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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他为何那样 言卿瑶 19852 字 6个月前

赵敬时眼瞧着纪凛的脸色蓦地阴了下来。

“纪大人,他昏过去了。”赵敬时不知怎的一阵心虚,“是他刚刚醒了,但是——”

话音未落,纪凛直接将人从他怀里捞起,往背上一甩,那力道想必是不轻,撞得昏迷中的段之平都闷哼了一声。

赵敬时眼睛一眯,下意识地替段之平抽了口气。

“漠北有异动,定远军已经紧急集合出发朔阳关,尚成和也写了请援信,让相邻平、襄二州调兵支援。”纪凛语调冷得如耿仕宜死后那一晚二人对峙,“我去安顿他,你先跟上督军队伍。”

他顿了顿,又从包袱中挑出一件足有三件大氅厚的外袍,兜头扔在赵敬时身上。

“那边冷,多穿。”

*

漠北居住在冰川雪原之上,按照部落群居生活,之前的调兵事宜皆在部落内部进行,今早尚成和突收急报,说昨晚漠北各部突然紧急合兵,汇成一支庞大军队,正向着朔阳关前进。

朔阳关伫立在阙州极北,外头便是茫茫雪原与连绵冰川,赵敬时裹着那件外袍,将寒风朔雪都挡在外头,但见尚成和冻得不住发抖,便知这温度已到了常人能忍的极低。

“这帮畜生,打得人措手不及。”尚成和骂骂咧咧地丢掉窥筩,用力跺了跺快要冻到没知觉的双脚,恨声道,“这几日阙州又再度降温,极寒环境加上风雪天气,相当有利于漠北人作战,却极其不利我们——可探出了将领是谁?”

探子急急从风雪中冒出头:“回将军,是陆南钩。”

尚成和这次骂出了声:“操!陆南钩都派出来了,此战绝无善终。”

“尚将军,大敌当前,切不可如此长他人气焰灭自己威风。”

尚成和脸色难看地回头,赵敬时拢着袖站在那里,脸上笑容不减反增。

“陆南钩又怎么,就算是漠北王又怎么,定远军从前又不是没打过,怎么大人还没见敌手,先要给结果下定论了呢。”

“时大人,御史台掌监察事,但行军打仗可不是靠嘴皮子。”

尚成和本就对赵敬时好感不多,看在纪凛与御史台的面子上才对他客气三分,如今见他一而再再而三怼自己,再加上本就被漠北扰得心烦意乱,更是没了耐心:“要是说好话就能打胜仗,本将军带着定远军一同跟你说,看看能不能用好话把那帮畜生轰回老窝,如何?”

“如果尚将军平时就是这般打仗的,那本官倒是知道为何定远军为何只能仰赖其他军队才能守住朔阳关了。”

纪凛缓步走上来,轻描淡写地往尚成和与赵敬时之间一站,那挺拔的脊背便如同朔阳关外千年不化的冰川。

尚成和的脸色霎时青红交加。

“本官不知从前的督军是如何办事,又是如何同陛下禀告的,但此次大战,本官身在一线,就必须做好提醒之责。”纪凛偏头转向探子,“平州军与襄州军到了吗?”

“到了,之前按照纪大人的吩咐,早早就在阙州外面候着了。”

尚成和脱口而出:“之前你就——”

“是啊,近几年来不都是如此?”纪凛拢起袖子,“莫非此战尚将军想独自迎战?可本官分明记得你之前不是这般说的。未雨绸缪,本官身为督军,替将军多想一步,不必客气。”

他如此言之凿凿、有理有据,倒让尚成和没了回嘴的余地,便只好悻悻道:“那便多谢纪大人提前筹谋,尚某还能少一桩烦心事。”

纪凛不搭理他了,伸手搭上冰冷一片的墙砖,看向渺远的风雪尽头——有一支虎视眈眈的军队正在向这里全速前进,厉兵秣马、狼子野心。

是场恶战。纪凛蹙了蹙眉。

“但却也是一场短战。”

赵敬时在他旁边,声音不大不小,瞬间吸引了城墙上所有人的注意。

尚成和问:“时大人何意?”

“字面意思。”赵敬时手指轮流扣在墙砖上,哒哒哒,像是在永不止息地盘算,“漠北在各部族之内调兵是易事,将调兵集结出战更是易事,但于他们而言有一件事难上加难。”

纪凛动了动唇:“粮草。”

“正是。”赵敬时侧首看向尚成和,“探子报了那么多次,尚将军,漠北可有紧急征调大批粮草?”

“这个……”

尚成和眼风一扫,探子立刻道:“属下无能,尚未探查出。”

“查得出才奇怪。”赵敬时勾勾唇,“他们想要发动持久且大规模的战争,至少提前半年筹措粮草,否则漠北为何自始至终对大梁虎视眈眈——生存,一个国家生存出现问题,只能向周边国家发动战争,掠夺资源,漠北常年困于冰川雪原,物资匮乏,哪怕与大梁互市,但终究不是自己的东西,所以他们才会屡次进犯大梁。”

“此次发兵突然,漠北又一路疾行,若是有粮草车,是不可能这么快的。”纪凛接道,“唯一一个可能,就是如方才尚将军所言,漠北看准了大梁不善冰天雪地作战,于是打算速攻,因此粮草也不会筹备很多。”

“速战速决,打这种仗最好的解法就是不要与他们硬碰硬,只守不攻,以待他们弹尽粮绝,我们再度反扑即可。”赵敬时收了手,“无善终的不是我们,是他们。”

尚成和探究地看着他:“……时大人倒是懂得颇多。”

“在下幼时喜欢游历山川罢了,不是什么非比寻常的大事。”赵敬时笑笑,并不多解释,“不过,尚将军,在下还是需要提醒一句,这只是第一轮,漠北也并非没有后手,我们能只守不攻第一次,但却不能一直当缩头乌龟,以后的事……”

“一直当缩头乌龟,那不就成赵平川了。”

尚成和此话一出,仿佛风雪都默了默。

“不过纪大人与时大人不必担心,赵平川是以此作胁,本将军虽然不如赵平川那般骁勇善战,但论以军挟政,本将军还是万万不敢的。”尚成和勾勾手指,“传我军令,朔阳关吊桥全部收回,严防死守,拖也要拖死这帮畜生。”

*

赵敬时估计的不错,漠北来势汹汹,精锐集结,却没有安营扎寨,一看就是做了速攻的打算,尚成和令定远军备好沙石木块,在漠北军撞门爬墙时,自高高的城墙上砸下,滚滚沙石砸落一个又一个漠北兵,漆黑的铠甲坠地就是一片红色的血。

号角声在一片喊杀中盘旋升起,那群漠北兵仿佛抱着必死之心,远远望去黑漆漆一片,如一团浓重漆黑的潮水,迅速将朔阳关关隘裹挟。

有漠北兵跳上城楼,瞬间与定远军厮杀起来。

“襄州军在城下死守,不得打开城门!!!”尚成和撕心裂肺地吼道,“平州军与定远军一起杀!不能让一个漠北人跨过朔阳关!!!”

城头混乱无比,当那汹涌的潮水扑面而来时,没有人能独善其身,就连纪凛与赵敬时都加入了这场厮杀,孤鸿剑用布条掩去了行迹,身上厚重的大氅掩盖了灵活的身形,也让赵敬时的武力压成了符合他侍御史身份的强度。

“定远军是疏于训练了,”纪凛一剑刺破漠北军的心口,一把拉过赵敬时的手,将他扯到自己身边,“你且看看襄州军与平州军的士气,再看看定远军。”

“都这个时候了,大人还不忘督军本职呢——小心!”

赵敬时揽住纪凛胳膊,借力之下腾空而起,将拿着弯刀冲上来的漠北军一脚踹飞,孤鸿剑用力掷出,刹那间血溅三尺。

他松开纪凛,足下一点跃至那尸身旁边,一把拽出孤鸿剑,带起一串洋洋洒洒的血珠。

赵敬时抬眸,脸色蓦地一变:“纪凛——!!!”

第37章 玉露“你叫我什么?”

晚间攻势稍歇,朔阳关却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督军大臣纪凛受伤,性命垂危。

那漠北兵挥舞着砍刀冲上城头,明明扑向的是尚成和,苦于周旋三四个漠北兵的尚将军借力打力,弯腰避开致命一击后,顺势将那一圈人悉数撞倒,最后一个正砸中被躲避开的漠北兵后背,那森然的砍刀就这么直直地冲着纪凛的肩头落下。

意外猝不及防,赵敬时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他奋力一扑,砍刀在他眼眸间一闪,那一瞬他没有看清纪凛的神情,只觉得腰间一紧,眼前被温热的手掌盖住,旋即整个人都被纪凛挡在身下。

然后刹那间,血腥味儿卷着寒风扑向了他。

赵敬时一直守在床前,纪凛自受伤至夜间没有要苏醒的迹象,那双带着墨绿色的眼眸紧紧闭着,薄薄的两瓣唇苍白无血色,连呼吸都是微弱的。

军医来来往往好几拨,都说那伤虽然不及心肺,但创口实在太大,自左肩划落一直到右侧腰肌,如一条楚河汉界,将纪凛匀称的背部肌肉割成两半。

这等严寒天气,又是战场前线,物资本就匮乏严重,为今之计最好是能尽快回到阙州城,但也不知纪凛的身体状况能否经受住颠簸。

如果不能……如果不能……

军医哆嗦着说不出话,赵敬时攥住拳头,紧紧闭上眼。

“你们也知纪大人是何等身份,何等贵重,若他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我十个脑袋都不够给陛下抵命!”尚成和的吵闹声嚷得人心烦意乱,“去找药,就在这里找,路上万一受风受冷,纪大人出了什么意外谁担得起责任,立刻给我调药品过来,就算翻遍阙州城也要给我找齐全!!!”

“……什么?那帮畜生又来了,你们两个留在这里守着,其他人跟我走!!!”

话音未落,尚成和就掀开帘子走进了营帐,那副嘴脸登时换上了谄媚的笑,还不等他说什么,赵敬时手一抬,是个不必多言的姿势。

明明是个比他小上许多的年轻人,官职又不比他高,但尚成和还是在这一只手掌下感受到了说不出的威严,下意识地闭了嘴。

“尚将军自去忙吧。”

尚成和愣了愣:“时大人,你——”

“走吧。”赵敬时不容置喙道,“走。”

他的侧脸微微一闪,尚成和在那一瞬窥见了一个了不得的影子,双膝一软,差点儿跪下来,又在辨清那双艳丽的丹凤眼时稳住了身形,抱了抱拳告退了。

军医出去熬药了,屋里不能受凉,热烘烘地用火盆暖着,四下寂静,唯有炭火烧灼时间或响起的轻爆声,赵敬时将身上那件外袍脱下来烘干,又给纪凛盖了一层。

他目光凝在纪凛的脸上,蜷起的手指搁在膝头,迟疑片刻,才不过往纪凛那里挪了半寸。

“我看到了,纪凛。”他闭了闭眼,颤声道,“在我扑过来的那一瞬,你在让我为你挡刀与你为我挡刀之间,选择了后者。”

赵敬时默默了片刻,突然讪笑一声:“你傻不傻。”

现在的纪凛无法向他给予回答,赵敬时也未希望他能回应,只是道:“人人都道纪大人聪明绝顶,连外……连郑丞相都这么说,说你是难得一遇的聪明人。怎么聪明人,也会办傻事呢?”

“为什么?你……不该很讨厌我吗?抛却你我之间的交易,你不应该恨我如此贬低你的心上人,你又何苦……”

他微妙地一顿:“是为了怀霜案,你居然能做到如此地步吗?你就……就这么喜欢靳怀霜吗?”

纪凛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触碰到了什么禁忌,连呼吸都错了一分。

赵敬时眼睁睁看出他的变化,居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他终于伸出手,覆在纪凛的额头上,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轻柔得像是一只立在荷尖的蜻蜓。

“……惟春。”

这两个字从唇中说出时,赵敬时自己先抿了抿唇。

这还是他当年玩笑话时给纪凛起的字,说纪凛人如其名,性格又冷又硬,起字合该暖和一些,融一融这一脾性,正巧纪凛生辰又是正月十五上元节,是春日里欣欣向荣、阖家团圆的节日,所以还不如起字叫惟春。

却不料,那一时的玩笑话居然被纪凛当了真。

可只记得当年的人何止是纪凛。

赵敬时杀过那么多人,早就不怕血腥与死亡,但看见纪凛的身姿如玉山倾倒的那一刻,他还是听见了自己耳旁嗡鸣的巨响。

纪凛的不愿忘记,赵敬时的不愿提起。都是曾经炙热存在过的证明。

原来它烧灼着,从未熄去。

“不要有事,醒过来。”赵敬时的手指在他额角轻轻一点,“算我求你了。”

*

“大人有新消息传来吗?”

炮火连天,大地巨震,仿佛要惊落天上星子,尚成和躲在掩体后,将怀中密信交给一旁的亲卫。

亲卫将信折了折,收好了:“回将军,其他的消息暂无,只是对此次督军受伤的事,大人仍旧觉得有些不妥。”

“纪凛不是个好相与的,段之平虽然话说得难听,但看人倒是准。”尚成和啐了一口,“美人美酒不要,金银珠宝不要,像是真的来‘督军’,这样的人最难办,还不如一了百了。”

“大人也是担忧纪凛此人的敏锐与清高,不过幸好我们消息得的及时,在陛下下旨令纪凛前往阙州时,大人便已布局。”亲卫顿了顿,“不过此次受伤,万一纪凛未死,察觉出什么……”

“难啊。”尚成和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纪凛是个位高权重的文臣,天天在府上读书习字,这种人体质本就不如我等久经沙场的军人,再加上那样大的创伤,只有等死的份儿。”

亲卫犹有担忧,尚成和却示意他稍安勿躁:“放心,就算他逃过一劫,这一切也都与我无关,前线本就刀剑无眼、险象迭生,发生什么状况都正常,再加上场面那般混乱,谁又能看清——”

尚成和咽回话语,转而道:“不说这个了,把信交给大人的同时告诉他,此战以后,定远军必被裁撤,藏在筑鹰楼下的东西,我也一定会完璧归赵,你去吧。”

亲卫得了令,匆匆自掩体后跑过,尚成和抹了一把刀上血迹,再度支起长刀站起身。

朔阳关如同一只沉默的巨兽沉在此处,千百年来抵御着无数刀光剑影。

如今,巨兽将塌,神将跌落,尚成和的笑容一闪而过,怒吼一声,再度冲入厮杀的疆场。

*

段之平是被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弄醒的。

他艰难地睁开眼,赵敬时冰冷的侧脸吓了他一跳,旋即清醒过来。

“你在找什么?”

“玉露膏。”赵敬时埋头翻找,丝毫没有被此处主人发现行踪的慌张,“我知道你有,拿给我。”

你是不是……

段之平被他理所应当然的语气震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这是我的营帐。”

“我知道,所以玉露膏只有你这儿有。”赵敬时翻完了这箱去找那箱,“放在哪里了?”

“时大人,你是否有些过于自然了。”段之平冷笑道,“我凭什么……”

“凭我知道你有玉露膏。”赵敬时眼风一扫,“凭纪凛受伤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重伤的身体支撑不起清明的头脑,段之平艰难地思索着他的话,猛地瞪大眼睛。

“等等,你——”

玉露膏乃是七年前靳怀霜巡查北疆时带来的宫廷秘药,朔阳关将士受伤是家常便饭,玉露膏供不应求,因此靳怀霜离开时将配方也一并留下了,赵平川念及此物珍贵,并不常用,只在命悬一线的创伤时拿出来救急。

“定远将军过世后,留下的珍贵物品,都在你那儿。”赵敬时一把拉过段之平,将他从怔愣中唤醒,“把玉露膏拿给我!”

段之平眯起眼睛:“你到底是谁?”

“我让你别废话!”

孤鸿脱鞘而出,上头裹缠的布料被剑刃割开,段之平看到那篆刻的二字,眼瞳猛地一缩。

“给我。”赵敬时的剑尖指着段之平的喉头,再过半寸就要见血,“段之平,我知道你是为了定远军,你不想裁撤建制与番号,所以你试探督军,打探尚成和与纪凛的关系,在确定二人关系并不牢靠后下手挑拨离间。”

段之平目光闪烁,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但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你害错人了。”

赵敬时冷声道:“我是来帮你的。但是如果纪凛真有万一,我现在就送你去见阎王。”

“在床底!”段之平昏沉的头脑终于从浩如烟海的讯息中清醒过来,忙道,“就在床底!还有一瓶没用过的玉露膏,你自己拿!”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直到晨光熹微,最后一波军医才擦着汗从营帐中退出来,冲赵敬时拱手一礼。

“多亏时大人带着的灵丹妙药,纪大人伤势得了极大的缓解,现在看来性命无虞。”

赵敬时松了一口气:“他何时会醒?”

“这个不好说,到底是受了伤,身体亏空,何时醒来要看纪大人本身的身体底子和状态。”军医捕捉到赵敬时微妙的情绪波动,立刻道,“不过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借您吉言了。”赵敬时颔首,瞥了一眼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段之平,“有劳,再给他看看吧。”

“我……”

段之平似乎想拒绝,就被赵敬时不轻不重地按了下后背,立刻疼得呲牙咧嘴。

“他也是后背受伤,但伤势没那般危急,我所带伤药有限,就不给他用了。”赵敬时斜睨他一眼,段之平立刻缄默,“不过话说回来,此药是我家中祖传,不想示人,还望军医替我保守秘密。”

军医带着段之平走了,赵敬时撩起帘子走回营帐,里头都是玉露膏清淡的药草香。

没想到当年的善心居然兜兜转转报偿到了自己身上。赵敬时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纪凛的鼻尖。

都说善有善报,可之前靳怀霜的所有都只招恶果,赵敬时不愿意承认,这是他第一次觉得,靳怀霜的善意还是有些用处。

“好好歇歇吧,惟春。”赵敬时轻柔地拂过他的鼻梁,“这些玉露膏,算是我还你一点多年情深。”

指尖划到眉心,纪凛眼睫微颤,像是展翅欲飞的蝶。

他是要醒了吗?赵敬时慌忙收手,刚想起身离去,手腕被一把攥住。

纪凛没有睁开眼,却抓的又稳又准:“……你叫我什么?”

第38章 弈棋“你此次受伤,有多少是故意的?……

营帐的门帘没关严,北风吹进来,几乎要将他一身冷汗凝结成冰。

他听到了多少?

赵敬时的手指下意识一蜷,纪凛的手从手腕落下,刚好勾到他冰凉的指尖。

如同被火舌咬了一口,赵敬时猛地抽回了手。

“纪大人……”他清了清嗓子,“……你醒了?”

“嗯。”纪凛的手仿佛是下意识般地搓了搓,“刚醒,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叫‘惟春’,是你吗?”

“我……”

“真是混熟了。”纪凛没等他说完,自顾自道,“从前你不会这么叫我,我也……”

剩下的话纪凛没说完,赵敬时那一颗悬着的心却慢慢放下了。

纪凛微微掀起眼帘,看到的就是赵敬时那一副自然了许多的面孔。

他勾了勾唇,想要抬起胳膊搭在额前,全然忘记后背的伤,这么一动,纪凛霎时倒吸一口冷气。

“你做什么?!”赵敬时忙按下他的手,将被角掖了掖,顺带着无奈地叹了口气,“别再乱动了纪大人,军医说你这伤口创面太大,还需安心静养,一时半会儿不用下床了,需要什么你叫我就好。”

他说完,想着纪凛昏迷许久不曾进水,于是又去转身倒了一杯温水过来,小心护着送到榻前,结果半天都没有回应。

他狐疑着偏过目光,才发现纪凛动都没动,只一直专注地盯着他的侧脸。

“你……你哪里不舒服吗?”赵敬时被他看得有些后怕又有几分心虚,“怎么一直看着我?”

“……没事。”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纪凛手下的被单已经揉皱一团。

纪凛眨眨眼,顺着赵敬时的力道支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刚接过那杯水,身后的枕头就已经垫了起来。

他双手捧着杯子,微微晃动的水面上映出眼瞳尽头的墨绿色:“只是想起一些故人旧事。”

赵敬时塞垫子的手一僵,心下顿时五味杂陈,只道积年旧习本能实在难改。

他收回手,挨着床边坐了下来:“纪大人此次身负重伤,是天灾还是人祸,你心中可有把握?”

纪凛怔了怔,旋即喝了口水润润嗓:“你觉得呢?”

赵敬时的手指扣在膝头,不安地敲打着,那是他思考时的惯用动作。

“天灾人祸三七分吧。”

纪凛轻轻一讪:“我倒觉得二八,甚至是十成十。”

赵敬时望过来:“十成十?怎么讲?”

“定远军如今的境况你也看见了,几乎可以说是一盘散沙,不成气候。自定远将军牺牲至今已有七年将近八年,七八年的时间,饶是其他军队支援,怎么可能一直如此平衡,与漠北军打得有来有回,不温不火。”

“你是说——”

“我怀疑,或许是尚成和、更或许是他背后的其他人,甚至是朝廷中人,早已布下了一张更大的网,朔阳关的战火无非是表象,他们所图谋的东西远比阙州城要多得多。”

纪凛咳了几声,重伤初愈,身体和精力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他攥住拳抵着唇,几乎喘成一团。

赵敬时从他手中接过水杯,指腹在他的手背浅浅停留了片刻,正欲说什么,只听帐外遥遥传来尚成和的叫嚷。

“纪大人!纪大人如何了纪大人!军医!军医呢!!!”

赵敬时与纪凛对视一眼,随即立刻抽走了纪凛背后靠着的枕头,麻利地将床榻恢复成原样,在尚成和进屋之前,他手臂一撑,正好垫住缓缓纪凛的后颈,缓缓放他躺回枕头上。

赵敬时手臂刚抽出来,尚成和就掀了帘子走进来,血腥气和火。药的硫磺味儿刹那间充斥在整个营帐里,纪凛没忍住,偏头咳了几声。

“军医!军——”

尚成和的叫嚷在见到赵敬时意欲杀人的目光时偃旗息鼓,目光一转看到苏醒的纪凛,唇角微妙地一抽,但很快就压住了,旋即端出一个喜极而泣的表情。

“纪大人!纪大人你可算醒了!!怎么没人来禀告一下!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要我怎么向陛下交代啊!!!”

他几乎要扑上纪凛的榻,还不等近身,赵敬时二指一勾他铠甲后领,硬生生把人拖住了。

“将军怕是刚从前线下来,”赵敬时松开手,轻描淡写地掸了掸二指,“纪大人刚醒,身子虚,闻不得您一身的硝烟气,军医好不容易从鬼门关前救回来了人,让您在陛下面前好有个交代,要是再被您推回去了,这账就不好算了。”

这话说得不客气极了,就连纪凛也频频侧目看了赵敬时好几眼,那人讥诮地勾着唇,把尚成和几乎说成了个紫皮茄子,偏生还没一句没道理,逼得尚成和只能搓着手。

“是我太开心了,一时乱了分寸,不过时大人你讲话也忒狠了,不至于不至于的。”尚成和看着赵敬时不经意间划下的一条楚河汉界,不知为何还真的不敢忤逆他,老老实实站在后头,“纪大人醒了就好,有什么缺的少的尽管跟我说,纪大人的病情是当务之急,丝毫马虎不得。”

“有劳尚将军费心了。”

纪凛的声音低哑且虚弱,一听便知是真的在生死一线间走了一个来回,尚成和心底兀自可惜,听纪凛喘了两声继续道:“我此次受伤,想必也是给前线带来负累了。”

尚成和忙道:“这话怎么说的,身在前线,哪能不受伤,纪大人是吉人天相,大难不死,是大好事,可不能这般自怨自艾。”

纪凛无奈地摇摇头:“朔阳关本就物资短缺,尚将军之前也说过,前线物资匮乏,我在这里留着又成了‘当务之急’,哪里还躺得住?”

“纪大人的意思是……”

赵敬时适时道:“纪大人的意思是,留在这里怕会过多占用军备资源,眼下这等情况,纪大人也不好再在前线督军。不若让纪大人先行撤回阙州城养伤,前线诸事,自有尚将军做主。”

尚成和垂眸,仿佛十分为难。

“这几日来,我也看到了尚将军为将治军严苛,自然是放心的。他日在陛下面前,我也一定会如实禀告,将军文武兼备、才华横溢,只可惜眼下定远军散漫异常,才导致朔阳关军情时时紧急,倒不如重新改制,招纳四方贤才,将军才能更好统筹,调兵遣将。”

“这话纪大人与时大人就说远了。”尚成和摆摆手,“为将者,什么战都能打,才是真的好统帅,无论如何都是为了大梁北大门。不过……”

他话锋一转:“方才两位大人说得有理,纪大人在此处,一来不利于养伤,这里整日炮火连天,没个好觉睡,不利于养病之人歇息,二来……纪大人在这儿,我也在挂心,定远军如今的情况,二位是看到了的,只怕一个调度失误,那我真是罪在千秋。”

尚成和又客套了两句,还将军医唤了来,再三叮嘱一定要好好照顾纪凛,护送纪凛一行平安回到阙州城,这才告辞离开。

军医也道:“时大人,纪大人的伤怕寒怕风,下官先去准备保暖之物,待都收拾好了,再来接他上马车。”

赵敬时一一送到门口,眼瞧着都走远了,这才回到帐内,顺手将门口躲着的段之平一同拽了进来。

“慢些慢些,我背上的伤——”

赵敬时根本没收着劲儿,把人往营帐里一推,严严实实地盖好了帘子,硬是一丝风都没透进来。

纪凛见到段之平,不知想起哪层,长眉一挑。

段之平根本没注意到他意味深长的目光,只是抓着赵敬时的手臂,急急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孤鸿……你不是时大人,你、你是临云阁阁主,这些年偷偷给定远军送钱的人,是不是就是你!?”

赵敬时一把抽出自己的手,自己捞了一张椅子坐,长腿一翘,懒怠地往后一仰:“你猜呢。”

“可是、可是为什么,你怎么会知道玉露膏?你又怎么会知道我??”段之平眼神慌张地颤动,“我明明从未在定远军中见过你。”

赵敬时眸色平淡:“是啊,你从未在定远军中见过我,我也从未是定远军中的人。”

“那你——”

“不过是受人所托。”赵敬时下意识瞟了一眼纪凛,“有人在临云山门前长跪不起,求我还定远军一个公道,并留下钱财,言说怀霜案后定远军处境艰难,让临云阁伺机出手,不为别的,只求保剩下将士一条生路,三餐果腹。”

“那那个人——”

“已经死了。”赵敬时放下腿,“说完就死了,江州难得大雪,偏生他上山那天大雪纷飞,他本就重伤,九死一生才爬到山门前,说完就咽气了。”

段之平紧紧攥起拳:“起码告诉我他叫什么……”

“没问,已死之人,完成夙愿即可,姓甚名谁无非是前生泡影,收钱办事,不需要问那么多。”赵敬时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所以,段之平,你现在可以相信了吗?相信你真的害错人了。”

“那他呢?!”段之平蓦地抬起眼,伸手指向纪凛,“你多年暗中托举定远军,那他呢?我可以相信你,我可以相信他吗?!”

赵敬时皱皱眉,还没等说什么,就被段之平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督军,督军可以相信吗?督军的背后是谁呢?我们又亡于谁的手上呢?难道、难道还要我们羊入虎口一次吗!?”

段之平懊恼地抱住头,怀霜案后定远军的支离破碎在他午夜梦回时一遍一遍上演。

他曾经有最意气风发的将军,有最同甘共苦的战友,他们一起枕戈待旦,一起嚼着冰雪解渴,也一起依偎着在寒风呼啸中取暖。

可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定远军一落千丈,昔日故友步入黄泉,他像是定远军留下为数不多的遗产,能与他共话旧事的人却早已捕捉不见。

唯一留下的,只有定远军这面面目全非的军旗,尚存的建制与番号,与他一同存留在世间,成了记忆最好的回响。

可是,他也感受得到许多人对定远军的憎恶。

他们都不愿意再记起定远军或光鲜或晦暗的从前。

于是段之平求救,以对抗尚成和的这种拙劣把戏为引子,试图引得一任又一任‘督军’的注意,借着伤势有落单于众的机会,才好偷偷与他们见面。

然而‘督军’都对他的求救视若无睹、置若罔闻。

身为赵平川的副将,他身份敏感,纵然没被一同打入叛党之流,但也勒令其此生不得踏入京城一步。

这些督军对他避之不及,如同京城的大门对他关闭,他跪在那里求不来一份上奏进言的机会,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哪怕只有一句,他的苦楚无法上达天听,他的心酸没有人愿意理解。

他受过那么多次的伤,罚过那么多次的跪,也没能要来一次注视。

所以他改变了策略,他知道尚成和的担忧,也知督军不过都是逢场作戏,因此借故挑拨二者关系,让他们无法在裁撤定远军一事上达成一致,定远军便又有了喘息的余地。

“久久被冷落的人,突然被关切,你猜他是会觉得幸运,还是会觉得,这是精心设计的另一个阴谋。”段之平攥起拳,“临云阁主,我可以信你,但恕我直言,只要纪大人背着皇命,我就无法对他全无嫌隙。”

赵敬时平静地看着他,就在他以为会被训斥时,赵敬时却点了点头:“好。”

“……好?”

“好。但既然你信我,那你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赵敬时指了指门外,“跟我们一同回阙州城,我向你担保,你所希冀的事情,一定会完成。”

段之平愣了愣,挨着纪凛还在,终究是什么都没说,仓促着爬起身,缓步离开了。

终于都走了个清净,赵敬时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向纪凛道:“一个两个的,心思还是真的太重了。”

默默无声半晌的纪凛开口道:“我看你倒蛮游刃有余。”

“是啊,游刃有余,因为还差一个人。”

赵敬时目光灼灼望向他:“说实话吧纪大人,你此次受伤,有多少是无心,又有多少是将计就计?”

第39章 漩涡只管跌进旖旎的梦里。

二人无声地对视,到底是纪凛先败下阵来。

他的神色难得有一丝心虚:“何时发现的?”

赵敬时抄起双臂:“从你说‘想必也是给前线带来负累了’开始。”

纪凛偏偏头,似乎没明白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我其实一直在想,无论是段之平挑拨离间,还是尚成和人面兽心,这些手段都不算太高明,按道理,你应该也不会对他们毫无防备,此次受伤固然是人祸,但纪大人你想设防,应该也不会避不开才是。”

纪凛一挑长眉,示意他说下去。

“既然不是被迫,那就只能是故意了。我本来也没想明白,有什么是你一定要受伤才能完成的事。后来看到了段之平,我才幡然醒悟。”赵敬时竖起一根手指,老神在在地摇了摇,“如同他副将身份敏感一般,督军也是个引人注目的位子,若想在阙州查个什么,以督军之名势必重重遮蔽,倒不如以退为进,从漩涡中央抽身,才能看得清晰。”

话音落地,如一支羽翼轻轻落在一片澄澈的湖面,不重,却荡起一圈又一圈震荡不息的涟漪。若不是伤重,纪凛几乎想把眼前人揉到自己怀里。

你看,哪怕你我不曾相认,但这世上最懂我之人莫过你,最懂你之人莫过我。

有些东西烙印在骨血深处,身魂不拘,生死不及。

“还有……”纪凛咽下满腔苦涩的欢喜,续道,“七瓣血莲。第三个人。”

“兵部尚书冯际良。”赵敬时喟叹道,“大人算得太清楚了。”

七年前赵平川以军挟政,兵败朔阳关,那场被扣上叛乱罪名的战场上也有一位督军,正是被皇帝亲自委派的兵部尚书冯际良。

而无论是赵平川因靳怀霁监国而拒不发兵,还是最终定远军于朔阳关外溃散,这些消息皆是由冯际良发的紧急军令,再未过第三个人的手。

正因如此,当年真相到底是什么,也只有从冯际良口中说出,才能够振聋发聩。

“果然,纪大人表面伤重,实则是给尚成和下了一个套。”赵敬时勾了勾唇,“提出因病退回阙州城,若成,则可以将手伸向七年前的以军挟政案,若不成,也可继续观望尚成和与漠北之间的关系。尚成和夹在中间,以为自己得了喘息,其实不过是窒息前的最后一口气罢了。”

纪凛不语,这次是真的默认了。

“不过纪大人这皮肉之苦可是真的实实在在。”赵敬时在他身边蹲下,一双眼睛辨不清情绪,“纪大人都这般卖力了,我临云阁自然也不可能坐视不理,剩下的事交给我吧,大人好好养病。”

*

因着漠北军集结,阙州城已进入战备状态,百姓皆被疏散开来,青天白日的,大街却已经空空荡荡,只能听到风声在嘶吼盘旋。

马车上安置了足够的软垫软枕,厚厚的棉被拥在纪凛身上,赵敬时与段之平一左一右坐在两边,中间燃起的熏香模糊了赵敬时闭目养神的容貌。

段之平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临云阁主,还不知如何称呼?”

“孤鸿。”赵敬时没睁眼,“或者阁主皆可。”

段之平应了一声,突然问道:“孤鸿阁主,有没有人同你讲过,你长得有点像一位……很有名的人?”

赵敬时缓缓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说起来那人也与怀霜案有关,你……”

“你是想说,我长得像废太子,对吗?”赵敬时似有若无地瞟了一眼纪凛,后者没有接招,专心地拢着被子闭着眼,像是已经睡熟了,“你不是这般说的第一个人。”

“或许,来你山门前求你的人,也是因为你的一副面孔,才敢将定远军托付给你。”段之平叹了口气,“或许是定远军未亡的战友,或许是九族抄斩下生还的血脉,也或许是……”

“吱嘎——”

刺耳的尖啸声呼啸而过,车夫的惨叫声伴着马车骤停,三人险些被甩飞出去,事发突然,赵敬时第一时间伸出长臂,将纪凛拥了个满怀,紧紧固定在了原处。

他低语一声:“别动。”

未等纪凛说话,孤鸿剑铮然脱鞘,赵敬时踩着那道雪亮剑光踹开马车车门,一跃而出。

马车周围围了一圈黑衣人,各个脸缠缚面,目露凶光,赵敬时视线一瞥,笑了。

“阙州城当真已经如同筛子一般了,尚成和也是个废物,居然就让你们这帮人大摇大摆地进来。”他挑衅道,“是不是啊?陆南钩。”

这个名字一出,段之平与纪凛眸色均是一沉。

被识破身份的漠北人也不恼,慢条斯理地揭下了脸上的缚面,露出那一半兽头刺青,是一张与陆北遥七分相似的脸:“小子,这是我与你身后人的事情,识相的滚远点儿,不然老子割了你的头下酒。”

“听起来真吓人呢。”赵敬时指腹抚过孤鸿二字,轻笑道,“上次这般恐吓我的人,如今正在天牢里乖乖吃牢饭呢。哦,他的名字还与你有些相像,说‘陆’是我们大梁的姓,那他本来应该叫——步六孤北遥。”

那一刹仿佛刺破了陆南钩最深处的伤痛,他怒吼一声,眼珠迅速充血,悲愤道:“居然是你,居然是你!!好好!正愁无处为我兄弟报仇,那么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走——!!!”

话音未落,陆南钩猛地掷出数枚毒镖,如离弦之箭一般割破长空,四面八方朝赵敬时裹挟而来,只见赵敬时闪都未闪,手中孤鸿一转,赫然转出了残影,如在身前蓦地撑开一把大伞!

乒乒乓乓,毒镖悉数被挡拆下来,最后一枚在剑尖绕了个及其刁钻的弧度,赵敬时反手握住剑柄,用力一抽,竟将打着旋儿的毒镖再度掷回。

陆南钩已然扛出长棍,啪地一声将毒镖打碎在半空。

“有点本事,小子。”陆南钩擦了擦鼻端,“看来今天无法赏你一个痛快了。”

长棍挥舞着赫赫风声向他砸来,赵敬时足尖一点,脚下的土地霎时被长棍砸了个四分五裂,崩裂的泥土中,陆南钩对他穷追不舍,连那笨重的长棍都显得灵巧起来。

孤鸿剑划出一记冷光,一旁助战的漠北兵猝不及防被一剑封喉,赵敬时反手抢过他们手里尚未松开的弓,将孤鸿剑搭于弓弦,长腿一伸,瞬间拉弓如满月。

“到底是谁赏谁,还说不清楚呢,陆将军!”

孤鸿剑随着话音一同飞出,陆南钩顶着长棍正面相抗那飞来利剑,剑刃势如破竹,将那长棍从中刺破,木头崩裂的声音震耳欲聋,陆南钩见势不妙,连忙将长棍扔开,在地面砰地炸开了一朵木花。

尚未喘息一口气,只听耳边风声急变,赵敬时已从半空跃下,一脚踩在陆南钩肌肉虬结的肩头,双腿一拧,霎时死死绞住他的脖子。

一口气没上来,陆南钩几乎要窒息,下意识往两侧撞去,颠簸间,赵敬时避不可免地被撞了好几下。

他死死揪住陆南钩的头发,瞅准时机,猛地顺着陆南钩横冲直撞的力道弯去,腰身绷成一道不可思议的弧度,一把抓住了牢牢刺入地面的孤鸿剑,顺势松开双腿翻了下来。

“咳咳咳咳——!!!”

陆南钩狼狈地咳嗽着,双眼猩红,但见赵敬时拄着长剑起身,四周的漠北兵死伤一片。

而赵敬时孤身一人牢牢护住马车,鲜血顺着孤鸿剑剑身滴滴答答下落,赵敬时手腕一震,鲜血淋漓而落,寒光毕现。

陆南钩心下一沉,知道今日马车上的人是带不走了。

不过这到底是什么人?

陆南钩深深地盯了一眼赵敬时,从一旁的漠北兵尸体上抽过缚面,匆匆撤退了。

他一走,赵敬时这才觉得方才碰的那几下泛起了火辣辣的痛,他搓了搓胳膊,心道传闻中陆南钩的本事远在陆北遥之上,现在看来所言非虚。

但此时也顾不得那些事了,赵敬时收剑入鞘,回身掀开车帘:“没事吧?”

他眼瞳猛地一缩。

车里遍地狼藉,段之平狼狈地跪坐在地,眸子紧缩,喘息剧烈,像是陷入了什么梦魇一般,惊恐得冷汗直出。

纪凛已经下了榻,单手撑住他:“你怎么了?”

赵敬时刚想伸手,却被段之平一把拍开。

“那个人……那个人……”段之平眼瞳颤抖着,“我见过他!我见过他!!!”

纪凛蹙着眉,一下又一下地安抚:“陆南钩是漠北赫赫有名的将军,你们在战场上见到过也是……”

“不、不是朔阳关,不是战场!!”段之平抱着头,似乎是不敢置信一般,“七年前,将军还在……夫人也……他、他就在……在阙州城里出现过!他在阙州城出现过!!!”

纪凛猛地抬眼,赵敬时已一把薅起他的领子:“你说什么!?什么时候!?陆南钩什么时候在阙州城出现过的!?”

“七年前,六月……就在六月!!!”

赵敬时双手一松,居然被这一句话惊得险些随段之平一同瘫软在地。

隆和二十四年,六月,皇帝病重,令肃王靳怀霁监国,坊间传言皇帝意图更易太子,此时朔阳关突发战乱,兵部尚书冯际良作为督军前往战场,发紧急军令回京:

赵平川闭城不出,不予反抗,以边疆安危逼迫皇帝收回成命,要求皇帝下旨更改监国人选。

否则,他就要将朔阳关与阙州城,一并送给漠北人。

*

段之平喝了安神药后沉沉睡去,手里一直死死牵着赵敬时的衣角,待到彻底睡得沉了,才松手放他离去。

纪凛去隔壁换衣服了,赵敬时关上段之平的门,手却没从门扉上离开,整个人都靠着门板滑了下去,疲惫地坐在地上。

还有许多事没搞清,赵敬时拄着头,用拳头狠狠捶了两下。

陆南钩在隆和二十四年六月突然出现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但若当年赵平川的以军挟政是真的……

赵敬时勾了勾唇,自嘲道:“靳怀霜,那你比我想的还要废物。”

凉风习习,吹得赵敬时额前一片冰凉,不知过了多久,他眸色一动,看见纪凛抱着旧衣裳站在门口,烛光幽幽,将他的神色也照得闪烁不定。

“换好了。”赵敬时抹了一把脸站起来,“一时想事情出了神。去休息吧,我去找人给你上药。”

他走过去想要接走那换下来的衣服,没使什么力气地一拽,纪凛没松手。

“阿时。”纪凛沉思片刻,才道,“其实你今天说我的打算,还有一件事,没有算在内。”

赵敬时满心满眼都是陆南钩突然出现于阙州城的曾经,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我其实将计就计故意为之,还有一个原因。”

纪凛的手指攥紧了,借着拉衣服的力道,一并把赵敬时拉了过来。

两人距离陡然拉近,赵敬时这才醒过神来,觉得这一切仿佛不太对劲。

纪凛耳尖绯红,一向高冷的脸上难得有一些不好意思的神色,但他还是要把话说完。

方才他站在那儿,看见赵敬时失魂落魄的模样,连安慰都不知从何说起。

索性不说了,他还有别的方式能让赵敬时摆脱前尘旧梦,暂且寻一处安宁之所。

若赵敬时真要以自我折磨为赎罪之道,那纪凛就偏要将他从挣扎的漩涡里拉出,让他只管跌进旖旎的梦里。

“伤口好疼。”纪凛脚下一个踉跄,二人肩膀相贴,不知是谁将谁揽进怀里,“替我上药。还有……”

第40章 互利“让我摸摸你。”

不对劲。

何时也没见过纪凛这般脆弱,赵敬时脑中空了一瞬,下意识用手指抚住纪凛的脊背,耳畔顿时传来一声闷哼。

他立刻又攥紧了拳,不敢再碰纪凛的后背,那些怀疑的念头霎时偃旗息鼓。

“你别这样……”赵敬时有几分无奈,尾音都带了些不由自主的软,“你这样我没办法把你送回屋里。”

“真的疼。”纪凛在他耳边轻喘,“估计是……方才换衣服时扯到了。”

赵敬时默默了片刻,只好小心翼翼地从他胳膊下穿过,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

“我会走得慢些,疼了便告诉我。”赵敬时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纪大人,身上有伤就不要再逞强了,一会儿你先擦擦身上,我去找人给你上药。”

纪凛正抬腿迈过门槛,闻言顿时脚腕一软,差点儿连带着赵敬时一同都撞在门框上。

慌乱中他又去护住赵敬时的肩,手背撞在木头上咣地一声响,一声冷气就倒抽在赵敬时耳畔。

赵敬时:“……”

纪凛:“……”

“纪大人。”赵敬时不得不承认,时隔多年,或许他也不再了解纪凛,“……你是不想让我走吗?”

纪凛不言,手依旧揽在他的肩头,手背红肿一片。

赵敬时这次是真的长长叹了口气:“知道了。你别乱动了,我替你擦身,然后再给你上药。”

*

赵敬时打一盆热水回来时,纪凛已经单手脱完了上衣。

屋内点了灯,影影绰绰地照耀着他的上半身,阴阳分明,反倒显得他骨肉匀亭,白皙的肌肤上是蓬勃的朝气与力量。

赵敬时早知,纪凛高瘦却不清弱,哪怕他是个文臣,手中三尺冷锋依旧能夺人性命。

但不知怎么,赵敬时突然觉得喉头一涩,下意识看了眼窗。

外头寒风呼啸,纪凛眼下受不得冷,因此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摇曳的枯枝侧影。

“怎么了?”

纪凛感受到他神情的凝滞与迟疑,不由得蹙了蹙眉。

“没什么。怕你冷。”

赵敬时将帕子扔在水里,欲盖弥彰地伸出二指,贴了贴他温热的肩膀肌肤。

纪凛看着他苍白的指尖,突然就沉默了。

屋中唯有火盆噼噼啪啪地作着响,赵敬时收回手,下意识捏了捏耳垂,像是被烫到一样。

“……不冷就好。”他轻咳两声,自水中捞起帕子拧干,贴在纪凛的颈侧,“冷了跟我说。”

赵敬时的指尖裹着帕子沿着肌理缓缓抚下,明明那帕巾并不单薄,但纪凛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赵敬时手指的温度,比漠北人长刀留下的伤痕还要灼其血肉。

怎么会这么热?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

还有几分渴。

赵敬时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手下力道一个没注意,正压在纪凛心口的位置。

砰砰、砰砰。

杂乱的心跳声扰得人意乱情迷,赵敬时不由自主抬眼,正望进纪凛垂落的眸子里。

两人贴得几近,赵敬时的鼻尖都快抵在纪凛的下巴上,细小的汗珠挂在上头,纪凛一动,就被柔软的下颌蹭走了。

“阿时……”

纪凛眼中情绪翻涌,那抹墨绿色在此刻化成潺潺流动的水,于目光交汇间款款流动。

赵敬时手一错,帕子就落在了纪凛的腰腹间。

他刚想低头去捡,纪凛猛地抬手,一把盖住他的双眼。

“……纪大人?”

“别擦了。”纪凛声音喑哑,几乎都快被逼疯了,“直接上药吧。”

“……哦。”

赵敬时重获视野时,纪凛已经翻过身去背对他,那道狰狞的疤落入赵敬时眼帘,刺得他长眉一皱。

玉露膏放在一瓮白瓷罐子里,上头以梅花花枝做柄,掀开盖子后香气扑鼻,仿若真的有一枝寒梅盈盈绽开。

赵敬时深深吸了几口气,用勺子挖出一些托在指腹上,轻手轻脚地贴近了纪凛的后背。

指腹落在伤痕上,伴着梅花清幽的香气,屋子里没再有人说话,赵敬时掩饰地屏住呼吸,不让那灼热的气息出卖他杂乱无章的心事。

方才有帕子隔着还好,如今肌肤相贴,赵敬时的手指不听话地想去触碰更多,不止那暗红色的疤,还有纪凛突出的、形状漂亮的蝴蝶骨,还有那如山峦起伏的脊骨……

他心底暗骂一句,焦躁地用另一只手揪了揪领口,试图扇些冷风进去。然而环顾四周,火盆烧得极旺,怎么吹都是一股灼热的躁意。

这屋子怎么会越来越热。

赵敬时用力地闭了闭眼。

不就是上个药么,明明我之前给段之平上药时也不是这般……

等等。

那一刻赵敬时骤然醍醐灌顶,焦躁倏然远去,将纪凛方才语焉不详的话语连接成线,汇成了一瓢冰水自头顶浇下。

他顿时清醒过来,清冽的梅香扑鼻而来。

纪凛动了动:“阿时?”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手指再度落下,却也不是那般灼热的指尖了,“……纪大人方才说,你将计就计故意为之还有一个原因,莫非是想让我也替你上一次药?”

那个“也”字咬得极重,纪凛张张口,赵敬时就道:“我之前还诧异纪大人当时的表情,现在想来,看见段之平衣衫不整地由我上药,纪大人怕不是吃味了?”

纪凛蓦地掐紧了指尖。

“所以……”赵敬时斩钉截铁地说出自己的论断,“纪大人,还是把我当成了靳怀霜,对吗?”

因为看成了靳怀霜,所以会吃味,会想独占,会暧昧会缠绵,会意乱情迷、情不自已。

那一刹仿佛屋中火盆悉数冻结,纪凛听见自己的血液冻僵的声音。

仿佛过了亘古般绵长的岁月,他支起身子,转过头来望着赵敬时:“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这人露出个笑:“是与不是,都是大人的自由,而我都不介意。我早就跟纪大人说了,让你开心开心又不会怎么,如果能让大人更死心塌地同我合作,你把我看成谁都不要紧。”

纪凛定定地看着他:“……那么你如何想,又待如何呢?”

“互利共赢,各取所需。”赵敬时轻揉着指腹的药膏,“你可以把我当成靳怀霜看待,想要我给予什么‘靳怀霜’的东西,我都会尽力来满足。同样的,纪大人,在任务未完成之前,你要帮我到最后。”

“否则——”赵敬时的指腹在自己的脸侧轻轻一刮,“我事若败露,你连我这抹影子都找不见了。”

纪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含笑的眼,试图穿透那又被拉起的伪装,看清他深处灵魂的神色。

但那太难了,赵敬时的伪装出神入化,只有片刻融化,旋即又冰封千里。

他喉头艰难地一滚:“可以。但我不需要你给予我什么‘靳怀霜’的东西,我也不需要更多,我只有一个要求。”

赵敬时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让我摸摸你。”纪凛伸出手,“……让我仔细看看你的样子,行吗?”

赵敬时一怔,那只手就已经抚上了他的侧脸。

好奇怪,明明不是第一次碰他的脸,但这次抚上的那只手颤抖得厉害。

“其实我一直想问。”纪凛的指腹擦过他的眼下,“这张脸……怎么就会长成这样呢?”

赵敬时抿了抿唇,那只手就落了下去。

“还有这道伤,怎么弄的?”

压在颈侧的手指带着凉意,赵敬时垂着眸,就在纪凛以为不会回答时,赵敬时开口道:“我们这种人,能进拘魂道,你以为是通过什么方式?”

他自问自答:“当然是……拿命。”

“拘魂道不相信懦弱,这世道也不需要懦夫,想要进拘魂道,要么是有能杀了所有人的能力,要么是有能不怕死千万次的胆气。”赵敬时勾了勾唇,“大人不妨猜猜,我是哪种?”

“惟春。”纪凛压住那道伤,答案已经太过明晰,“叫我惟春就好。”

不等赵敬时应答,纪凛便松开了手:“至于那个问题的答案,以你的身手……一定是前者。”

一定是后者。

赵敬时有能杀了所有人的能力,那一定是因为靳怀霜有不怕死千万次的胆气。

数万个名为靳怀霜的骨骼,打碎、重组,才成了赵敬时的魂魄。

他痛之所痛,苦不能语。

半晌,赵敬时方道:“夜深了。早些休息吧,惟春。”

*

次日清晨段之平被药香苦醒。

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放在床头,赵敬时端着一本不知从哪里翻来的书,正看得入神。

“……孤鸿?你——”

“喝药。”赵敬时单手捞起药碗,看都不看就往段之平怀里一塞,“喝完我有话问你。”

那药又苦又涩,段之平本咽不下去,赵敬时变戏法似的又在手心里翻出一枚蜜饯,大有你乖乖喝完我就给你的架势。

段之平一捏鼻子灌了。

最后一口药汁进肚,蜜饯紧跟着就滚进了他的喉咙里,段之平难过地等着蜜饯在嘴里化开,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卷上。

他咬着蜜饯含糊道:“阁主大人还有闲情逸致看书?”

“我学识不好,文化不高,读书补补。”赵敬时翻了一页,“没办法,只会打打杀杀,段公子见笑了。”

段之平摆摆手:“我也不过就是个粗人,真要论学问还得是我们太子殿……”

察觉到赵敬时睨过来的目光,他又咽了回去:“罢了,读书那么多有什么用,逃不过阴谋算计,也玩不过心机手段。还不如阁主大人一剑定乾坤。”

赵敬时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然后把书一扔:“看你都能闲聊了,那我直白问了。”

“你说。”

“你说隆和二十四年六月在阙州城内你见过陆南钩,所以,当年定远军兵败,当真是由于定远将军闭城不出,错过了最佳的发兵时刻,才在朔阳关被击溃的?”

段之平含着蜜饯的腮帮子蓦地不动了。

赵敬时焦急地等待他的回答,他也不敢置信地抬起头:“阁主大人,所以,你们至今没有人知道当年定远军兵败的全貌,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