,再者说了,您当着督军的面整治,其他人嘴上不说,心里也会觉得定远军脸面无光啊。”
尚成和斜着眼:“你是谁?”
纪凛道:“此次督军,陛下命我自御史台带人出巡,此人乃是侍御史之一,姓时。”
尚成和忿忿地放下拳头,冷哼道:“看在纪大人与时大人为你求情的份儿上,老子暂且饶了你,关起门来才好打狗,段之平,你且记着。”
他深呼吸了几下,才冲赵敬时拱拱手:“时大人,方才多有冒犯,让您看笑话了,真是惭愧。”
“将军这话说得就见外了。”赵敬时笑容不减,“请吧。”
“请。”
一行人继续前进,赵敬时在人群中脚步稍疑,回头望去,段之平面对尚成和的警告没有丝毫胆怯与恐惧,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们,里头满是鄙夷。
赵敬时一顿,还是跟着人先走了。
演武场上,定远军已经集结完毕。
尚成和带着纪凛一行走上高台俯瞰,垂眼下去,纪凛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曾几何时,定远军是大梁令人闻风丧胆的一支军队,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这是赵平川一手训练出的精锐。
他十五岁入军营上战场,两年间连下漠北七城,由此获封定远将军,自此,定远军也在他手中迅速壮大,成为一支强军劲旅。
赵平川掌定远军时,军规军纪极度严苛,尤其重视演武练兵,因此演武场修得格外辽阔,操练时,方圆十里的大地都在震颤。
可随着赵平川的死亡与获罪,如今定远军早不复昔日辉煌,人丁寥落,士兵全部集结后竟然站不满一个演武场,空旷的土地像是定远军衰落的无尽哀叹。
寒风卷过凛冽的冷意,待尚成和与纪凛官腔打完,赵敬时直接钻进了备好的温暖营帐里。
里头火盆烧得旺,赵敬时没将大氅即刻脱下,而是将自己更严实地裹紧了,纪凛进来时,正看他蜷成一团在火盆边昏昏欲睡。
纪凛连忙快步走过去:“冷了?”
“受不住的寒。”赵敬时打了个哆嗦,伸手拢了拢领口,指尖都泛着青白色,“阙州还是……太冷了。”
纪凛的指尖与他交错而过,赵敬时拢好了,又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起来:“纪大人觉得如何?”
纪凛搓了搓指尖撩过的一片凉,低声道:“嗯,是冷。”
赵敬时一怔,笑了:“我是说定远军,纪大人想到哪里去了?”
“误会了。”纪凛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往火盆里又扔了几块碳,“定远军如此溃散,尚成和功不可没,他是在扮猪吃老虎。”
火光映出赵敬时脸上几分血色,他将手臂搭在曲起的膝上,又将头枕上手臂。
“一军主帅,在勒令集合时手下懒懒散散,平素军营中酒水不忌,若是换个真心实意做将军的,早就军法伺候,以儆效尤了。他这么做无非是想让我、让朝廷知道,曾经皇帝担心会危及皇位的定远军如今再不成气候,皆是些放荡懒怠之徒。”
赵敬时声音轻得仿佛呓语:“可是阙州是边境要地。”
“所以,尚成和就是想让皇帝早日撤销定远军的建制和番号,毕竟当年定远将军身亡后,皇帝念着舆情与赵将军在百姓心中的威名,没有裁撤定远军,而是让旁人接手,本身就给这后来者留下了一个烫手山芋。”
做得好,那是下一个赵平川;做得不好,那是将边塞安危放于水火之中。
尚成和左右逢源,千里走钢丝,居然找出了一条平衡之道。
“不过我倒觉得,这主意不会是他一个人定的,尚成和看起来没有那般聪明的脑袋,倒是那位段……”赵敬时眸色蓦地一沉,“谁——?!”
说时迟那时快,孤鸿剑脱鞘而出,划过一道森然剑光,嘶啦一声刺破厚厚的毡布,钉入漆黑夜色里。
赵敬时掀开大氅一跃而出,帐前已空无一人,孤鸿剑躺在地上,压着一摊新鲜血迹。
他用手指沾了些:“难道是……”
话音未落,纪凛已经拿着大氅从后头将他裹住,暖意自后背拥来,赵敬时一怔,这次感受到不过须臾便已经冻僵的手指。
纪凛的脸色也不好看,不知是被那动静闹的还是怎么:“当心一会儿又着了凉。”
“无碍。”赵敬时将指尖递给他看,又抬了抬下巴,“校场那边好像人多起来了,去看看?”
“嗯。”纪凛用指腹擦去那一点血色,自然得让赵敬时都没反应过来有何不对之处,“估计是尚成和在处置段之平。”
赵敬时眉间划过一丝忧色:“纪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你想保他?”
“嗯。”
赵敬时还在盘算着给出一个合理的缘由,但纪凛连犹豫都没有,直接点头应下:“好。真到万一时,我会拦着尚成和。”
赵敬时抿了抿唇:“我是觉得……”
“不必解释。”纪凛打断了他,直接拢了拢他的领口,“我会让你如愿。”
校场上点了好几簇火光,一入夜天气更冷,段之平却被扒光了上衣,赤着臂膀,就这么被按在冰冷刺骨的铁床上,嘴唇都冻得青紫。
尚成和手里拎着铁棒,缓慢地绕着他走,像是在狩猎后玩弄自己捕回的猎物:“段之平,你如今胆子是愈发大了,你这条命若是不想要了,早日知会本将军一声,本将军自会成全你。”
“成全?难道不是我在成全尚将军吗?”段之平牙齿都在打颤,但还是冷笑道,“尚将军想让朝廷看到什么,我不是就在演什么吗?怎么,表演的到位将军还不满意?那将军你真是难伺候极了。”
“放肆!!!”
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抽在他的脸上,段之平被打得偏过头去,转回来时有鲜血蜿蜒自他唇角流下。
尚成和指着他的鼻子:“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揣测我的意思!?”
“难道不是吗?”段之平笑容愈发灿烂,“莫非将军就不怕如赵将军一般,忤逆了‘那位’的意思?”
“你——!!!”尚成和怒不可遏地指着他,“打,给我往死里打!狗杂种,你还以为你是谁,还是那个耀武扬威的副将?我告诉你,定远军早变天了,朝廷也早变天了!你这般死性不改,倒不如殉了你的旧主!!!”
隐在暗中的赵敬时身形一动,又硬生生按捺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铁棍砸在段之平肌肉虬结的背上,本就淤青未褪的脊背上刹那间青紫一片。
段之平兀自忍了不吭声,紧紧抓着铁床,冷声道:“尚将军,只怕别会错了意,依我看,那位纪大人可不比‘那位’好相与,小心一着不慎,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就是第二个赵平川。”
“给我打!!狠狠地打!!!”尚成和气疯了,厉声道,“打完了给我拖到雕像下头去!让他跪着!不许睡觉!不许穿衣!就这么跪一晚上!冻死了活该!!!狗杂种,贱骨头,去死吧!!!”
沉闷的声音响了许久,段之平口鼻都是血,尚成和才终于发泄够了怒火,两名士兵上来架起已经陷入昏迷的段之平,一路把他往东拖去。
军营与民区的交界处,那两名士兵终于拖到了地方,把人往地上一甩,其中一个踢了踢他,没反应,只好低声叹道:“你说你这犟脾气,非要与尚将军作对,哪次真把自己玩死了,还有谁能给你收尸了?”
他们叹息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双手合十冲着白玉雕像拜了拜,口中默念了几句什么,才推推搡搡地走了。
冷风拂过地上仿若尸体一般的人,四周寂寥无人,纪凛和赵敬时这才急忙向段之平跑去。
纪凛随身带着创伤药,但这人实在伤得不轻,又在冷天中冻了这么久,几乎是顷刻间就烧了起来,连微弱的呼吸都是滚烫的。
赵敬时从怀中掏出药丸给他服下,在纪凛询问的目光中解释:“保命用的,平时接任务凶险惯了,真到要死的时候含一颗,能延半日寿数。”
纪凛看起来想说什么,但终究将话语与眼中痛色一同憋了回去,只是道:“此处不是治伤的地方,夜已深了,尚成和也不至于为了泄愤而专程过来查看,先把人抬回去救治吧,再待下去真要没命了。”
话毕,他蹲下来,由赵敬时动手帮忙把人抬到他背上,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扑面而来,纪凛捞住他的腿弯,听见段之平在他耳边含糊不清地呓语:“将……夫人……”
纪凛眼瞳微闪,把人牢牢地背稳了。
赵敬时扶着他们一同起身,看着段之平那青红交替的脊背,心下一寒,不由得叹了口气,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方才那两名士兵敬拜的雕像。
只一眼,一瞬间仿佛血脉冻结,赵敬时的眸子蓦地一缩,这幅身躯就再也动不了了。
第35章 慈母“我要剑指金銮殿。”
“阿时?”
纪凛背着段之平走了几步,没听见跟上来的声音,才发现那人仿佛失了魂一般僵在原地。
“阿时!?怎么了??”
他快步来到赵敬时身边,顺着僵硬的目光望去,干枯的树枝虚虚掩着一座白玉的雕像,久经风吹日晒,那人面其实都有几分斑驳不清,纪凛都没能立刻反应过来那是谁。
但赵敬时一眼就认出来了:“纪大人。”
纪凛应声:“你说。”
“他们这儿……居然立着孝成皇后的白玉像。”
夜色都遮不住这人脸色惨白,唯有那艳丽的眼尾泛着猩红色,赵敬时摒着呼吸,嘴唇颤了几下,连呼吸都是抖的。
半晌,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笑:“真稀奇啊。无事,我们走吧。”
一路默默,纪凛背着段之平,无数语句从喉头划过,又在看到赵敬时平静的侧脸时咽回。
虽然赵敬时身上伪装一层又一层,但在知道他是谁之前,纪凛就能敏锐地感受到他的各种情绪,这次却是第一次感受到他无法言说的委屈。
哪怕他表现得很正常,手脚麻利地给段之平处理好了伤口,纪凛还是明白,那些委屈就像平静海面下汹涌澎湃的暗流,没有一刻止息。
因此纪凛一直没睡得很沉,一半的心神都牵扯在赵敬时身上,在他深更半夜轻手轻脚地起身时,纪凛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赵敬时果然摘了件大氅,掀开营帐的帘子出去了。
其实他自己也很久没有察觉到委屈这种感受了,有人心疼才会委屈,在成为赵敬时的那一刻,他就不觉得这世上还会有任何一个人心疼自己,满手血腥、满身罪孽,人人都道孤鸿是世间难寻的利器,可他最趁手的兵刃正是他自己。
恨意、赌注,他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不在乎自己的未来,只要能达到他的目的,他会让自己成为第一件也是最好用的牺牲品。
可这一切都在见到郑念婉的雕像时功亏一篑。
没有孩子不依赖母亲,幼年时受伤了第一个唤的人是母亲,长大后受了委屈第一个想倾诉的还是母亲,赵敬时站定在那座白玉像前,伸出冰冷的双手呵了呵气,仿佛又回到那年的明懿宫。
那年先有朱砂案令他囚于延宁宫禁足,后有郑氏、赵氏全族下狱,入狱的消息传到延宁宫时,一同传来的是皇后上吊自尽的消息。
一向温文尔雅的太子殿下终于崩溃,他不顾父皇旨意闯出了延宁宫,明懿宫宫门大开,太医来来往往,甚至请了祈福寺的僧人来为皇后诵经祈福,而他被阻拦在殿外,他的父皇断绝了他最后的希望。
他跪在宫苑里,十指深深插。入松软的雪中,将自己撞个头破血流,也没能见到娘亲最后一面。
大难不死后,他其实最想询问靳明祈的不是为何不相信自己,也不是为何不彻查怀霜案,而是一句——父亲,那天为什么不让我见娘?
郑念婉那温柔的眉眼成了赵敬时一生求而不得的痛。
赵敬时伸出手,轻轻地将落在雕像上的一根枯枝摘去了。
雕像上的郑念婉坐姿端庄,笑容温婉,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以一国之母的慈悲慈爱注视着这片苍茫大地,赵敬时迟疑片刻,才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
冰凉的触感握在掌间,赵敬时才发现自己哭了。
他已经好久都不会哭了,只那么一颗,落在他与母亲的手背上,又渐渐干涸。
赵敬时裹了裹大氅,矮身跪下,小小地伏在雕像的膝头,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短暂地再次当了一回少年。
他用力地闭上眼,想起他最后一次见到郑念婉。
那时郑尚舟与赵平川谋逆的风言风语传得沸沸扬扬,皇帝心下疑窦丛生,却没有实证,靳怀霜每日在延宁宫中战战兢兢,心如乱麻,郑念婉的贴身女官却在此刻邀他去明懿宫品茶。
他哪里喝的下去,再香醇的茶香也变得刺鼻,郑念婉倒是气定神闲,妆容与鬓发丝毫不乱,像那些风言风语与她无关。
她放下茶杯,对儿子的焦虑视若无睹,只是问:“太子,本宫听闻最近你心神不宁,连课业都落下了些,可是有何处不解?”
“我——”靳怀霜抬头,触碰到母亲不慌不忙的目光,难堪地低下头,“……母后,儿臣自小苦读诗书,便知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也一直将它铭记于心,可总是有人质疑儿臣为人子为人臣的诚心,儿臣……儿臣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了。”
郑念婉目光不变:“那太子觉得如何呢?”
“人言自是不惧,行得正坐得直,儿臣当然没什么可避讳的,只是怕……只是怕父皇听信谗言,儿臣总想表露孝心忠心,却不知从何处起手。”靳怀霜坐不住了,冲郑念婉一跪,“儿臣请母后赐教。”
郑念婉没有立刻作声,而是摆了摆手,屏退左右后又让他走上前来,靳怀霜走到她面前,还不等说什么,就被她拉住手,像小时候遇到难题了一般,郑念婉示意他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靳怀霜眼眶一酸:“娘……”
“阿时,娘问你几个问题。”郑念婉温柔地看着他,“你说君为臣纲,父为子纲,那么你一直遵臣礼、守仁孝,对否?”
“是。”
“那么好,娘再问你。你觉得你的父皇,他做错过吗?”
靳怀霜愣了愣,没能明白郑念婉眼中划过的是何等情绪。
靳明祈做错过吗?靳怀霜回想了过往种种,其实他一直不理解靳明祈对靳怀霁与靳怀霄的冷待与无视,身为君王自是要威严,但威严之外他也是父亲,合该有些温情。
他也不理解靳明祈对郑念婉的疏离,正因经历过少年时如同寻常百姓一家三口那般的和睦,才更觉出靳明祈对郑念婉愈发君臣有别的隔阂。
但他只是不理解,他从未想过靳明祈有错。
君是天,父是天,靳明祈生来就是君父,是靳怀霜心里无法逾越的山。
他的威名与尊严象征着这个国家的名望,他的旨意与决断维持着这个国家的运转,若他有错,那么天下万民还能信赖谁呢?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可君不正,臣投他国;父不慈,子奔他乡。”郑念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却也前所未有的坚定,“阿时,娘理解你对父亲的崇敬,但是他也是人,你已经长大了,除了孝与敬之外,娘还要命你,从此刻开始,你要剥离掉他所有的身份,只将他看成一个人来判断他。”
“阿时,娘也不知是什么教得你这样,你太过善良敦厚,的的确确是个好孩子,但绝对不是一个好太子。”郑念婉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发,“你太重情重义,生在帝王家,这会害了你的性命,也会害了你的青云路。”
那双温柔渐渐变得冰冷,赵敬时在寒冷的夜中睁开眼。
“……娘。”赵敬时轻声叹道,“我有临渊身,却步青云端。你想说的是这个,对吗?”
靳怀霜懂得太晚,不过幸好,赵敬时从来都懂得。
所以他在接手拘魂道的第一日,便将其改名为“临云”。
“一切都来得及。”赵敬时喃喃道,“我已经不在乎也不崇敬任何人了,什么君臣父子,我早就没有父亲。你知道吗,我有一笔大单子要完成,整整七条人命,我已经杀了两个。而最后一封未写出名字的人……”
“他叫靳明祈。”
赵敬时五指收拢,紧紧地攥住雕像的手指:“我要剑指金銮殿,让他在九泉之下向你、向外祖父、向姨父、向小姨、向赵叔秦姨、向赵氏郑氏两族共五百六十八人,谢罪的。”
“如果这世上真有神明,真有魂灵,娘,求你,求你保佑我吧。”
*
赵敬时蹑手蹑脚回到营帐,床上却空空如也。
他心下一惊,纪凛便撩起帘子走了进来,看起来还有几分困倦,一双眼是刚刚睡醒时的惺忪:“在这儿站着做什么?”
赵敬时手指一蜷:“我……你干什么去了?”
“起夜,同你一样。”纪凛若无其事地抓了一下他的手,“怎么这么凉,怕冷你还不多披几件衣服?”
这借口找得顺手又合理,赵敬时借坡下驴,露出个心虚的笑:“这不是睡糊涂了么,忘记了,我这就回去暖和暖和。”
话音未落,他立刻换了衣服缩进被子里,折腾了一天本就疲惫,不过片刻就睡沉了。
纪凛躺在他身边,听着呼吸渐渐平稳,这才睁开眼睛。
赵敬时在雕像那儿站了多久,他就陪了多久,无数次想出去将人拢进怀里,又怕惊了这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人,只能硬生生按捺住。
他听见赵敬时的呓语、哭泣和委屈,用力到掌心都被攥出几道月牙的白。
“我帮你。”纪凛替他掖紧了被,“无论上刀山下火海,无论那人是无名小卒还是九五之尊,你想要他的命,我都帮你取来。”
*
次日清晨,赵敬时醒时纪凛已经走了。
昨夜睡得太晚,整个人思绪尚在混沌,赵敬时坐在床上醒了片刻的神,蓦地被颈间一道冷光吸引回了神思。
段之平不知何时醒了,持着长剑抵在赵敬时喉咙口,哪怕那剑锋一直因他体力不支在颤抖,他也依旧气喘吁吁地逼问道:“你绝对不是什么时大人,你是谁?”
第36章 速战“纪凛——!!!”……
赵敬时冷静地看着段之平,明明被挟持的人是他,段之平却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胆怯,在赵敬时平静如水的视线中无所遁形。
“你——”段之平手攥紧了些,“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赵敬时笑笑,“这话该由我问你,纪大人已经当着尚将军的面儿说了,我是御史台侍御史之一,姓时,段之平,我大发慈悲救了你,你居然醒来就是这般回报我的?”
起伏的情绪牵扯到后背的伤口,段之平疼得蹙紧了眉,但手上剑还端得住,他艰难地喘息了几声,才终于咽下喉头翻滚的血腥气。
“不可能。”他低声道,“侍御史乃是文官,可你手上茧子分明是习武之人才有的。所以,你根本不是什么挥毫泼墨的文人,你是个武将。”
赵敬时挑挑眉,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手掌:“……文人又怎么,武将又怎么?”
“武将……你是来取代尚成和的吗?”段之平呼吸急促,双目沁血,“你不必取代他,曾经是块肥肉的定远军已经没有油水可捞了,你们的算盘打空了,滚吧,回到你们纸醉金迷、软玉在怀的京城里去享受吧,快滚吧!!”
赵敬时抿了抿唇,还未说什么,段之平便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似的,身形晃了晃,扑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
背后的伤口全迸裂了,鲜血涌出,段之平的视线都变得模糊,只能大概看清赵敬时蓦地蹲了下来,旋即一阵药香拂过鼻端,清凉的药膏贴在灼热的伤口上。
他想躲开,但手脚发软没有力气,只能任由赵敬时将药膏在他后背抹开,冰凉的药膏后是温热的指腹,段之平揉皱了膝头布料,声音低哑又痛苦。
“滚吧,算我求你了,你们都是一样的。”他紧紧攥着拳,压下喉头一阵又一阵血腥气,“每一任督军都来,走时一定会带些什么,定远军就是这么被毁掉的,第一次带走了我们的主帅,第二次带走了我们的粮草,我们如今所剩无几,士气寥寥,只有建制和番号了,就这一些东西,难道还要夺走吗?”
指腹一顿,赵敬时望着他痛苦的神情,突然叹了口气:“昨晚帐外偷听的人果真是你。”
段之平唇角微翘,是个讽刺的笑容,声音却愈发微弱:“是我又如何,反正尚成和看我不顺眼,我也看如今的定远军不顺眼,倒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尾音几不可闻,段之平身子一歪,赵敬时猝不及防地被他砸进怀里,袖口蹭花了刚涂好的伤药。
“段之……”
“阿时。”
营帐偏偏此刻被撩开,纪凛神情急切地闯进来,见状骤然僵在那里。
段之平整个人都倒进了赵敬时怀中,上衣褪尽,红肿的伤口上覆了一层未干的药膏,大半却都蹭在赵敬时里衣的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