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刘表与阿桓这样遮遮掩掩又郑重其事的样子。
无非是因为,原主那毫无规律可言,三不五时发作一次的信水,又快到日子了。
据原主身体的记忆,虽然西关王府处境不堪,但原主毕竟是一府捧在中心的小世子,自小吃的用的还算是营养到位,十三岁末上,就有了姑娘家的信水。
府上知道原主女子身份的,也只有管家刘表、阿桓阿荜几人。
然而刘表再是操心她生活的方方面面,在这事上却只能叫阿桓来照应着同小侯爷讲话。
此前的原主,对于自己实为女子这一事实,可谓极其抵触。
她自小在所有人面前被当做男孩养大。
再加上,也许是刘氏皇族遗传基因的问题,原主的确生的无论是身形还是相貌,都极具迷惑效果,只要按照男相来装扮,就能够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如此到了十几岁时,原主自己也已经完全不能、更不愿意接受自己实际是女子的身份。
当初在燕塞湖边,对苻真儿一见倾心,却也不肯正面承认,只蛮不讲理的把人带回府中关起来再说。
这种独属于女性才有的生理特征,更是让她厌弃至极。
根本不许任何人在她面前提起这样的事,哪怕是做一些会让她产生联想的事情,也会惹来她的一通翻天覆地发作。
老管家刘表这是担忧她长时间强行压抑,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最终损伤了康健。
又不能不顾她的意思擅作主张,被她识破以后惹她不快,才变了法的叫阿桓来问她。
刘子晔装作不知:“行,你们看着办吧。菜色要好,不好吃的东西不要端到本侯爷面前来。”
在这方面,刘子晔可就坦然的多了。
一来她并没有那样的性别认知负担,此时扮作小侯爷不过是生存需要。
二来,无论什么时候,她都不会无故作践自己的身体。
“是是,阿桓知晓。”
小侯爷能应了这事,叫她大松了一口气,今晚睡觉都要踏实几分。
否则,一想到明天要面对老管家愁苦却无可奈何的样子,她就要辗转难眠。
阿桓阿荜轻轻退了出去,内室之中,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夜灯,这是原主的睡眠习惯。
巧的是,刘子晔对此也十分满意。
全然漆黑的夜晚,她从来都不喜欢。
以前是毫无办法,只能接受,如今总算可以依着自己的心意来了。
她每晚躺在床榻上入睡之前,都会重新盘点一遍自己的积分面板。此时的弹出面板显示,在最新一次兑换了十五天的生命值后,她的积分总额目前还剩余三百七十分。
随着积分的累加,新的可供兑换的物品列表有了更新,除了上次那些图纸和书册:
新解锁可以供她兑换的物品包括:
三脚联动耙设计图纸一张,兑换所需积分:100积分;
连环开荒犁车设计图纸一张,所需兑换积分:200积分;
振动筛土车设计图纸一张,兑换所需积分:200积分;
脚踏五锭纺车(曲柄连杆结构)设计图纸一张,兑换所需积分,200积分;
曲辕犁改良版设计图纸一张,兑换所需积分:300积分;
同上次一样,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中,还有两本书册,分别是《齐民要术》与《土壤地质学》。
刘子晔只看了一遍,并没再做任何操作,就收起了面板。
从这一个月以来,她观察到的系统陆续解锁的物品项目来看,虽然这个系统在布置了成为千古一帝的任务之后,没有提供过任何行动上的具体任务指南,或者是分解的任务项。
但实际上,系统已经通过这些解锁的奖励物品项目中,给她指出了明确的下一步任务行动的方向。
只要初步通过了几天之后的那场大雪灾情,她新获取到的积分就能支撑她活过这个冬。
春临大地之时,她就该扛起锄头去种地了。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
如果在七八天之前,西关郡虞城、青城以及各地的百姓一见面,打招呼时几乎人人都市这句话。
等到冬天的第一场雪,如鹅毛飘洒一般连续不停撒了三日三夜之后,不安与惊惶越来越多的挂在所有人脸上。
当人们艰难相见之时,甚至不敢将话题往天气上面引。
雪神降罚,白龙翻身。
这个冬天,怕是要有无数的人,要被白龙带走。
第四日,大雪依旧未停,气温却一日冷过一日。
扶余长青裹着厚厚的棉衣棉服,用手中的铁锹作为支撑,一步一顿的踩着冻雪走上青城街头。
视野之内,俱是白茫茫又灰暗的色彩。
青城上下,墙头地面上的积雪足有五六尺厚,从青城那摇摇欲坠的城门楼看过去,城外的那片平地,已然是千里缟素。
究竟何处是平地,何处是田野,何处是道路,谁还能分的清?
她知道,这还只是开始,西关的冬天可是足足有漫长的三月之期。
“族长!”
与她家宅院相邻的族人,也有顶着风雪出户的人,此时正在十数丈外的地方叫她。
风大雪大,扶余长青看过去,隐约看到他又大张着嘴巴,朝着自己喊话,然而她根本无法分辨的清。
那人也知道这样说话是不行的,放弃了徒劳的叫喊。
他看了看自己与扶余长青之间相隔的这段距离,干脆扔下了手中的铁锹,一骨碌躺在了地上,朝着扶余长青的方向,一尺一尺的滚了过来。
用尽了力气,终于到了扶余长青身前,扶余谷站了起来,顾不上拍打身上头上沾染的雪沫,就急急道:“族长,这雪太不寻常!怕是要出大事!”
他拿着手中的铁锹往雪地里面用力一铲,铁锹的整个铁头全部没入了雪中。
然而,无论是扶余长青还是他,都清晰的听到了“当——”的一声。
那是铁锹头触碰到了坚硬物体后所发出的声音。
“这雪层的底下,已经全部冻硬了!”扶余谷道。
扶余长青当然明白,从大雪降落的第一日开始,她就同往年一般,在青城上下的族人之中,组织起来了例行铲雪。
然而,随后几天的事实告诉他们,即使全族与全城的百姓全都被动员了起来,片刻不停的服从族长的指挥,铲自己家的雪,铲青城主要道路上的积雪。
可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在他们铲过的地方,就再次积蓄了足以淹没脚踝的一层新雪。
更不要提,当人们睡了一夜,打开宅院房门,看到一夜之间又堆积了尺余深的积雪之后,已然只剩下疲乏与绝望。
所以,直到今天,青城扶余氏今年的除雪活动,都没能走出每一户的宅院几步远。
城内的道路,根本没有一条能得到及时的清理,早已如扶余谷此时所展示的这般,底层全都冻硬了。
扶余长青道:“除雪不能停。一会儿想办法对各家各户说,从今天开始,按户出人,无论男女,十二岁以上的全部日夜轮班,编队分片除雪。”
“行!”
扶余谷道,眼下也只能这样。大雪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只依靠白天的除雪,已然完全不行了,日夜轮班势在必行。
只是,这效果可也同样是难以预料了……
“轰隆隆——”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巨响,扶余长青与扶余谷皆是一惊,朝着声音的来处望去。
“什么声音?”
“又出什么事了!?”
还有不少其他正在户外全力铲雪的青城百姓,也听到了这一震耳的声音,俱都停了手中铲雪的铁锹,惊惶的寻找声音来处。
很快,所有人都发现了。
在原本是青城的北城门矗立着的位置上,此时成了一片空白。木质梁架与黄土草泥混合搭建的城门口,在连日的大雪积压之下,终于承受不住摧残,门楼倒塌、木梁折断,倒在了白茫茫的雪地里。
如今,光秃秃的青城北城门,再无任何遮挡。
人们毫不意外的,看到更远的更无尽的,天空和大地早已失却了界限的灰白。
“天爷啊!”
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而这人正是当初被西关小侯爷带着几百兵士,第一个闯进家门的那一户。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自己家还稳稳当当的房子,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忍不住油然而生。
此时,他们家的两个孩子,却浑然意识不到大人们所深深忧虑的大雪,正聚在一起,在院中玩雪。
玩的正是,从房顶两侧的两道竹筒当中,徐徐滑落下来的雪流。
当初,那个煞神侯爷来他们家强拆房顶的时候,他带来的人曾经说过,这东西叫什么“竹筒导雪轨”。
想起这些,他的视线又忍不住打量了一番,被煞神西关小侯爷改建以后的,双侧倾斜屋顶。只要一进入室内,就能看到泥瓦覆盖下的,坚固结实的威型木质房梁支撑架。
若不是有了这些,难不成他家原来那草泥屋顶还能有青城的城门楼牢固?
这城门楼子好歹还有木梁呢!
只不过木梁的结构同他们家这威型木梁完全不同,甚至也没有那一道道真材实料的加固铁质铆钉啊!
男人简直不敢想象,假如……
假如没有那个煞神侯爷的这一番胡闹,自家的房子怕是早一两天就惨过城门楼了!
哪里还会有哼哧哼哧除雪的自己,以及抓着雪流玩耍的娃儿们。
扶余长青与扶余谷,又或者更多的人,此时的想法几乎同出一辙。
大家不由自主的看了看身后自家的宅院,由衷的庆幸着,在这样大雪成灾的气候里,他们仍然还能拥有一个安然无恙的家。
仍然还能在疲劳至极之时,回到自家的小屋,锁上房门,点上一炉灶火,暖身子的同时,烧上一锅的热饭与热汤……
哦对了,灶火和热饭。
这大雪下成这个样子,他们的灶火和热饭,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啊。
男人面上再次挂上了忧虑,留给他们庆幸生存下来的时间不多。他喘了口气,往握着铁锹的手掌上“呸呸”吐了两口唾沫,再次卖力的挥动起来。
扶余长青没有说话,扶余谷同为扶余氏主要的话事人之一,当然知道他们族长的想法。
叹了一声道:“族长,不管西关小侯爷当时多么仗势欺人,单看这结果,倒是做了一件大好事。”
扶余长青慢了半拍道:“你说的不错。”
“不过,眼下咱们还没到可以感慨的时候,先去按我说的,分头通知各户,日夜轮班除雪。”
“成!”
扶余谷应了一声,就再次滚一段走一段的走了。
扶余长青也用铁锹杵着雪地,到了自己宅院门口,她喊了声:“庆儿!”
七岁的侄子扶余庆正在宅院当中,手中也执了一把短一些的铁锹,正呼嘿呼嘿的扬出雪花,听到扶余长青的声音,这才停了下来问:“怎么了姑姑?”
“走,带上你的铁锹头,姑姑带你去给族人们除雪。”扶余长青道。
扶余庆对姑姑叫他去做族中之事,已经习惯,当即欢快的应了句:“来了!”
他顺着院中唯一一条尚且能够行人的小道,拐到主屋旁的货仓,打开货仓间的木门,准备去换一把更大一号的铁锹来。
一直注视着他的扶余长青,此时也将视线顺着开启的木门看进了货仓内。
货仓的角落里,堆着几个黄褐色的编织麻袋。
这是前些时日,西关侯府的教席先生杜晖与苻明义来青城之时,在自己严词拒绝了他们那些莫名其妙的组织工匠,生产乱七八糟货物的要求后,强行要她留下的的几麻袋东西。
这里面的东西,是几袋子尚未如何加工过的粗盐颗粒。
那个侯府教席杜晖当时怎么说的呢?
他说:“如遇除不动的冻雪,将这些粗盐粒撒入冻雪层,半个时辰后,再试一试。”
扶余长青侧了侧首,将视线从这几个麻袋上移开。
须臾,又再次转了回去。
最终,她将手中的铁锹放在一旁,隔墙叫了一句临户的族人。
片刻后,扶余长青家与临户相隔的院墙的积雪开始簌簌抖动,雪花轰隆隆坠落在院墙跟脚,与地面上的积雪融为了一体。
临户家的男人从半圆形的雪洞上探出了个头:“族长,您叫我啊?”
“对。”
扶余长青道:“劳烦你过来我家,帮我一起搬几袋子东西出去。”
“成!我这就来!”
族人说着,隔着强挥起铁锹头,戳落墙头上的积雪,直到他破开了一道可以容他翻身而入的空间。
扶余长青带着他走到自家的货仓门口,对他道:“就是这几袋子粗盐,我们把他运到外面大街上。等表层的软雪除的差不多了,就把这些盐撒上去。”
一个时辰后,在族人们的惊呼声中。
扶余长青亲眼看到撒过了盐粒的冻雪,一点点被融出了细小的孔洞,原本冷硬的将握着铁锹的手震得发痛的冻雪,只需要大力一点,就可以一铁锹夯进去,再用力一掀,这层冻雪就被除开了。
“真的好用!”
“还是族长有办法!”
“快,咱们族里还有多少盐,都收集起来,有大用!”
即使这一点点破开的冻雪,不过是一点微小的成就,族人们仍然大受鼓舞。
然而只有扶余长青,在看到雪融的一瞬间,就无法再展露出一丝笑意。
她想到了当日,杜晖与苻明义堪称苦口婆心的要求自己再次动员起扶余氏全族的人,赶制那些所谓的“人力推动滚雪桶”、“人力踏雪橇板”、“蜂巢雪帐”、“铜制[网梭]冰下捕渔器”以及什么“牛转冰凿车”……
第一次她被那个西关小侯爷带着兵马威逼上门,要求合作。
为了自己的族人考量,她才不得不退步。
彼时,杜、苻二人没有了那些铁甲的士兵傍身,还想来溜着她的族人来围着西关侯府来转,不仅要出力,还要买他们西关侯府的布线和铁木材料,扶余长青如何会同意?
如今,满目的荒原白雪。
她不需要亲眼看,就能够想想得到。
西关百姓包括他们青城在内,每年冬日渔猎的西塞湖,将会在接下来的一整个冬天都被覆盖在这样深而厚的冻雪与冰层之下。
千松岭更是无人可以在这样的大雪封山之下,顺利的进出。
如果,她当初没有拒绝两人。
是不是现在,青城的族人们,除了手中这把铁锹,还能有滚雪桶来除雪以及雪面运输?
是不是当本就不多的柴火和食物即将用尽之时,可以乘着踏雪橇板,赶往西塞湖,凿穿冰封的湖面,从十余尺的湖水之下,网出用以果腹的鱼获?
是不是可以有能装在货物的雪橇,可以到城外的林中打回更多的柴火,烧制更多取暖的黑炭?
是不是呢?
大雪始终不停。
到了第五日,穴居多天的新任西关刺史王彦朋也坐不住了。
这一日清晨,匆匆忙忙的召集了两三位冒雪而来的几位刺史府属官,以及几十名府兵,勉强在刺史府门外行了一场雪祭。
杀了一只羊,向一片大雪当中撒上米和酒,祈求雪神息怒。
当然,这并没有任何卵用。
就连雪祭之后,张贴在刺史府外布告栏上,宣告刺史府此一政绩的告示,也根本没有人曾经看到过一眼,一个时辰后,就被裹挟着厚重雪片的冷风,卷向白茫茫的天际。
然而终日躲在刺史府,烤着热乎乎炭火的王彦朋,却十分清楚。
根本无需冒着寒风与大雪,再多做什么所谓的政绩。
因为,他已经十分确定的知晓——
哪怕是这样一场几十年难遇的大雪,似乎对虞城、对西关郡的百姓来说,不过也就是一场根本要不了命的考验。
西关郡可真不愧是千锤百炼之地。
从雪落的第一日开始,他们在应对这一场大雪时,所施展出来的本领和能耐,就叫王彦朋叹为观止!
距离虞城百里之外的燕塞山支脉。
蜿蜒于山脉当中的一条西关郡东出的主道边上,池牧带着他的千余禁军人马,已然困在原地四天之久。
大雪初降的第一日,池牧倒不觉难办。
马匹在雪地当中不易行走,池牧便下令,就地扎营,待雪停之时继续行进。
然而当天夜里,池牧在帐篷中,看着黑洞洞的天空,像彻底漏了个大洞一般,无穷无尽的洒下鹅毛般的雪片。
池牧当即就意识到——
大事不妙。
果然,从他们的队伍停下来开始,就再没能整军上路。
若非池牧当晚下令,禁卫军弃置马车,牵着马匹下了主路,涉雪到了山脉的背风口,将营地紧急转移到此处。
恐怕此时他带着的这整个禁卫军,都要被覆盖在几尺深的雪面之下。
行军携带的粮草饮水最多还能撑上两到三日,可是,更严峻的问题是。
今天早上,马匹已然陆续被冻死。
然而这样的连绵大雪覆盖下,他们已很难再找得到,足够千余人使用的,可以点燃的木柴。
马匹死了,他们可以吃肉可以喝马血,口粮一时不至于短缺。
但是没有柴烧,纵使他们这些自认体魄强健,非普通人可比的禁卫军,也熬不到这场雪的尽头。
第32章
第六日,大雪终于有了逐渐变小的迹象。
当日傍晚,当最后一片雪沫洒落地面,西关郡天禧九年冬天的这一场连绵大雪,终于抵达了它的终点。
在它深深覆盖下的,却是千里冰封的起点。
然而,雪落之后,西关刺史府王彦朋,却在刺史府大门外,登上了刺史府的马车,在微微湿润只一层薄雪覆盖,却丝毫不妨碍车马行走的虞城大街上,驾马而去。
“先去西关侯府!我要探望西关小侯爷!再去找苻氏苻明义,本刺史定要慰劳抗雪之大功臣!”
在他车马走过的虞城街道上,都是宽敞又平坦。
城中的每一条主路,都被清理出了一丈宽的大小,刚好可以容纳两辆马车或者畜车交错而过。
清理出来的道路两旁,则是高高的,同样堆积出了将近一丈高的,平整的雪墙。
王彦朋不无得意的想着,自己这个西关刺史当得,可真是比伊伯利好出太多了啊。不光着这西关小侯爷靠谱了很多,就连这样一场让他都惊掉了下巴的大雪,都得以无灾无难、安然无恙的渡过。
去往侯府的路上,王彦朋打眼看了虞城的度北门与东望门的城门楼。
得!
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倒了就倒了吧,又不是不能再有新的了。
西关郡虽然潦倒不受重视,但这城门楼好歹也是府衙和朝廷的脸面,回头他把这雪灾的事情向上一报,门楼重修的款项不就有了吗!?
经过了这一回啊,他可是清清楚楚的瞧明白了,这西关小侯爷啊,简直就是他王彦朋的官运神!
就西关小侯爷在雪前那么瞎胡闹的一通,竟然叫他瞎猫撞着死耗子。
嗳,正巧它就逮着了!
仗势欺人谋取私利的坏事,转而变成了功德至高的大好事。
你说从前,伊伯利在的时候,西关小侯爷闹腾的花样,也算不少。
怎么就没这么巧,没这么灵验呢?
这些天,坐着室内温暖的火炉前时,看着户外纷飞的雪片,他多次陷入深深的思考。
最终,他得出一个结论。
他王彦朋同西关小侯爷,同西关郡的气运相合!
他一上任,西关郡就气运大转,尤其是至关重要的西关小侯爷,原本不利不吉之事,都转而变了性。
真真合该这样的好事,都落到他王彦朋的头上啊!
王彦朋摇着脑袋哼着小曲,他必须第一时间去拜一拜他的官运神!
到了西关侯府门外的沁阳大街,王彦朋走下马车,一手撩着衣袍,挺胸抬头气势高昂的踩上西关侯府门前那干干净净的十级台阶。
侯府的门房看见来人,倒是没有不认得他这个堂堂的西关刺史。
门房出来问:“见过刺史大人。”
王彦朋一脸理所应当的对门房道:“本刺史想要拜见一下西关小侯爷,劳你通报一声。”
却不料,这看起来客客气气的门房,却在下一刻直接说:“哎哟,那刺史大人您来的可不巧了!”
王彦朋得意又自满的神情微微凝固,问:“如何?”
“咱们小侯爷一大早就同苻小族长出府去了!”
“小侯爷这、这就已经出府了?”王彦朋不可置信的问,这天才刚刚亮了不到一个时辰啊。
“那小侯爷要做什么,都是小侯爷自个儿安排的,我们做下人的,也不明白怎么回事。您说不是吗?”
“额……那是。”
王彦朋不得不承认,就连他这个刺史,不照样丝毫问不得嘛!
“那小侯爷去了何处,你可知晓?”他不甘心的再次问道。
“小的只知道,小侯爷带着苻小族长出门滑雪,究竟去了哪里滑,就不能知道了。”
“什么?滑、滑雪?”
王彦朋忍不住反问,这又是什么新鲜说法与新鲜东西?
之前大雪降临的几日里,他就已经被第一天开始,就在虞城上下各个主道之上,一边抛洒着粗盐颗粒,一边来来回回清理落雪的什么人力滚雪桶,在百姓们自发的严密轮班组织下,将落雪一一除净。
那些新翻修过的双侧倾斜房顶两侧,两道竹筒整日的流动不停,将各家各户房顶之上的积雪,大半导入了地面。
这些过往的年岁中,从未出现过的新鲜法子和物事,叫王彦朋即惊奇又感叹!
此时,瞧着西关侯府门房也不甚明了的模样,王彦朋只得徒劳的张了张嘴。
最后道:“那行吧!”
说罢只得强撑着来时的气势转了身,重新一步步走下侯府门前的台阶。
他神色如常的坐上马车,转道准备往苻氏一族的居住区驶去。
然而,马车之内只有他心里清楚,没能在雪神抽身离去之后的第一时间,见到自己的官运神,让王彦朋多么的沮丧!!
西关侯府,刘子晔居住的堂院中。
刘子晔披着狐裘带着兜帽,将自己裹了严严实实,大开着这处堂院的大门,叫阿桓和阿荜在院廊下的火炉中,点起一堆明火,又煮了一盏茶案,团坐在一张靠椅上,悠闲的一边烤火一边饮茶。
大雪过后的庭院,处处清幽,满目皆是耀目的白。这样一场连绵冻雪,更是让所有生物蛰伏,除了无声悸动的冷风,半点声音都没有。
更直白点说,这是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只不过,此时刘子晔的脑海中,却与她身处环境的寂静大不相同。
“叮!经系统评估,西关大雪危机造成的伤害程度,由原世界线的95%下降为21%,伤害减少的主要来源为房屋坍塌与因此而流离失所的西关边民数量!恭喜宿主,获得帝王功业值积分2000积分!”
“叮!经系统评估,家宅得保的部分西关边民对宿主的感恩程度,由原来的绝对负数开始初步转正,恭喜宿主,获得帝王道义值积分600积分!”
“叮!……”
一连串的系统结算自动提示音,在脑海当中震荡回响,刘子晔却丝毫不觉得吵闹。
她翻了个身,喝下一口热气腾腾的姜麦茶。
心中感叹:真是天籁之音哪!
这个冬天可以安安稳稳的继续活过去,她终于可以再次迎来生命中的春天!
堂院外踏雪声传来,咯吱咯吱的雪声也如音乐一般,律动在刘子晔的心间。
无论是谁来,今日的她,都将是无比好说话,无比心情爽快的一天。
庭院廊前的拱门墙角下,一双手扶住了青灰色的砖墙,苻真儿满面红光,发顶蒸腾着白烟一样的汗水,出现在廊门前。
一见院中悠闲自在,烘着火炉烤火的刘子晔,笑意很快由唇角荡漾至整个心间。
“子晔!”
苻真儿喊。
虽然道路的雪被他们每一日都及时的清理了出来,然则毕竟还是有一层残留的薄雪与碎冰,苻真儿没有乘车骑马,一路几乎是跳跃了跑了过来。
此时的他,说话带着明显的大量运动后的喘息音。
刘子晔也高兴非常的看着闯进来的苻真儿,双目之中的喜悦与惊讶。
此时的她与苻真儿一般无二的,将这样欣喜快意的情绪外露出来,摊开来给人看。
“苻兄,你怎么来啦?”
她从靠椅上站了起来,这一间庭院中,自卧房门口到廊院拱门的人行小路,已经经过了连日的清扫,是可以比较顺畅的行人的。
刘子晔几步迎了过去,执起苻真儿的手臂,带他来到火堆前坐下。
见苻真儿满头满身都是蒸腾的汗水,刘子晔毕竟在苻真儿初醒的那些日子里,曾经亲力亲为事无巨细的照料过他。
此时一见,便忍不住又是笑又是微微皱眉:“苻兄怎把自己搞成这副摸样!不行,即使是在火堆前,你这一身的汗湿,也是要着凉!阿桓——”
刘子晔拉开了嗓门喊,阿桓人就在同样洞开着门扉的堂屋外间,应了一声人便出来了。
“找一套里里外外的衣服来,带我苻兄去更换。”
“知道了,小侯爷。”
阿桓脆生生的答应,上前引了苻真儿去烧了炭火的偏房。
苻真儿自然不会拒绝,甚至乐于听刘子晔的这般安排自己,他随着阿桓去偏房,只说*:“等我回来子晔。”
刘子晔笑呵呵冲他点头,瞧着苻真儿脚步轻快的去了。
片刻之后,苻真儿自内室换了一套刘子晔的衣裳出来。
刘子晔的衣服大多样式和衣料都是以明目张胆的华贵为主,与西关边郡普通百姓的着装风格大不相同。
苻真儿这身已经是相对比较低调她自己不常穿的,但到了苻真儿身上,与他方才来的时候的那一套,已然是全然大变。
他生的本就极好,浅棕色的皮肤,恰到好处的浓眉深目与翘睫,身体渐渐恢复以后,体型的优势也开始展现,一出现就是一道风景线。
刘子晔今日本就心情放松,赏这冬日间的景色,见了苻真儿的样子,忍不住拍着手掌叫好夸赞!
苻真儿微微弯唇笑笑,稍显局促的走回刘子晔身前坐下。
他用力控制着自己,待耳畔的热度稍减,方抬起一双幽亮的双目看着刘子晔:“子晔,此前是我和我爹,都误会了你,今日我来,是要正式的向你道歉,还要替我们苻氏的族人们,向你道谢。”
刘子晔知道苻真儿之意。
他所指的,是当初在池牧到西关郡之前,自己在西关全郡上下,那般“强买强卖”闹得人仰马翻之后,苻真儿乃至苻明义曾经对自己的质疑和疏远。
当然,除了苻明义有过明确的表露之外,苻真儿其实从未让人看出过他曾经有过的情绪。
苻真儿此时的道歉,为得是他心中曾经有过的,哪怕只停留过一瞬的,对刘子晔的失望和质疑。
不过,刘子晔已然从积分的变动上,知道了他们心意上的改变。
她已经拿到了她最看重的酬劳。
刘子晔道:“苻兄何时曾误会过我?一直以来,苻兄于我皆是信任照顾有加,我都时时看在眼里。常常提醒自己,要如苻兄待我一般,来看待苻兄,如此方不负我们的结义之情。”
苻真儿赧然:“不……子晔,你不知道,当初……”
“苻兄何须多言?当初如何?我刘子晔只看到苻兄从无半分苛责与冷待过我,一如往常的在我回到虞城时,守在城北门外迎接等候于我,也只看到,当我面对着燕京池牧少将军那样的千余精兵压境时,苻兄时刻伴随左右,出谋划策任我驱策。”
刘子晔打断了苻真儿本欲剖白的话语,反而灼灼的表述了一番自己的心迹。
苻真儿一番话哽在喉头,又就着刘子晔的言辞,热烫烫的翻滚进心底。
西关边郡几十年不遇的大雪严寒,却令他如临三月暖春。
“好,子晔,我知晓了。”
苻真儿最终拘住唇间笑意,朝着刘子晔颔首作答。
刘子晔也算是再一次深深的明白了,原主当初一见苻真儿,便要将人掳回家来的劲头。
她这时候近距离的接受这般美颜暴击,也觉胸口发烫,只欲学着她上辈子见到的同班同学追星时的样子,感叹一声:啊啊啊啊好帅啊!
“哟!是在下来的不巧了吗?”
说话的是杜晖。
他人就住在西关侯府,昨夜终于雪停,他可是一早上起来用过饭,将自己简单拾掇拾掇,就直奔小侯爷的堂院而来。
不料,就这样,他还被府外的人抢了先!
杜晖是真心的佩服啊,不过知道这个人是苻真儿,倒觉得,的确应该是他。
自己又怎么可能抢的过小侯爷的这位结义兄弟?
苻真儿看到杜晖来,倒是很高兴:“杜先生,早!”
杜晖笑呵呵的回了句:“早。”
到了近前,先是习惯性正经的向刘子晔行礼:“杜某问侯爷安。”
刘子晔挥手叫他起来坐,杜晖道谢,这才在阿桓新搬出来的椅子上坐下。
“小侯爷,杜某是来禀告,城外主道除雪的队伍已经安排出去,从虞城那两处倒塌的城门楼开始,清扫道路。对了,既然苻小族长在这里,等侯府外面清出来个大概,就把清扫雪障碍和一些取暖的物资给苻氏送过去。后头还缺什么,苻小族长随时叫人来讲于杜某。”杜晖道。
苻真儿道谢。
刘子晔很高兴,当即道:“雪橇已经运出府了吗?”
杜晖颔首:“正是。府内通往各处的路径,刘管家都派人清扫的差不多了,那几台可以载货的推拉雪橇已经运到了府前大街上,等两座倒塌的城门楼清理出来后,就到城外的林子里去打冬柴。”
苻真儿听完也说:“我出来之前,我爹就接到了先生的消息。也已经开始组织人手,去城门处同侯府的人汇合了。”
这时,刘子晔却道:“咱们有雪橇,出城可以暂时绕过城门的废墟。清理倒塌的城门这种事,如何能叫刺史府没有半分功劳?刺史府几百名的府兵,蜗居了这许多日,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杜晖稍一思量,笑了笑说:“小侯爷说的有理,交给杜某来办。”
“好,劳烦先生了。”
刘子晔说罢站了起来,看起来兴致十分高昂的邀请苻真儿:“苻兄,走,我们去城外滑雪去!”
滑雪??
苻真儿一脸茫然。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第一时间就接受邀请站了起来;“好,同去!”
王彦朋驾着马车,到了苻明义家的宅子,当然也没能见到苻明义。
听遇见的百姓说,苻明义去了东北两座城楼,好像是准备要出城。
王彦朋再一次惊愕。
这虞城城内,确实是清理的人马车辆通行无碍了,可是城外那漫漫大地,就算有那什么滚雪桶,也绝非苻氏又或者虞城百姓,所能清理的过来的啊!
这种情况下,出城?
去那深雪窝子里面,平白的埋着自己个玩儿吗?!
王彦朋无法理解。
然而他这一趟志得意满的出来,官运神官运神没见到,苻明义苻明义没见到,就这么打道回府,是不是太不吉利了?
最终,王彦朋再次决定:“追去城门楼!”
马车在原本的度北门废墟前停下。
虞城城门在倒塌过后,又被厚厚的一层落雪掩盖,此时若非众人知晓这里是原本的城门所在,看到的就只有平地升起一片起伏的雪丘。
刘子晔与苻真儿从侯府的马车上相继跳了下来。
一部分西关侯府的人以及苻氏族人,甚至虞城百姓,已经在组织下,来到了这里。
看见西关小侯爷出现,立马全都将视线投了过去。
人们互相捅捅其他没注意到的人的胳膊,一边低声互相传告。
“西关小侯爷来了!”
“快,快看,是小侯爷!”
前几日的大雪之中,因为她侯爷的身份,自然是全程都不需要她亲自参与到任何一场除雪的劳动当中。
至于下雪期间的人员组织和调动。
一来有苻明义、苻真儿,二来又有杜晖和郝闻昌,连王彦朋都甩着手整日蜗居在刺史府,自然也更无需刘子晔亲自到场。
所以,对于虞城上下的人来说,这可是他们自雪落之后,自意识到这位西关小侯爷无心插柳的举动,究竟为他们带来什么样的生存机会之后,第一次再次见到这位他们曾经熟悉无比的天潢贵胄。
上一次,可还是人人腹诽,并且避之不及呢!
现在呢,每个人目光灼灼,将这位小侯爷放在视野的正中心。
似乎第一次在他身上发现了,真正的天家贵胄气质。
苻明义到的早。
在刘子晔与苻真儿两人到的第一时间,他就瞧见了。他停下了讲话,招呼了跟着他的苻保四和苻七等族中众人。
行到刘子晔身前丈许之处,苻明义朝与刘子晔并行的苻真儿招了招手。
“真儿,你过来。”
苻真儿闻言走过去,苻明义叫他站在自己侧旁。
下一刻,以他们二人为首,苻氏一行人不约而同膝盖一弯跪在地上。苻明义双掌覆在地面薄薄的冰层上,额头同样触地,十足十行了一个大礼。
“小侯爷,今日苻明义、苻真儿与苻氏族人,叩谢您的救命恩德!”
这一幕倒是不出刘子晔预料。
她走上前,依次想要扶起苻明义、苻真儿父子,以及苻氏的其他几人。
口中道:“快起来快起来,苻伯父这就见外了!当初我西关侯府可也不是白给咱们苻氏族人改建的房子,大家一分不少的把工钱够给结了!
苻明义坚持道:“哪怕是叫我们翻几倍的工钱结给小侯爷,苻氏族人也够甘愿。工钱有数,可苻氏上下,虞城乃至西关全境,多少人的生命,又如何能够以金钱来衡量?”
“百姓们的生命无价,苻伯父说的不错!”
刘子晔顺着苻明义的话说:“如今,侥幸得这么多人能够死里逃生,本侯极是欣喜!苻伯父也当高兴才是,快起来说话!”
该说的话苻明义已然说到,也不再坚持,顺着刘子晔的力道站了起来。
“小侯爷说的不错,苻某是真高兴,又庆幸。这个冬天才刚开了头,但苻某却是第一次可以在面对这样大的雪灾时,仍然能笃定的说一句:有西关侯府指出来的这条路,大家齐心协力,定能安然渡过这个冬。虞城上下,人人得能再见明年的草长花开!”
杜晖原本只在一旁看着,此时见苻明义等人已经站了起来,这才走到刘子晔身侧:“苻族长此言甚好!”
他道:“我们西关侯府,能有幸与苻族长这样的人并肩,同感幸慰!”
杜晖与苻明义早已极其熟稔,杜晖笑着上前:“说起来,有好些日子没能同苻族长坐下痛饮畅谈了,不知苻族长今晚可能拨冗啊?”
“哈哈哈,苻某也正有此意!”
这边苻明义与苻氏其他人,被杜晖吸引了注意,闲谈片刻后,继续商议他们今日要做的事宜。
刘子晔轻声喊了苻真儿。
两人沿着刚刚清理出来的绕过城门废墟的小道,来到度北门城门外。
苻真儿这便瞧见了,在一片白茫茫的旷野之上,一字排开的几台人力踏雪橇板,还有十余台被刘子晔称之为“鞍背雪橇车”,据说能装载更多倍货物的机械。
刘子晔带他来到人力踏雪橇板面前。
这些东西,本就有不少都是他们虞城苻氏,结合刘子晔给出的设计图纸打造出来的。虽然他们苻氏的大部分工匠,并未曾见到过组合以后的机械全貌,然而苻真儿却是亲眼在侯府见过刘子晔给他的展示成品。
此时身临其境的处在这样大雪漫盖天际的环境里,苻真儿再看这些东西,仍然抑制不住的惊叹。
“子晔,这些东西的设计,真可谓是巧夺天工!”
刘子晔却侧头笑了笑:“这就巧夺天工了?那往后,苻兄怕是会词穷了!”
她率先登上了其中一台踏雪橇板。
这橇板的底部是加长的柞木板,足有六尺长,宽二尺,木板底部镶嵌了减少摩擦的铜制滑条。
橇板后方设计了可拆卸的藤编筐,根据刘子晔的设计估算,可以在有一个人的情况下,承重五十斤的货物。
前段有竖立到腰部的扶手,一来控制方向,二来通过曲柄连杆的牵拉,使得人可以用较小的力气,就可以推动踏雪橇板在雪面滑行。
后置木杆,下压木杆即可使末端的铁刺插入到雪中刹车。
苻真儿也紧随其后,登上另一台橇板。
两人不过是要玩一玩,藤编里面并未承载任何的货物,橇板十分轻便。
“走了,苻兄!”
说罢,刘子晔用力滑动了几下扶手,橇板在地面上缓缓推动,之后越来越快,越来越顺畅。
片刻间,已然推行到距离众人七八丈外。
发现两人动静的众人,只来得及看见西关小侯爷所到之处,都扬起一片雾一样的雪沫。
苻真儿有样学样,跟着刘子晔的身后,也将踏雪橇板缓缓滑动了起来。再抬头,刘子晔已然到了十几丈外,平稳流畅的向更远处飞去。
雪后初晴的日光,将地面照的亮晶晶的。
远处的山脉也在连日的浓雾与密雪之中首次露出了峰峦脉络,山顶高处云雾未散,蒸腾缭绕,直如仙境一般。
视野中的人也一样。
看着人就这么眨眼间,就要不见踪影,跟着杜晖一起来的管家刘表,第一个急了。
他朝着前方大喊:“小侯爷,小侯爷!不要跑远!你带上夕映,带上刘丙啊!”
眼见这时再说话,已经完全无用。
刘表又着急忙慌的催着夕映和刘丙,在藤编的框子里装上些水和吃食,匆匆又滑出两台踏雪橇板,去追赶没了影儿的刘子晔与苻真儿。
当王彦朋自认为历尽艰辛,终于在北城门见到了西关侯府与苻氏族人聚集的情形。
他以为自己找对了地方,凑到前面来。
看到的就是西关侯府的亲卫夕映和管事刘表,各自轻快的驾着一台什么新鲜玩意儿,在雪面上“飞”走的情景。
王彦朋:!!!
难道这就是那什么“滑雪”?
这个冬天,西关郡呈给他的惊喜竟然还没完了吗!
第33章
二百里外的西关郡东南燕塞山余脉的山谷中,同样丝毫未能从这样一场大雪之中幸免。
断绝了柴草与炭火的池牧军队,分散各班隐匿在山谷洞穴或者山坡背风一侧,已经持续了四日之久。
到了第五天,所有可供点燃的柴火已难觅踪迹,士兵们在朔朔大雪当中冻得四肢僵硬麻木,几乎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池牧身为燕京皇城禁卫四军四帅之一的少将军,纵然有着丰富的带兵经验,却也从未经历过这般冷酷严寒,似白龙降临人间一般的大雪。
即使躲到了背风雪浅之地,他们的行军帐篷也被淹没到齐腰的深度。
在禁军们一日一日组织分明的抢救下,才用手中的刀剑和所有能趁上手的工具,在每一顶帐篷的出口处保留一小片空地,用以连接相邻的帐篷,互通有无,煮饭烧柴,以及外出探查。
过于严酷的自然挑战面前,纵使是身经百战的将士,也显得那般渺小与无能为力。
大周朝燕京上千外廷禁卫军,此时就如大海当中毫无着力的锁链,即使他们在海浪的冲击之中,用尽力气使得每一节锁扣相连。
但失却了两端的依萍,等待他们的,只有全部倾覆海底的命运。
今天早上,当池牧一如既往的挥动令旗,整结队伍,清点兵员时,却已有三分之一的帐前,无人清扫积雪,更无人响应军令。
空地重新被积雪填满。
池牧带兵来到西关郡之前,从未曾想过。
一生鸿途尚待大展的他,竟然要在这样一处无人知晓的山谷之中戛然而止。
没有为国事而死的风光荣耀,没有沙场拼杀的震天气势,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殒命于荒凉大雪之下。
当他看着士兵与战马一个个倒下,再难站起之时,池牧的心中同样翻滚着深深的不甘与绝望。
池牧拖着冻僵了的双腿,一醒过来就坚持着组织还能活动兵士或劳作或训练来保持身体热度。
然而,他从山谷洞穴之中勉强眺望远方,一片死寂的大地。
即使雪停了,又哪里还有他们的生路?
正当从不轻言失败的他,即将彻底放弃最后一线希望时,池牧站在山谷高处,远远望见西北方向的山谷雪地之上,隐隐有一排排的黑点移动。
池牧以为自己长时间盯着反光的积雪,出现了幻觉,低头闭目歇息了片刻,这才再次睁开双眼。
当他睁开眼睛,却再次看见了那一排黑点。
甚至他能感觉的到,这一排黑点距离他所在的山坳更近了一些。
他猛然意识到,这绝对是正在雪地之上快速移动的活物!
大雪一连漫灌数日,无论来的是什么,这都是他们所能看到的唯一一点还会活动的生命。
池牧打起了精神,他隐隐有一种预感,这些正在靠近的黑点,将会为他们带来最后的生机。
气息尚存的副将与禁卫军士们,也看到了白雪大地上这突兀的变化。
还能站起来行动的,一个个涌到了这片山坳口,齐刷刷的盯着远处。
当黑点越来越近,有眼尖的人终于看清,这些黑点,是一队驾着雪橇车的的人!!
雪橇体积很大,足有七八尺长,宽四五尺。
前方还有一扇极其显眼的,随着风向而变化角度的风帆。
西关之地常年大风,这风帆无疑是极佳的助力。
“有人!!有人来了!!”
欢呼声断断续续响起,最后一波一波的宣泄呼喊之声,响彻山谷。
“我们在这里!!快来救救我们!!”
池牧虽然没有像他的禁卫兵一样放纵欢呼,但内心那种绝境逢生的体验,依然令他感到刻骨铭心。
他能想象的到,在他人生今后的众多时刻,都将不断反刍。
靳劼带着几十名侯府私卫,在铁器插入冻雪摩擦刹车的声音中,停驻在池牧禁卫军面前的雪坡上。
他取下头上遮挡风雪的头罩,眼睛上方突出一处帽沿,专为防护整个面部唯一裸露在外的双目。
簌簌雪花随着他的拍打,自御风保暖的皮衣皮裤上散落地面,身上各处都沾着的‘暖包’仍在散发余热。
这一趟雪中疾行,他们几十人全靠这些小侯爷想出来的神奇装备和‘暖包’,在风雪当中防护自身。夜间,则架起两顶蜂巢速装帐篷,厚厚的双层毡帐,通过铁质骨爪牢固的深入雪层,将大风大雪阻隔在外。
禁军们看到如天兵天将一般出现在面前的西关侯府私卫。
这些在西关郡高高在上又威严肃穆的武卫营禁卫兵,若不是实在没有了力气,简直恨不得将他们这一队人都高高举起,用这种军队中特有的方式,来表达他们的热情!!
池牧用自己的长剑作为扶手,支撑自己迎过去,激动的禁卫们自觉地给他让出路来。
他神色复杂的看着这位领头的西关侯府私卫。
就在几日前,当眼前的侯府私卫队长带着他那些虾兵蟹将,妄图同自己的禁卫军对峙时,池牧连不屑的眼神都懒得递出一个。
现在,他的士兵威风不复,成了一支生机淡薄的残兵败将。
再对上这一支生机勃勃的侯府私卫。
池牧松开支撑自己身体的剑鞘,让自己尽量身躯笔直的迎着来人。
“靳劼。”
明明不曾在意过,但池牧却在这一瞬间,想起了这位侯府私卫队长的名字。
靳劼跳下禁军清理出的雪墙,轻巧的落在池牧身前三尺之处。
回道:“池少将军。”
池牧:“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又再见了。”
他看了看靳劼那一长队显然是装载了不少物资,形制特殊的雪橇车。
他问:“靳队长为何会出现于此?”
“在下奉西关小侯爷之命,于西关郡大雪第二日整队出发,特为追赶池少将军而来。”
池牧难掩满面诧异之色:“西关小侯爷派你来,专为了寻我?”
“正是。”
靳劼坦然回道:“大雪第二日,熟悉西关边地气象的老者就说,这场大雪怕是雷神降罚,白龙翻身。如若不让白龙彻底发泄了它的怒气,吞噬掉足够的游散在外的生命,怕是很难停止。西关小侯爷当时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带队出发,身处旷野当中的池少将军。当即在侯府的所有私卫和仆役当中,征集组织起这一样一支四十余人的敢死队,带上物资,一路追赶池少将军而来。”
“所以,无论是你们小侯爷还是靳队长你们,在大风雪之中出发时,已然做好了可能就此葬身大雪的准备?西关小侯爷派遣你等执行这般有去无回之事,靳队长竟甘受驱遣?”池牧追问。
靳劼看出了池牧那仍带着犹疑的试探,闻言只极淡的笑了笑。
“我们本就是一些无甚生路却又难离故土之人,行事自然也无几多的顾忌。小侯爷心系燕京,关心池将军的安危,我等作为大周朝之子民,能够来执行这样的任务,亦感有荣。况且,现在靳某等人不是都还活着,并且成功的见到了池少将军吗?”
池牧看着这位他根本未曾放进过眼里的私卫队长,想要从他的言辞与眼神之中,试着探究他想要找到的答案。
然而,瑟瑟冬风,旷野穹庐下,池牧发现——
这位靳队长,便如这西北边塞的严冬一般,似单调到了极致,又似辽阔到了极致。
他没能找出答案。
“西关小侯爷如斯盛情,挽救我燕京禁卫兵于绝境,请靳队长替在下向西关小侯爷转达池某的谢意。”
池牧最终道。
他执剑鞘举于前胸,以燕京禁卫军少将之身,郑重向靳劼行了军人之礼。
靳劼复行了一礼致意。
随后,一招手叫他带来的这一队人,开始拆卸雪橇车上的物资。
他们通过几十辆雪橇车带来的物资当中,首当其中就是炭火与干柴。
然后是防寒保暖的棉服皮衣毛靴,干姜、肉桂、丁香等驱寒的各式草药,足量的治疗冻伤的粗盐与猪羊油,最后才是一些谷物类的食物。
一时间,在靳劼与池牧的分配合作下,干燥的柴火燃起火堆,煮上一锅一锅的姜汤和热粥,尚有救治机会的禁军士兵被施予了紧急的治疗处理……
靳劼所携带而来的物资清单,全部由刘子晔亲自拟定。
哪些是靳劼这一队侯府中人自用的,哪些是为池牧的禁卫军准备的。
什么是必要的救命之用,什么是暂时不适合出现在燕京来人面前的,她都一一做了仔细考量。
当天,武卫营禁军们终于得以围着火炉,温暖冻僵的身体,将冻伤了的脚和手,泡入温热的盐水当中,用烤的温暖干燥的棉布擦拭干净后,再涂抹上滋润的猪羊油膏……
靳劼一行人,在一顶又一顶的帐篷之间穿梭。
为他们分发物资,帮助照料治疗不便行动的兵士。
这些仍然没有什么像样侍卫服与兵器的西关侯府私卫们,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这批燕京禁卫军视线的中心,收到他们热烈的瞩目与欢迎。
禁军们毫不吝啬的表达他们谢意,为侯府来人的一举一动投去感激的注目礼。
靳劼在这片禁军临时休整的山坳一直待了五日,直到确认禁军自身已具备了足够的自我修复之力,这才前来向池牧辞行。
靳劼道:“小侯爷说过,物资卸下后,要将这四十台雪橇车给池少将军留下三十台,以助池少将军的禁卫军脱离雪域。我们就用剩下的十余台,就足以载着所有人返回虞城。”
“但是……”
靳劼说到这里,微微顿了片刻方继续道:“小侯爷还叮嘱,请池少将军的人马顺利出了雪域之后,将这三十台雪橇车留在原地,切勿带离西关。我西关侯府自会在道路便利之时,再派人来取回。”
“哦?”池牧不甚明了。
“我们小侯爷说,这些车子当初打出来极是不易,费了许多材料银钱,等过了冬,侯府还要指着它们拆出来的木料铁料,好歹卖出些银钱,盘桓以度日。”
靳劼用毫无感情的声调,将刘子晔当初交代他的话,复述了出来。
池牧一怔,随即恍然。
西关侯府本来就没有什么底子,这一趟给他们带来的东西,不用想就知道,又是通过在这样的极端天气下,经过了何等大动干戈的动作,才送到了他池牧的面前。
“好,池某定不负所托,不会令西关侯府的财产无故损没。也请靳队长,一定代池某向西关小侯爷转达禁军武卫营的感激之情!”
靳劼颔首答应,正欲转身时,又听池牧叫住了自己:“靳队长稍等。”
说罢,池牧亲自引了靳劼到其中一处他们暂避的山洞之中,指了指堆放在角落几个保存完好的黑漆皮木箱子。
“这些东西,靳队长还带回去吧,也请西关小侯爷放心,燕京绝不会有再多一人知晓这几箱金银的存在。”
靳劼看了看这几箱前几日从侯府之中,被池牧入府清查后带走的几箱金银,稍有迟疑道:“只是,这些金银,是西关小侯爷一心想要敬奉圣上与太子的。”
池牧轻嗤了一声,不以为然的说:“圣上与太子根本不缺这样几箱金银。”
“就连燕京随便一个中级官吏,府上也不止这些积蓄。西关小侯爷的心意,有池某传达便已足够。”
他没说出口的是,圣上当然是不缺。
圣上想要的,不过只是西关王与西关小侯爷战战兢兢、难得顺意罢了。
这些西关侯府穷尽折腾攒下的家底,到了燕京,也不过是圣上随手赏赐一个得意奴才之数。
靳劼仍在思索,池牧又道:“西关侯府如今是个什么情形,你我心中俱都有数,这些金银在西关侯府,能起到的作用,远大于燕京。”
话说着这里,靳劼只好暂且点头同意:“好,多谢池少将军盛情。那靳某先带回去,交给西关小侯爷来定夺。”
“夕映,去叫刘管家来,检点入库。”
刘子晔看着原封不动重新抬回来的几口箱子,当然没有如靳劼面对池牧时所说那般推却,而是极其自然的叫成日里忧虑繁重的管家刘表来收。
西关侯府的大院之中,靳劼与随同他一起去追池牧的几十名私卫与仆役,正整齐的列了队站在刘子晔面前复命。
这些人此时的狼狈寒酸形容,无论是谁瞧着都不忍直视。
然而在他们的寒酸外表下,却隐隐的透露出一股属于真正战士的气势,以及一种自内而发的、前所未有的自信。
刘子晔在一队人面前踱了几步。
她知道。
她仅有的杂牌军,完成了第一次蜕变。
他们在风雪正劲的第二日里,带着物资整装离开侯府,一路之上,头顶彻骨的寒风与扑面的大雪。
这样的天气里,连野兽都断绝踪迹,安安静静的待在遮蔽风雪的地方,不敢向自然极端气候发起挑战。
但这些人却义无反顾的出发了,又全部活着回来,站在她的面前。
堪称逆天而行。
这样超强的意志力锻炼,以及在面对燕京外廷武卫营的禁卫军之时,那种地位颠倒的心理冲击,造就了这一批人在疲惫至极之时,仍然腰背挺直、双目炯然有光的精气神。
刘子晔在派出他们出发时,纵使交给了靳劼那些燕京禁卫军所不知晓的保暖之方,但刘子晔深知,人一旦到了那样的风雪旷野之中,根本无法预料还会面临什么样的变故。
她做这个决定的时候,虽然知晓大概率能成,却无法确保万无一失。
杜晖当时,就曾明确提出了她对刘子晔做出这个决定的不赞成。
从杜晖的角度来看,他认为就他们侯府现在的储备来说,没有必要冒这样的风险。
然而,刘子晔并不仅仅是无法放弃被池牧带走的金银。
一旦此事能成,它所带来的意义,绝不止原封不动送回来的这八口漆皮木箱。
最终,靳劼带着这样一批,从未经历过什么正式的行军训练之人上路了。
尽管刘子晔费劲心思的设计和考量每一样可能面临的难题,却也不能确切的知晓,在过去的几日几夜的当中,这一队人的详细经历。
也暂时无法探究,每一天,支撑着他们继续下去的意志,究竟源自何方。
毫无疑问的是,她精心思虑后为这一队人筹备的物资,是他们能够完成使命的关键。
但最终所有人安然归府,这群人的领队,能在任务全程保持超强意志力与应变领导能力,同样至关重要。
刘子晔眼珠转动,落到队伍最前方的靳劼身上。
却发现靳劼只是自然的目视前方。
这位不声不响的私卫队长,像是洞悉了自己内心深处那半分愧疚,因而刻意的,不将视线同自己相对。
无论是他自己,还是他带走的人,全都安然无恙、一个不少的带了回来。
使得刘子晔免去了,一旦出现了人员损伤,而不得不承受的压力与自责。
“诸位辛苦。”
刘子晔移开视线,平等的扫过队伍中的每一个人。
几十人目视前方,整齐道:“不辛苦!”
一听到消息,也立马赶过来迎接一队人的杜晖,没想到会看见这样的场面。
然而杜晖也只短暂的惊愕,见他们家小侯爷竟然只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就再无多余表示,忍不住站出来打圆场。
他上前珍重*的拍着靳劼侧肩:“你们辛苦了,辛苦了。小侯爷早就吩咐刘管家备好了热水热汤热食,就等着你们呢!可有谁身体有何异样?大夫已经叫来,先让大夫给你们仔仔细细检查一下,该治的治,该休养的休养!接下来,咱们侯府上下都可以好好消停的猫冬了,你们居功甚伟!”
“多谢杜先生。”靳劼平静的向杜晖道谢。
杜晖再次重重点头,他一个个的走过这几十名私卫和侯府仆役,将他发自真心的感激与慰劳的话,不要钱似得讲了个遍。
杜晖到底是个学问人,不仅每个人说的毫不重样,关键是谁都看得出,他说的这些话,并非用来糊弄人的套话,而是句句发自肺腑。
有两三个面皮薄的,甚至当场被杜晖说的赧然,抓着头发连道:“先生不必、不必如此……”
杜晖全程陪着几十人到大夫处看诊,对每一个人的情况都细致的询问和记录,与郝闻昌、刘管家等将他们全都安排妥当,安置休息下后,这才暂时各自回去准备其他细务。
经历了这样一场十几天的露天旅行过后,这些人几乎都是疲累不堪,盥洗休整过后,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第二日天光大亮,日过三竿之时,靳劼人站到了西关侯府的书房门前。
刘子晔正在里间等他。
书房房门响动时,刘子晔自摊开的书册与自己的手作图纸当中抬首:“进来。”
靳劼推门而入。
冷风随着他一同闯进室内,又被迅速的隔绝在外,靳劼说:“小侯爷。”
刘子晔搁置了纸笔,看着临门而立的靳劼,指了指自己正对面的座椅:“嗯。坐吧。”
与以往每一次见面不同的是,从前靳劼被叫来时,要么杜晖在,要么管家、夕映或阿桓阿荜在,今日却只他一人。
他拉开了椅子,在刘子晔面前坐下,等着刘子晔开口。
然而,炭火融融的书房中,刘子晔搁下了纸笔,坐在他的对面,却迟迟一语不发。
靳劼从室外进来,他所居住的房间中,也不曾向这间书房一般,点着这么旺的炭火。厚实的冬衣下,很快开始沁出细密汗珠。
但他始终保持着平静,并未露出不适与焦躁之意。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静室之中,刘子晔终于开口。
靳劼闻言,这才让自己的视线迎上了西关小侯爷:“小侯爷为何……”
刘子晔看着他说:“当时,我叫你去做那样风险大的事,你就没有犹豫过,就不曾想过反抗我吗?若我是你,也许当时就带着我给你的那些物资,自谋生路去。就算这时候不走,从池牧那里得到那几箱金银后,更不会再回到西关侯府。”
靳劼这个人,无论是从杜晖或是老管家处得到的信息来看,都并非往日曾受过西关王爷恩惠之人。
即使如此,他也还是在当初刘公公与潘毅初来,侯府遭逢大难之时,留在侯府。此后,即使没有了王府卫兵的正式在册的职务,仍然如杜晖一般,尽职尽责的行驶他作为一位王府卫兵的职责。
然而,杜晖与西关王交情匪浅,刘表与夕映阿桓阿荜等人于西关王府有情谊,她甚至还有原世界线中这些人的遭遇信息,用来佐证她的判断。
靳劼呢?
刘子晔当初准备提他作为侯府私卫队长时,曾问过杜晖,此人是否可信,是否可交付此职。
杜晖回答:“遭逢大难而不弃,当用。”
但也许是天性使然,对于靳劼,刘子晔始终无法将他与杜晖刘表阿桓阿荜、甚至苻真儿等同。
靳劼在她这里,信任等级天然就低了一等。
第34章
这并不意味着,她不打算倚重靳劼。
甚至在看到他无可挑剔的完成了这样的任务,还带着队重新返回侯府时,刘子晔无比清楚这个人对自己的价值。
要想按照系统现有的规则去获取更多的积分,她需要很多很多的人。
杜晖和管家刘表等人是可以得到她的最高信任,但是那些非西关王府的旧人,也是她绝对不能忽视,要尽可能招纳为自己所用的对象。
靳劼就是在恰好的时机,出现在身边,并且一次又一次向自己展示了能力的第一个。
甚至这一次,也向自己展示了他的忠诚。
如果有可能,如果值得信赖,她希望自己可以不需要过多防备的将他引为心腹之一。
而这一点,光凭此前那样秀一秀肌肉是远远不够的。
这一次,可以说是她的一次试探。
对靳劼的试探,对留下的侯府中人更进一步的筛选和锤炼。
这几箱金银追回来当然好,但如若追不回来,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而今,他们能这样回来,已经通过了她的考验。
曾经的侯府私卫,寒酸而散乱。
在池牧带着禁卫军闯进侯府之时,刘子晔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他们骨子里的自卑。那种与皇家头号禁卫军之间宛如天涧一般的差距,给他们这些“歪瓜裂枣”的私卫,带来了极大的心理冲击。
要想打磨这支队伍,首要的不是给他们鸟枪换炮,换一身牛逼的装备。
而是——
在池牧那些禁卫军面前,真正的站起来。
在她看来,昨天站在她面前的,才是她理想私卫该有的雏形。
静室之中,靳劼面对刘子晔这般单刀直入的质问,万年不变几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讶异。
似乎没有料到会被问到这样的问题。
他停顿了片刻方道:“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刘子晔追问:“怎么可能?我那是叫你去九死一生!你带回来的,是八箱装满的金银,无论你们带去哪里,都足够你们作为普通人富足安逸的渡过一生。”
她心想,如果有这样的机会摆在自己面前,如果没有那个狗系统对自己的束缚。
那她绝对不会让它就这样从手中溜走。
“也许吧。”
靳劼听完刘子晔的话,似乎仍然不觉得她描绘的场景有什么吸引人之处。
依旧语气淡淡的道:“虽然我身入西关侯府时日不久,但我对于什么是富足安逸的一生,并没有具体的想象。若说安稳,如今的日子,于我就是安稳。”
刘子晔有些好奇,问:“侯府究竟有什么吸引你的?”
靳劼:“初来时并没有。但也许是在载着小侯爷走遍西关两城十三镇之后,西关侯府于我而言,就是可以安稳落脚之地。”
他没有更多说明。
但刘子晔却明白了他话语之下隐含的,未曾出口的话——
“我在那一趟过程中,看到了与旁人眼中都不同的西关侯。
他人道你是误打误撞,我却知晓你是早有筹谋。”
更直白点说的话。
靳劼开始认此地为家、认其为主,愿意接受她九死一生的任务与调派,全都是因为她刘子晔这个人。
刘子晔移开一直紧盯着对方,试图探究的目光。
她懂了靳劼的话中之意,没有被人当面宣誓效忠的喜悦,脸色反而沉了下来。
片刻沉吟后,只淡淡道:“你出去吧。”
“是。”
靳劼应声,起身不紧不慢的退了出去。
随着房门关闭的声音响起,书房门外靳劼那很难忽视的,沉而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冬日炭火浓重的室内,似乎过于暖和了。
刘子晔怀疑自己身上已经聚起了薄汗。
原本叫靳劼来之前,她只是需要对这个人做最后一番试探,同时也有好奇。
她起身将书房的炉火闭了一炉,又开了一角边窗透气,方才那股燥热之意稍稍被压了下去。
上辈子,刘子晔一直以来的习惯就是,心情起伏时,将自己关起来学习看书;病痛折磨时,将自己关起来,把学校发的课本、参考书以及福利院有限的图书一遍遍的翻检,把每一个字吞进肚子。
当院中有新的领养人出现,别的健康的孩子都被叫去见领养人时,刘子晔在自己的小房间中,默默一遍又一遍的演算物理数学题目。
书本和练习册上的题目被她反反复复做了个遍。
渐渐的,她可以自己给自己出题,再自己来演算解答。
这是她与自己相处的唯一方式。
到了这个世界之后,这一间原主避如蛇蝎的书房,再次成为了她的一方独处天地。
曾经的西关王府虽然落魄,但西关王显然是个喜好读书,勤于事务之人。
刘子晔如今早已将整个曾经的王府悉数走了个遍,如她所见,全府上下,除了自己现在居住那间堂院的布置和用具都是全府唯一掐尖二的地方外,剩下的最有些讲究的,就是这一处书房。
书房不大不小,但是布局很合理舒服。
内书房与书房的外门之间有一间隔断间,隔断处布置了茶座,可供人在外间等候,也方便亲卫或者仆役们在室内守着。
通常情况下,书房外间的大门都是敞开的状态。
书房的外间,夕映正蹲坐在椅子上,守着在书房内间做事的刘子晔。
如今虽是冬日,外门挂上了厚重的棉帘子,但夕映为了方便及时观察室外来人,还是将一扇棉帘掀了起来。
小侯爷和杜先生都说过,过了这个冬,就从现在的私卫里再选一个来做小侯爷的亲卫,到时候他就能有换班的了。
只是,想到曾经与自己一起长大的亲卫朝照,从来情绪乐天的夕映,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窗外鸟兽声渐起。
窗户打开后,冷风卷着雪后清新的空气,裹挟了凉意扑面,驱散了刘子晔隐隐的不快。
她熟练的在案台前坐下,从紧锁的封匣中取出地图册、人文志与一方她自己订制的册子。
除了必要的休息,她不会让每一分能够利用的时间平白从她这里溜走。
上辈子她已然如此,这辈子的每一刻生命,都是在消耗她辛辛苦苦赚来的积分值才换来的,对刘子晔而言,就更不会再有所谓闲暇。
她先是清算了一遍自己的剩余积分,以及系统的最新解锁变动情况。
因为她目前已被系统评估认定为初步解决了封地冬季雪灾的危机,系统发放积分之后,还提示说系统完成了一次升级。
只是具体升级了什么功能和可兑换项目,并没有一一向刘子晔展示出来。
“真是个狗系统。”
刘子晔忍不住骂出来。
对这个自己绑定的系统,她早已耗尽了最后一分的耐心,连流于表面的演戏,都懒得费力。
系统:“……”
它电流滋啦了片刻,像是犹豫着想说什么:“宿主……”
刘子晔不留情面的打断它:“你如果说的还是些没有营养的废话,就请闭嘴退下。我没时间听你啰嗦。”
系统:“……”
它分析了自己想要说的,向宿主再一次强调自己超级无敌厉害的话,又对刘子晔所说的‘没营养废话’的含义做了评估。
结论是,宿主所说的废话,应该就包括了自己要讲的这些,只好委委屈屈的道:“那好的,奴才告退。”
刘子晔冷笑。
别的不中用,一问三不知,倒还没忘了模拟身份呢。
她翻出自己用积分解锁兑换出来的那些新的农耕与纺织图纸,结合之前的那本《初级机械原理》以及《考工记》、《齐民要术》中的部分图纸。
像此前做过的那样,尝试着手绘设计图,以及拆解零部件。
刘子晔看了看这些东西,时间不等人,她需要在西关郡从这场大雪中恢复过来的第一时间,就开始布置下一轮的机械器具打造,以及明年开春后的各项春耕准备。
翻开西关王留下的地理地质地图。
刘子晔可以确认的是,无论是虞城还是青城与十三镇,西关郡全郡百姓目前所开垦耕作的土地面积,其实非常的小。
当然西关也并非良土沃野之地,除了青城与虞城所据守的小平原之外,像样的地块并没有几处,大多都是成片的山林、砂石与盐碱地。
甚至就连这些地块之间,也时常要么受到大山、河湖或者峡谷的阻碍,互相之间很难连通。
这一场罕见的大雪,倒是不用担心开春融雪以后的土地灌溉问题,刘子晔能够拓展她任务积分的地方,就在两个方向:
一是扩大土地耕作面积,二是提高土地单位亩产量。
她倒是也想弄点这个世界所没有的高产作物种子,可惜这个废物系统并没有,她也不可能自己凭空培育的出来!
她所能做的,就是把她用自己的生命值积分所兑换的物品,发挥出最大的功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刘子晔算完了这些,又开始把她高中物理和数学学过的知识,结合系统所提供的这些机械图纸,消化和理解每一样机械背后的效率原理与力学公式。
除此之外,这间西关王的书房之中,还容纳了不少这个朝代的皇族士人所需要读看的书籍。
要在这个时代生存,就要了解这个时代的思想和学问。
刘子晔请杜晖给她拉了一个书单,准备将书单中的书目也列入学习的项目之一。
必要的时候,还要请杜晖来给她讲课。
一整个上午,刘子晔除了添水添炭喊过夕映一次,其余时间,就全部独自在这间书房之中渡过。
到了午饭时分,刘子晔才从书桌前站起,自行穿上外裳走出去。
守在外间的夕映眼睛一亮:“小侯爷您出来啦!”
阿桓不知何时也来了这里守着,见到刘子晔也当即问她:“小侯爷,午饭已经备好了,要不要奴婢叫人送来这里?”
刘子晔坐了一上午,此时有心走路活动活动,便道:“不必,摆在堂院吧。”
这间书房距离她居住的堂院距离不算近,正好醒醒精神。
“是。”
阿桓应声,施了个礼转身快步先回院子里准备。
刘子晔虽然在室内闷头学习了一上午,但她对这种模式早已熟稔。
上辈子高考备考,那种每天从睁眼到闭眼的高强度学习,同今天这样的情况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她已经把高效集中学习与定时适当的放松内化到了身体反应链条之中。
此时她的头脑并不昏沉,目光依旧敏锐。
因而她也清晰的捕捉到了,阿桓在离开之前朝夕映投过去的短暂一瞥。
走在往刘子晔所在的堂院而去的侯府小径上,夕映一改平日里话多动作多的样子,老老实实跟在刘子晔身后。
刘子晔明显感受到他几次鼓起勇气想要说话,最后又忍住憋了回去。
如此几番反复,到了堂院门廊前门时,刘子晔脚步一停。
果然就见夕映跟没了魂似得,看也不看就要撞上来。
她轻巧的一躲,随后在夕映脑门上敲了一把:“干什么呢?”
夕映被敲的一个机灵,发现自己竟然差点闷头撞到小侯爷身上,慌忙道歉:“对不住,小侯爷!夕映一时昏了头,小侯爷您罚我吧!”
刘子晔看着他:“你有什么事,要说就赶紧的。”
她来到侯府之后,夕映是最快的一眼她就能看透的人之一。他性子简单,根本兜不住事,要是让他这样继续抱着心事跟前跟后,刘子晔早晚要被他闹得心烦意乱。
“啊?这……这……”
夕映显然是没想到小侯爷已经看出来自己憋了话,被这么直接问了出来,却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刘子晔皱了皱眉:“你若是不说,憋在心里成天心不在焉的样子,我看,今后也甭跟着我了。”
“不不!”
一听刘子晔不要自己跟着做亲卫,夕映立马清醒了过来,连忙坦白:“我就是,有个事想、想求求小侯爷。”
刘子晔看了看他,示意他赶快继续说。
夕映满面沮丧的道:“就是朝照的事。他自刘公公那日起,被关在侯府一个多月,我和他打小一块跟在侯爷身边长大,前几日想着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去探望他,他当时就恳求我,说他想见小侯爷您一面。虽说我俩一起长大,还是师兄弟,但那日他头一个站出来要背叛咱们侯府,去投靠那个死太监,这件事之后,我夕映早已不当他是兄弟,也不再认他是咱们侯府中人!只是……只是……”
“只是,你耐不住他那般殷殷的求肯,是吗?”刘子晔问。
“是……”夕映丧气的承认。
“行了。看在他也是自小跟着我的份上,不过见一面而已,本侯爷允了。”
刘子晔挥挥手,当先拐进院门。
夕映跟在身后,连连带着歉意道谢。
刘子晔却转了头,对他说:“不过,方才我有句话并不是随便说说。你若是连这点事都装不住,频频走神出错,便也不必继续跟着我做亲卫了。”
虽然夕映心思简单,对原主和她都可谓忠诚,但刘子晔来是做事赚命的,没工夫也没精力带孩子。
她不能放任这样与自己极亲近之人,是个随时会出错、随时可能会被点爆的不定时炸弹。
她说出这番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现在的夕映,于她而言,做亲卫不够格。
这句话直如当头一棒,打的夕映浑身一震。
他停在原地,怔怔看着小侯爷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一眼都不再看顾自己的决然背影。
夕映意识到,小侯爷恐怕是认真的。
他再也顾不得他那点乱七八糟的心思,像小孩子骤然被批评,生怕遭到惩罚,失去自己心爱的宝贝般郑重保证:“我知道了小侯爷,夕映一定、一定会改!”
走在前面的刘子晔,对夕映的话没有任何表示。
小孩子的保证她怎会轻信?
她要看到的是实际行动。
她进了摆饭的堂屋正厅,阿桓已经细致的按着她近日的新习惯,布置好了餐饭,她神情自若的坐下来用饭,不再管室内一婢一卫之间的互动。
阿桓见到了夕映进来时,那霜打了茄子又惶惶不安的样子,也是一愣。
她不知道夕映方才究竟同小侯爷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但想来必定是事情不顺,而且不是一般的不顺。
夕映有心事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她见得多了,却是头一次见到这般惶惶不安、患得患失的夕映。
小侯爷就在眼前,她和夕映都不能擅自离开。
只能惴惴不安、一句话不敢多说的伺候完刘子晔用餐。
刘子晔用饭的习惯一直都很固定,摆多少吃多少,她仔细的吃过饭,接过阿桓递过来的漱口水与手帕清洗。
她看了眼全程老老实实站在近旁一言不发的夕映,说:“走吧,带我去朝照关着的地方。通知靳劼,也带两个人一起过去。”
夕映现在正是全神贯注的时候,对刘子晔说的话一点不敢含糊,当即一挺上半身:“是!”
阿桓听了这句,猛地一惊。
见夕映的脸色,她还以为这件事是黄了。小侯爷虽说如今与往日的性情不一样了,可向来也不是特别好说话的主子,却没想到,小侯爷却是应了的。
刘子晔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意外,又说:“阿桓你也跟着一起,这里先留给阿荜收拾。”
正在挂手帕的阿桓微微一顿,然后点了头:“是。”
朝照几人被关着的地方,距离上次苻真儿被关着的那一排土墙库房不远。
管家刘表也很快听说这件事,亲自带了钥匙一路赶过来。他倒不是要来拦着刘子晔,小侯爷能想起来这几个人,要亲自来处置,他也心中一松。
毕竟,始终这么不闻不问的关着,不是那么回事儿。
这些人犯的是背主之事,他一个管家,是没有资格代替刘子晔处置的。
刘表近来,一改往日同小侯爷一照面就是各种劝谏的老习惯。
他看着他们这位真的面貌大改的小侯爷,是满心满眼的都是欣慰与欢喜:“此前小侯爷没吩咐,老奴就暂时按着您的吩咐,将朝照他们几个关在这处。这些时日里,饮食用水也不曾短缺。”
刘子晔点了点头,问管家:“朝照关在哪一间?”
刘表当即用手一指:“朝照在这一间。”
这一排房子都有一扇土窗户,虽然临时用来关人,也没有完全将窗户封死。
朝照显然在里面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努力从窗户板的缝隙里面往外看,发现来的是小侯爷时,当即大喜过望。
隔着窗棂,涕泪交加的大喊:“小王爷!主子!您终于来了!”
刘子晔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接他的话。
但对于已经在这里关了一个多月,始终无人问询的朝照来说,刘子晔肯来已经是给了他莫大的希望。
尽管小侯爷对他不理不睬,但小侯爷以往这般的时候多了去了,这个时候的他,怎么可能会在乎?
他依旧絮絮不停的说着一些混乱和感激的话,夕映今日本就刚刚经历了从来没有过的沉重打击,此时见到朝照这副狼狈的样子,一时间更不是滋味,忍不住扭过头不再探看。
阿桓一言不发。
静静的看着,曾经无比熟悉又突然间陌生的朝照。她同样心中难受,却并没有像夕映一样移开视线。
朝照这些人毕竟曾经也都是王府旧人,人被关在房内之后,并没有再进一步的绑缚手脚限制行动。
刘子晔拦住了要亲自上前开锁的管家刘表,示意由靳劼接手。
靳劼此前接到了夕映的通知,已经带了两名私卫过来,他走上前接过了刘表手中的钥匙:“我来就好。”
刘子晔叫他带人来就是这个用意,等靳劼带着人开门先进去将朝照看住,并暂时限制了他的行动后,刘子晔才迈步走了进去。
“说吧,你要见我有什么事。”
她对眼前的这个叫做朝照的亲卫,既陌生又熟悉。
熟悉的是,这个人与夕映、阿桓阿荜一样,频繁密集的出现在原主从小到大的记忆当中。
陌生的是,这是她本人穿越过来,第一次直面此人。
朝照此时被暂时绑缚在一张椅子上,正面对着刘子晔说话。自从那日小侯爷突然醒来,刘公公被杀,潘毅退走之后,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现在的刘子晔。
他不知道刘子晔这段时间的变化,但他却清楚的记得,他与这个曾经的小王爷主人之间那些的过往,更深深的记得,当日小侯爷醒过来,一剑割喉刘公公,那喷溅的撒了遍地的鲜血。
小世子本就性情不好,他作为亲卫从小跟在身边,也是时不时就会招来一顿毫不留情面的打骂。
曾经如果说他对小侯爷是憎恨的话,现在则是背叛了这样的人之后的惧怕。
初见到小侯爷时的狂喜过去,朝照意识到自己的牙齿有些打颤,他颤颤的道:“小侯、侯爷,朝照对不起您,是朝照在侯府最危难的时候背叛了您,朝照对不起西关王爷,对不起……”
“行了,我不是要听你忏悔。”刘子晔极其不耐的打断。
她的厌烦情绪很直白,并且十分汹涌,似要无法承载的冲出胸口。
为什么会这样?
刘子晔也在内心问自己。
其实如果换一个角度想想,当时西关王府上下的确是已经在被刘公公团灭的绝境边缘,她作为一个普通人,也不难理解,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那样义无反顾的放弃生命、直面死亡。
就比如自己,如今蝇营狗苟的,不就是为了多赚得片刻生机吗?
但是她却控制不住不知从何而来的、对朝照的恶感,出口的话,冰冷异常。
第35章
朝照猛的打了个寒颤。
他止住了一连串的话,甚至也不敢再提他从小陪伴小侯爷长大的主仆情谊,以期打动小侯爷分毫。