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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在的外廷禁军,在燕京郊外有一片占地极广的训练场,行军训练,自然也有毡帐。

各地驻军之中的军需品类,他也都称得上熟悉。这西北之地,民间所用的毡帐形制,竟然是他从未曾见到过的。

方才他也四处打量过,做这种毡帐的作坊布店不止这一处,虽然不属于同一家户,但做出来的东西瞧着到都是一个样式的。

想必,也是因为他们都是同出于苻氏一族的关系。

池牧微微眯了眼问:“做这样多的毡帐,像是棉麻线布消耗决不在少,据我所知,咱们西关郡的棉麻布料产量可没有那么多,您这些材料都是从哪进的呢?”

到底是边地,民风比较热烈开放。

这些类似于市集商街功能上,每一处作坊都是兼具店铺和工坊甚至住宿等多样用处,工匠们直接就在来往行人能看的清楚的地方直接干活,就连听到人问这些对正常商人会敏感的货源一类的问题,也丝毫不觉需要避讳。

那妇人仍旧随意的道:“这是我家那口子,到族长和族叔处领回来的!咱们的苻小族长跟那位西关小侯爷是把子兄弟,感情那可好着呢!苻小族长身子不好的时候,一直都在西关侯府调养,西关小侯爷对咱们小族长,照料那叫一个细致又周到!所以,这西关小侯爷家的东西,可不就敞开了叫咱们苻氏族人来用了!”

西关小侯爷刘子晔与苻氏族长独子有私交这事,不是什么秘闻。

因着一个月前苻氏那一场闹了误会的围府要人,虞城上下对此几乎人人皆知。

不仅新任西关郡刺史知晓,池牧在昨晚也听到这方面详细的禀告。

他没多说什么,只假作客气的寒暄两句,就离开了这处毡帐布坊。

同来的西关郡刺史王彦朋,也跟着一路在看,这妇人所缝制的毡帐形制他也觉得新鲜。

但是,这西关刺史府位于西北边塞,对于实际的民治一向涉猎不多。

此时,若要他来说说,这妇人所做的毡帐具体同往年有何不同之处,他也答不上来。

总之,这些边民年年冬天都是这么过的嘛!

再往前行,则是一处木匠铺。

池牧来到近前,也默默打量的半晌后方问:“这位老哥,咱们这木匠铺,都能做些什么?”

一个正手执刨斧,为木材量墨线的中年木匠抬起头回道:“看您想做什么。家用的窗几木凳,拉货的架子车轮,再到房梁屋柱子,只要您说出个道道来,咱们出了图,就都能做!”

池牧问:“那老哥现在做的这是什么?怎地我从未曾见过?”

“喔,这个呀!这是今年咱们族长派下来的凿冰架。马上入冬,咱们西关的几处淡水湖年年都要冰封,冬日里要想打鱼填肚子,可不都要靠着凿冰架,将湖面凿穿,这才下网去捕鱼哇!”

池牧一边点头,一边再次看向新任的西关郡守,想从他那里再次得到确认。

此前那妇人做的毡帐,王彦朋就没能一眼认出来,暴露了他对于西关郡民情之生疏。

这次要是再说不出个所以然,怕是自己这位新任刺史的形象,要在这位燕京权贵面前大打折扣了。

他可还指望着能联络好这条线,往后在燕京好歹也有一条足以通天的门路呢!

西关刺史王彦朋迅速组织起语言:“正是!”

“咱们大周朝这千里西北边塞,气候最是多变,冬日极是难熬,搞不好就是千里冰封,万里漂白。每到入冬之前啊,这家家户户都要动员起来,把冬日里活命的家伙事,都准备齐全了!这也就是苻氏是虞城最大的一族,能够这么各有分工的准备,那些次一等的十三镇的散户流民,就更难了。对那些老弱妇孺来说,每熬过一个冬天,那就算是圣祖皇帝的庇佑与恩赐!”

听他这么说,池牧暂时压下了疑惑。

他又分别到了一处铁铺,几家织工铺各自看了看,莫不都主要是在筹备这个冬天的物资。

虽然对于西关百姓过冬准备之繁复隆重,感到惊奇,但如果此地民风如此,其他散户又需要向这些大族购买交换他们无法产出的物资,也倒不足为奇的了。

况且,让他真正感到放心的是——

无论是今日他亲自走访探查,还是派出去的卫队禁军查访之后带回来的消息,西关几座大城,眼下所筹备的,的确都只不过是些民用之物,并没有一处涉及了刀兵之事。

即使西关小侯爷在不到两个月时间内,在两城十三郡搞出了不小的动静。

但说穿了,也不过是“合理等价的买卖”。

就在新任西关刺史以为今日的走访将告结束,这位燕京的禁军中尉终于放下了疑虑之时。

却听他转而神色郑重的对同来的兵士吩咐道:“回去,更甲衣,列队整兵,即刻去西关侯府。”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他们已经不需要再遮掩身份。

几名随行的禁军兵士当即一改散漫之色,原本刻意委顿的身躯站的笔直,道:“是!”

一时之间,街巷之中的行人,无不震惊侧目。

池牧却如完全感受不到一般,同样一改原先的普通蒙尘之气,锋芒毕露,当先大步走出街巷。

原本冷硬的地面,都被他们再次踢踏出了荡漾的烟尘。

新任西关刺史王彦朋瞠目结舌,看着这一队人大踏步而去,尾椎骨都要震麻了。

直怔愣了片刻,才暗叹一句:“这是……西关侯府这是又要倒大霉了嘛!”

忙不迭迈着步子,跟着后面一路追了过去。

西关侯府府门洞开。

池牧带着几百名一身甲胄、枪剑森然的禁卫队,在靳劼带着的几十名侯府私卫谨慎防备、却无异于以卵击石的对峙之下,丝毫不以为意的大踏步向侯府内逼近。

双方的人数与实力过度悬殊,靳劼自然也没准备同池牧一行人硬碰硬。

在被逼的不得不退入侯府大门以后,转而招呼所有侯府私卫弟兄们掉了个头,往身后散开。

把此时正站立在侯府照壁后的甬道之上,因圣命不得擅自出府的西关小侯爷刘子晔,前后包裹了起来。

刘子晔仍然是一身华服高冠,竖起的马尾在冷风中簌簌而动,双颊微红,眼含被冒犯和欺骗的怒意,背抄着手站在侯府前庭的正中央。

看到自禁卫军兵士当中走出的池牧之后,她强撑着架子问了句。

“不知池少将军去而复返,所为何事?可是我西关侯府上下,此前得罪于您了?”

池牧看着他趾高气昂,却瞳孔四散六神无主的样子,毫无所动照旧公事公办的客气道:“岂敢。小侯爷乃是大周朝皇族贵胄,我池牧不过是为皇家办事的小小禁卫,又如何敢挑剔侯爷的不是?”

刘子晔满面愤然的一指他的身后,大声质问道:“那你带着这些禁卫军,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这般大张旗鼓气势汹汹的上门,是在做什么!?”

池牧再次拱手禀道:“在下乃是奉圣命来到西关,今日登小侯爷的府门,为的自然也是圣命!”

一听池牧提到的是圣命,刘子晔那副嚣张的想要拿人问罪的气焰顿时消了。

她结结巴巴的问:“皇伯父和太子哥哥还有什么圣命?他们吩咐我的事情,不是都说完了吗?我也,我也都照做了呀!”

“是吗?”

池牧意味不明的反问:“小侯爷是否循规蹈矩、谨遵圣命,还是等池某亲自确认之后,再说吧!”

说完这句话,他一抬手臂,对带来的禁卫军兵士道:“搜府!”

“喏!”

一声令下*,百余名身着冰寒铁甲的禁卫军,纷纷手握在佩剑剑柄之上,整齐的发出回响。

紧接着,各自队形四散,分向西关侯府四处而去。

“慢、慢着……!”刘子晔气到声音都在发颤。

“我侯府上下,对这等无妄之灾无丝毫准备,你们这么冲进去,若是冲撞吓到了我府上之人,又或者打坏弄丢了我府上的东西,池少将军你待如何?!”

“小侯爷放心,我手下的卫兵都懂得分寸,若果有什么闪失,我池牧想必也不至于赔不起。至于府上的人嘛,难不成小侯爷您真的在乎?”池牧笑道。

此时的他,几乎与昨日那个矜傲却似乎态度友善的池牧不似同一个人。

刘子晔一边尽职尽责的扮演着她今日的角色定位,一边也心中连连咋舌。

这个家伙,明明一开始对自己花样作死的忍耐度很高样子,一旦翻脸,简直不止一点的危险!

她气愤交加又无可奈何的冲池牧瞪了瞪眼,只好装装架子去使唤自己侯府上的人。

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识得了大部分留下来几十名侯府私卫。

这些人说起来,曾经也是王府的亲卫,可这西北之地,王府又境遇难堪,所谓的王府亲卫,多数也不过是一些吃不下饭了只得来谋个生路的普通百姓出身,没多少武艺底子。

多年以来,原主她爹,也就是曾经的西关王,似乎也没有要将这只卫队好好训练起来的打算。

此时,这几十人与方才气势汹汹、甲胄分明的禁卫军一直接照面,真的不是差了一点半点。

先说这私卫服,不过都是些普通的布料衣裳,浑身上下除了腰扣以外,再难见一片金属,只是为了方便活动,一身衣裳改的紧凑修身。

武器也是散乱,有的是刀,有的是剑,并且长短大小各不相同。

怎么看怎么寒酸。

刘子晔叹了口气,视线落在此前一直站在她侧前方的私卫队长靳劼身上。

靳劼正背对着她,听一名私卫低声的同他讲话。

左右无事,刘子晔便认认真真将靳劼从头到到腰再到脚后跟打量了一番。

以她上辈子贫瘠的审美经验来判断,似乎肩宽腿长、肌肉匀称、身形高挑……

虽然相貌普通了点,武艺也很一般,好像身材真是不错,怪不得骑马骑的那么稳。

靳劼正好在此时转过身,直接就撞上了刘子晔探究又若有所思的眼神。

他倒是没有任何异常,只神色如常的问刘子晔:“小侯爷,池少将军带的人,分了四路在侯府搜检了一轮,现下,合为了两队,一队在柴房前,一队由池少将军亲自跟着,在咱们侯府的私库前。池少将军要求府上管事打开库门,管家正在设法拖延。”

刘子晔也没有被人抓到自己偷看的不自在,神情自若的听着靳劼说完,转瞬之间换上了一副怒不可遏的神情来。

“哼!走,带本侯爷去看看!”

说罢还重重喷了一口气,以示她被冒犯之后的极大怒火。

靳劼:……

此时左右并无多余之人,小侯爷这又是演给谁看?

既然非要演,那就演着吧。

刘子晔不知道她的私卫队长这番腹诽。

池牧到来以后,杜晖就自觉低调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许多事都需要刘子晔亲自出面支应。

一看到池牧一行禁卫围拢着几位侯府下人和私卫,不屑一顾的对峙的情形。

刘子晔当即大步向前:“怎么?池少将军竟然连我侯府的私库也都要一一检视,有这样的必要吗!?”

池牧却显然不欲扯皮多说,只微垂着目看他,淡淡道:“在下也不过是奉命行事。”

“奉命?你奉的什么命!是我皇伯父叫你搜我的府的吗?你把他圣旨拿出来,本侯爷要亲眼看看!”

“倒也不必。”

池牧淡淡道:“小侯爷想必知道,圣上的旨意说叫小侯爷这三年在西关侯府,忆苦改过。池某总是要严奉圣令,若小侯爷关起门来在府中日日富贵自在,叫圣上得知,这差事办的不就算砸了。”

刘子晔鼻孔哼了一声,但气势终究是矮了些。

想了片刻,又软了声音道:“本侯爷这……这府库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侯府三年无禄,本侯爷都不知道能不能撑足三年。根本没有检视的必要呀!”

“有没有必要,也要等池某亲自查过当可定论。池某也不想叫小侯爷您难堪,都不过是奉天家圣令行事,若能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之处,池某自然也不愿与侯爷为难。”

“真的?”

刘子晔眸中闪过一丝希冀,望着池牧:“若如此……那你、你就开吧。”

说罢,他一把从老管家刘表的手里,薅过来一串钥匙丢了过去。

“啪。”

钥匙被池牧当空准确的接在掌中握住,交给了身边的副将:“开府库。”

钥匙与铜锁叮当磕碰,夹杂着锁链声响之中,第一道府库门开启。

所有人屏息凝神,在开门的禁卫打开库门之后,不由自主的将视线全都投入了库门之后。

却全部在下一个瞬间,怔愣当场。

第28章

池牧皱了皱眉。

他往前走了几步,跨过门槛迈进去,在整间库所之内来回走了一遭。

正如他所看到的,这寒凉如冰窖一般的府库,无论里外,都和它此时呈现给众人的样子一模一样——

空空如也。

池牧重新走了出来,就见西关小侯爷满面羞丧,一副自己老底被掀、在众人面前丢了脸的模样。

池牧:……

他难道真的估错这位西关小侯爷了?

可是,那些从西关刺史府要来的物资钱粮,绝非小数,这小侯爷难不成短短一个月之内,就全都消耗殆尽了?

即使这一批当真货物耗尽,那西关侯府自己,就没有半分多余的储备?

接下来,随着一道道府库被打开,一间间干净无比的库房,直叫这帮禁卫军啧啧称奇。

堂堂大周朝圣祖嫡幼孙,竟然混到这般地步?

就是他们这些禁卫军之中家境最为普通的,宅内的各类府库也能装满个七八间了。

带着这样的心情,他们开启了最后一道府库大门。

本以为又将看到一副空空如也、冷风飕飕的景象,却没想到,这一间库房的正中央,整整齐齐的摆放了几口黑漆大箱。

池牧也看到这几个箱子,眉宇之间难掩疑惑。

他甚至没有分神去看刘子晔,当即抬了手叫人将箱子打开。

禁卫们一个个都十分好奇,手上的动作也就极其利索,手起剑落,箱子上的铜锁被斩落在地。

随着一口口黑箱,被次第开启,所有人那明晃晃的震惊之色,再难有半分掩饰。

无他。

只因这一共九口大箱子里面,竟然全都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直欲闪瞎人眼睛的金饼与银饼!

亏他们方才还可怜这位小侯爷!

如今看来,纵是瘦死的骆驼,也比糙马大。

池牧上前,绕着几口箱子缓缓走了一圈,他随手从箱中取出几块,确认了成色便再次放了进去。

他重新走到了府门外,看着一脸忐忑的西关侯,问道:“小侯爷,您能同在下讲讲,这是怎么回事吗?”

“这……”

刘子晔结结巴巴不说话。

池牧便道:“无妨,您慢慢想,在下在这里等着。”

说罢他朝禁卫们挥了挥手:“清点记录,重新封箱,全部抬走。”

“喏!”

“停!停停停停……”刘子晔一连串的叫着。

库房外,老管家刘表看起来也是满面焦急。

听到刘子晔这般阻拦禁卫军的叫喊声,即使此时双方实力差的再多,靳劼也还是叫府上的私卫全都围了过来,将这处府库的所在的出入口大门拦了起来。

池牧像是看笑话一般,看了看这一帮歪瓜裂枣,连撇撇嘴都懒得费功夫。

他只继续对刘子晔再次解释道:“小侯爷,这些金银我必然是要全部带走,您又何苦阻挠?”

刘子晔却冲开了几名围在箱子四周的禁卫军,伸出一手将其中一口箱子重重封上!

到底他的皇族嫡氏身份摆在那里,这些禁卫不敢同他动手,以免当真的伤损到天家血脉。

虽知如此,此时身为王府私卫队长的靳劼,还是紧随刘子晔身后,也到了这间府库之内,时刻紧跟在刘子晔三步之内。

“本侯爷才没有要阻挠!因为除了这一口箱子,是我给自己留的未来三年本钱,其余八口箱子里的东西,本就是要进献给皇伯父的!”

池牧微微皱了眉头,下意识反问:“进献给圣上?”

“没错!”

说到这里刘子晔不知又想起了什么,对池牧道:“你叫这些人都退下,其中内情,本侯爷不欲叫太多人知晓。”

这倒没什么不同意的,池牧挥了挥手,聚集在箱体周围的十几名禁军,便全都撤了出去。

府门关闭,一时之间,只余刘子晔、靳劼与池牧三人。

刘子晔不放心的看了看门口,才压低了声音说:“明年三月,按制我是可以入京朝见的。”

“嗯?”池牧一时不解。

但他的疑惑也就是一瞬。

几乎在下一刻,他就明白了刘子晔这句话的意思。

地方王侯,新承袭了爵位的第二年,都要按制到京师朝见天子,拜谢天恩。而王侯朝觐,大周朝是有明确的礼制规程的,跟着王侯地位等次的不同,朝觐天子必然要准备朝觐的献酎与奉金。

其中金银是必不可少的。

不单要金银,这些金银的大小重量、乃至形状花纹,都有相当确切的规定。

他的视线重新扫过那几口仍然打开着的箱子,果然,这些金银的形状,已然初具雏形。

想必是刚刚经过第一轮粗烧,尚未来得及做后续几道工艺最复杂的程序。

但对于西关这样的荒凉边地,池牧可以想象,怕是这位小侯爷,早在自己刚刚醒过来,得知获封了侯爵之后,就开始陆陆续续筹备起来。

还真是,即使被打了巴掌,仍然热切的抱着讨好恭维的期望啊。

刘子晔窘迫非常:“可是……可是皇伯父不是说了嘛,叫我三年之内都不得入燕京。”

就算他再厚的脸皮,到了此时,也不愿意叫燕京那里的人知道——

他究竟如何在这西北荒凉之地,巴巴的眼望着去燕京,巴巴的想去觐见他的皇伯父与皇堂兄。

池牧颇有些无奈的撇了撇唇角。

刘子晔见他只是自然的表情,并没有嘲笑轻蔑的意思,这才稍稍吐出一口气放下心。

池牧又问:“所以,你从西关刺史府府库以及伊伯利的私库之中运来的钱粮布匹,以及在西关郡做的那些买卖,都被换成了这几口箱子?”

刘子晔回道:“那可不是!百姓们可不是家家都有金银的,为了那些散岁的五铢钱换成这些银子,本侯爷将结拜义兄全族的金银都掏空了。整个虞城,还有青城其他富足些的家户,几乎一家不漏,才换回这些。但西关没有好窑,烧那些花纹着实有些难,这才先弄出来个金银饼的模样来嘛!”

她口中说着,又招呼靳劼走近,指着其中一口箱子道:“靳劼,你把箱子的下层打开,再让池少将军看看。”

靳劼上前,将箱子上层码放的金饼银饼一一取出,露出中间的一层夹板来。

紧接着,夹板开启。

池牧也稍稍走近了箱子,往箱子下层看了进去。

入目的是一排排漆了黑釉的陶罐。

这一口箱子,一共码放了两排,一排有九个陶罐。

靳劼暂停了动作看向刘子晔,刘子晔对他道:“取出一个陶罐,打开给池少将军看。”

陶罐被小心的取出,搁置在这间仓房的地面上。靳劼将罐口用麻绳紧紧系着的麻布一一解开,这才露出其内洁白如雪的东西出来。

池牧探手取了一些雪白粉末到手掌之中,放在鼻端下嗅闻。

他问:“这是粗盐?”

刘子晔骄傲的点了点头:“没错。”

池牧面露不解:“这再普通不过的粗盐有什么稀奇,竟然还要这般郑重的装进进献给圣上的箱子里?”

“池将军有所不知。本侯爷要进献给朝廷的,可不止是这些金饼银饼,而是盐湖盐矿!”

“小侯爷的意思是,西关边郡有朝廷所不知晓的盐矿?这些粗盐,就是盐矿所出?”池牧确认着问道。

“池将军简直聪明绝顶!”

刘子晔笑道:“这几箱子金饼银饼于皇伯父和太子堂哥而言,能算得什么?若是我初次入京,就只带这些过去,岂不是太没有诚意与诚心了!而这一处此前从无人知晓的盐湖,才真真正正是我刘子晔的心意!”

池牧继续循循善诱的问:“那么,小侯爷又是如何发现这一片盐湖的?”

“嗐,本侯自己上哪能发现这隐藏在从无人踏足之地的盐湖!这可都要多亏了我那位苻氏的好义兄!”刘子晔似乎对于池牧的套话毫无所觉,继续竹筒倒豆子般向池牧炫耀自己的光辉事迹。

“我这位义兄是虞城苻氏的小族长苻真儿,这身份嘛,当然没什么重要的,不过是一介普普通通的边民。但重要的是,苻氏一族世代居于西关,对西关这地方,那可是最熟悉不过了!苻真儿又生性喜好探险,一到了族务闲暇之时,就时常去往那人之罕至之地冒险。这不,盐湖就是这么给他发现的!打本侯爷知道了这盐湖的存在,就开始计划着,如何在明年给皇伯父和太子堂哥一个惊喜了,只可惜……”

刘子晔说到这里,再次懊丧的垂了头。

池牧又问:“那,你与苻氏的合作……”

“合什么作呀!我堂堂大周朝堂的侯爷,怎么会去同普通边民做什么合作?苻真儿有如此大的发现,本侯爷难道不该替皇伯父和太子哥哥给他们些奖赏吗!?否则的话,我皇族的脸面还往哪里搁?!当然,虽然那些东西给他们的时候吧,本侯爷也收取了银钱,但是,池将军你去打听打听,本侯在这件事上面,可绝对没有半分压榨百姓之处,价钱可是绝对的公道!”

刘子晔一手在一箱箱的金饼银饼上面轻轻拂过:“这些钱呢,连同我西关侯府原本的底子,都被本侯爷融进这几口箱子里。请皇伯父与太子堂哥放心,子晔要送给他们的东西中,绝对没有半分民脂民膏!”

她这一番话说得得意非常。

而一旁的池牧,却早已安静了下来。

他看了看这几口大箱中闪亮的金银,与雪白的盐粒。

所以。

这就是西关小侯爷这段时间,强要了伊伯利的府库物资,在西关全郡上下折腾,闹得人仰马翻,与苻氏“结盟”的真相吗?

西关小侯爷落魄至此,却翻遍自己的口袋,要将最后那一点底子都干干净净的掏出来,献给燕京的圣上和太子。

甚至新得了什么好东西,也迫不及待的,献宝似得要交出去。

池牧摊开手掌,手中握着的雪白盐粒,顺着掌心边缘下坠,滑入陶罐当中。

静寂寒凉的仓室之内,只余盐粒碰撞所发出的极轻的沙沙声。

池牧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这个晶莹的颗粒。

须臾。

池牧开口:“小侯爷所说此一盐湖,如今可已是虞城人人皆知之事了吗?”

刘子晔当即否认:“池将军以为本侯爷蠢么!这样好的东西,传扬出去,叫那些狗胆包天、目无王法之辈去盗取吗?知晓此事的,不过三五人而已。”

池牧将空了的手掌一合。

“既如此。这几口箱子,今日我会命人当着侯府众人的面登记清楚,回京之时便一同送入京师进呈圣上。盐湖一事,我也会向燕京禀明,如何处置,再由燕京方面来定夺。”

“行是当然行的!但池少将军你可得替我把好口风,千万别叫那些人知道我这是早就准备着的,本侯爷可丢不起这个脸!就当是你今日奉命查府,查检出来的带回去就行了,你看成不?”

刘子晔殷殷的看着池牧问。

池牧似乎再次变回了那个对自己很有容忍度的池牧。

刘子晔看着他表情寡淡的点头应下。

她的登时脸上重新露出了喜色。

这样放松下来,不再唯唯诺诺胆怯的样子,相貌上的天然优势就重新得以崭露头角。

就连这暗室之中,都难掩其光。

可惜一开口,光圈就碎了。

刘子晔扯着闲闲的语调,得寸进尺道:“顺便,池少将军方便的话,可否在我皇伯父与太子堂哥面前,替本侯美言几句?您也看到了,本侯爷最是守规制、知孝悌,哪里似那些没有眼力的贱民和伊伯利等所讲的不堪,没得把本侯爷的声名都弄坏了!您说对不对?”

池牧喉间一哽。

一时之间,只觉得这西关小侯爷真真是辜负了这一副好皮囊,叫他看着,都痛心疾首,暴殄天物。

池牧暂时只得认命一样的顺着他的话点头:“侯爷说的不错,外间传言,的确、多有不实。”

刘子晔闻言,心情大好:“靳劼,听到了吧!把这些盐罐重新封起来,放到箱子底下藏好,再给池少将军开门。”

一声不吭旁观了全程的靳劼,默默收拾好了现场,又转身开启木门。

门外的光线投进来,靳劼侧了身隐在光影暗处:“池少将军请。”

禁卫队从西关侯府撤走的时候,抬走了被他们在库房发现的一箱箱金银。

西关小侯爷跟在队伍后面,满眼不舍不甘又羞愤的样子。

不知为何,亲眼见到了西关侯府内里有多么寒酸的整个禁卫队,都忍不住为这圣祖嫡系血脉的小侯爷感到哀伤……

竟然任由小侯爷在他们其中几人的头发上薅了几把,还踹了几脚,却只包容的看看他,一点没有真正生气的样子。

管家刘表、亲卫夕映:……

这也能行?

最后一名禁卫军刚刚从门槛上迈出去,侯府大门在他们身后“咣当”一声就关上了。

那名禁卫露出来的后衣摆子还被夹在了门缝里,禁卫回过身用了扯了两把,嘶拉一声直接扯断了半截出来。

禁卫苦笑着拍拍身子转过去,就见一众侍卫包括他们池少将军的副将苗泰林,都满面怜爱的看着他,一副“你受苦了”的慈母模样。

如果其中几个人不是顶着一头被揪歪了的鸡窝头,就更像了!

府门内,刘子晔在大门关闭的一瞬间,毫不留恋的扭了头。

老管家却没办法像她一样淡定,追在后面问:“小侯爷,这、这真的就让他们都抬走了吗?”

那可是整整八箱子的金饼银饼!

他们西关王府这么多年来,就没见过这么多的金银,却不料一转眼间就要从府中溜走。将来还有三年没有半分收入的日子,他家小侯爷是个从来只管出不管进的,老管家成日里都在这事忧心。

刘子晔却浑不在意的好心‘安慰’他:“不就是几箱金银吗?本侯爷压根儿不稀罕!”

在即将来临的严冬雪灾面前,金银既不顶吃也不顶用,怎么能比得上此前他从伊伯利那里来的物资?

况且,今日池牧所带走的,迟早还要重新送回到他府上。

老管家张了张嘴,整张脸皱成了苦瓜。

他觉得自己生生要被小侯爷“好心安慰”哭。

夕映使劲笑呵呵扶住老管家:“小侯爷说着玩儿呢。您又不是不知道小侯爷就喜欢闹着玩儿,对吧?”

杜晖低调避讳了多日,这时候也从侯府后院的管事仆从房出来。

刘子晔见了他便问:“没出什么岔子吧?”

杜晖胸有成竹道:“小侯爷放心。”

“好。先生请随我去一趟书房。”

刘子晔对杜晖道,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了下来,冲身后的私卫队长靳劼、夕映两人招了招手:“你们也过来。”

想了想又道:“刘丙,劳你派人去苻兄院子里,告诉阿桓,让她将苻兄也推过来到书房。”

“是。”刘丙领了命,这便去请阿桓和苻真儿。

夕映见小侯爷叫他,连忙又将管家刘表交代给其他人照看着。

刘表已经喘过了那口气,对他道:“你便去吧,我好着呢!我看着小侯爷长大,跟着王爷这么多年,还有什么场面没见过?”

三人跟在刘子晔身后去往书房的途中,夕映忍不住接连几次打量稳稳走在他旁边,个头超过自己将近一个脑袋高,肩宽腿长的靳劼。

瞧着瞧着,他忍不住用力挺了挺自己的胸脯。

这个人也就是最近才入了小侯爷的眼而已!

侯府遭难他没跑,接连几次的事办的也叫侯爷顺心,瞧着今后侯府私卫队长的位子算是坐稳了。

可是私卫归私卫,他可是侯府上下独一份儿的亲卫!

他就不信,这后来的小子比得过他与小侯爷从小跟到大的情分!

身材虽然看起来不错,但长相实在普通,他们小侯爷对这种相貌平平之人,可向来没什么耐心。

气势上绝不能输。

高一个头又怎样?自己可是还在长个儿呢!

明天开始,每顿多吃两碗饭!

靳劼目不斜视的跟在西关小侯爷身后。

对一旁夕映莫名奇妙涨起来的气势似乎一无所觉,只微不可察的向下压了压一侧嘴角。

天气越来越冷,室内没有日光照到的地方,已经冻得人无法安坐。

但几人一进这间书房,顿时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意。

她们对此丝毫不感到惊讶,这位小侯爷受不住半点的冷,他们一个比一个的清楚。

一进到室内,将严寒锁在了室外,刘子晔将外袍除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双手,坐在一张铺了毛绒软垫的椅子上,舒服的叹了口气。

夕映习惯性的将他的外袍挂好。

刘子晔指了指围着火炉的地方,对四人说:“都自己找椅子,过来坐。”

杜晖来的次数多了,闻言十分自来熟的自行搬了把椅子,靳劼也跟着为自己找了椅子过来。

等众人全部落座之时,小侯爷似乎已经在室内的火炉旁搓热了双手。

此时静静坐在火炉旁的他,手中展开了一副长宽四尺的暗黄色皮质图,隔着距离看过去,隐约可以认出来一些曲折起伏的线条纹路。

倒像是一副地图。

夕映知道,小侯爷既然在他们面前拿出来了,自然不会避讳被看到。

斗着胆子问了一句:“小侯爷,这是地图吗?”

却不料回答他的不是小侯爷,而是姿态放松的杜先生:“没错。这是咱们西关郡的山川地理地形图。”

更令他感到震惊的是,靳劼闻言也十分自然的颔首附和。

合着这书房里,竟然就他一个人不知道吗!

原本的好奇,瞬间被战败了的沮丧困住,夕映眼皮搭了下去,要不是自小学的规矩限制着,险些当着小侯爷的面就长长叹出一口气。

刘子晔听了夕映的问话,抬眸看着他道:“这可不单单只是地图。有了它,你们就等着今后跟着本侯爷发达吧!”

一句话,就令夕映再次蓄满了精神。

他不敢置信的问:“难不成这其实是藏宝图?小侯爷您要带着咱们去挖宝藏?”

虽说意思是这个意思,但杜晖还是没忍住为他的异想天开感到好笑。

刘子晔没有说明,仍然是卖了个关子道:“是地图不是藏宝图。只不过,有了它,咱们西关边塞就是遍地宝藏的黄金之地。”

夕映听得满眼放光:“真的吗?”

这时,书房的门被礼貌性的敲响。

不消说,定然是苻真儿到了。

夕映正要站起来去开门,再把苻真儿接到书房室内,刘子晔却将手中地图一收,道了句:“你坐着,我来。”

房门一开,果然是苻真儿正披着一身的狐裘披风站在门外。

经过将近两个月的调养,他已经恢复了基本的行走坐卧的能力,只是仍然容易疲累体虚。一张清净又五官分明的脸,在狐裘之中,更添几分瞩目。

他没有麻烦阿桓与阿荜二人来送,独自一人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

“苻兄,外面冷吧?快进来暖和暖和。”刘子晔温言道。

苻真儿一看到刘子晔,也露出了融融笑意,点了点头:“嗯。”

夕映看到自家侯爷这殷勤的样子,方才那丁点靳劼竟然比他知道更多消息的不快,被冲散不少。

这才是他们小侯爷最得意的那一款!

小侯爷可以亲自去开门迎,但搬凳子这种事自然不能再劳动他了。夕映很懂分寸的把椅子搬过来,并且自己做主,将苻真儿的椅子同他家小侯爷的座位亲亲热热的摆在了一起。

刘子晔带着苻真儿过来,看了一眼,倒也没有说什么,让苻真儿就这么坐在了身侧。

夕映见状,不无得意的偷偷瞥了一眼一声不吭的靳劼。

然而,对方仍然对他的挑衅毫无反应。

苻真儿看书房中的情形,坐好以后便自然的问道:“子晔,你找我来可是有事要商量?”

刘子晔将手中的西关地形图递过去:“苻兄你看看这个。”

苻真儿接过来,只看了几眼便抬眸看着刘子晔:“这、这竟然是西关地形图?”

第29章

不怪苻真儿如此惊讶。

西关郡地广千里,可是大部分的土地却是始终无人踏足。

他们苻氏作为世代居住在此的大族,手中不是没有地图,可是那种地图往往十分粗犷,不过是一些意象标识和大致的方位示意。根本没有眼前这一幅这般每一笔、每一处都精细勾画出来的程度。

他看到了千松岭绵延在图纸之上,每一条支脉都清晰的勾勒出了走向与形状。

每一片湖、每一片戈壁或沙土,每一条河流,每一座散落的城池村镇,实在是详细的出乎他的意料。

在千松岭与燕塞山,以及虞城和青城所处的区域之间,都被一条一条细而微的线连接起来,蜿蜒曲折,仿佛在这些遥不可及的山脉与平原湖泊之间,搭起了仙界的绸缎桥梁。

苻真儿实在太好奇,很快再次发问:“这些线是什么?”

刘子晔凑过来,看着他所指的那些细线,解释道:“这个,我叫它‘等高线’。”

“等高线?”

不只是苻真儿,就连其他三人,也同样从未听说这样的词汇。

刘子晔手指顺着其中一条线轻轻划过去:“你们看。这条线所经过的地方,还有它穿进这两座山的位置。假使我们就以虞城所在的平原为参考对比点,那么这条线所穿过的这座山体位置,对于虞城的地面而言,高度相等。所以,叫它‘等高线’。”

今天刘子晔拿出来的这一份地图,当然并非西关王匣子当中所留下的原版。

去年冬天,当她带着几百兵马在西关全郡扫荡一遍之时,夜夜挑灯,除了要做第二天的计划以外,她还有另外两份工作。

一个是她借由“危房改造”行动,全面动员起来的西关郡各地正式的、非正式的工匠,都被她详细记录整理出了一份《天禧八年西关工程师名录》。

第二个,就是众人眼前所看到的这份地图。

西关王爷的地图很不错,大大开拓了刘子晔对于西关全郡的认知。但是从她一个后世人的角度来看,却仍然有着十分明显的时代制图局限性。

她在亲自实地丈量了一遍西关的主要地区之后,将她所观察到的地理地形,结合现代地图的制图经验,将西关王的地图完成了一版改造。

几人皆露出钦佩思索之色,杜晖感叹:“原来如此,这个设计当真精巧!”

刘子晔又抬手在地图上的西塞湖北岸点了点:“苻兄你再看看这里,有没有觉得很眼熟?”

苻真儿就着他修长匀称的手指看过去,微微幌神了片刻,他眨了眨眼,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到地图之上。瞬间就明白了刘子晔为他指出这里的目的。

就连刘子晔自己,此时也将目光落在苻真儿上次所提到的西塞湖北岸盐晶所在地。

也就是今天,他拿出来摆在池牧眼皮子底下,叫池牧来抉择的那一片盐湖。

西塞湖对于西关郡百姓来说,是个人人皆知的地方。但北岸不过十几里外,由一片高耸的密松林所隔断的风沙盐碱地,竟然还有一片盐湖,却是无人知晓。

刘子晔思考过这个问题。

这片盐湖虽说位置不算好找,西关边民人数不多,的确是有无人发现此湖的可能性。但是,此前那么多年,就没有一个如苻真儿这般,稍微多探出活动区域十几里地的人吗?

刘子晔认为不然。

真正的原因在于,即使曾经也有人意外发现了这片隐藏的盐湖,但对于西关边民来说,能产盐的地方并不止这一处。

那些产生,已然足够他们日常吃用。

而盐铁从来都是官营。

对他们来说,冒着风险多跋涉十几里,到朝廷都尚未开发过得*盐湖去私盗盐晶获利,所承担的风险不是一般的大。

即使私取了湖盐,在西关郡是消化不掉的。

要想获利,就要出郡。

无论是向西向北输送到戎狄八部,抑或者向东向南输送到大周朝民间,没有一个细心又大胆的团伙组织,都很难得逞。

盐湖对于刘子晔的意义,也与普通边民没有什么不同。

在西关郡内没有用武之地,出了西关郡,那他无异于是在找死。既如此,用它来交换些别的,岂不是更实际?

至于,何以从未有人将盐湖上报到刺史府,这就更不必提了。

就连苻真儿这般好性情的,不也压根儿没考虑过报給刺史府?不过单纯将它当做可以欣赏的自然美景罢了。

但苻真儿当初所提到的他曾经去观景的几个盐湖具体位置,刘子晔当夜在这张地形图上,都一一对应的找到了位置,同时还发现,这几个地方,都极其隐蔽的打上了一个标记。

这个发现,让刘子晔惊喜非常。

她重新将整张地图铺展开。

果不其然,又陆陆续续在这张地图之上看到了数十个,形状各异的标识符号。按着他此前的猜测,这一片皮图之上,不仅清清楚楚的将千里西关郡的山川河流地形道路村落城池一一标识了清楚,更注明了数种的自然资源矿脉。

刘子晔还看到,在西塞湖北岸的盐湖标识附近的千松岭支脉处,还有一处打上了十分特殊的标记。

他当晚将杜晖请了过来,一问之下,竟然连西关王曾经的心腹杜晖,都不知晓这张地图的存在,对上面的标记和符号,更是一无所知。刘子晔隐隐有了些猜测,为了试探真假,她第二日就决定派人到这个地方一探究竟。

被她派去的人,便是靳劼,本来就需要隐蔽行踪的杜晖,也跟着靳劼同行。

等杜晖靳劼两人回来以后,刘子晔按捺着激动之情,看见他们给自己打开了一箱又一箱,能把他眼睛闪瞎的金银。

要不是系统叮铃哐啷在她脑子里,一连串的播报积分变动,刘子晔毫不怀疑自己能激动的晕过去。

毕竟,她只是个从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十八岁福利院高中生啊!

原本对西关王一直只有一些最初发现地图册时,稍觉感慨的她,此时此刻简直感激涕零。这就是有亲爹的滋味吗?

西关王,从今往后,您就是我亲爹!

这可比目前为止都几乎什么用的废物系统,靠谱太多了!

这一次行动,刘子晔与杜晖两人,也将忠心耿耿、话少会干事的靳劼,更进一步纳入了可以信任的范围圈。

苻真儿本就聪慧灵性,如今身体恢复大半,一旦凝神想事情,自然是轻松就可以点盖面。

刘子晔将地图托举的离他很近,苻真儿回转间就将整张地图的全貌和一些特殊的标记览入,他抬头看了一眼刘子晔,见他也挂着笑的样子,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

他发自内心涌出惊喜,感叹道:“子晔,这……我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

他们世代居于西关,若说对西关风土的熟悉程度,他们苻氏绝对是最熟悉的那一支。

可苻真儿知晓,就连他苻氏族中,也没有这样遍览整个千里西关再精确的表示出每一处山川河流走向,每一条可容人通行的大小路径,甚至,还有那些散落的在地图各处的或是盐晶或是其他的标识……

可以想见,这样一份地图,他的意义将会有多大。

刘子晔并没有否认或者赞同他的话,只似乎有些包容的等着他缓和情绪。

片刻心情激荡之后,苻真儿冷静了下来,却是看着刘子晔问:“子晔,你打算怎么利用这张图?除了山川地理道路的指示以外,这上面最重要的就是这些各式各样的矿藏标志。可是,这些矿藏于我们,在短时间之内,反而并无多少益处。”

听了苻真儿的话,杜晖也十分赞同的点了点头:“苻小族长说的不错。”

“西关千里,百姓却不足万户。先不说根本都吃用不了更多的盐或铁,就是我们想要开采锻造加工,怕是一座矿,就要投入上千人,西关没有人啊!另外,这些矿山矿藏,无不在现有的可便人行之地,西关的地理复杂、气候多变,纵使咱们果真组起来千人的组织,也绝非人力可能达、人力可能开掘的。”

“更重要的是,如今小侯爷你已经失去了西关全郡的封地资格,别说矿藏的开采权力,就是从矿藏当中抽成的资格也没有!一旦这个矿藏暴露于人前,只有像今天这般,拱手献于朝廷的命运。”

杜晖所说,正是苻真儿的未尽之意。

他们相当于是怀里揣了个价值连城的宝贝,却不但破不开承装宝贝的外箱,只能眼巴巴的干着急。

甚至于,这宝藏如果他们藏不住、用不了,一旦被那些打得开的人知晓了,必定祸事临头。无论是苻真儿,还是杜晖、靳劼都清楚,刘子晔将这样一个东西,直接展示在他们面前,相当于将他的全部身家和后背交托了出来。

苻真儿一时神色凝重:“子晔,我可以问问,你这张图究竟从何而来吗?”

“当然可以。这是我在父王的这间书房之内无意发现的,应当是我父王生前所作。”刘子晔道。

杜晖原本就猜到了这种可能,此时得到确认,忍不住一腔复杂情绪在胸腔当中交织翻涌。

他想起西关王自就藩以来,十四年间,每年能留在这西关王府的日子都不超过一或二个月。

余下的大半光阴,俱是不停地来往于燕京与西关之间,颠簸于车马之上。

十余年来,西关王爷出入西关郡的次数,足有三五十数。

杜晖虽然深受西关王爷信任,却更多的被留置在西关郡王府,处断王府及封地事务。除非燕京有旨意,要求属官随行,除此之外,很少会被西关王带着一起颠簸往返。

西关王堂堂一朝之亲王,圣祖皇帝最宠爱的三皇子,每一次出行,却简单的不过十余人马小队。

跟在身边的,从来都只有西关小侯爷曾经的乳娘薛三娘和几名亲信侍卫。

这位乳娘出身武林世家,一身武艺十分了得,因武林江湖的恩怨仇杀,身怀六甲无路可去之时,得了西关王爷庇护入府,后来小侯爷出生,正逢其女阿桓生产不久,她主动请求,做了小侯爷的乳母。

常年在外颠簸、风餐露宿的生活,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够消受的。

譬如西关王,壮年薨逝。

可当初,却谁也不曾料到,自幼习武,体魄康健普通人数倍的薛三娘,竟早于西关王一年就病逝了。随行的亲卫,曾经都是西关王最信任的心腹,也都一年又一年的折损在了漫漫折磨之中。

此时想来,薛三娘那些年之所以义无反顾一定要跟着西关王走南闯北,那些亲信侍卫们被过度消耗掉的生命,真正的用意,就是他们手中的这张图!

杜晖心中百感交集。

这无疑是老王爷与薛三娘、以及西关王曾经的亲信侍卫们的血泪所著就的。

只不知,这份沉重,他们是否能消受的起?

也因此,西关王爷直到临终,都未曾再向任何人透露过这份地图的存在。

刘子晔对这张图背后的故事,也早就猜测的差不多。此时的她,显然就冷静的多。

她看了看从来到尾都一声不吭的靳劼,问:“你认为呢?”

直到问题被直接拍到了脸上,始终缄默无言的靳劼才开口道:“属下认为,杜先生与苻小族长说的不错。这一张图,既是福也是祸。就连这其中的福,眼下咱们侯府,恐怕也消受不起。”

“既如此,这张图我会暂时收起来。等过了这个冬,再行计议。”刘子晔一锤定音。

这个时代的人力、工力都有限,即使坐拥大自然的无数财富,也难物尽其用,的确是现实。更何况西关之地,绝非他郡可比,其中艰难更甚数倍。

她心中有猜想,有计划。

她穿越过来所附赠的那机械文明系统,如果真的如它宣称的那般,说不定借助机械的力量,就能极大的拓展人力穷尽之处。

但是,她也很清楚,那个系统还不如眼前这四个人来的靠谱。

这事最好的办法就是,暂时搁置,以观系统后效。

她之所以今天当着四人的面拿出来,一来展示她的绝对信任,二来展示她的潜能,。

让她想要引为心腹的人看一看,自己不仅对他们信任非常,自身的大腿也是很粗的!跟着她混,未来还有无限可能!想要团队做事,士气相当重要,鸡血先打上一波!

果不其然,伴随着她敲定此事的声音,系统的自动播报再次响起。

“叮!达成四名关键辅助人物的进一步信任,获得帝王威信力积分六十分!”

威信威信,本就是威与信并举。

经过这段时间的摸索,刘子晔认为自己已经基本掌握了这一项积分的加分逻辑。

秀完了肌肉,正经事该干一干了。

正好阿桓送来了今日的午食,刘子晔就对几人道:“把饭就摆在这里,苻兄、杜先生你们都留下一起,吃罢饭,就劳烦苻兄带我等到你族中走一趟。”

七日后,办完了西关郡布置事务的池牧,整了队伍,准备趁着严冬未至之前,赶回燕京复命。

若此时不走,冬日一来,他们便至少还要在这西关郡滞留三月以上。

延误了回京不说,早已习惯了燕京的气候与环境的禁卫军们,也巴不得能早一日离开这土坯城,回到他们的燕京繁华安乐窝去。

按礼,池牧出发之前,带了队伍来到西关侯府辞行。

西关小侯爷亲自大开府门,迎送他到了府门外,真情实意的挽留他再多住些时日,等明年春日再走。然则池牧行程已定,自然是不可能听他说几句,就轻易改变。

最终池牧在西关侯府门外,裹着一身厚实的棉质披风,朝着矗立在府门外的小侯爷再次一拱手。

“池某先行一步,小侯爷保重,来日若有机会,池某再行拜会小侯爷。”

这腔调拿得甚好,客气又有礼,叫人一瞧一听就对这禁卫队的队长威仪,止不住的钦慕向往。

同时,他口中所说“拜会”云云,不过是交际之词。

看透西关小侯爷处境的人,谁都知道,像池牧这样的燕京高门之后、将坛新星,很难还会再有这般相见的可能。

然而——

“那是自然!本侯与池少将军有缘,必定很快就会有再见之机!”又是惋惜又是兴奋的西关小侯爷连连应声。

马蹄声响起,池牧勒了缰绳调头之际,刘子晔又不顾圣命跨出府门,往前追了几步。

她毫无形象的扯住池牧马头缰绳,仰面高声向池牧再次要一个承诺:“池少将军,您可别忘了答应本侯的事,到了燕京一定要转告我皇伯父和太子堂兄!”

这追着马头殷殷求肯的样子,叫整个禁卫队看的分明。

池牧垂首看着马下的西关小侯爷,最终抱了抱手:“池某自当不负使命。”

“好好好,那我就放心了。”

刘子晔得到了承诺,这才喃喃着放开了池牧马头。

池牧一夹马腹,整齐划一的马匹护具,轻甲厚批风,踏着冬日的冻土,穿越围观的西关郡虞城百姓,渐行渐远。

直到整个队伍行出了四五里,池牧鬼使神差的向后望去,依然能看到西关小侯爷那一身晃眼又吸睛的蓝白狐裘披风,在光照下熠熠闪着光。

旁边的副将苗泰霖忍不住道:“少将军,西关小侯爷还在目送您呢。”

池牧收回视线,却说了一句:“此地艰辛,今后怕是再难得见。希望西关王在天之灵能稍施护佑,能叫他多赚得几日安稳吧。”

副将苗泰霖听了,虽然并不觉得十分诧异,却忍不住心生几分悲凉。

西关小侯爷口口声声盼着再见,盼着有朝一日能入燕京,拜见他的皇伯父和皇堂兄。

只是,就连他们这些燕京禁卫军,也知道这不过是妄念。

况且,真去了燕京,对西关小侯爷才是更艰险、九死一生的考验。

不若就悄无声息的,烂在这西关。

好歹也能苟活些日子。

一声叹息过后,苗泰霖肩上一痛。

池牧面不改色的收回击打在他肩膀上的剑鞘,他重新双手执了缰绳,看着前方高阔的深蓝天空:“别忘了你我效忠的是谁,差不多就得了。”

苗泰霖闻言,神色一凛,当即停了刻意装出来喊痛的龇牙咧嘴之态,高声道:“喏!”

西关侯府前的沁阳大街上,刘子晔直到池牧的队伍彻底消失在虞城大街尽头,才心不甘情不愿,状似懊丧的转身回府。

侯府大门“哐当”一声,再次严丝合缝的闭上。

按着燕京皇帝的要求,她还有大半个月的禁闭没关完。

池牧走了,可他留下的皇帝的眼线,还不知道潜藏在这西关、虞城、侯府内外的何处,刘子晔当然还要继续老老实实的当她那愚蠢但听话的小侯爷。

只不过,府门一闭,靳劼也带了一队人,默默拜别刘子晔,从后门离开了西关侯府。

第30章

池牧走了。

但是距离他带来的燕京皇帝的闭门思过禁令期限,尚有二十余日。

这期间,刘子晔还是要谨遵圣令,在那些不知潜藏何处的眼线面前,安安生生的待在这侯府之中。

府门一闭,刘子晔那一副依依不舍的神情淡却不少。

老管家刘表想到方才,百姓们围拢在大街上,瞧他们家小侯爷当街举止乖方、惹人讥笑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这不过十四岁的孩子。

为了在皇权的深重威仪之下讨一个活路,岂是艰难二字可以详说明白的?

小侯爷遭逢大难,再次清醒过来之后,刘表再清楚不过的意识到,如今的小侯爷已然与曾经的小侯爷大不相同。

只是,这才是刚开始。

将来,真不知道小侯爷还有多少关要过,又是否能过的去……

刘表哀愁之意深重,但他闷声不响的随行在刘子晔身后,跟着他往侯府的内院走。

杜晖正等在二门内,见了刘子晔便道:“小侯爷,我与苻族长已经准备停当,今日就启程往青城与十三镇,我二人直接去青城,联系扶余氏一族,十三镇由郝闻昌和苻保四他们带着人分头去。我们加快行动,尽力将十三镇去过一遍。”

郝闻昌也是曾经西关侯府的属官。

前段时间西关王府大乱,他本来已经离开王府,与家人暂时居住在虞城,筹备着离开虞城,却意外遇见了杜晖。

两人一番相谈,郝闻昌便决定暂时留在西关,同杜晖一起,继续为西关侯府效力。

刘子晔朝杜晖点头:“杜先生辛苦。子晔囿于皇命,不得离府,只能叫先生们奔波了。无论事成与否。两位先生一定要按计议,于八日之内返回虞城。”

杜晖恍然。

时至今日,他都还没办法完全适应,这般自然而然随口向自己表达感谢之意言辞的小侯爷。

他真情实感道:“侯爷哪里话。杜某既决定了留在侯府,决定了继续为小侯爷一尽绵薄之力,这些就都是杜某分内之职。”

他说罢,仍感无法表达心中情谊,遂抱手施了一礼,以示郑重。

郝闻昌在今天之前,已经正式拜见过刘子晔。

之前他只从杜晖口中说,小侯爷与以往不一样,但今天他刚刚看了小侯爷当街那一出,实在是尬的冷汗涔涔。

这似乎与以往的小侯爷,没什么不同啊!

直到此时,他才稍稍回过些神。

耳听得杜晖这一番言辞,也紧跟着道:“郝某与杜先生一样,愿尽绵薄之力。”

刘子晔听闻,没有再继续客气下去,点到为止。

分寸的拿捏她上辈子自小就刻在生存基因里,如今使用起来,也几乎是肌肉记忆一样的自然反应。

杜郝二人辞别而去。

夕映身为刘子晔的亲卫,只要刘子晔没有说话和安排,定然是时时跟在左右。

此时忍不住感叹:“无论苻小族长还是杜郝先生等,真的都是对小侯爷一片赤诚。就连那傲到了骨子里的池少将军,都对小侯爷另眼相待。难怪小侯爷那般依依不舍,池少将军这一去,还不知下次要何时才能再见呢!”

说罢,竟然抹了抹眼泪。

刘子晔看了一眼,夕映那手背之上,还竟真的染上湿痕。

刘子晔:……

虽说你小子现在知道了池牧带走的金银,迟早要还回来。但那个池少将军,明显和他们不会是一路人!

自家亲卫这脑子,叫她看着,早晚要治。

管家刘表:……

池牧、苻小族长、杜先生几个人,完全都不一样,他老头子都分辨的出来!

也难怪以前,小侯爷对夕映和朝照那两名亲卫,从来都是更倚重朝照。

只可惜,朝照已然同侯府离了心,从小侯爷初醒那日就一直在侯府关着。

还不知小侯爷将来,准备如何处置他。

想到这里,刘表忍不出又添一重忧虑。

苻小族长对他们小侯爷是真真正正的一片赤诚,非旁人可比。怕是除了夕映这愣娃儿以外,都看的清清楚楚。

可当初,这苻小族长究竟是为何入了他们侯府,却绝非他们小侯爷同苻氏父子两人所述那般。

偷来的锣鼓敲不得。

刘表就担心到了纸包不住火的那一天,他们小侯爷该要怎么办。

西关郡地广,地势地形复杂,最适宜居住的两处小型平原,长久以来分别形成了两个最大的聚居城镇。一个是如今西关侯府及西关刺史府所在的虞城,另一个就是坐落于更北的青城。

虞城总户口数有两千五,青城小一些,不过一千五。

另有分散在西关郡各处的十三镇,每镇不过几百口。

杜晖与郝闻昌两队人各自出发,打着同样的为西关侯府扩展财路的旗号。

实际上是要把西关小侯爷所记录过的西关郡各地工匠再次动员起来,将虞城苻氏这段时间为西关侯府所制作的各式过冬物资,赶在这最后的期限当中,尽可能多的再各地都多做储备。

西关郡各地的宅子叫刘子晔那样一番改造过后,比原先好了不少,大大降低了雪灾来时民房倒塌的概率。

有更多的人有机会从民房倒塌、无处容身的危局之中走了出来。

那么就要面临下一重的考验。

如何大雪覆地的情景下,有充足的吃用、有足够的热源渡过两个多月。

西关刺史府纵然知道侯府有此动作,派了人跟随查探,但王彦朋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经过了上次池牧带兵查检西关侯府,他可是清清楚楚的知道,这西关侯府是什么样的底子!

侯爵被圣上给罚断三年,之前好不容易从伊伯利手里要回来些陈年旧账,也都换成了那几箱子金银,被池牧悉数带去燕京。

堂堂侯府,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是真真正正的要按天来筹划生计之事!

此等窘境之下,西关小侯爷若要再使出些花样来,从百姓头上刮出来银钱,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甚至于,王彦朋关起门来还要庆幸。

总算这回,没把主意打到刺史府以及他王彦朋个人头上啊!

他知道,虞城苻氏与西关侯府来往密切。

但青城嘛,可就不是他西关侯府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侯爷可以轻易沾染的了。

青城的扶余氏,说起来祖上其实西戎鲜卑部的一支。

而鲜卑部,当初被圣祖皇帝大败,被迫举族北迁,其称雄一时的首领又斩于圣祖皇帝之手,同大周朝或者说刘氏皇族之间,有着深仇大恨。

青城这一支得以被允许继续在西关郡居住,一来其数千人众,不为鲜卑部所容,二开他们侍奉西关刺史府、乃至大周燕京皇室甚是谦恭。

可是,并不代表他们就会对西关侯这样一个落魄皇族买账。

依王彦朋来看,青城扶余氏恐怕还要想尽办法表示自己绝不与西关侯为伍,以向西关刺史府及燕京证明其立场。

说不定还要借此发泄一下,他们不敢对燕京刘氏皇族泄露分毫的愤恨之意。

西关侯府。

闭门思过已半个月的刘子晔,正按着皇帝的要求,做每日的皇族祠堂跪思。

苻真儿身体基本大好,即使他与刘子晔如今是结拜兄弟,他也找不到借口继续在西关侯府住下去,在几日前就搬离了西关侯府。

只是,他知道刘子晔不得出府,便照常日日入侯府,聊作陪伴。

面前这间祠堂,是大周朝皇室宗祠,非皇族血脉不得擅入,他也只能站在祠堂外等候。

夕映哆嗦着身子快跑而来:“苻小族长!杜先生写给小侯爷的信到了。”

杜晖与郝闻昌此时按计划应该已经在回虞城的路上,只是先一步送了信回来,报告他们这一行的成果。

苻真儿接了过来:“好,给我吧,子晔今日跪思的时辰快到了,等他出来我交给他。”

夕映已经习惯了苻真儿与他们家小侯爷的亲近,但今日实在了是太冷,他忍不住道:“苻小族长,侯爷进去后您就一直站在这外面等吗?我才从里屋出来这一趟,就冻到骨头缝。小族长你身子才见大好,可还是要仔细着些!”

他把自己带了的一个暖手炉交给苻真儿,又道:“苻小族长先暖暖手。我在这守着,您快去后堂暖和暖和!”

苻真儿却接了过来信笺,只道:“这皇族祠堂不得燃炭火,我站在这里还有日光照着,子晔人在祠堂里,只怕更是阴寒难熬。况且,一个时辰眼见要到了,我就在这里等他一起回去。”

夕映见劝不动,也干脆道:“那成!我去再给小侯爷取个手炉,回来陪小族长一起在这里等!”

言罢一溜烟又跑回去取手炉。

片刻后,祠堂的漆门开启,刘子晔抖了抖身子,裹紧披风扣紧兜帽走了出来。

见等在这里的二人,刘子晔丝毫不意外。

她先抬手摸了摸苻真儿捧着的手炉,触感是热的,这才抄起夕映递过来的手炉收到衣袖里,三人顶着开始刮骨的干冷空气,快步回了后堂。

刘子晔看完了信,随手递给苻真儿叫他看。

苻真儿快速阅看了一遍,倒觉得并不出乎预料。只是,他瞧着刘子晔的神色,显然有一闪而过的,期望破灭的意思。

“子晔,你在担心什么?”苻真儿问。

“我……”刘子晔微微凝眉。

她有时候,真想把西关郡即将迎来一场覆灭性的雪灾这件事,告诉除了自己以外的第二个人。

好叫他们能够真的同自己一般,如应对刻不容缓的生死存亡大事这般,应对已然降临的严冬。

杜晖的来信,将他在青城所受到的冷待以及他们的努力,在信中大致交代了一遍。

刘子晔脑中闪过上个月,在自己带兵闯进扶余长青的宅门时,扶余长青冷眼瞧着自己的样子。

虽说她想过,杜晖这一趟情形,会有青城扶余氏拒绝合作而失败的可能性,但无论如何,即使只有一线的希望,她都想尝试一下。

虞城苻氏在这段时间之内,在不太能理解何以西关侯府要如此急于赶制这些物资缘由的情况下,已经给予了最大的支持。

只有刘子晔自己知道,这些仍然还不够。

池牧还在时,她不敢太过大张旗鼓派人四处联系,如今却是火烧眉毛。

就连不过几百户人口的十三镇,也几乎是抢得一处算一处。

可是,何以她要如此坚决,如此迫切的联合这么多人,来赶制她所要求的那些物资的原因,却是无法真的向任何一个人透露。

即使这个人,是对她一腔热忱,几乎将整个人和整颗心都捧在自己眼前的苻真儿。

毕竟,他们关系的肇始,以及笼罩在这层关系上的她的刻意欺骗,始终是一团挥之不去的阴云。

片刻的松动与犹疑散去,刘子晔复归平静。

只道了句:“没什么。既然杜先生与苻伯父两人,都无法说服青城扶余氏同我们合作,此事之难可见一斑。我只是……有点可惜罢了。”

苻真儿看出了刘子晔片刻之间的挣扎,甚至也瞧出他此刻所说并非真心话。

他无法猜测刘子晔的心事,但既然刘子晔暂时选择了不说,那么必然有他无法吐口的道理。

哪怕是相互信任的结义兄弟,不刨根究底,强迫对方必须向自己坦诚所有,本就是苻真儿秉持的相敬相处之原则。

苻真儿一时也沉静了下来,给刘子晔自我缓和的空间。

夕映瞧着两人之间的样子,却不知道两人为什么都莫名其妙沉默了下来。

而看着两人默然以对,他不明情由,只觉得空气异常安静,安静的令人滞闷。

难道,小侯爷与苻小族长一言不合,要闹矛盾了吗?

还好靳劼被派了出去执行任务。

要不然小侯爷若是同苻小族长疏远了,岂不是给了这个半路私卫可乘之机!

但无论如何,夕映认为自己还是要承担起修复两人关系的重任。

他挠了挠头:“那个,小侯爷、小族长,要不我给你们找点乐子去?”

在他眼里,这个冬天够过去就行了,即使他努力的想跟上他们家小侯爷如今奋进的步伐,但是,打小就没正经过的他,一时间是真有点不适应啊。

小侯爷会不会最近精神和身体都绷的太紧了?需要放松放松。

几息之后,却是苻真儿先开了口:“什么乐子?”

他一说话,方才那莫名的窒闷感消散不少。

夕映松了一口气,提了劲道:“那可多着了啊。”

傍晚时分,刘子晔用过晚饭回到她的堂院卧房。

一入卧房,炭火烧的更加温暖,热风扑面,刘子晔搓搓在室外冻红了的双手,习惯性的哈了一口气。

她动手解了自己的一身狐裘披风,便将室外的寒气整个从身体上剥离了出去。

里间的阿桓听到动静,迈着快步迎出来,当先毕恭毕敬的施了一礼:“小侯爷回来了。”

见刘子晔视线在自己身上一落,轻轻点了下头,阿荜这才放下了悬着的,没能守在外间侍候更衣的心。

她上前接过刘子晔已经脱下来的披风,挂在外间的衣桁上。

一转身,见刘子晔又开始自顾自的解脱外衫,险些一个趔趄,忙道:“小侯爷,让阿桓来就好。”

刘子晔在她伸手过来的一瞬,轻轻抬起手臂挡住:“我自己的手又不是废了。”

阿桓不敢忤逆。

小侯爷既然说了,她也不敢再擅动,只得溜溜的跟在一旁,等着接外裳。

“你很怕我吗?”

恍然间,阿桓听到小侯爷似乎是这么问了一句,她连忙点头:“怕,小侯爷是圣祖天家血脉,阿桓如何能不怕您的威严。”

“呵呵。”

刘子晔淡淡笑了一声,她穿越过来是保有着原主记忆的。

此时也能分辨的出,阿桓所回答的,正是原主最喜欢、最爱听的话。

阿桓被她笑的心中没底,却又不敢再随便说话。

小侯爷自打重新醒过来,似乎是与以前一样,但又在很多地方不一样。

此前小侯爷是心性不定、喜怒无常,无法预料她会在哪一件事情上发脾气,现在则是更加毫无章法和难寻头绪,甚至连以前她很确信的小侯爷的喜好,如今也都摸不准了。

刘子晔整理好衣衫,入了卧房内室。

另一名贴身婢女阿荜,正在内室侍候。

在她回来之前,阿桓已经带着阿荜两人,将她的床铺收拾更换妥当,即使是冬日,只要虞城这一日的阳光不错,回到卧房,刘子晔就总能闻到棉花曝晒过后的温暖气味。

这样的味道,尤其令她感到心安。

上辈子十几年在孤儿院的生活,留存在记忆之中最温暖的,莫过于她们那些同样无人领养的孩子们,冬天一起晒被子,在没有暖气冷风肆*虐的夜里,钻进带着日光味道的被窝。

阿荜见刘子晔进来,也如阿桓一般迎上来毕恭毕敬的施礼:“小侯爷回来了。”

刘子晔点了点头,一屁股坐在了软软的像云朵一样的软被之上,舒服的叹了口气。好不容易重新获得新的生命,她为什么就不能安安稳稳的好好享受生活呢?

这小侯爷的日子,已然是她上辈子做梦都难以想象得到的。

干什么非要舍弃这安稳的小日子,去造反当那什么劳什子千古一帝?

榻前。

阿荜将一个盛满热气腾腾温水的铜盆端了进来,阿桓挽起袖子接过,放在床边的脚踏上,自然而然的抬起了刘子晔的一只脚。

她陆续除下两只脚上的冬日厚实净袜,露出里面由于近期高密度的奔波而新生了茧子的脚来。

阿桓扶起刘子晔左脚,轻轻撩了一些盆内的温水到脚面上,试探着抬头问:“小侯爷,水温还合适吗?”

刘子晔一晃神的功夫,一只脚就已经被握在了阿桓手里。

她控制着自己下意识想要踢腿的反应,勉强道:“凉了些。”

阿荜已经取了一个装满热水的铜壶守在一旁,闻言走过去递给阿桓。

阿桓要往铜盆内注水,暂时就放开了刘子晔的那只脚。

刘子晔如蒙大赦,面上却不显露。

等阿桓添好了水,她自己直接把脚探入水盆热水中,又道:“今日房内熏的什么香?我闻着不惯,你们去再换一种来。”

正欲伸手入水盆的阿桓动作一顿,小侯爷说的是“你们”,那就也包括了她。

也罢,换香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正好让小侯爷泡一会。

于是,等她和阿荜再次回到内室,就见刘子晔已然钻进了被褥之中,正处于神思恍然之中。

榻前脚踏上的铜盆,有几点水迹散了出来,净脚的布巾也是濡湿的。

显然小侯爷已经自行净完了脚。

她也不敢多问,收拾了水盆等物事,准备退出去到外间值夜。

惦记着今日老管家的嘱咐,临走前轻声唤了声:“小侯爷。”

刘子晔转了眼珠过来:“嗯?”

阿桓:“管家刘伯傍晚来报说,近儿天愈发冷了,想问问您要不要叫厨房烧几道温养些的菜色,养养身子。”

刘子晔听出来阿桓言辞间的小心。

天气渐冷是一方面,然而刘子晔也清楚,这不过是管家和婢女掩饰的托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